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藤花花瓣輕輕飄落

（可惡，太迷糊了。）

是光飄在水中，鬱悶地這麼想。

（看到式部把花里拉上去，我就不小心鬆懈了。）

竟然在最後一刻鬆懈下來。帆夏現在應該很恐慌吧。

（因爲那傢伙明明倔強又易怒，卻意外愛哭。）

是光不禁想像起帆夏怒氣衝衝、哭得淚水直流的表情，胸口隱隱作痛。希望她不要自己也跳進河中，試圖找是光。

好可怕，感覺還滿有可能的。

而且，如果就這樣變成浮屍被人發現，小晴一定也會罵死他。

——你爲什麼老是惹麻煩啊！難得你能奇蹟似地考上校風端正的私立名門高中耶！竟然從開學典禮就因住院而缺席！說什麼紅燈時在路口被卡車撞到，難道你是小學生嗎！

啊啊，這是是光被繃帶包得跟木乃伊一樣住院的時候。

是光自己也因爲升上高中後要好好交朋友、跟正常學生一樣度日的計劃突然大幅更動，十分沮喪，卻有個一點都不體貼的阿姨在耳邊叫來叫去，使他感到一陣煩躁。

——吵死了，把換洗衣物放着後就快點回去啦。

他這麼告訴小晴後，耳朵就被扯得差點掉下來。

——小晴那傢伙。因爲我沒辦法動，就在那邊虐待人。可惡。可惡。

小晴回去後，是光彆扭地咕噥着，然後他看到窗邊的花瓶中插着花。

是開在枝頭上的清新白花，花蕾上長着跟胎毛一樣的柔軟短毛。

在醫院插白花不會很不吉利嗎？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看着那輕飄飄的純白花瓣，覺得心中的焦慮和煩躁好像都靜靜消散了。

手忙腳亂也於事無補。

這就是命運。所以，朋友一定也一樣，時候一到，說不定一下子就交到了。

少女和藹地看着他，伸出手指。

這傢伙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孩笑得跟正午的陽光一樣燦爛。

（這該不會是傳聞中天國的花園？）

——嗯。約好了。

少女的嘴角也揚起甜蜜笑容。

被相愛填滿的幸福時間。害羞、愉快又神聖。

——我搞錯了嗎？

是光一提問，光就帶着那美麗又淒涼的笑容，回答「嗯……」。

從頭上飄落的藤花花瓣包圍兩人，在燦爛髮絲、纖細肩膀、散開的裙襬、男孩規規矩矩併攏的雙腿上，逐漸堆積。

季節由春天轉變爲夏天，青草隨風搖擺，散發出清爽香氣。

花瓣另一側，少女和年幼男孩的歡笑聲——藤乃跟光的聲音，逐漸遠去。

「這裏是我第一次遇見那個人的地方……那個人站在輕輕飄落的藤花下，問我『你就是光？』她的聲音也很悅耳，跟仙女一樣。」

——那我也會！我也會跟上帝祈禱！祈禱——小姐能過得非常非常幸福，總是帶着笑容。

是光急忙環顧四周。

——嗯。一直在一起唷。直到永遠。

（如果死後能在這種地方悠哉度日，或許也不壞……呃——我又還沒死。）

這時，一陣輕笑傳入耳中。

藤花劇烈搖晃，視界被藤花紫色的花瓣遮蔽。在空中飛舞的藤花。溫柔的紫色、優雅的紫色、神聖的紫色、惹人憐愛的紫色。

——你是一年級的赤城是光？今天第一次來學校？

是光想起在飄散的藤花花瓣下嬉戲的兩人。

他帶着天使般的純潔笑容，對驚訝得睜大眼睛的少女說。

男孩也高興回應。

少女像男孩的姊姊一樣，溫柔回答他孩子氣的願望。

少女愛憐地呼喚男孩的名字。

兩人的約定不會實現。

——男人跟女人約好要一直在一起時，就會這麼做對不對？

「剛纔那是你跟藤乃嗎？」

男孩匆然擔心起來。

彷佛在碰觸最珍貴的寶物。

這美麗神聖的光景，比是光看過的任何繪畫、任何一個電影場景，都還要震撼人心。

取代少女跟男孩站在是光眼前的，是面帶淡淡微笑的十五歲的光。

兩人都喜歡對方到無法自拔，能在一起就令人幸福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不過……不可以對其他女生做唷。

——欸，你願意跟我一直在一起嗎？因爲——小姐是我全世界最喜歡的人嘛。

——可是……

如此年幼的男孩講出「永遠」這個詞，應該會讓人不禁莞爾吧。

少女滿臉通紅，用手指遮住嘴脣。

男孩臉上泛起紅潮，眼中再度亮起喜悅光芒。

兩人似乎在說什麼悄悄話，將臉湊近對方耳邊，咯咯笑着。

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跟一名大約小學一年級的男孩靠在一起，坐在淡紫色花瓣堆積起來的藤花潭底。

是光成功讓自己往樂觀的方面思考。

——「一直」是不可能的。春假結束後——不就要回東京了嗎？

是光抬起頭，頭上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明亮日光自空中灑落。腳邊開着紫色的三色堇、黃色蒲公英，以及白花三葉草。

少年用圓潤甜美的聲音，跟困惑不已的是光搭話。

是的話就越來越不妙了。

溫暖的空氣、啁啾鳥鳴及流水潺潺聲。氣氛+分恬靜。腳下的青草也很柔軟，春天的花朵們隨着溫柔的風搖曳。

——赤城同學。

在那之後，是光也一直看着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花。

男孩臉上綻放出笑容，用力點頭。

纏着樹木的無數藤蔓，垂下大量淡紫色藤花，每當清風拂來，小小花瓣就會左右搖晃，輕輕飄落。

到了黃金週前一天，他柱着柺杖上學。

他看着是光，高興地微笑。

他們帶着那種限神，對對方微笑。

男孩看起來很寂寞，少女輕輕吻上他的臉頰。

是光聽說這種時候，會由先去世的家人或親近的人來迎接死者。他的情況會是小學時就過世的父親嗎？還是光呢？

清澈晨曦照在他柔軟的髮絲上，閃耀璀璨光芒，少年的嘴脣、眼睛、鼻子——一切都跟是光完全相反，既溫柔又纖細。

「——這裏是哪啊！」

（嗯？怎麼搞的？爲什麼我會一直想起跟光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這是死前會看到的走馬燈嗎？完蛋了。）

是光已經知道這件事。

——別擔心。下次放假我們就又能見面了——在的那段期間，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在這裏。

（有人在嗎？）

——嗯。一直。

他們面容十分相似，兩人都擁有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清澈的雙眸，以及溫柔脣形。少女長到背部的柔軟髮絲吸進陽光，看起來像在閃耀金色光輝，男孩的頭髮也跟天使光環一樣閃閃發光。

回過神時，他站在一個草木茂盛、跟森林一樣的地方。

——我們能一起看藤花？

然後在中庭穿廊，遇見一名站在柱子旁的清秀少年。

男孩湊近少女，眼中閃爍天真光芒。

那時的藤乃年紀和是光他們差不多。雖然藤乃現在也很美，但跟眼神和表情經常被陰霾籠罩的她比起來，過去的藤乃開朗又充滿活力，跟花瓣一樣的嘴脣總是帶着笑意，十分耀眼。

恍若無聲流淌的淡紫色藤花瀑布。

若是那名少女出現在淡紫色花雨的另一側，展露微笑，確實會把她看成仙女。

——在我們分隔兩地的期間，我也會祈禱。祈禱——能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是光用力搖頭。

光身穿短袖制服白襯衫和制服褲。藤花花棚上看不見任何一朵優雅的藤花，掉了那麼多下來的花瓣也消失殆盡。

——嗯！約好了喔。春天兩個人一起看藤花，藤花凋謝後，就一起找掉在地上的藤花。一直都這樣。直到永遠。

——藤乃小姐。

——知道了！所以——小姐也對我做吧。

狂風呼嘯而過。

他一詢問，少女就放下手，靦腆一笑。

不管怎樣，得想辦法從這裏離開。是光決定先向森林走去。

在那段期間，淡紫色藤花也被風吹拂着，花瓣飄舞而下，靜靜在兩人頭上、腳邊積聚。

少女紅着臉，害羞卻溫柔地輕聲說道。

——不可以唷。要是——不回去，爸爸會難過的。

眼前情景令是光倒抽一口氣。

男孩高興地展露笑容。

——藤花只會在春天開，不過我們可以一起找跟藤花很像的花。

就像藤花的瀑布。

——接下來的暑假和下一次休假，也會一直在這裏？

佔滿視線範圍的淡紫色藤花花瓣越變越少，當是光眼前一亮時。

——光。

飄下來的花瓣在陽光下散發溫柔光芒，上方又有新的藤花花瓣被風吹落。優雅、溫柔——毫不問斷地落下，彷佛這段時間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絕對不會跟他們走。）

纏繞在一起的視線之甜蜜，讓人越來越覺得恍如身在夢境之中。

——這樣明年、後年，還有接下來的每一年，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

那是有如小鳥嗚叫的愉快笑聲。不只一人，而是兩個人高興歡笑着。

少女再度睜大眼睛，然後輕輕垂下眼簾，難爲情得眼神微微動搖後，戰戰兢兢抬起頭，短短一瞬間，吻上滿臉期待、等待着她的男孩的嘴脣。

這幸福的氣氛，讓是光覺得眼神這麼兇惡的男人突然闖進，嚇到他們的話很不好意思，便躲在樹幹後面窺探。

（！）

然而，男孩卻突然站起來，彎腰將嬌嫩雙脣覆上少女的脣。

雙方都清純美麗，看起來很幸福。

是光看着這幸福的景象，胸口緊緊揪起。

優美而甜蜜。溫柔地緩緩飄落。

他還不能變成光的同類。被小晴怒罵和把帆夏弄哭，他也敬謝不敏。

——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待在這裏。我想跟——在一起。

少女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抓住落在男孩嬌嫩嘴脣上的淡紫色花瓣，露出溫柔微笑。

藤乃曾經帶着哀傷目光望向遠方，表示世上存在瞬間就決定一切的特別邂逅。

跟光瞬間就迷上藤乃一樣，藤乃想必也覺得頭髮和肩膀上堆着藤花花瓣、回望自己的美麗孩童很惹人憐愛，被他深深吸引了吧。

是光剛纔看到的，一定是光心中的景色。

「這段時期，我們還完全不會在意姨母和外甥、義母和兒子這種關係，真的很愉快……每天直到太陽西下，我們都在藤花花棚下聊天，然後被藤花花瓣覆蓋住，墜入夢鄉，或是兩個人一邊在森林中散步，一邊調查花的名字……或是穿着衣服在河邊玩得滿身溼……」

嬉戲着的少女與孩童。

明年春天、後年春天，都要一起看藤花的約定。

永遠的誓言。

天真、純粹——卻是發自內心的。

——約好了喔。

——嗯，約好了。

藤乃不是一直都這麼陰沉、哀傷。

她不是突然成爲大人的。她擁有青春燦爛的少女時期，擁育跟光一起走過的歷史。讓身爲旁觀者的是光，內心被揪心甜蜜填滿的溫柔、幸福歷史。

說不定在藤乃開始疏遠他，兩人連話都說不上的痛苦期間，光就會打開這內心的房間緬懷往昔。

然後發現他們絕對回不去那美麗的日子，難過得心痛欲裂。

光露出跟藤乃一樣的遙遠目光，說：

「我發燒的時候，那個人一直陪在我身邊照顧我……她親了睡着的我……所以……我也偷偷吻了累得睡着的那個人。」

「你從小就是個色魔耶。」

「看到喜歡的人就會想親她吧。這很普通的。」

「用接吻代替打勾勾哪裏普通啊。」

「因爲，我真的以爲約定時要接吻嘛。」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決定？

「我以爲那是指約定時不能親……」

淚水滑落臉頰，脣邊卻帶着笑意。

是光胸口揪了一下。

在風雨交加的昏暗河邊，藤乃拿刀指着光，輕聲詢問。

就是因爲曾經抱持過希望，絕望纔會比平常還要更加強烈。讓人痛苦得跟活生生被咬下內臟一樣，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繼續活下去。

什麼都沒有結束。

那時，光肯定帶着安詳的微笑。

那一天在頂樓的交談。

「我還在去別墅過黃金週之前，安排好要給葵小姐的生日禮物。那個人也有到別墅來，我便跟那個人說我要跟葵小姐交往。我以爲這樣一切就都會結束。我和那個人都終於能從長久以來的痛苦下得到解放。不過——」

所以是光也這麼說：

他露出哀傷眼神後，臉上浮現成熟穩重的神情。

只要你開口拜託，我就一定會完成你的願望給你看。

仍然無法捨棄執着。

光叫着抗議後，突然垂下頭，眼神陰暗。

如光所說，藤乃只能笑。

「……」

恐怕光也是因爲想講這件事，才把是光拉到這種地方來吧…

「對呀。一點都不夠。那一晚，我不該放開抓住我的手，應該掙扎到最後纔對。如果我能更早跟你當上朋友，結局或許就會改變。跟送禮物給葵小姐時一樣，直到最後都不放棄，這樣說不定就能拯救那個人的心，我現在也還會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直沒有嗎？」

那個時候提心吊膽看過來的視線，現在伴隨深厚的信賴，筆直看着是光。

「那個人痛苦地說，想終結我們的痛苦，除了讓彼此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外別無他法。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以爲在我掉進河川、快要被沖走的前一刻，是那個人抓住我的手。以女人的力氣，要把我這個男生拉起來是不可能的，這樣下去，連那個人都會掉下來。而且我知道，就算我成功上岸，撿回一條小命，我跟那個人又會嚐到同樣的後悔、同樣的痛苦。所以……」

他說，因爲自己已經變成幽靈了，沒辦法給葵幸福。

光像在懺悔般雙手交握．無力垂下頭。

——已經夠了。

「爲什麼要放棄，說『已經夠了』這種話？要送葵生日禮物的那個時候也是，你中途就說『算了』，想要放棄。夠你個頭啦。」

你還要招致更多絕望嗎？

「沒錯，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羅羅嗦嗦的。得回去把你的心情，傳達給你最愛的女人才行。」

「所以——你說『已經夠了』。」

「被那個人用像在責備我的眼神注視時，我明白了。痛苦還不會結束。不管我未來跟誰交往，我跟那個人都無法斬斷對對方的思念。在被那個人黑暗的眼神強烈吸引的瞬間，我再次體會到——我絕對不可能忘得掉那個人。」

光臉上迅速失去笑容，雙眸蒙上一層陰影。

光的語氣很樂觀積極。

「別說開心了，她絕望似的看着我。」

這就是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發生的一切，光直到最後都瞞着是光的一切。

彷佛被推落到黑暗之中的、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神。僵硬的臉頰。微微顫抖的雙脣。

（就算這樣，還是不行嗎？）

「我在深夜跑到河邊，被那個人用刀指着，問我『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決定』時，如果那句話是源自於對葵小姐的嫉妒，那倒還好。可是，並不是這樣。」

是光低聲說道：

光跟藤乃的戀情沒有盡頭。雙方都太過明白自己是對方的最愛。所以，無論多麼痛苦，他們都無法做個了結。新的希望逐漸轉變爲新的絕望。

「你真的就是契機。我會決定要認真跟葵小姐交往，也全都是因爲你……你來學校的前幾天，我得知那個人懷孕了，我從沒想過那可能會是自己的孩子，所以還是爲這件事難過得快要心碎，不過那時我心想『啊啊，這樣就真的結束了……我要跟你當朋友，從今以後只守護葵小姐一個人』……」

光靜靜微笑：

「不是故意裝傻嗎？」

「那個時候呀，是光……我被浮現於那個人眼中的絕望深深吸引，靈魂都快要從體內衝出來了……我明明都決定要跟葵小姐一起共度未來——明明內心因爲這件事溫暖又滿足，明明覺得這次真的能忘記那個人。明明覺得我跟那個人都能被原諒、被解放，都能得到幸福。」

「如果我這輩子都只吻過那個人，我們是不是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呢。」

「沒有！沒有親啦！」

光跟藤乃男女間的約定，一輩子都無法實現。

「……你收到藤乃的信時，就知道藤乃爲什麼要把你叫出去了吧。」

「小三的時候，你在後花園的告白勝地送女生花戒指，發誓要永遠愛她時沒有親人家嗎？」

是光滿臉懷疑，光立刻否定：

光難受地皺起眉頭。

「怎麼突然扯到這件事？」

「不是啦。我纔不是心機那麼重的小孩。」

「呃……長大後多少會親啦……因爲那個人跟爸爸結婚了，約定就無效了吧。」

是光輕易就能想像藤乃的表情。

是光也再度感受到光的絕望，在內心詢問。

正因如此，兩人才不得不受盡折磨。

是光一指出這點，光就「唔」了一聲，講不出話來。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我們的願望纔沒有實現吧。」

「你果然是個色情王子。」

——是光……算了。

兩人之所以會如此相似，就是因爲太過思念彼此。

「……我從國中部畢業，在別墅被那個入徹底拒絕時，真的非常焦躁，我會一下子喫一堆感冒藥、在深夜去游泳池讓自己差點溺死、割腕，亂來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還差點死掉，過得很辛苦。」

愛上自己在水面上的美麗倒影的納西瑟斯，因無法實現的戀情變得憔悴不堪，最後變成一朵花。可是，成功迎來終結的納西瑟斯是幸福的。因爲他已經可以不用繼續受苦。

他像在凝望遙遠的夢境般，輕聲說道。

他哀傷地呢喃。

就是因爲意識到了這點，光纔會累得身心俱疲吧。

「可是，你沒遵守不能親其他女生的約定。」

因爲那肯定跟光現在露出的表情一樣。

「好，交給我吧！」

「你這白癡。」

是光也帶着那個時候做不到的燦爛笑容回答。

儘管如此，她仍然無法得救。

光緊咬下脣，沉默一會兒後，平靜地開始遊說。

在那之後，光從來沒說過『已經夠了』這種話。

光渴望死亡。

是光在頂樓對光大叫，說他會幫忙傳達光的心情，所以不要放棄。

「結果，即使我死了，也什麼都沒結束。大家在葬禮上哭了，葵小姐對我的遺照大叫『大騙子』……那個人——則是笑着。即使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痛苦仍會持續下去。我死了後，那個人也明白了連本來以爲是救贖的事都不是救贖。那個人心中的我依舊是個詛咒……所以，她只能笑。」

光憂鬱地說：

然後放開了手。

是光低聲對低着頭的光說：

跟葵將悲傷轉爲憤怒，試圖藉此忘記光的死一樣。藤乃藉由接受不斷被罪孽折磨的未來，才勉強讓精神免於崩壞。

揹負同樣罪孽的光成了屍體。

光是愛着葵的吧。想必他是真心期望跟葵之間的未來。

「可是，春假時我看到爲了救老爺爺而被卡車撞到的你，心中就湧起了希望，我想說『跟他成爲朋友的話，事情是不是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光低沉的聲音，令是光跟着心頭一涼。

月夜子感覺到的不安、朝衣的預料，全都成了事實。

他可是全身包着繃帶、被小晴怒罵，連開學典禮都沒辦法出席耶。看到被卡車撞飛的同世代少年，正常人有辦法想像光明燦爛的未來嗎？

藤乃說過，這麼強烈的愛，跟詛咒沒什麼兩樣。

「不過，事到如今講這些話也沒用。來想想之後的事吧。」

光知道是光拚命想接近頑固的葵，把受傷的她逼到了極限，那時光露出淒涼的淡淡笑容，如此呢喃。

是光皺起鼻頭。

如藤乃所說，他們相遇本身就是個不幸。

領悟到這股哀傷和痛苦纔是對自己來說的日常，除了笑以外，沒有其他辦法能維持理智。

平靜、安詳、看起來很高興的笑容——可是，親眼看到藤乃的痛苦、聽見她的告白後，是光現在明白，那並不是出自於喜悅的笑容。

「你講得還真冷靜。」

是光想起藤乃在告別式上露出的笑容。

月夜子一直很在意的割腕痕跡，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吧。從事情沒有傳開這點來看，光是自己包紮傷口的嗎？畢竟人沒那麼容易死掉。

即使如此，光還是獨自受苦、掙扎。因爲就算光去跟一堆女孩交往，藤乃仍然是他的最愛，是他的初戀，是獨一無二的花。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決定？明明這麼做也是徒勞無功。

「拜託你了，是光。」

他語氣凝重，咕噥道：

藤乃和葵——失去光的花兒們的哀慟，讓是光覺得非常辛酸。

「不要說我色啦——！後宮皇子還比較好。」

被奪去救贖之人的悲痛聲音，一刀刀割向是光的胸膛。

「那個人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　　◇　　◇

「赤城！快醒來！赤城！」

第一個竄入耳中的，是帆夏拚命呼喚是光的聲音。

是光隨着身體被柔軟毛巾包住的觸感睜開眼，發現自己不是在室外，而是在屋內，帆夏眉頭高高豎起，看起來像在努力忍住不要哭出來——帶着參雜脆弱與堅強的表情俯視是光。看到帆夏的臉，是光鬆了一口氣。

（啊啊，我回來了。）

朝太陽盛開的愛之花——紫色的天芥菜。

是是光的花。

「式部……」

是光的臉頰和嘴角自然放鬆。

「笨——」

一臉泫然欲泣、準備怒罵是光的帆夏立刻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是光哥哥！」

推開帆夏、抓住是光的人，是紫織子。

「太好了！是光哥哥醒過來了。不只是式部小姐，小紫也有拚命叫是光哥哥唷！剛纔只是式部小姐碰巧硬擠到是光哥哥旁邊大叫！小紫叫是光哥哥的名字比較多次唷！」

紫織子把臉埋在是光脖子附近，邊說邊嚎啕大哭。

「你沒事啊，小紫。」

是光心中又放下一塊大石，他伸出整隻手掌撫摸紫織子的頭，紫織子便抬起臉，大眼中積滿淚水，用力鼓起臉頰瞪向是光。

「爲什麼沒來救小紫！小紫希望是光哥哥來救小紫的說！手腳都被綁住，嘴巴也被膠帶黏得緊緊的，被關在金庫裏，沒辦法呼吸，都快要死掉了，可是小紫相信是光哥哥絕對會來！結果卻、結果卻、結果卻——小紫不想被那種人救啦——！」

紫織子大聲哭着，悔恨地伸手一指，被小紫厭惡地說是「那種人」的頭條，看起來非常困窘。

看來是他把紫織子救出來的。

自從紫織子的好朋友小琉璃去了頭條家，紫織子就把頭條當成誘拐犯一樣討厭，她應該是因爲欠了那種人人情，覺得很不甘心吧。

單戀夕雨的頭條也瞪大眼睛。

「……」

光帶着澄淨如那道陽光的眼神，走在是光身旁。

差點從牀上滑下來的紫織子「呀！」地尖叫出來。

夕雨聲音很小，講得斷斷續續，但她語氣堅定，不會讓人聽不見。

「不用害羞，朋友這樣是很普通的。」

朝衣板着一張臉，雛則面帶微笑，似乎覺得很有趣。

詢問是光的微弱聲音聽起來很痛苦，蘊含希望是光不要再管她的哀求。動搖的雙眼中充滿悲痛之情。

「……」

是光胸懷非常清爽的心情，對葵她們宣言。

「還會一邊查花的名字，一邊在森林中散步。」

帆夏接在朝衣後面，說明藤乃跟美智留都各自在其他房間休息。美琴則是陪在藤乃身邊。

「一口氣撕下來的話，就只會痛那一瞬間不是？」

「噢……去吧。」

把是光從河裏拉起來的，似乎是美琴叫來的救難隊。

「那不是我，是朝衣——」

（就算沒有我照顧她，也沒問題了吧。）

「嗚……謝謝。不過，我不會原諒你把我抱過來的——我還以爲是在被是光哥哥公主抱，閉着眼睛的期間都緊張得小鹿亂撞耶！幫我撕下膠帶時也有夠粗魯，痛死了！」

不久後，是光看到在失去意識的那段期間，於光內必的房間看過的景色。

他在夢中看到的，是開滿青翠藤蔓、每當清風拂來，就會灑下淡紫色花瓣的藤花，如今那些藤花已不復在，只剩下些許茶色藤蔓。藤乃哀傷地凝視空無一物的空間，是光則在她身旁停下腳步。

（夕雨……變堅強了啊。）

「你——喂，別這樣。」

（剛纔那是夕雨說的對吧！）

除此之外——

不只是帆夏，葵、朝衣、月夜子和趴在是光身上鼓着頰說「式部小姐可以不用回來了啦」的紫織子也一樣。以及靜靜站在葵她們旁邊，用虛無縹緲目光凝視他的夕雨也是，所有人都哭得兩眼通紅。

藤乃終於開口。

月夜子也制止他：

所有人視線都集中在聲音的主人身上。

是光胸口一緊，同時因爲不知不覺之間，自己也多了這麼多會爲他擔心的人，身體慢慢流過一股暖流。

一朱抱着是光的脖子，不願放開。

光看着這樣子的藤乃，表情也很悲痛。

不過，她立刻輕笑着說：

是光一掀開棉被，腳踩到地上，葵就擔心地說：

是光也壓低腳步聲走向前。

如今仍然會害怕一朱的月夜子，以及同樣對一朱心存警戒的葵，對夕雨投以驚訝及讚賞的眼神。

「對呀，不要勉強。」

「真的是，我也好擔心好擔心喔——赤城！這麼偏僻的別墅也叫不到什麼好醫生，我講過好幾次應該用直升機把你送到帝門名下的醫院，壞心眼的朝衣卻一直駁回我的意見。要是你死了，就都是朝衣的錯——！不過，幸好你活過來了——！都是多虧有我把友情力量傳送給你！」

那個時候是光才發現，仔細一看，帆夏的眼眶泛紅。

「你和光就是在這裏相遇的吧。光說他以爲你是仙女。」

「我還以爲是是光哥哥來了，一醒過來就抱住這傢伙耶！真是太慘了！我的身體和心靈都被玷污了！幫我消毒！」

「赤城同學。你最好再休息一下。」

「啊，朝之宮就是那種感覺，」

「小紫也好好跟人家道謝。」

「嗯嗯嗯，朝衣從以前開始就超不貼心的。」

昨天他們就聯絡是光的家人紫織子平安無事了。是光很在意「家人」是指姑姑小晴，還是爺爺正風。如果是正風就麻煩了。他一定會大發雷霆，質問這麼嚴重的事爲什麼只瞞着他一個人。

「想不到會有被你叫『學長』的一天……」

「赤城，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

他一跟是光四目相交，嘴角就微微揚起。

是光的友人面帶柔和神情，一直站在那裏。

頭條急忙解釋。

「……」

「唔喔！」

「……一朱先生。你如果想跟赤城當朋友……我覺得……這樣做……不太好。」

葵、月夜子再加上雛，甚至連一朱都在朝衣旁邊，令是光啞口無言。

是光是第一次叫他「學長」，頭條因此十分錯愕。

「……小朝。我都拜託你動作輕一點了。」

頭條的視線前端，是剛纔都沒有開口的朝衣。

是光搭上朝衣叫來的車，前往光母親的老家，從那裏走到附近的森林。

用虛幻眼神看着一朱的人，竟然是夕雨。

「花裏怎麼樣了？」

雪白頸項和單薄肩膀微微晃動。

（讓大家擔心了啊……）

「呵呵，朝衣小姐看起來很細心，其實卻意外地粗枝大葉嘛。」

「不能只是……拚命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對方……朋友的話……也要好好爲赤城着想纔行……」

「嗯，我知道。謝謝你救了小紫。頭條學長。」

是光嚇得坐起身子。

藤乃拉緊肩膀上的披巾，縮起身子，低下頭。柔弱聲音自蒼白脣間溢出。

是光認真地說：

「今天早上……我收到帝門本家的聯絡。外子保住性命了……」

視野一變得遼闊，野生的藤花花棚就映入眼簾，放下頭髮的藤乃背對着是光，坐在其下。

美琴、藤乃和美智留不在這裏。

「光發燒時，你一直陪在他旁邊照顧他。」

◇　　◇　　◇

「我、我知道啦！夕雨纔沒資格高高在上地對我指指點點！再說我比你還要大～得多又有錢，比起夕雨這個前·家裏蹲，我的社交手腕可是高明多了呢！」

「你們會在河邊一起玩，衣服溼了也毫不在意。」

「身體已經沒事了。我遺有事非得去做。」

「我不想被你們這些人說不夠細心。」

是光將視線投向她們身後。

「……」

是光用簡訊詢問藤乃的行蹤時，也是美琴告訴他這個地方的。長久以來，美琴一直看着藤乃受到不被允許的戀情折磨，她心中又藏有什麼樣的思緒呢……

森林即將迎來更加寒冷的冬天，樹木葉子泛紅，掉在腳邊的茶色樹葉已經乾掉，發出喀吵喀吵的淒涼聲音，空氣也帶着寒意。然而從頭頂投射而下的陽光，卻耀眼又清澈。

正當是光準備硬推開一朱—

「爲什麼，要說這些事？」

「爲了讓赤城變得更有精神，我來傳送更多友情力量給你！」

一朱臉頰瞬間漲紅。他放開是光，氣沖沖地說：

帆夏走出房間。

被指責的一朱跟喫了夕雨一記耳光時一樣，目瞪口呆。

「因爲有赤城保護她，她沒受傷。美智留這幾天好像都沒睡，現在睡得很熟。」

藤乃仍然用泛着淚光的雙眸望向前方，沒有說話。

「嗯。等等見。」

朝衣冷冷蹙起眉頭，一邊跟是光解釋情況。頭條、朝衣跟葵在救出紫織子的期間，月夜子和雛負責去追前往河邊的是光等人，一朱則是在那之後跟他們會合。

靜靜站在藤乃身後的美琴注意到是光，便悄聲無息地從藤乃身邊退開。

藤乃不在房間。

「你跟光約定過要一直在一起——」

「我跟朋友約好了。」

帆夏表情有點陰沉。

「你醒過來後我也放心了，那我去美智留那邊羅。我希望美智留醒來時，我能陪在她身邊。」

伴隨讓胸口發熱的喜悅，是光親身體會到夕雨的改變。

「因爲我希望你想起來。跟光在一起，不是隻有難過的事。」

是光對美琴輕輕點了下頭。美琴也用那雙帶有清涼感的眼眸表示『拜託你了』。

在跟美琴擦身而過的瞬間，兩人對上了目光。

朝衣冷淡地說。

（你一點都不普通啦！）

是光立刻決定「還是別去想友情力量是什麼東西，一朱又是用什麼方法傳過來的吧」。不過是光醒來後，一朱似乎相信了友情力量的威力，他從紫織子的反方向一把抱住是光。

是光差點說出「那不是很好嗎？」但他注意到藤乃眼神十分憂鬱，便吞回這句話。

「可是，我覺得十分愧疚，沒辦法回到那個人身邊。弘華小姐……拿了外子寫的遺書給我……我拆開來看過了。我跟光的事……那個人全都知道。」

光倒抽一口氣。是光也愣住了。

（她說光的爸爸知道這件事！）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跟兒子有男女間的關係？他知道妻子懷的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兒子的小孩？

光瞪大眼睛，面色僵硬。

藤乃眉頭緊蹙，像因罪惡感而無地自容般縮起身子。

「儘管如此……那個人並沒有責備我，他爲拆散我跟光這件事道了好幾次歉。他說我跟光在一起時，看起來非常幸福，讓他覺得彷佛光的母親還活在這世上。所以，爲了讓我跟光能一直在一起，他纔跟我結婚……他想親自守護跟桐世姊姊長得一模一樣的我，還有姊姊留下的光……我肚子裏的小孩也是，不管是什麼情況……他都會承認他是帝門總帥親生的孩子……」

藤乃的語氣充滿無藥可救的絕望與痛苦，是光聽着也覺得心如刀割。

光聽見藤乃所說的衝擊性事實也大受打擊，呆站在原地。

光的父親是什麼時候知道妻子跟兒子的關係的？

他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看待兩人的？爲什麼他原諒他們了？

原諒世上最愛之人的扭曲背叛——

藤乃抱住自己顫抖不已的身軀。

「誰都……不願意制裁我。光也是……爲了不讓我親自下手，自己選擇死亡……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懲罰我……」

承認罪過、因罪過而恐懼、因罪過而痛苦，卻沒有人制裁自己。不被懲罰也不被寬恕，一直活下去的恐懼，讓藤乃絕望了。

白皙臉頰面色鐵青，雙眼籠罩着深沉陰霾，不只是身體，藤乃連嘴脣都在顫抖。

她跟光犯下的罪很重。事到如今，不能將其一筆勾銷。

然而。

「你已經受到足夠的懲罰了。因爲你在光死後也必須活下去。」

「光他……真的幸福嗎？」

「……」

藤乃緊咬下脣、肩膀顫抖，目光低垂的眼中泛起淚光，光則用悲痛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我要告訴你。光談了段得不到回報的戀情，他超難過、超痛苦的。可是，他遇見了很多花，而且非常珍惜她們。」

是光感覺到這彷佛隨時都會溶化於空氣中的聲音，蘊含了藤乃誠摯的願望，覺得胸口一下子被填滿。

被光所愛的那些花兒是多麼幸福。

說光不幸？

就是讓自己在這個世畀上最珍視的人，變得不幸。

「你要活下去。然後，等到你就算揹負着所有的罪孽和懲罰，還是能笑出來時，光就不會再有所牽掛了！」

光對是光說哪裏都找不到那麼美麗的女孩時，他的眼神是多麼燦爛啊。

如同光在心中蓋了間房間，追憶他跟藤乃一起度過的幸福日子，是光希望藤乃也能將她跟光之間的幸福記憶，緊緊擁入懷中。

光最後的牽掛。

光用祈禱般的眼神凝視藤乃。

藤乃只看見光難過的表情。得由我這個光的朋友，告訴他那隻不過是光的其中一面。

在深夜怒濤洶湧的河邊，帶着慘白的臉與陰暗的眼神。

所以，是光拚命在吶喊中傾注心意。

光珍愛的純白蜀葵。

「在學校被欺負、關在破舊公寓不肯出門的夕顏，也被光拯救了。光會去她家，告訴她外面開了很多漂亮的花。那朵夕顏現在用自己的雙腳站得穩穩的，會大大方方講出自己想說的話！」

光所愛的藤花。

「你爲什麼想跟我見面？爲什麼要派王野美學聯絡我？」

約定和願望都已經無法實現。儘管如此，只要所愛之人能得到幸福，只要她覺得這場邂逅是無可取代的事物——

美琴曾經說過，藤乃第一次見到光時，覺得他十分美麗、純潔、可愛，跟上帝承諾會讓他得到幸福的天使一樣。

藤乃也僵硬地抬起標緻臉龐，用跟光一樣的泛淚雙眸仰望是光。

哭着凝視整片朝顏接連綻放的朝衣，是光的「守護神」、可靠的少女。

會讓他覺得「有光在真的太好了」——讓他覺得很幸福的事，真的數不清！

光會用溫柔甜美聲音，跟講不出幾個花名的是光說合歡樹、凌霄花等植物的故事，或是講述女孩子全都是花的大道理，拜其所賜，自從光出現後，是光就完全感覺不到被同學們躲躲閃閃的寂寞。

少女時期的藤乃，用清澈柔和聲音跟年幼的光約定。

藤乃雙脣顫抖不已。或許是因爲她也想起了兩人在藤花花棚下，天真無邪的交流吧。藤乃哽咽着輕聲啜泣，淚水盈滿眼眶。

比起不能碰觸對方的痛苦，比起看不見未來的恐懼，這件事更讓藤乃受盡煎熬，至今也在折磨她的心。

「想要取代你的橘子花，還有做了一堆壞事的虞美人草，雖然因爲太喜歡光而失控了，但光並沒有捨棄那些花。」

無論在什麼時候，光面對花兒時都是認真的。

遙遠的往昔。光在藤花花棚下抬頭看着少女藤乃，誠心誠意地說。

橘色太陽石胸針在胸前閃閃發光，朗聲說道『我喜歡的不是北極星的外表，而是他的內在。我不需要知道他的長相。因爲北極星在我的心中是世界第一的美少年』的紅——光溫柔的「謎」。

她說，他們不該相遇。

——你……是以朋友的立場把光的訊息傳達給我吧。

在衆人環視之下於校園內抱住是光，輕聲道別的空，是光的「憧憬」。

但她的嘴脣微微開闔，像是拚命從脣間擠出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你一直期望光的幸福對吧。你以爲是自己摧毀了光的幸福。）

他是多麼拚命守護她們。

——因爲有光的那一句話，我才能成爲紅舞姬。

——我瘋狂地愛上了光。

是光擠出發自內心的聲音，沉重地開口說道。

光是多麼關心那名盛氣凌人的青梅竹馬啊。他不斷告訴是光「小朝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是光胸口發熱，用力看着她，語氣強硬，詢問頑固地垂着眼簾、雙脣緊抿的藤乃，宣言道：

所以是光問她：

光是如何去愛的。

葵抬頭仰望如流星般耀眼的水滴，用雙手遮着嘴：心中充滿對光的思念，輕聲說道「最喜歡你」。

藤乃低着頭一動也不動。任何話語都傳不到現在的藤乃心中。因爲藤乃自己拒絕救贖。

站在是光身旁的光也挺直背脊，認真抿起雙脣。

她說，光應該生在沒有藤乃的世界。

她抓着是光的手臂，說其實她想在光生前對他說出這句話，然後抬頭望向是光凝視的方向，帶着哭腔這麼說道。那名少女，是光的「喜悅」。

光，我說得沒錯吧？你想對藤乃這麼說對吧？你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不想昇天吧？

藤乃睫毛輕顫，揪着披巾的手指抖了一下。

看到紅那張個性鮮明的臉，光也完全沒有動搖，發自內心稱讚『明明很可愛啊！』讓是光知道光不只是個花心的後宮皇子，對他另眼相看，覺得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她的眼中帶着從未有過的光芒，表情也跟晴朗蒼穹一樣，沒有一絲陰霾，光也用明亮的眼神，看着那樣子的空。

光是如何活着的。

「不要太束縛自己了。不要把你跟光之間的一切，全部當成詛咒。」

但其實——

「不就是因爲你希望我這個光的朋友，肯定你所否定的光的存在嗎？」

遊樂園也好，游泳池也罷，倘若他沒跟光當上朋友，一定不會有機會去。在那之後，光在河灘大叫「是光是我的朋友」，在是光意氣消沉時安慰他。是光因爲文化祭的事被同學接納時，和他一同分享喜悅。

——是光。我覺得我也能理解花裏同學會變成那樣的心情。我也一樣，在那個人告訴我她懷了父親的孩子時，我都快要發瘋了。所以花裏同學對我來說，依然是那朵宛如一瞬間的「恩惠」、擁有令人懷念的淡淡香氣的可愛白色橘子花。

在夜晚盛開的虛幻夕顏，是光的「治癒」。

光是多麼拚命關心那些花兒。

紅脣經常掛着明亮笑容的、光的「驕傲」。

「不就是因爲你希望我說『有光在真的太好了』嗎？不就是因爲你希望有人告訴你，光也有過幸福的時間嗎？」

他是多麼拚命地愛她們。

是光一邊於心中確認，一邊在緊繃的空氣中，慢慢吐出一字一句。

「離光最近的朝顏爲了守護光，捨棄建立土龍樂園的夢想，成了那種超喜歡搞陰謀的當權者。光也知道那朵讓人火大的朝顏，其實是個專一可愛的女孩。小學時期，他還跟朝顏約定要一起去冒險！」

「我很……幸福。」

在光跟藤乃訂下約定的藤花花棚下，是光將冬天清新的空氣吸滿胸膛，大叫道：

一滴美麗淚珠自她的眼角滑落。

「是啊！光很幸福！」

光的「希望」——

——那我也會！我也會跟上帝祈禱！祈禱藤乃小姐能過得非常非常幸福，總是帶着笑容。

藤乃仍然低頭縮着身子。眼中現在也帶着深沉哀傷。

是光熱情回望藤乃，堅定告訴她：

這樣光就能得到幸福。光就不會年僅十五歲就因活着而痛苦、絕望，失去性命。

「光毫無疑問是幸福的！可是他對他的花還有牽掛，沒辦法放心雕開。所以我答應要當他的代理人。你就是最後一個！」

就是由比誰都還要希望光能得到幸福的自己，奪走了光本應充滿光明的一生。

——我好喜歡光……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纔沒有這種事！

大聲將光的思緒，傳達給光最愛的花。

——再見了，光。

——光……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靠網路找到的番紅花，其實是紅花，光從來沒看過那傢伙的臉，卻還是很喜歡她，說她認真、溫柔又獨特、充滿謎團，很有魅力。番紅花都叫光『北極星』，說如果見到光，她一定會喜歡上他。」

光凝視那些美麗綻放的花兒時，眼神是多麼溫柔、多麼滿足。

「紅垂枝櫻一直覺得自己很醜，都照其他人說的話做。可是，光找到了開花前的——還是茶色樹枝的紅垂枝櫻，告訴她總有一天，會讓她在花園開出最美麗的花。現在，那朵花的枝頭開滿所有人都會停下腳步，看得入迷的紅花。是光讓她綻放的！那棵紅垂枝櫻笑着斷言，就算神明爲她準備其他命運，她也會選擇現在這個命運！」

——哥哥的事我很抱歉，不過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相處。哥哥做爲帝門家的長子出生，一面隱藏真正的自我一面活下去，他也很辛苦的。

「你不是跟光約好，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嗎？管他是罪過還是什麼的，你忘不掉光的話，就別忘記他吧。你要記得光。要讓光永遠活在你心中。你的幸福就是光最大的願望！」

光帶着泫然欲泣的笑容，傾聽是光的話語。他嘴脣微微顫抖，理應哭不出來的眼裏卻噙着淚水。

光曾經帶着陶醉的眼神表示，光是想像少女未來會成爲多麼出色的淑女，就會萬分期待。

「你也認識光的青梅竹馬——白色的蜀葵吧。光怕被她討厭，所以一直不敢對她出手。因爲這樣，她以爲光不愛自己，在光的葬禮上對他的遺照大罵，不過光真的很重視那朵蜀葵。他爲蜀葵的生日準備了七個生日禮物，計劃要跟她告白。禮物是由我代替那傢伙送給人家的。蜀葵非常高興，最後哭得一塌糊塗，不停說她從小時候就一直很喜歡光。光的心情確實傳達給她了。」

說光別出生會比較好？

藤乃聽不見光的聲音。

對她來說，跟光一同度過的平靜溫柔時間，也是對寂寞心靈的慰藉。

她明明用所有的愛，發自內心希望光能幸福——希望光能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因爲有光在，夕雨才能在那間昏暗房間做着和平的夢。才能任憑思緒馳騁於外面的世界。然後，靠自己的意志邁步而出。

「光幫她把家買回來、照顧她的紫草，現在是我的妹妹。我那個討厭女人的爺爺也很喜歡她，多虧那傢伙來到我們家，現在家裏變得超熱鬧的。是光讓我們認識的。光很擔心她，他不希望那傢伙跟自己一樣，變成一個哭不出來的小孩。因爲她還小，就算她人小鬼大、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光還是都溫柔守護着她，保護她不被踩到。」

——在我們分隔兩地的期間，我也會祈禱。祈禱——能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藤乃顫抖着，用微弱的聲音吐出一字一句。

「我也很高興能遇見光！發生了很多愉快的事！發生了很多開心的事！這些全都是光帶給我的！」

「被那麼多花所愛、用盡全力去愛所有花朵的人，怎麼可能不幸福！」

藤乃徹底否定了光，說他要是沒出生就好了。

「光對跟你很像的地膚也是真心誠意的。地膚跟你一樣，一直從光的身邊逃離，光打從心底感謝他跟地膚的相過，地膚也因爲光，明白自己是多麼有魅力的花，說她彷佛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

他打從心底愛着自己遇見的花，傾聽那些花所說的話，毫不吝惜爲她們灌溉名爲愛情的水。

「光能出生在這世上……我能跟光相遇……」

凍僵的雪白雙手於披巾前緊緊交握。是光——以及光，都屏息聽着藤乃在森林的冰冷空氣中逐漸溶化的聲音。

她泛着淚光的雙眸，閃耀出悲慼的光澤。

「我……愛着光。」

那就是藤乃的另一份心意。

即使痛苦，即使否定，她仍然愛着光。

兩人訂下約定時，她很幸福。

是光看到光眼中溢出透明的水珠。好幾滴耀眼水珠沿着雪白臉頰滑落，有如藤花輕輕飄舞而下。

（光，你有發現嗎？你正在哭喔。）

難過時會笑的光——孤單地說「我不會哭」的光，此時此刻正在哭泣。

（啊啊，好漂亮的眼淚。）

在紫色藤花潭底持續掙扎、無法呼吸的戀情，終於要迎接結局。

「謝謝你。這樣光也能放心到另一個世界了。」

是光深深鞠躬。

藤乃淚流不止，帶着參雜愛憐與悲傷的表情，凝視是光身旁。她注意到光在是光旁邊了嗎？還是說，這是對在藤花花棚下天真嬉戲、身在遙遠往昔的兩人所說的話呢？

藤乃哽咽着輕聲說道：

「再見。」

然後，光那張滿是淚水的臉上也綻放出笑容，溫柔回應：

「再見。」

◇　　◇　　◇

流淚真的很舒服呢，是光。

沒錯，小時候我想要的朋友，就是跟英雄一樣的男生！

彷佛體內黏答答的討厭情緒，都會隨淚水一起全部流掉。

跟愛着那個人並受此折磨的日子。

我也終於能開口道別。

現在，我能用十分清爽的心情回憶許多事。

「打起精神來啦。只不過是失戀而已。你不是還有我嗎？」

我迫切期望着。

爲了救一名老爺爺，筆直衝向卡車的紅髮——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男生。他竟然能爲別人那麼拚命。當時我覺得你又強又厲害，跟英雄一樣。

有朋友在的話，這種時候我就能跟他商量。我就能承受這份痛楚，一定能走向前方。

愛那個人愛到胸口疼痛欲裂、痛苦到想要大聲吶喊。

其中一方沮喪地垂着頭，另一個人則拍拍他的肩膀，說：

可是，你聽見我求救的聲音，回過了頭。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用憧憬的眼神，緊盯着那兩人的背影。

伴隨出生後第一次流下的眼淚，說出「再見」。

跟你介紹她是我最愛的人吧。

跟你當朋友吧——

我實在太緊張，把花束交給櫃檯就逃走了，不過我打從心底祈禱，等你來上學後，日本辛夷的花語可以成真。

那個夢想沒有實現，我在那個暴風雨來襲的夜晚，在河邊做了被葵小姐罵『大騙子！』也無法反駁的事，不只是葵小姐，我也害很多人爲我難過。

看不見的未來清楚展現於眼前。

「謝謝你……有你當朋友真的太好了。」

可是，我辦不到。

在這麼決定的瞬間，我覺得一切都豁然開朗。

你會板着臉守望跟葵小姐牽手走在一起的我。你會不耐煩地回應我的話，不時露出微笑。帶着非常溫柔的目光。

必須放棄那個人。

你願意跟我當朋友，傾聽我單方面的願望，給予慰藉我心靈的花兒們溫柔的離別，拚命借我力量。

去跟他交朋友吧!改變自己吧！

一看到鏡子，那個人哀傷的面容就會映在其上。真想幹脆瘋掉。但我只是痛苦得近乎瘋狂，實際上，我連讓自己徹底發瘋都辦不到。

於是我便拿着日本辛夷，到你住的醫院探病。我已經告訴過你，日本辛夷的花語是友情了呢。

然後，你身邊會有個開朗愛笑的女孩，我們可以四個人一起玩。

在那種時候，我從學校回家時，聽見走在前面的國中男生的對話。

我想跟他當朋友！這樣一來，我一定就能改變。

看不見未來的昏暗日子，還有其他所有事情。

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跟葵小姐談戀愛吧。

面對無論如何都斬不斷的思念，我跟那個人都只會在藤花潭底絕望。

而那個願望成真了，我遇見了你，是光。

我也想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