第一章 大帝都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

荒野環繞下的貝爾克要塞，一如往常地受到宛如置身蒸氣室的悶熱酷暑所侵襲。

「比呂～～！」

而在這片暑氣當中，一陣有如銀鈴撩動般，帶給人清涼感的少女聲音，從中央塔三樓傳遍四方。

「你在哪裏～～？」

少女的身影，讓人不禁聯想到苦尋着走失孩子的母親。

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恬雅文靜的外表總會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一頭紅髮彷彿散發着熊熊燃燒的熱情，端正的容貌更是讓人忍不住發出連聲讚歎。

「比～～呂～～！」

除了外表之外，還有另一項引人注目的地方——正是少女腰間配掛的紅劍。

那是建立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一代皇帝所精製，五把寶劍其中一把，也是第一代皇帝最愛用的——名爲「炎帝」的精靈劍。

「真是的，究竟跑哪去了！」

對於剛剛就任司令官一職沒幾天的麗茲而言，貝爾克要塞就像是一座迷宮。

所以，要在這裏找出一個人可說是件苦差事。

這也難怪麗茲會心焦如焚地不由得握緊拳頭。

也因此，麗茲握在手中的一隻璀璨信封，如今早已變形成難以言喻的詭異形狀。

「唔……我還以爲比呂應該都會待在三樓的……」

中央塔三樓主要被當成儲藏室，是用來保管書籍、工具或木材等的樓層。

現在則成了賽伯拉斯這隻白狼的睡窩，不時就會有一些沒事先報備便貿然上到三樓的士兵受到它的威嚇。

「還是回比呂的房間看看吧……？」

「唔～嗯……」

「你會不會謹慎過頭了？再說了，擁有黑髮、黑眼的人就只有小鬼你一個。這不就足以作爲最佳鐵證了？」

正當麗茲喃喃低語時，她發現昏暗走道的前方——最內側的一扇門正敞開着。

語畢，比呂將視線移向信紙——

「我也不適合啊？」

只見麗茲雙手合十，揚起視線小心窺探着比呂說道。看到她一副楚楚可憐道歉的模樣，比呂也無法再說什麼。以前曾聽人家說過，女性這種生物只要長得漂亮就會特別喫香，此時的比呂深刻地體會到果然如此。

朝陽初升時分，天幕上僅有幾抹淡淡雲彩幽然高掛，貝爾克要塞正開始漸漸恢復活力。

「我知道了。你真的不帶護衛嗎？」

「我今後會注意的。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嗎？」

「貝爾克要塞周邊目前還稱不上是安全，萬一發生什麼問題，身爲司令官的你若是不在，其他人可就傷腦筋了吧？而且文件都快積到天花板了。其中有些必須要有你的簽名纔行，對吧……？」

儘管已是老兵，但鍛練精實的身體所散發出的勇猛氣概絲毫不遜於年輕人。

比呂回過頭，望向收藏着這座要塞古今歷史的房間。

考慮到今後的形勢，或許先去和皇帝以及諸侯貴族們打個照面比較好。

當夕陽緩緩沒入消失於地平線另一端，除了值夜的士兵以外，萬物寂靜無聲的時刻——

總之先爲出發做好準備吧，比呂暗下決定後，便走向自己的房間。

若是被麗茲發現就麻煩了，爲了保險起見，或許半夜出發比較好。

特里斯忽地大喊，在場士兵們紛紛將視線投向他。

老兵以提燈照亮驚慌失措的比呂臉龐後，隨即一臉愕然。

比呂很清楚，在取得皇帝認同之前，自己的身分甚至連平民都不如。應該儘可能低調行事方爲上策。如果想實現麗茲的夢想，就必須拉攏到比敵方人數更多的夥伴。考慮到今後的情勢，任何會招來負面印象的事，他都想極力避免。

更重要的理由其實是因爲麗茲也去的話，勢必將會是大陣仗。雖然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這次有皇帝坐鎮，敵方派閥應該不至於採取太過激烈的行動，只是儘管如此，比呂還是認爲讓麗茲留在貝爾克要塞，他也比較放心。

「……算了，反正還有辦法閱讀。」

比呂不由自主地點頭應允。麗茲臉上表情倏地一變，開心地跳了起來。

嗯……特里斯沉吟了一聲，看起來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可是你不會騎馬吧？你有什麼打算？」

文件方面的工作，其實比呂也稱不上擅長。貝爾克要塞必須要有優秀的文官纔行。

三樓的主人——白狼賽伯拉斯就從那扇門後走了出來，而跟在它身後的是一名黑髮黑眼的少年，臉上戴着與他柔和五官十分不相襯的粗獷眼罩——那正是麗茲遍尋不着的比呂。

正當比呂的嘴角揚起笑意時——

「這傢伙啊——是『疾龍』喔！」

「給你一個好東西。跟我來吧。」

「整個皺巴巴的，都被握扁了……這是信吧？」

然而，特里斯卻完全沒有多餘心力顧及這一點，因爲當下有某件事更讓他頭大。

「那是什麼？」

或許願意千里迢迢來到這種偏遠邊境的人少之又少，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向皇帝請求看看吧。

「唔……反正特里斯會幫我處理好的。」

愛女的功績當然也很值得讚揚，但另外有件事更令吾在意。

特里斯送走比呂后，來到士官食堂。

「等等，信中並沒有寫到要麗茲一起同行，所以你不能去喔。」

「……唔，搞什麼，原來是小鬼啊？大半夜的，你在這裏做什麼？」

從愛女的來信當中，吾已瞭解大致情況。與裏菲泰因公國的戰事，吾也已有耳聞。

「剛剛急着找比呂嘛，找着找着就變這樣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嘛……」

雖然比呂也曾想過，萬一事態緊急時就召喚出「天帝」，不過這是真到不得已時的最後選擇。

「特里斯先生嘛……你也知道的，他不擅長用腦——雖然我不想明講，但他實在不適合文書工作。」

「我打算先徒步去見奇歐爾克先生。」

「這是父皇送來的信喔。你看，這裏還有皇帝的署名。」

比呂接過被握成長條狀的信後，伴隨着陣陣令人不安的聲響，小心地將信攤平。

比呂將要前往的地方，正是各方慾望洶湧交錯的皇宮——過度謹慎並無損失。

特里斯如此說完後，便轉身逕自邁開步伐。比呂儘管滿腹疑問，還是跟了過去。他跟着特里斯來到馬廄——正確來說，是與馬廄隔了一小段距離的空地。

「很緊急的重要大事！我找了你好久。」

因此，希望身爲當事人的那位閣下能移駕大帝都。

「是的，總不能帶着麗茲一起去吧？」

「嗯——也就是說，你是想確認皇女殿下睡着後再出發嗎？」

一旦確定真實無誤，吾自當給予第一皇子應有之處罰。

比呂的話並沒有傳進麗茲的耳裏。因爲麗茲已經早一步用驚人速度轉身離去。

「原來是這樣。我剛好想查點資料，所以一直待在書房裏。」

麗茲「哼——」地思忖了一聲，視線越過比呂瞥了一眼書房的門後，將手扠在腰上開口說：

老兵是效命於麗茲的近侍——特里斯·馮·塔密耶三級武官。

若是在皇帝面前召喚出「天帝」，必定會被當成暗殺者引起騷動，對方也會不由分說地發動攻擊。如此一來，將會演變成最壞的結果——

「這倒是。我也希望皇女殿下能夠留在這裏。先不管皇女殿下是否同行，但再怎麼說，小鬼你好歹也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身邊跟着幾名護衛應該不爲過。你真的不帶嗎？」

「當、當然了。工作都完成後，你大概也無事可做了吧。」

那名人人敬畏的魔鬼教官如今則是斂聲屏氣，露出一臉複雜表情。

不過，大帝都那裏是否會有什麼陷阱正等着自己呢……看來此行務必得謹慎小心纔行。

「就是這傢伙。」

林肯司應該有公共馬車驛站。比呂準備搭公共馬車前往大帝都。

「嗯，那就好。對了，就是這個，之前送出的抗議終於得到回應了。」

「不了，不需要。」

單手持提燈的老兵臉上表情從原本的質疑倏地一轉，頓時染滿怒色。

「包括皇帝陛下在內的諸侯貴族，大多數都對我的身分半信半疑。所以，有護衛同行的話，很可能會無端刺激他們，於是我纔會判斷由我只身前往比較好。」

比呂一臉訝異地看向麗茲遞給他的一封信。

「什麼事這麼慌張？」

「不然這樣吧，如果啊——如果喔，我把工作全部做完的話，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小聲一點！會吵醒麗茲的！」

「或許姑且值得一試……」

休特貝爾是護駕有功的英雄，麗茲則會被視爲派遣暗殺者的幕後黑手而遭到處決。

麗茲不知爲什麼一臉雀躍地挽起比呂的手。

謁見皇帝時——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也在場的可能性很高。

「也是啦……雖然沒錯，但好好加油吧！你至少還比特里斯先生好多了。」

特里斯敲了敲堅固的柵欄。裏頭的某個物體隨之躁動起來，併發出奇異的聲音。

「那麼就立刻準備動身前往大帝都吧！」

「喂，小子！你在那裏做什麼？」

自從比呂坦白眼睛的異狀後，麗茲就變得有些過度保護，該說她是愛瞎操心嗎？但看過比呂當時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樣後，或許任誰都免不了擔心吧……

「黑髮、黑眼這種東西只要靠點變裝，並不是什麼難事。」

「要我去大帝都嗎……」

吾想確認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身分的可信度。

麗茲雙眸泛着水氣，揚起視線望着比呂。

麗茲鼓着雙頰抗議，那副模樣讓比呂的內心多少感到動搖。

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自己，比呂嚇得連忙拉開彼此距離。

比呂開始行動了。首先他來到中央塔一樓——比呂屏住氣息穿過走廊，在辦公室前停下腳步。他透過門縫窺探室內，確認麗茲正趴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呼呼大睡。

「算了，之後再好好道歉吧，如果買個伴手禮回來，能不能讓她消消氣呢？」

「爲什麼會變得——像團垃圾一樣？」

「——爲什麼啊————！」

回答比呂疑問時的特里斯，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訕笑。

「事情是這樣的……」

「用功進取是很好啦，但至少也要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吧。」

要是自己稍有躊躇的話，很可能會被特里斯誤會是想夜襲之類的，比呂立刻向他說明緣由。

「比呂！」

麗茲高揮手臂叫喚少年的名字，少年注意到後，便朝麗茲走了過來。

*

即使如此，比呂還是毅然地狠下心拒絕。

「小子……你想襲擊皇女殿下嗎？」

「我知道了！就這麼說定了喔！文件工作這種小事，我三兩下就能解決了！」

「那麼，事不宜遲，我差不多該出發了。」

「咦——……不行嗎？」

「啊、嗯。不過，那應該不是一天內可以完成的份量吧——」

「試什麼？」

第四十八代皇帝葛萊亥特

在他面前，一名落寞得幾乎讓人誤以爲是幽魂的少女——第六皇女麗茲正朝他走來。

「我被拋下了……我被比呂拋下了……」

麗茲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隔着長桌在特里斯的對面坐下。

自己一直以來捧在手心裏疼愛有加的麗茲，如今竟一臉了無生趣的表情。

再怎麼剛強的特里斯也無法坐視不理。

「唔……發生什麼事了嗎？」

「比呂不見了。」

「…………這樣啊。」

「我想他大概是去找舅父大人了吧。因爲比呂不會騎馬，所以應該會去搭公共馬車。」

馬相當擅於判讀人類的感情。如果是看不順眼的人，馬就會輕視對方；若是騎士表現出恐懼，還會被甩下馬背。相反的，只要投注關愛，馬便會順從主人的指示行動，是相當可靠的好夥伴。

不過，以比呂的情況來說，並不是技術性的問題。他騎馬時的動作十分自然流暢，任誰都看得出是經過了相當的練習。然而，馬偏偏就是不聽他的命令。甚至有些馬還會把他甩下來、棄他而去。

「啊，說到馬的話……」

特里斯心想這正是個好機會，便決定將內心的糾葛向麗茲坦白。

反正剛好是與馬有關的話題，同時也關係到比呂。

「皇女殿下曾經駕馭過『疾龍』嗎？」

「當然沒有了。它們可是龍族耶。不但脾氣古怪難搞，而且以它們的自尊，根本不會容許人類騎在它們的背上。聽說即便是可以與龍對話的獸族0;安斯洛1;，能駕馭龍的也僅是極少數。」

確實是如此沒錯，不過，比呂卻當着特里斯的面成功騎上了龍。

而且在特里斯看來，「疾龍」似乎還是主動伏下頭，好方便比呂更容易騎坐。

「這麼說來，這座要塞不是就有一頭疾龍嗎？聽說是之前在村子裏做亂，結果被人給捉住的。」

「有啊，小鬼就是騎着它離開。」

中央大道上，大批人潮熙來攘往，露天攤販也是一早便就定位。

「喔～～原來特里斯也會開玩笑啊。」

「抱歉了，我們也是要過活的。」

抵達領主宅邸的比呂從「疾龍」背上一躍而下，朝着正站在門口的男子快步走近。

奇歐爾克聽完比呂的請求，啜了一口女僕端來的紅茶後，綻開微笑。

「都怪公爵家居然不自量力地挑囂大帝國，纔會痛失長男與三男。」

「話說回來……即使搭乘特快的公共馬車，抵達大帝都也需要五天。這段期間總不可能不喫不喝吧。」

*

「爲了不辜負你的期待，我會好好努力的。」

傭兵們先是追過滿身大汗的奴隸商人，沒一會兒便追上少女。

比呂不由得苦笑。奇歐爾克的表情寫滿了與紳士形象毫不相符的心機。

過沒多久，一輛配置了七匹駿馬的馬車隨即被牽到比呂面前。

忽地一道聲音打斷衆人的談話，傭兵們不約而同地望向聲音來源。

說完，奇歐爾克將一隻樸實低調的袋子放在桌子上。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日。

「咿……皇女殿下息怒啊……」

就在距離草坪不遠處，矗立着一棟有着紅色屋頂、以原木搭建的氣派驛站。

（居然連我也能駕馭它……而且，好驚人的速度！）

總算追了過來的奴隸商人粗暴地揪住少女的頭髮，將她撂倒在地。

「雖然皇帝陛下的來信中並沒有提及期限，不過，我想還是愈快愈好。」

由於戰火業已平息，城鎮也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景象。

正當比呂想要慎重婉拒時，奇歐爾克朝他伸出手，打斷他的發言。

帝道除了定期進行維修以外，每隔一段距離都設有休憩所，露天攤販等會聚集於此，販售食物與飲水。

「萬一葛蘭茲大帝國出兵報復，儘管這裏是最南端，還是很危險吧。」

蓋在岸邊巖地上的漁夫休憩所——如今佔據裏頭的並不是漁夫們，而是六名手持危險兵器的傭兵。

「我纔沒有開玩笑！是我親眼所見。就在朝陽尚未升起前，我確實看到小鬼跨上『疾龍』離開了要塞！我絕對沒有睡迷糊喔！」

此時，庫魯特回到屋內。將筆、墨水與羊皮紙擺在奇歐爾克的面前。

原本一直躺在遮蔭處的男子此時站了起來，以下巴指示周圍的傭兵。

裏頭飼養了幾十匹用來拉馬車的健壯駿馬。

疾龍原本是棲息於中央大陸以東，塞坦羣島的外來種。

純白無瑕的牆壁環繞在四方，從西側的窗戶望出去，可以俯瞰上級市民居住的北區。比呂在擺放於房間中央呈L字形的軟式沙發坐下。

「再怎麼說，他都是委託人。快點去捉回來吧！」

「不了，怎麼好意思讓你這麼費心……」

庫魯特躬身行禮後，靜靜地關上門離開客廳。

「好久不見。呃……應該稱呼你庫魯特先生吧。」

「求、求求你們……請讓開……」

「有必要這麼急嗎？至少稍微休息個一天，應該沒關係吧？」

「啊、另外，你不必擔心『疾龍』。我會替你照顧好它的，你儘管放心地前往大帝都吧。」

「比呂大人，一路跋涉，辛苦了。」

「呼……呼……呼……區區一個奴隸，居然敢害我這麼大費周章！」

「哈，你說反了，正好相反。我聽到的是，公爵那個蠢蛋爲了討回繼承人被殺的這筆賬，正準備進攻大帝國。還聽說他正全力招集士兵呢。」

奇歐爾克一見到庫魯特離去，隨即在比呂面前將手伸進懷中翻找起來。

「庫魯特，替我準備筆和羊皮紙。」

約莫三百年前，冒險家從塞坦羣島捕回數頭疾龍，卻不慎讓其脫逃，之後便在中央大陸繁殖。

「保持這個速度，直奔奇歐爾克先生家吧！」

這座城鎮由於漁產豐富，因此聚集了許多漁夫，十分熱鬧；然而，同時也瀰漫着一股肅殺之氣。原因就在於——來自世界各國、載送奴隸的船隻，都會停靠在伊耳尼斯。

「喂，重要的商品逃跑了！還不快去捉回來！」

傭兵們個個聳了聳肩，十分有默契地嘆了口氣說「又來了」。這幅景象在裏菲泰因公國境內早已司空見慣。常常都能看到一些被賤賣的人或是被流放的市民，企圖從奴隸商人手中逃離。那名褐色肌膚的少女想必也是逃出來的吧。

庫魯特連忙催促比呂進入屋內，並帶領他來到一樓的客廳。

熾烈的陽光照落身上，肌膚彷彿要被烤焦了一般，但涼爽的清風撫過，帶來幾分療愈感。穿過兩邊白牆夾道下的宅邸鐵門後，走下長長的山坡，便是上級市民居住的北區。

在奇歐爾克的目送下，比呂離開了宅邸，徒步前往驛站。

而爲了提防盜賊與怪物作亂，附近基地也會時常派遣衛兵巡邏，正因爲可以確保旅途一路平安，因此國民都相當喜愛走帝道。

成爲奴隸的少女是沒有機會長大成人的。幾乎都熬不過嚴酷的生活，還來不及長大便早早死去。儘管如此，少女奴隸的待遇仍舊未見改善。反正即使死了一個奴隸，只要再買一個新的就好。

從特里斯的口中流泄出細小的悲鳴，而在幾個轉瞬後——一陣悲壯哀鴻響徹士官食堂。

太陽高掛於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光芒毫不留情地傾注於大地。

就在一個轉彎後，映入比呂眼簾的是——一處以高聳柵檻圍起的草坪。

由於墨水還沒幹，牛皮紙並沒有捲起來，而是整張攤開直接遞給比呂。

比呂首先經過驛館，接着在一間酒館轉彎，路過時還能看到，酒館裏擠滿了因前陣子的勝利而歡騰不已的市民們。

然而，奇歐爾克拿出來的小袋子，裏頭裝的金額怎麼看都絕對不只如此。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我會馬上替你安排的。你預定什麼時候出發？」

傭兵們聞言後，視線紛紛集中至一名男子身上。

就在比呂出發前往大帝都的當天，裏菲泰因公國的最南端——一處稱爲伊耳尼斯的城鎮出現異象。

風拂過臉頰，於身後捲起漫天紛飛的花瓣。感覺宛如與大自然化爲一體。

「是的，好久不見了。雖然有很多話想聊，但總之先請進吧。主人等您好久了。」

被強壯的傭兵們團團包圍，少女停下腳步，表情因爲恐懼而抽搐。

「……謝謝你。」

比呂騎乘的，正是特里斯交給他的生物「疾龍」。

麗茲說話的口氣雖然溫和，聲音中卻蘊含怒氣，特里斯聞言後，臉上血色倏地褪去。

比呂在出發前，已經從特里斯那裏拿到一點旅費。

公共馬車所行走的道路主要是由國家管理，因此被稱作帝道。

一名穿着體面的肥胖男子——也就是身爲傭兵僱主的奴隸商人，正滿頭大汗地跑過沙灘。

奇歐爾克用流暢而熟練的動作振筆疾書。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比呂懷抱着滿心期待，雀躍地乘上馬車。

（大帝都嗎……一千年前則是稱爲王都，如今應該變了很多吧。）

「這個你就拿去買些食物和飲水吧。」

「首領，怎麼辦？」

「可以的話，希望今天就啓程……方便嗎？」

*

「喂，你們竟然還在那裏悠哉地休息！」

氣勢萬鈞地疾奔於大地的那道身影，外觀相較於馬匹顯得嬌小，速度卻是無庸置疑地遠遠勝出。而騎在那頭生物背上的，則是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比呂。

比呂走進林肯司的驛站後，將奇歐爾克交給他的羊皮紙遞給站員。

「你要搭乘公共馬車前往大帝都嗎……」

男子是奇歐爾克的輔佐官，庫魯特·馮·塔密耶，同時也是管轄宅邸傭人的執事，比呂一行人之前來訪時，便承蒙他多方照顧。

德拉茲銀幣八枚——金額雖然無法要求奢華的喫住，不過絕對足夠他去到大帝都。

「真是可惜呢，長大後應該會是個出色的大美人吧。」

「你把這個交給公共馬車的站員吧。」

「哈哈，我也會滿懷期待，等你的好消息。」

「想到你未來或許會出人頭地，現在先賣點人情給你也不是什麼壞事。」

心情大好的比呂開口命令「疾龍」，奔馳穿過林肯司的街道。

奇歐爾克臉上掛着微笑，從中散發着不容拒絕的堅定意志。

隨即，只見傭兵們駕輕就熟地以敏捷身手跑向沙灘。

其實大可以騎乘「疾龍」前往大帝都，但比呂考慮到自己很可能會迷路，決定還是使用公共馬車比較保險。

一頭生物劃破滿溢着植物芬芳的草原空氣，馳騁而去。

「謝謝你。那麼我出發了。」

特里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後，才驚覺自己失言了。

「關於這件事，可以請你詳細說明一下嗎？」

「好的。」

「他們會替你準備最快的馬車。不過，也因爲速度快，搭乘起來或許稱不上舒適。」

「哎呀，你不必跟我客氣。之前也是多虧有你出手相助，更重要的是，你可是我外甥女的救命恩人。雖然這點小心意還不足以報答你的恩情，但就請你收下吧。」

與停靠多艘奴隸船的港口相隔一段距離的，則是漁夫們將小船集合的海岸。

奇歐爾克認同地點點頭後，笑着輕輕拍了拍手。

這麼下去只會演變成沒完沒了的推讓，此時還是順着對方的好意比較好。

而就在男子視線的前方，一名有着褐色肌膚的少女像是豁出去似地拔腿狂奔。

奇歐爾克則是隔着桌子坐在他的對面。

「啊！」

奴隸商人接着一腳踩住少女的頭，將她的臉壓進被陽光曬得滾燙的沙灘裏。

「嗚啊啊啊！」

少女爲了逃離熾熱高溫，不斷地拼命掙扎。然而，被肥頭大耳的壯碩奴隸商人壓制住，柔弱的少女根本無法擺脫。

「下次再敢逃跑，就殺了你！給我牢牢記住！聽到了沒？」

「喂喂，還是適可而止吧……」

傭兵出聲制止，奴隸商人卻反而露出一記卑劣的笑容。

「哼，她可是我的商品。輪不到你們來教我怎麼做。」

「是嗎？既然你無所謂，那就好了。」

聽見奴隸商人的反駁，傭兵們有些不悅地拉下臉。

此時，傭兵們的首領強忍着呵欠，從衆人身後走了過來。

「捉到逃跑的奴隸啦？」

「是啊，不過，如果你們能早點追到人，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

「呵，別這麼說嘛。這下不是捉到了嗎？」

對於奴隸商人的不滿，首領只是一笑置之。

「那麼就快點出發吧。這裏簡直熱得讓人受不了。」

正當首領轉過身時——

「啊？」

一道龐大的身影唐突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是誰？」

「你說什麼！」

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名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高大的男子。首領反射性地將手架在劍柄上備戰。

奇歐爾克所準備的馬車由於重視速度，所以每行經高低落差處時，比呂的身體總會彈起懸空，頭也一定會撞上馬車的某個地方。

「喂，如果他所言屬實，我願意付三倍的酬勞。快替我捉住他！」

魔族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一把大劍。

「沒錯，必須立刻呈報皇帝陛下才行。」

魔族單膝跪落於沙灘上，接着一記擊掌。

「不如趁早重新投胎也好。」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就看您了，修瓦茲陛下。」

被反濺了一身血的魔族面不改色，將化作一灘血肉的奴隸商人扔了出去。

一名巫女騎士以手勢示意底下的實習騎士——

媛巫女出聲慰問因全力奔跑而累垮的實習騎士，並給她一記微笑。

頓時，沙子竟不可思議地隆起，纏住傭兵們的腳，將人絆倒在地。

「……喂，大個子，沒聽到我在問你話嗎？」

隨着男子的動作，一顆紫色的小巧結晶露了出來，反射着太陽的光線。

聽見媛巫女蘊含怒氣的聲音後，待命的巫女騎士們臉上浮現緊張神色。

「我看起來像是和你們一樣同爲人類嗎？」

「啊……糟透了，完全睡眠不足。」

「哼，愈是自不量力的傢伙就愈會說大話。」

發出驚呼的是奴隸商人。

「我願意付比他們多十倍的酬勞，你要不要當我的傭……嘎啊！」

媛巫女腰部以下浸泡在泉水中，靜靜地睜開眼。

此時，實習騎士氣喘吁吁地回到大廳。

「您『看見』什麼了嗎？」

『……哼。真孱弱的軀體。人族嗎？』

他伸手輕撫少女紅腫的臉龐，彷彿是想安慰她，之後百般呵護地抱起少女。

當血液一滲入，白紙隨即起了變化。先是發出淡淡光芒，接着自然而然地捲起。

「立刻去拿紙筆、墨水過來。」

有着淡紫色肌膚，體格比起人類更加壯碩的種族。

「老闆，既然你也知道，那麼三倍是不是太少了點？這傢伙很可能是沒有混到其他種族的純正血統。如果沒有五倍的話，也太不——唔噗！」

媛巫女嚼咬了一下大姆指，確認指尖冒出血滴後，按印在白紙上。

「腳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你、你們這樣也算傭兵嗎？」

當時，爲了對抗不斷拓展勢力範圍的魔族（瑣羅斯德），人族、小人族（德瓦夫）、長耳族（阿爾芙）及獸族（安斯洛）四族聯手，歷經激烈對戰後，成功消滅了魔族國家，然而，卻無法徹底斷絕魔族血脈。

前往大帝都的五天旅程，一路上實在稱不上舒適。

其他傭兵們紛紛拔出武器攻向魔族。

「……魔族的登陸，是您安排的嗎？」

千年前，魔族襲捲了中央大陸。

就連最後一天，比呂也是在劇痛中醒來。

「我拿來了！籲……呼……籲……」

「放心吧，誰都別想逃。」

「喂、喂，等一下！你們不要酬勞了嗎？」

嵌在額頭的紫色小結晶更是決定性關鍵，綜合以上幾點所導出的答案便是——

「魔族（瑣羅斯德）嗎？」

巫女騎士的隊長毅然開口直問。

「無妨。讓她好好歇息吧。」

「就、就算您那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葛蘭茲大帝國的東北方，有個名爲雷貝林古王國的國家。那原本是魔族爲了拯救同胞免於迫害而建立的國家，如今，葛蘭茲大帝國則是以保護的名義，將其收爲屬國。

「那麼，也容我在能力範圍之內採取一些行動吧。」

毫無回應。一如往常緘默不語。

比羣青色更加碧藍的眼瞳中浮現一抹光芒，轉瞬即逝。

「好痛——」

『中央大陸是以葛蘭茲語爲主流吧？』

「抱歉。這樣如何？語言有相通嗎？」

媛巫女不發一語地默默走在被白牆包圍的走廊上，須臾後，她來到大廳，裏頭一支僅由女性組成的巫女騎士團早已在此待命。

巴歐姆小國——精靈王廟（弗黎典）。由稱作媛巫女的長耳族女性擔任代表者的國度。

一道道巨大波紋在泉面泛開。媛巫女站起身，水滴沿着她的鎖骨滑落，沒入豐滿的雙峯間。一襲薄紗緊緊貼覆在她的身上，穠纖合度的身軀帶着妖豔的氛圍。媛巫女拿起擺在水邊的和服，慢條斯理地穿上後，邁開步伐。她快步穿過繁茂蔭翳的樹林後，一條再熟悉不過的通道隨即出現在她面前。

魔族踩過傭兵們的屍體，扛着大劍朝奴隸商人步步逼進。

魔族將手中大劍輕輕一揮——三名傭兵隨即被轟飛，內臟散落在沙灘上，氣絕身亡。

*

「首、首領！」

媛巫女說完後便環顧着四周。看着她的動作，意會過來的巫女騎士立刻遞上一把木製椅子。媛巫女將白紙擺在上頭，提筆書寫起來，同時開口：

「媛巫女大人，看您的樣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首領蹙起眉仔細觀察男子。不久，只見首領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過，留下來的魔族現在也都受到葛蘭茲大帝國的保護，鮮少會流入奴隸市場。就算真的流入市場，也都是些血統淡到只剩渣滓的傢伙，就連能不能稱得上是魔族，都要打個大問號。可是，從這傢伙的外表看起來，他的魔族血統應該很純吧。如果能當作奴隸出售，獲利可不是一攫千金可以形容的！」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九日。

「哇嘎！」

「……難道……」

男子像是想要趕走暑氣似地，甚爲不耐地撩起瀏海。

下一瞬間，轟隆——一聲巨響，傭兵們的眼前捲起漫天沙塵。忽地一把大劍劃破沙塵，斬斷兩名傭兵的首級。大量的血液逐漸染紅沙灘。

這裏是唯有媛巫女得以進入的聖域——精靈王廟最深處的洗禮宮。

然而，巫女騎士的隊長卻雙手扠腰，怒氣衝衝地訓斥：

「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就在這裏好好試試我的力量究竟能發揮到什麼程度，似乎也不錯。」

實習騎士留下明快開朗的回答後，身影隨即消失在通道盡頭。

「是！我馬上去！」

「怎麼回事？」

「聽好了，將這個交給精靈騎士，並請對方即刻出發前往大帝都。」

「混蛋！」

「呵呵，辛苦了。」

「你這傢伙，是帝國的人嗎？」

「這就替您準備。」

「真是的……開口閉口不是奴隸就是錢，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就連彼此間的實力差距都搞不清楚的傢伙，居然也妄想要捉住我？」

據傳戰後，魔族爲了逃離迫害，遠渡至位於中央大陸南方的南列島（安比席昂）。那一帶由於有狂濤駭浪爲阻，外人根本無法進入，所以至今仍難以確定傳聞真僞。然而，並非所有魔族全都遷往南列島，還是有少數魔族仍留在中央大陸。

「人類還真是脆弱啊。算了，先不管這個，接下來只剩你了。」

總結來說，坐起來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抱着少女的魔族邁步走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

魔族自言自語說完後，在褐肌少女的身邊蹲跪下來。

鮮血從奴隸商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等等身上的所有孔隙噴出。

「答對了，人族。」

魔族瞥了少女一眼，眼神冷峻地望向奴隸商人。

在一旁待命的巫女騎士伸手接過後，說了一句「屬下告退！」，便轉身奔向走廊。媛巫女目送着那道背影離去，小聲地喃喃低語：

媛巫女將視線投向位在兩尊銅像之間的耀眼球體。

從男子口中發出帶有濃濃腔調的葛蘭茲語。

『………』

「你在說什麼？哪一國語言？」

『這裏果然是——中央大陸吧？』

「生命比錢重要多了！誰有辦法對抗那種怪物啊！」

*

蒼鬱的森林中——有一處籠罩於薄霧之下、放眼所及盡是羣青色彩的泉水。

魔族伸手覆蓋住奴隸商人那張令人作喔的嘴臉，將他整個人懸空拎起。就在奴隸商人的腳下，褐色肌膚的少女——臉龐通紅地暈死過去。

「事態緊急。」

剩下的兩名傭兵見狀，似乎是自知不敵，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拔腿奔逃。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愚蠢之徒。」

「喂，當着媛巫女大人的面，那副模樣太不像話了！難怪你只能當個實習騎士！」

首領話都還沒說完，一泓鮮血便從他的身體噴濺而出。鮮血從裂開的傷口源源不絕地溢出，同時，內臟也伴隨着一陣令人膽寒的聲響散落於沙灘上。

比呂揉着疼痛部位撐起上半身，深深地嘆了口氣後環顧起車內。

雖然急行馬車乘坐起來很不舒服，但是空間倒也寬敞無比，甚至足以讓比呂睡成大字型。

從裝設在右手邊的窗戶望出去，外頭是一片遼闊的草原。正當比呂睡眼惺忪地眺望着草原時，前方的窗戶被人從外側打開。

「小少爺，起牀了嗎？」

探進頭來的是急行馬車的車伕。比呂聞言，舉了舉手回應。

「就快抵達終點了，請先做好下車的準備吧。」

馬伕關上窗戶後，馬車隨即重重一晃。比呂起身開始準備下車。

急行馬車並沒有直接駛向大帝都，而是在前方相隔一塞爾（三公里）的驛站停車。

「謝謝你。」

抵達驛站後，比呂一下了馬車——便被眼前的洶湧人潮震懾住。

「原來如此……這就是都會的盛況吧。雖然林肯司驛站的人潮也不算少，但比起這裏還是差多了。」

車站裏，擠滿了貴族、平民、傭兵與冒險者等，各行各業、形形色色的人們，十分熱鬧。

走出人潮紛紜雜沓的車站，怡人的清風夾帶着綠葉芬芳掠過比呂的鼻尖。

雖然附近也有前往大帝都的馬車，不過比呂有其他的顧慮，於是決定徒步前往。

（看來我被跟蹤了吧。）

如果對方打算在這裏動手，事情可就麻煩了。比呂希望儘可能避免牽連無辜。

比呂轉進道路旁略低一階的步道，在心底暗數着身後追上來的跟蹤者人數。

（三……六……八個人嗎？）

如此輕易就被察覺氣息，看來對方似乎是生手——但若是立刻這麼斷定，恐怕也太過輕率。

（不管怎麼說，由我先採取行動會比較好吧。）

（即使我不動手，他們也會被委託人殺掉吧。）

「在皇宮內可是引起一陣大騷動呢。包括企圖殺害第六皇女、以及差一點殺死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的事，皇宮上上下下鬧得沸沸揚揚的。」

「這句話是我想問你的纔對。後裔大人怎麼會在這裏？」

按兵不動，等對方主動來襲或許也是個好辦法，但就怕衛兵會注意到騷動而聚過來。

比呂打斷腦海中的思緒，並停下腳步。視線前方正是大帝都莊嚴的正門。

「知、知道了，我絕對會離你遠遠的！」

「我、我下完田後，有一名奇怪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

「別聲張，不然就殺了你。明白的話，也轉告你的同伴。」

「喔……能不能詳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擠身於人潮中的比呂幾乎是被推着度過橋，當他在正門前接受行李檢查時——

「……真是稀客呢。」

接着，他拿出一封信（垃圾）。

「順道一提，現在是由『皇黑騎士團』駐守。之前負責守衛的男人實在太不盡職了。於是奧拉大人便將他趕去維持東區的治安。」

「嗨，奧拉，好久不見……其實也沒多久就是了。」

中央大陸的人們——尤其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大多信仰精靈王，參拜信徒更是絡繹不絕。然而，爲什麼偏偏將神殿蓋在如此冷清的僻巷裏？

「這不是後裔大人嗎？」

全國人民想必還沉浸在擊敗費爾瑟與裏菲泰因的勝利餘韻之中吧。

「我、我什麼都說，請饒了我吧！」

「不是的，是更高層——布魯塔爾第三皇子。」

接着，丘匹茲將視線投向比呂，一臉憂心地偏過頭。

丘匹茲說完後便逕自邁開腳步，比呂也自然而然地跟了過去。

「奇怪的男人？」

此處彷彿與外頭開發先進的街道完全隔絕了一般，充滿了豐富的大自然。

「如今後裔大人也來到大帝都，免不了又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吧。」

「…………和一千年前比起來，建築物高了不少，人潮也是不可同日而語。」

男子再三地用力點頭，頭也不回地穿出步道，朝着平原奔去。

比呂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分的物品，萬一被攔下盤查，一定會被帶回留置吧。

「他們都是戰爭孤兒，被精靈神殿收養的孩子。」

「沒錯，因此，爲了保護孩子們，纔會設置警衛室。」

「皇帝陛下召見我。」

映入眼簾的光景更是令他爲之震懾。鋪滿石板的康莊大道從正門一路延伸。

順着丘匹茲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在一處樹蔭下發現奧拉的身影——在與裏菲泰因公國的戰役中骨折的右臂儘管還吊着紗布，她仍然靠着左手靈巧地翻書閱讀。

如果企圖打破早已根深蒂固的事物，勢必會引起極大反彈。

比呂將背在背後的麻布袋卸下放到地上，打開袋口後，粗魯地伸手探找。

他抬起頭仰望，巨大城牆散發出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打探了一眼環繞着城牆的深邃護城河，裏頭蓄滿了引自北邊肯得爾川的河水，還棲息着各式各樣的水中生物。

比呂將短劍在手掌間俐落地旋轉一圈，改用劍柄抵住男子，催促他說下去。

沒多久，前方出現一片刺眼陽光，兩人鑽出小路後，來到矗立着一棟古老神殿的地方。

只是很簡單的工作，報酬卻高得離譜——換言之，就是非成功不可。

突然被人從身後叫住，比呂轉過頭，眼前出現的是奧拉的部下——丘匹茲。

「他戴着兜帽，所以看不清長相，不過聽聲音是個男人。」

「我不認識僱主。對方突然給了我一筆錢……要我襲擊你。」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橫跨護城河兩端的橋上，大批人潮熙來攘往。

如果對方是個老手，比呂絕對非戰鬥不可。到時肯定會被聽到騷動而趕來的衛兵逮捕。

（果然只是生手吧……）

比呂觀察着雙腿不停發抖的男子，同時接着問道：

「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大不了殺了你，再去問其他人就好。」

神殿周圍覆滿草皮，色彩或紅或白的繽紛花朵愜意地迎風搖擺。看着沐浴在陽光之中的神殿光輝，心靈猶如受到了洗濯。

在此同時，他手邊的空間出現裂縫，從中飛出一把短劍——精靈武器的劍柄。

「任、任誰都會接受吧？是不是？所以，請饒了我吧！真的很對不起！」

騎士們手上捧着與一身嚴肅打扮完全不相襯的大量糖果餅乾，孩子們就是被此吸引而圍了過來。

最大的問題還是對第一皇子的懲處吧——丘匹茲如此補充道。

眼前的男子應該只是一時利慾薰心——四周的同伴大概都是同個村子的人吧。

穿過大神們守望下的熱鬧街道後，迎接比呂的是壯觀寬敞的噴水池庭園。從噴水池噴出的水柱直衝天際，與飄浮於後方的雲朵共同醞釀出神祕氣韻，飛濺的水花晶瑩閃亮，撓動耳畔的水聲更添風雅。

比呂拔出精靈武器，一個轉瞬便繞到心生動搖的男子身後。

比呂將劍尖抵在男子的背上，低聲說道。

「以私人目的擅自動用第三皇軍——『皇黑騎士團』一事東窗事發了。而且還是在陛下出兵親征的期間……想當然地，免不了會被追問罪行吧。」

丘匹茲一臉自豪地說完後，似乎是注意到兩人的奧拉離開了樹蔭，朝他們走過來。

「是喔……」

比呂悠哉閒逸地瀏覽着四周，邁開步伐。此時，他在一攤提供酒品的攤販前，看見一羣大白天便高舉酒瓶大肆狂歡的人們。

「……嗯。我昨天也有寄了信過去……先不提這個，你來這有什麼事嗎？」

在他身後，好幾名應該是他同伴的男子驚慌失措地追了上去。

「因爲街道日益開發，東區如今成爲一處滿是冒險家與傭兵的危險地帶。雖然過去也曾採取過許多因應對策，但成效都不彰。」

「難怪會有這麼多孩子……不過，爲什麼這裏會有神殿呢？」

比呂把抵住男子的劍尖往下移動。略嫌髒舊的衣服被應聲割破，男子不禁嚇得臉色刷白。

奧拉的周遭有數名身穿黑色鎧甲的騎士，正被一大羣孩子們團團包圍。

「就在準備返回西方前，頂頭上司受到陛下召見，我算是陪同而來的吧。」

「儘管如此，第一皇子再怎麼說也是『雷帝』的持有人，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後有五大貴族之一的庫羅涅家給他撐腰。畢竟是擁有最大派閥支持的第一皇子，他的懲處必須格外謹慎斟酌纔行。想必陛下也很傷腦筋吧。」

原本只是想威脅一下罷了，意外地效果極佳。

比呂查探着距離自己最近的氣息，接着猛然轉身。

道路兩端每隔一段距離，便佇立着一尊高度直伸天際的巨大銅像——那正是做工十分精巧的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巨像。

「奧拉嗎？」

「因爲這裏是精靈喜歡的環境。」

這裏不同於中央大道，兩旁林立着多間鍛冶店、武器店與道具店等店鋪。也因爲如此，路上大多是外表看起來像是冒險家、傭兵之類的行人，四周流轉的氣氛顯得粗獷而狂放。正當比呂興致盎然地東看西看時，丘匹茲的腳步轉進一條夾在警衛室與旅館之間的小巷子，比呂連忙跟過去，走進昏暗小路。

比呂他們正走在東大道上。

「雖然告訴你也無妨，不過還是保持期待比較好，總之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喔喔……」

「我、我知道了，別殺我！」

比呂緊盯着那些人，直到他們的背影完全從視野消失後，才邁開步伐朝大帝都前進。

「我是被皇帝陛下叫來的。」

「總不能事到如今才把冒險家和傭兵趕離這裏啊。」

丘匹茲若有所思地轉而眺望天空，比呂泛起一抹苦笑，開口問道：

「你可以走了。不過，要是敢有什麼不軌舉動，我就殺了你。還有，別再出現在我面前。要是再讓我遇見你，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聽到沒有？」

「他要我故意找你麻煩，把你交給衛兵。原本我也不想答應的，但是他付了兩枚葛蘭茲金幣耶！」

大神們俯瞰着街道，彷彿是在歡迎進城的訪客。銅像底下密密麻麻並列林立着露天攤販。每一攤都是人滿爲患，店家們攬客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可是，爲什麼偏偏找上農民呢？這點也很讓人在意。）

「喔，原來如此。的確沒有理由不召見你。」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裏？還以爲你回西方了……」

噴水池周圍聚滿了帶着小孩的婦人、醉倒的男人、正在看書的學生，以及爲了形形色色的目的而聚集的人們。此處流轉的氛圍適意而平靜，與正門前迥然而異。相同的是，所有人臉上皆洋溢着笑容。

「你是受僱於誰？」

「也要恭喜第六皇女擊退那個土包子公國纔行！」

剛剛來的路上不是有經過嗎？——丘匹茲說道。

「我是覺得他自作自受啦。誰叫他竟然想要捉住麗茲。」

男子朝着坐在巖壁旁、僞裝成旅人的同伴——一名臉頰上帶有傷疤的男子擠了擠眼。只見傷疤男將雙臂高舉過頭，來回地交錯揮動。隨即，比呂便感覺到好幾道氣息陸續遠離，之後他推着可疑男子的背，示意他往前走。

「但就結果來看，畢竟聯手抗敵有功，受到的處罰應該會相對輕很多。」

再說了，即使可以證明身分，萬一衛兵是聽某人的命令行事，自己會被留置多久恐怕也是個未知數。現在可不能爲了這種瑣事無端浪費時間。

（好了……該挑誰好呢？）

（這些事之後再來思考吧……當下還是先好好逛逛久違的王都——不，是大帝都。）

「那麼，丘匹茲又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宿敵費爾瑟滅亡了！當然要喝酒，快拿酒來！不好好慶祝一番怎麼行呢！」

「如你所見，奧拉大人就在這裏。」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他們卻沒有領悟到這一點，最後竟然失手，那等着他們的也只有被委託人滅口的下場。

「而且聽說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也在場喔！」

聽見丘匹茲的回答，比呂恍然大悟。

男子並不像是在說謊。繼續追問下去，似乎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

「就是這個。」

「……垃圾？」

的確，比呂也是這麼想。這封信比當初從麗茲手中接過時更加殘破。

奧拉接過信讀完後，偏着頭開口：

「……我大致上明白了。不過，你打算怎麼進入皇宮？」

「憑一頭黑髮和一雙黑眼。」

「現在不行。當今的皇宮內，派閥間的鬥爭四起。衛兵們不會理你的。」

「如果把這封信給衛兵看呢……」

「……有誰會相信這團垃圾是皇帝陛下的信？」

奧拉將信交還給比呂，伸手扶着額頭，一臉苦惱地搖搖頭。

「皇帝陛下的信函可是相當珍貴的，一輩子都還不一定能收到一次。居然這麼不愛惜，甚至揉得像團垃圾，根本是前所未聞。即使真的憑這封信進了皇宮，也會被以不敬的罪名問斬吧。」

「說得也是……」

「沒辦法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咦？」

「只要有我同行，比呂也能進入吧。」

「可以的話，我當然很感激了……」

比呂望向奧拉身後，不知不覺間聚集了一羣孩子。

而在更後方，只見第三皇軍的精銳「皇黑騎士團」被孩子們撲倒在地。

「奧拉姊姊！你要去哪裏？」

一名咬字還不清晰的少女拉住奧拉的袖子。奧拉摸了摸那名少女的頭後，臉上綻開一抹微笑。

「咦？」

「……您自稱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子孫嗎？」

帝國誕生、戰亂結束後，這裏則成了與義兄亞堤鄔司道別的最後場所。

「我要去一趟皇宮。我不在時，你們就和丘匹茲卿一起玩吧。」

「請通過吧。」

「屬下並未接獲相關的通知。很抱歉，無法讓您通行。」

「說得也是。不過，我頂多只是禮儀方面不太及格，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那麼我就是雷伊將軍！」

「很遺憾的是，我沒辦法一直協助你。因爲陛下召見的人只有你。」

比呂忍受着巡邏小隊所投來，像是在確認他是否有可疑舉動的視線，走在玫瑰花圃環繞的寬敞通道。直走了一段路，前方有座巨大噴水池，將通路呈十字隔成四個方向。

祂果然不肯原諒我嗎？正當比呂感到無奈的瞬間——一道黑影逐漸擴張，並纏繞住比呂的四肢。轉瞬之間，黑影便將比呂團團覆住，有如將他拖入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他的眼前，原本看慣的光景有了進一步的變化。只見黑影有如花朵綻放一般漸漸展開。

比呂對着掉落於地面的「黑椿姬」道歉後，再度伸出手……然而，黑衣依舊從他的手邊鑽過，飄然飛上半空。

季裏希宰相與奧拉對於眼前突發的事態，皆瞠目不語。

季裏希宰相慎重地伸手拿起黑色外套攤開。

（……感覺就好像回到老家一樣。）

雖然似乎歷經了數次整修，但仍留有千年前王宮的影子。

「嗯。」

「有人來迎接你了。」

季裏希宰相轉過身邁開步伐，比呂與奧拉也隨後跟上。

比呂將視線移向奧拉身後，只見一位正值壯年的男子走了過來。

「但願如此……」

（真懷念啊……）

通道右側的牆壁上，上端呈圓弧狀的窗戶整齊地一路排列至盡頭處，有如宣揚着財富與權力一般。

凱爾海特家是統整東方貴族的大家族。

比呂的眉間蹙起數道深深皺紋。這怎麼可能？明明是皇帝陛下親自寫信給比呂，絕對不會沒有將來訪之事傳達給衛兵。

丘匹茲聞言後，頓時一臉錯愕，這一幕比呂相信應該不是自己看錯。

季裏希宰相往前走到衣架旁，朝比呂招了招手。

更何況長達千年的期間，完全被人棄之不理，也難怪祂會生氣了。

「果然……只是冒名者嗎？」

「剛纔那名衛兵身上有庫羅涅家的氣息，那個家族是第一皇子的支持者，你要小心。」

「希望比呂大人是貨真價實的後裔。這同時也是爲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衷心地如此盼望。」

寄宿於黑衣當中的是特殊精靈，相較於其他五大精靈，情緒反應更爲率直，十分難以掌控。

季裏希宰相難掩失望地喃喃說道。這幕光景他至今已經不知見過多少次了吧？

看着消沉沮喪的衛兵，比呂不由得有些同情，但忿忿然一臉慍色的奧拉已經率先穿過大門，他也只好連忙跟上去。

爬上和緩的坡道，眼前出現一扇約莫是比呂身高五倍的鐵製大門。

「葛蘭茲大帝國是軍事國家，『軍神（瑪爾斯）』的信仰者衆多。當然了，我也是其中一人。每當有人自稱後裔，最後卻發現只是一場騙局，那種心情可不是失望二字可以形容。而是有如怒火中燒般地震怒。」

「你竟敢懷疑身爲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近侍的我所說的話。當然得接受應有的懲罰。」

這裏是過去自己被召喚至這個世界時，首先來到的地方。

對話至此結束，之後兩人不發一語地並肩走着。

「是……」

「至今爲止，自稱是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的人多不勝數，卻沒有一個是真貨。即使如此，冒名者仍是層出不窮。」

一踏進廣大的皇宮腹地，就看到一支小隊正在巡邏。

衛兵的表情百般爲難似地皺成一團，如實地表現出內心的強烈糾葛。

「你是在擔心我嗎？」

所以今天才會特別多話啊——正當比呂這麼想時，奧拉冷冷睨了他一眼。

比呂他們將丘匹茲的悲鳴拋在身後，沿着剛剛過來的路往回走，再順着中央大道北行。半路上，奧拉對着比呂開口：

過去與自己共同征戰無數沙場的戰友。正由於如此，比呂沒有一絲緊張感，反而因爲懷念，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幾分。就在比呂伸手想去拿時，「黑椿姬」卻從季裏希宰相的手上滑落地面。明明沒有起風，黑衣卻莫名掉落，季裏希宰相不禁蹙起眉頭。

「住、住手！我可是貴族喔！你們竟然敢這麼對待我！」

「恭迎准將。今天是有什麼要事嗎？」

房間四方牆壁僅以白色單一色彩塗飾，也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中央擺着一座立式衣架，上頭掛着一件黑色外套。除此以外，房間內再沒有其他物品。

「啊、是的，我是奧黑比呂。」

衛兵一見到奧拉，連忙趨向前來。

比呂開口向奧拉道謝，好不容易抵達皇宮時，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我是打倒痞子男的修瓦茲陛下！」

「那我要當亞堤鄔司陛下！」

「感謝您千里迢迢遠道而來。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畢贊·季裏希·馮·夏論。看到您平安順利地抵達皇宮，我也放心了。」

這幕光景讓季裏希宰相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奧拉則是興致盎然地定睛凝望。

「嗯，沒錯。」

三個月前痛失當家，如今是由遺孀擔任代理。

無預警憑空出現的黑暗聚合體反覆地一縮一張，像是在咀嚼一般。

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操弄，在某個環節封鎖住比呂的消息。也或者這名衛兵是效力於某個人。

並不是他故意鬆手。這一點比呂也很清楚。

「至今爲止，自稱『軍神』後裔者不下兩千人。但每個人在穿上這件外套的瞬間，便會立刻死去。」

「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在一般百姓眼中看來，是唯有被上天選中之人才住得起的榮華世界。這一點當然沒錯。不過，那裏也是個嫉妒與慾望錯綜複雜的魔境，這點同樣也別忘記。絕對不能大意。明白了嗎？」

季裏希宰相打開門鎖走了進去，比呂與奧拉也跟着進入。

進到皇宮後，比呂與奧拉分別接受衛兵與女官的搜身。

「恕我唐突，首先得請您先證明身分。請跟我來吧。」

「對於任何主動接近你的人，都要保持戒心，小心應付。不要別人招招手，你就搖着尾巴跟過去。尤其要提防女性，過去甚至曾有皇帝因爲女色而自毀王位。」

完全不懂得分寸的孩子們瞬間湧向丘匹茲。才一眨眼的功夫，已不見他的身影。

奧拉壓低聲音說完後，比呂輕輕點頭。

順利完成搜身確認沒有問題後，奧拉轉身面向比呂開口：

「這正是『軍神』過去曾經穿過的『黑椿姬』。上頭寄宿着精靈，與精靈劍五帝一樣，會自行選擇主人——如果不是祂所認同的人想穿上祂，就會遭受精靈的詛咒而慘死。不過，即使未能取得精靈的認同，但若是擁有精靈王加持的子孫，便不至於死亡。而我們也會以此作爲證明。」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冒名者，會感到厭煩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即使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親口所說，但在證明您確實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之前，我實在無法相信您。而旦恕我直言，我現在的心情只覺得『又來了』。」

季裏希宰相的聲音透過他的身影，傳進比呂的耳膜。

西側的區域裏，有力貴族的宅邸比鄰而建；東側設有第一皇軍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住所與訓練場；而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中樞·皇宮凡涅塞恩則是座落於北側。正當比呂聆聽着奧拉的此番說明時，奧拉冷不防地將身體靠近他。

「做、做什麼，快住手！不要碰那裏！」

「……那麼，將你的名字和所屬單位告訴我。」

開始與結束之地。

（應該是在鬧脾氣吧。）

天花板上繪有精靈王與葛蘭茲十二大神的神勇英姿，當中也有推測應是過往之比呂的黑衣戰士與敵軍對峙的身影。

奧拉說道，指了一下比呂。衛兵像是在估價般地打量着比呂，同時開口回應：

鐵門的頂端部分有如長槍一般尖起，給人莊嚴而隆重的印象。

「你知道凱爾海特家的當家過世的消息嗎，比呂？」

「這、這個……」

（無論未來有什麼難關正等着我，我都不會停下腳步。）

在此處與亞堤鄔司結拜爲兄弟，網羅衆多夥伴，共同在戰亂的世界倖存下來。

並不是震懾於皇宮之美，而是懷念之情從胸口油然而升。

「安靜聽着。」

「據我推測，應該是庫羅涅家下的毒手。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對方十分積極地向丈夫纔剛去世的凱爾海特公爵夫人提親，企圖併吞其家業。如此厚顏無恥的傢伙們，哪怕是要在皇宮內毒殺比呂，他們都不會有絲毫遲疑的。」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低頭行禮的男子此時抬起頭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丘匹茲不停地出聲抗議，偏偏孩子們根本聽不進去。

「您就是比呂大人吧？」

而奧拉卻完全視若無睹，對着比呂說了聲「跟我來」，便逕自邁開步伐。

「等、等一下！奧拉大人，哇啊啊———！」

不久，臉頰上掛着幾滴冷汗的衛兵無力地垂下頭。

比呂的內心懷抱着全新故事即將揭幕的預感，舉起腳步，再次踏入皇宮。

表面上的死因是不慎落馬而意外身亡，但實際上，遭到暗殺的說法更具說服力。

季裏希宰相在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回過頭望向比呂。

換句話說，這是在威脅他——如果不放行，你就等着丟工作吧！

「我明白了。我會提防庫羅涅家的。」

做好覺悟了嗎？——季裏希宰相問完後，比呂點點頭。

「皇帝陛下有令，要我帶他進入皇宮。」

「……這是……難道！」

之後，神情泰然自若的比呂現身於驚愕不已的季裏希宰相面前——不過，原本的制服已然改變。比呂換上一身舊帝國樣式的黑色軍服——外頭則披着一件漆黑外套，肩頭上黃金打造的龍紋雕飾更是搶眼。

承載着精靈祝福的黑衣，也是「軍神」留下的遺物。

散發着神祕與尊貴的「黑椿姬」，在某些地方國家被稱之爲——

——王權。

「哈哈，這……這真是……」

原本呆若木雞地望着比呂的季裏希宰相，當場雙膝一跪，伏身行臣拜之禮。

「請您原諒我方纔的無禮。可以見到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真是令人欣喜若狂。」

「別這麼說，我只不過是後裔罷了，你這麼客氣，我反而覺得爲難。畢竟我又不是第二代皇帝本人。」

其實自己就是本尊，不過看季裏希宰相的那個態度，如果讓他知道實情，他大概會立刻昏死過去吧。

再說了，長輩對自己畢恭畢敬的，比呂也很傷腦筋。

比呂朝奧拉投以求助的眼神，卻見到她正目不轉睛地出神凝望着自己。

判斷奧拉無法指望的比呂，只好主動出聲詢問始終低着頭的季裏希宰相。

「……請問，這樣可以作爲證明了嗎？」

「啊、還不行，接下來還得請您前往精靈王廟。」

季裏希宰相重整好情緒，反覆順了順呼吸後，開口回答道：

「『未來若出現自稱是修瓦茲子孫的人，就帶他到精靈王廟確認身分。一旦確認無誤，就給予他相符的地位。敢違抗這道遺言者，將被精靈王詛咒。』——您知道這道遺言嗎？」

比呂點點頭，季裏希宰相隨即起身走向門口。

「原本應該請您先去精靈王廟的，但又不能貿然將身分真僞尚未確定的人帶去見媛巫女大人。若媛巫女大人有個什麼萬一，國內外的批評聲浪勢必將潮湧而至。因此，考量到媛巫女大人的人身安全，纔會先利用『黑椿姬』確認自稱後裔者的身分。」

季裏希宰相說了聲「這邊請」，示意比呂走出走廊。

「季裏希宰相有交待，奧拉大人同不同行都無妨。只是，要請奧拉大人從後門進入，比呂大人則走正門入殿。」

「對了，貴族室都沒人來耶。」

「由我帶路吧。」

「是！」

「我明白了，那麼奧拉也一起去吧。」

「希望別橫生枝節纔好。」

「所以，接下來只要前往精靈王廟，由媛巫女確認——」

比呂與奧拉隨行在高官身後離開了房間。

「比呂大人，很抱歉，可否請您移駕正殿。」

「是的，順利結束了。再來就有待陛下定奪了，不過在那之前，陛下要我過來恭請比呂大人。」

「不，請您到貴族室等待。我找人替您帶路——」

「會來這裏的，主要都是在皇宮腹地內沒有宅邸的貴族。不過，中小貴族通常都會有所顧慮而婉拒，下榻在座落於市區的私人宅邸或旅館。所以，這房間幾乎沒在使用。」

「是嗎？」

「我無所謂……就在這裏等你嗎？」

「基本上是有。不過，最近過來大帝都時，都是下榻在警衛室，房子都空着。」

比呂從沙發上站起來，奧拉也跟着起身。

兩人閒話家常了約莫半刻後——

「夏論大人！精靈騎士殿下剛剛來到，他是替媛巫女大人送信給陛下的！」

「若是攸關國家存亡的神諭，事情便非同小可。信也會立刻交到陛下手中。」

奧拉在沙發上坐下，比呂則走到她對面的位子坐好後開口：

「很抱歉，臨時有緊急要事。可否請您稍候一下？」

目送着快步離開的季裏希宰相背影遠去後，比呂跟着奧拉一起邁開步伐。

正當季裏希宰相準備叫喚附近的女僕時，奧拉舉起手。

比呂聳了聳肩環顧四周，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所以季裏希宰相纔會那麼驚慌啊。」

「奧拉在皇宮腹地內也有房子嗎？」

衛兵敬禮後，沿着原路折回去。季裏希宰相轉過身。

「嗯。每當媛巫女收到來自精靈王的神諭時，幾乎都是通知宰相。會直接通知陛下，就表示應該是收到相當重要的神諭吧。」

「現在正殿上應該正在訊問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與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纔對，已經結束了嗎？」

「季裏希宰相會去多久呢？」

「媛巫女大人送信給陛下……知道了，我立刻過去。你先去通知守衛放行，讓精靈騎士進宮。」

「請跟我來吧。」

高官點頭回應奧拉的提問。

此時，季裏希宰相注意到前方有名衛兵正朝他們跑過來，於是話說到一半便打停。

「嗯。」

「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不過還是要視媛巫女大人的信件內容而定。」

說完後，奧拉忽地停下腳步。在她身前的是一扇對開的門扉。

出現在貴族室的並不是季裏希宰相，而是一名高官。

「媛巫女送來的……而且還是直接署名給皇帝陛下，真是罕見呢。」

奧拉動作十分熟練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也可以同行嗎？」

「那麼，就麻煩奧拉准將了。我馬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