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那個N人叫做……

隔週的星期一。

高三的頭條俊吾在午休時間拿着便當來到是光班上。

「出來一下，你應該知道我找你的理由吧。」

看他眉頭緊皺、眼神肅穆，可知他絕對不是單純想找人一起喫午餐。

現在已是夏天開始發揮熱力的時節，但校庭的竹林依然涼爽通風。

兩個男生坐在圍繞着石碑的石塊上，各自喫起便當，光也坐在其中一顆石頭上，緊張地盯着他們兩人。

頭條先開口說：

「葵爲什麼不先來找我幫忙呢？找你演她的男友真是大錯特錯，結果最後還得靠那個呆頭呆腦的一朱大少爺幫忙。混帳，葵都瞞着朝衣偷偷摸摸地行動了，我竟然還去什麼讀書會。」

頭條捧着精心製作、兼顧配色和均衡營養的便當，靈活地用筷子把飯菜送進口中，一邊後悔地說着。

然後他狠狠地瞪着是光罵道：

「你也太隨便了，赤城，既然答應扮演葵的男朋友，怎麼可以又跟月夜子亂來？你不知道光的那件事嗎？」

（這傢伙爲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簡直像是親眼看見。）

是光一邊想，一邊回答：

「……我知道。」

是光語氣不善地回答，頭條一聽，眉頭又皺得更緊了。

「那你應該知道葵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吧，那個成天招蜂引蝶的蠢蛋未婚夫死了以後，她好不容易快要重新站起，那人渣未婚夫的外過對象卻又纏上了她有好感的人——我說的好感是指信任的意思，絕對沒有其他涵義——總而言之，葵本來被那個浪蕩未婚夫害得沒辦法相信男人，如今奇蹟似地對別人敞開心胸，卻又見到他跟蠢蛋未婚夫外過對象親熱的場面。」

頭條這一大段夾槍帶棒的發言，聽得光沉痛地按住胸口。

「俊吾對我的評價還真差。仔細想想，他從小到大對我的態度都冷冷的，雖然我也不期望他會喜歡我啦……」

是光同樣無話可說。

「葵太可憐了，她變得好消沉，昨天一整天都抱着那隻肥貓躲在房間不出來，搞不好哪天會說她要帶着那只有代謝症候羣的貓去當尼姑呢。」

「～～～～～」

「月夜子會做出那種事一定有她的理由，她絕對不是爲了欺負葵小姐！因爲月夜子就像紅垂枝櫻一樣凜然而高傲！」

即使如此，是光仍然朝她大喊：

「我會去問清楚學姊有什麼理由，絕不會再讓她做同樣的事。」

「那、那裏是哪裏……」

是光不自覺地看看被月夜子抓過的手腕，上面還留着指甲抓傷的痕跡，皮膚冒起一陣寒慄。

光很擔心地說。

「啊？」

帆夏挑起眉毛。

「是俊吾太固執了啦。我要向你道謝，是光，謝謝你幫月夜子反駁。」

帆夏每說一次笨蛋，就軟弱地撾來一拳。她淺棕色的頭髮蓋在臉上，看不出表情如何，她就這麼低着頭不斷槌打。

「不是的。」

——當蜘蛛藏起月亮時，那個女人就會出現……

「你要說我或光都無所謂，但你能不能別再批評學姊了？」

是光也一樣，他相信月夜子不會爲了惹葵生氣而隨便吻人。

帆夏仍噘着嘴，用平淡的聲音冷冷地說下去：

「笨蛋……笨蛋……笨蛋……」

光挑起細細的眉毛，用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和表情瞪着頭條，令是光非常訝異。

今天早上是光一到學校就去葵的教室，可是朝衣環抱着雙臂站在葵的身邊瞪着是光，他根本沒辦法靠近。

「右楯本家的庭園裏有祭祀蜘蛛的祠堂，據說平安時代有個右楯家的女性死了之後變成蜘蛛。沒人會在公開場合討論這件事，但是據我所知，右楯家的人都很討厭蛔蛛，月夜子也是……與其說討厭，更像是害怕，只要有一隻小蜘蛛從她面前經過，她就會臉色蒼白地發抖。」

「俊吾也很討厭葵小姐的貓……不過，葵小姐確實有可能說那種話，因爲她的潔癖太嚴重了。」

頭條聽不見光的聲音，仍然皺着臉說：

光，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回日本以後，變得更愛打扮、更愛出鋒頭了。」

「你也幫我說幾句話嘛。」

當月夜子痛苦地這麼說時，眼睛和朧月一樣黯淡。

光癟起嘴脣。

（混帳，這的確是我的錯，但是她一臉辛酸地漠視我，我也很不好受啊……）

「……笨蛋……」

（糟糕，這傢伙是什麼時候來的？她該不會聽見我和光說話吧？要是聽見了，她一定會以爲我是喜歡自言自語的怪胎……）

「什麼嘛！是你自己太挑剔吧！明明還是個處男！」

葵表情僵硬地低着頭，朝衣隨即走過來，一臉輕蔑地說：

「又不是我自願的，是因爲你在旁邊吵個不停。而且……她好歹是我的學姊。」

光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光困惑地抓住帆夏纖細的手腕，此時她拾起頭來。

「如果你不肯和月夜子劃清界線，就別再接近葵了。」

接着胸口又中了軟綿綿的一拳。

那雙好勝的眼睛裏盈滿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地滑落臉頰。

「唉，早上被齋賀臭罵了一頓，現在連頭條都跑來教訓我。葵的事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話說回來，蜘蛛是怎麼回事？」

是光緊盯着皺緊眉頭、眼神嚴厲的頭條，斬釘截鐵地說：

是光本能地繃緊胸口。

（蜘蛛的血緣……？）

「會在葵的面前發生那種事是因爲我不夠謹慎，我對她很過意不去，不過學姊絕對不是會搞那種小手段的女人，光也是這麼說的。」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換了一副冰冷的表情說：

「可惡，我得回教室了，這些事晚點再說。」

（又來了！她又要來那一招了！）

頭條板着臉說：

是光想起月夜子也提過蜘蛛如何如何，心中一陣暗驚。

反而是無力的一拳捶在他的胸上。

她的拳頭打得比紫織子更沒勁，是光卻覺得每一下都直接捶在他的心上。

被是光一問，頭條顯得很猶豫，思索片刻之後才慎重地開口：

「抱在一起……」

「葵！」

（佔有慾……）

他從週六晚上以來扦過好幾次電話給葵，也傳過簡訊，但是她一直不接聽，也沒回覆過一次簡訊。

帆夏的肩膀輕輕地顫抖着。

「就算不看葵的事，我也不建議你和月夜子走得太近，因爲右栢家的女人就像炸彈一樣，即使她引誘你，你也絕對不能上勾，她可是會毀掉男人的蜘蛛後代。」

是光發現她在哭，嚇得差點停止呼吸。

雖然他很擔心葵，但現在得先解決月夜子的問題。

（唉，真是夠了！）

「是那些人自己迷上月夜子的魅力，自己要沉溺的，又不是月夜子的責任！而且什麼蜘蛛後代的只是幾千年前的傳說吧！」

光鼓着臉頰抱怨，是光卻不理他。

「我是去打工當女服務生。」

「哇！式部……」

是光覺得腦袋變得一片冰涼。

是光也覺得胃裏隱隱作痛。

光連番捉出抗議。

是光轉頭望去，發現光嚴肅地注視着頭條。

在這期間，葵一次都沒有轉過來看他，只是一直縮着肩膀坐着不動。

帆夏噘着嘴巴，貌似逞強又似脆弱地望着是光。

（光，冷靜點！別掀人家的私事啦！而且這跟是不是處男又沒有關係！）

是光聽到她細微的聲音。

「週六晚上，我也在那裏。」

那時的月夜子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頭條眉頭一皺。

「花園宴會。」

「月夜子到底想做什麼？她和光的事已經惹出不少麻煩了，右楯家的女人包括『那一位』在內全都很難應付。爲什麼故意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那種事？難道是因爲蜘蛛的血緣？」

（拜託別在我的腦海裏吵架啦！）

但是那招必殺飛踢卻沒有出現。

「等一下！」

「葵不想跟你說話，你這齷齪的傢伙別再來找她了。」

「——！」

「月夜子會引入注目是因爲長得漂亮！展現自己的美貌又有什麼不對！」

「你最好多挑一下交往對象，除非你跟光一樣是來者不拒的笨蛋。」

「喂！」

「你剛剛不是向頭條說那是幾千年前的傳說嗎？」

「據說右楯家的女人是蜘蛛的後代，佔有慾非常強，又很會死纏爛打。」

是光在心裏勸說，光當然聽不見，他想按住光的肩膀，但對方是鬼魂，一抓就穿過去了。

「對不起，我也不太清楚。」

是光咬緊牙關，然後高聲叫道：

「月夜子這次多半也是故意欺負葵吧，她從小就是這種個性。」

「接吻了……」

頭條在右邊逼他和月夜子斷絕往來，光則是在左邊大叫：

「月夜子從來沒有對我表現過佔有慾，她也絕對不會死纏爛打。」

「真可惜……我本來還以爲你比光更明白事理。」

是光正感到驚慌，帆夏卻說出更令他震撼的事。

是光焦躁地踏出步伐，卻看見帆夏站在細長的青竹前。

光突然語氣堅定地反駁。

「學姊和蜘蛛的血緣有什麼關係？」

「你和月夜子學姊……」

「——！」

頭條收起便當走回校舍，是光愁眉苦臉地沉吟：

「你根本不瞭解月夜子！月夜子絕對不會故意欺負別人！」

是光睜大眼睛。

帆夏咬緊牙關，扭曲着臉孔，瞪着是光。

她動着嘴脣，好像想說什麼，卻始終梗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眉梢垂得越來越低，眼中滿是淚水，最後她彷佛再也待不下去，甩開是光的手，又喊了一句「笨蛋！」便跑走了。

是光愣愣地看着她漸漸跑遠的雙腳和背影。

他慢慢地吐氣。

吸氣，又吐氣。

呼吸久久無法恢復正常。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嚇……嚇死我了……」

是光睜大眼睛，發自心底念道。

真的，他確確實實地嚇到了！

（那傢伙竟然會有這種表情！）

是光最怕女人哭了。

因爲在他讀小學的時候，後來丟下他而離家的母親總是哭着跟他說「對不起」。

每次是光看到女人哭，胸口就會難受地揪緊，痛苦得無法承受。

不過他看到帆夏哭泣的表情時，驚訝到忘了難過，只覺得心臟猛跳。

「光，女人好像……」

是光才說一半就停住了。

「怎麼了？是光？」

「……沒什麼啦。」

午休結束時的鐘聲在夏天的熱風中冷冷地響起，是光也趕緊朝教室跑去。

「花……掉了滿地。」

類似焚燒罌粟果實的蠱惑味道……

（……對不起，葵。）

是光察覺背後有個冰冷的氣息，猛然回頭一看。

「你認識那傢伙嗎？我記得你在花園宴會時也叫過他的名字。他是誰？爲什麼是他來接葵？」

是光咬緊牙齒，在心中默默說着。

葵一臉哀傷地轉頭回去，搭車離開了。

◇　　◇　　◇

（那個女人是指誰？那傢伙在威脅學姊嗎？那個女人究竟在哪裏？）

「喂！葵怎麼了？」

月夜子並沒有看是光。

——赤城，你忘了我說過喜歡你嗎？

——如果你不陪着我，那個女人就會抓住我。

是光叫她，她卻連頭也不回。

她露出難過又脆弱的眼神看着是光躲藏的方向，好像在找人。

「葵小姐在哪裏？」

是光在走廊上罵道。

要不是朝衣在場，他一定會立刻衝過去，爲花園宴會那天的事情道歉。

◇　　◇　　◇

光也驚愕得屏息。

（女人好像……常有出人意料的表現耶……）

不過她只是受了一點小傷，只需要擦擦消毒藥水，貼個OK繃。

光驚訝地喃喃念着「一朱……」。

這時有輛車開過來，停在葵的前方。

光一再強調月夜子不是這種人，是光也支持他的意見。

光露出溫暖又悲傷的成熟表情在一旁看着。

葵瘦弱嬌小又白皙，個性純真又潔淨，的確會讓人忍不住擔心，怕她受到半點傷害。這種心情是光也不是不能理解。

名字好像叫做一朱。

熱氣搖曳的夏季太陽底下，那頭紅髮沙沙地蠢動着。

「是光，快追！」

——不然我一定會讓葵小姐變得和這些花一樣。

第五堂課之中，帆夏從頭到尾都沒看是光一眼，始終低着頭，握緊藏在桌底下的手機，不過每當是光移動身體、輕拉椅子的時候，她的肩膀都會輕輕顫動。

這時，他又聞到了那個味道。

「等一下，學姊！」

如朧月般黯淡無光的眼睛朝着葵等人離去的方向，目不轉睛地盯着。

葵應該沒聽清楚是光的聲音，不過她正要上車時突然停止動作，轉頭望來。

是光的手心都是冷汗。

「學姊！」

（混帳，又跟花園宴會那天一樣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學姊？）

——要是被蜘蛛絲捆住，我就會不能呼吸，也不能跳舞了。

那是花園宴會時和葵在一起的人。

「混帳，近江這傢伙幹麼搞得那麼誇張。」

是光打算到頂樓和光好好討論接下來的計劃，一下課便走出教室，就在這時……

月夜子背對是光，悄然邁步。

她的紅髮紊亂地披在蒼白的臉上，如同幾縷血絲。

不只如此，她的胸前都溼透了，內衣隱約可見，裙子也溼了一大片。

不過，如果是「此時的」月夜子……

「他是我的哥哥。不過他是正室的兒子，我是情婦的兒子。」

在凝滯的風中，紅髮緩緩飄舞。

語氣之中帶着強烈的恐懼。

「赤城先生！大事不好了！」

是光看到中庭的景象，也嚇得倒吸一口氣。

「喔！」

（我哪裏忘得掉啊？笨蛋。）

是光和光急忙衝到保健室，但是葵已經不在了。

（……哪裏……）

「是啊，竟然在人家的鞋子裏動這種手腳，不可原諒。」

是光清楚地回憶起她按着他臉頰拉近時掌心的冰冷觸感，還有貼上來的嘴脣異常的低溫，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光一臉憤慨，很擔心地說。

是光心痛地看着她離去。

是光本來以爲來的會是黑頭車，沒想到是清爽的水藍色車子，不知是哪個廠牌，款式很休閒。

（那傢伙對葵是不是保護過頭啦？）

光神情恍惚地回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緊抓着是光的手腕，指甲幾乎刺進他的肉中。

月夜子沒有停步，她繞過校舍，來到中庭。

在媚惑的朦朧月光下，月夜子的紅髮在熾熱的夏風中飄搖，陰沉的眼神注視着是光。

帆夏曾在教室裏氣呼呼地這樣大叫。

朝衣和頭條只要碰到葵的事就窮緊張，這一點連光也一樣。

突然間，光好像受到了強烈震撼，呆立不動。

（等到學姊的事情解決以後，就找式部一起去游泳吧。）

跟在他身邊的光一臉肅穆地凝視着月夜子的背影。

他在校舍入口換了便鞋，走到正門，看見葵和朝衣站在那邊。

「什麼？」

是光眯起眼睛。

月夜子的制服裙襬紛亂，短袖襯衫也是皺巴巴的，鈕釦開了三顆。

「那傢伙……」

說不定她會拒絕……反正我一定要主動開口邀她。

（可是學姊到底爲什麼做那種事？我得好好查清楚。）

「是光，你能不能去校門看看？她們應該會叫車，說不定葵小姐還沒走。」

「你說什麼！」

是光嚇得頸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帆夏這些反應，是光也都看在眼裏，他不禁緊張得脖子僵硬。

花棚上的喇叭狀橘色凌霄花、有着輕薄豔紅花瓣的夾竹桃、中央帶着一抹紅的白色木槿花。

他去葵的教室看看，但葵已經離開了，好像是爲慎重起見去了醫院，朝衣也陪她一起早退。

光好像一定要看到葵平安無事才能放心，極力向是光懇求。

光驚愕的聲音傳來。

有些花被揑得破碎，有些花被踩得陷進泥裏，四周落滿無數的花瓣。

「葵之上受傷了！剛剛被送到保健室！」

爲了不讓朝衣發現，是光躲在樹後悄悄靠近。葵無精打采地低着頭，朝衣則是冷着一張臉陪在旁邊。

就像寺廟在祈禱時．把供品放進火中焚燒而散發出來的味道，是一種非常濃郁的甜香……

駕駛座上有個戴眼鏡的纖瘦青年，他似乎很開心，笑咪咪地和葵及朝衣說話。

光陶醉讚美過的各種花朵，如今全被悽慘地扯下，殘骸散落在泥土和草皮上。

（該不會是她把陶器碎片放到葵的鞋子裏吧……）

或許是因爲葵的表情太落寞，光的眼神也變得黯淡。

年輕的保健室老師膽怯地說，葵的班級第五堂課是體育課，從體育館回來後，她要把運動鞋換回室內鞋時突然蹲了下去，原來室內鞋裏面有陶器的碎片。

是光不禁叫道。

這不像她拿着扇子跳舞時的輕柔腳步，卻像手腳都被捆住而死命掙扎一般，走得跌跌撞撞。

是光眼中所見的，是超乎尋常的美感，誘惑人心的魅力。如同有隻魔性的生物站在他的眼前。

是光氣喘吁吁、橫眉豎目地問道，聽到保健室老師說葵只是腳底輕微割傷，兩個人都呆住了。

新聞社的近江雛晃着那對大胸脯跑過來。

——不要走。

第六堂課的上課鐘已經響了，月夜子卻不回教室，繼續往中庭走去。

是光看到她這個摸樣，難過得像是被人捏緊心臟。

「不過，把陶器碎片放進人家的鞋子實在太卑劣了，到底是誰做的呢？葵小姐好幾次被人這樣欺負過……就算她表面上裝得很堅強，心裏還是會受傷吧。」

就像花園宴會那個晚上一樣，月夜子就站在他背後。

樹的上半還看得到花，下半卻只剩枝葉，凌霄花細長的綠色藤蔓像壞掉的鞦韆，在風中悽愴地搖擺。

彷佛見到了花的遺骸。

遍地屍骨之中，紅髮的月夜子背對着是光他們。

紊亂的髮絲散發着誘人的美感，挺直的背影顯得無比高貴，但她握緊的雙手卻輕輕地顫抖着，是光戰戰兢兢地開口叫道：

「學姊……」

月夜子回過頭來，表情還算正常，只像個缺乏活力的無助女孩，是光稍微放心了一點，以不自然的語氣說下去：

「已經上課了喔，你要蹺課嗎？」

她望着是光，眼神充滿畏懼。

「……赤城……你不用回教室嗎……」

月夜子低聲問道。

「如果學姊要回去，那我也要回去了。」

「……你還真好說話。」

月夜子彎起嘴角，想要笑卻笑不出來，梗在喉嚨裏的聲音沉痛地飄出。

「那個晚上……我對你做出那種事……真是對不起。你是第一次嗎？」

「……不是。」

是光板着臉回答了以後，月夜子垂下眉梢，好像比較安心了。

「是嗎？那就好。」

她喃喃地說。

「如果是初吻，一定會讓你留下不好的回憶，這樣太可憐了……」

月夜子的語氣和表情都很難過，好像真的滿懷愧疚。

在這瞬間，她彷佛恢復成原來那個強悍而尊貴的月夜子。

光突然跑來右楯家，而且是在半夜偷偷摸摸地進來。

她憂愁地緊抿着嘴，沒有回答。

她可以勇敢地把自己的一切交託給光了。

然而騎馬場的那個吻之中，卻隱含着月夜子那麼擔憂的心情。

斷斷績續的聲音寂寥地鑽進是光的耳中。

月夜子垂下眼簾。

每次看到他這表情，是光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對光一無所知，搪心自己看到的只是光的表面。

是光幾乎可以感覺到月夜子散發的氣魄撲面而來。

這句話聽得是光心臟猛跳，他不禁望向光的手腕。

抓住是光肩膀的白皙纖細手指不停地顫抖。

「……住進學校宿舍以後，我還是很自卑……我身邊的每個女生都好閃亮、好可愛，看起來非常幸福，但我既不漂亮也不可愛……我消極地認定自己和大家不一樣……聽到別人談起戀愛的話題時，我都會滿心悽楚地縮着身子，因爲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會有那麼夢幻的經驗……」

月夜子說他是自殺。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鎮定？這很嚴重耶，你不怕嗎？

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沒有任何斑點或黑痣，而且雙手的手腕上都沒有割痕。

我們不能再保持過去那種關係了。

那聲音是如此地悲痛。

是光簡直不敢相信。

「……」

還是說，事實正如以前出現過的轉寄簡訊，光是被人害死的？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是男人……當作是一場意外就好了。與其向我道歉，你更應該向葵道歉。」

「我過去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鐵鏽色頭髮的小丫頭，沒有任何人會注意我，直到過見了光。」

我一定可以改變。

「十四歲的春天，我剛回日本時，有一場花園宴會……那時是晚上……我不想再承受被人羣怱視的感覺，所以走到人少的地方，然後看到一棵沒開花的櫻花樹，我覺得那就像我自己……我獨自站在那裏仰望着櫻花樹時，光從樹後走出來，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之下……」

她這麼想，這麼相信着。

種種的揣測、疑點、思慮，是光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正確。

不過，他的死只是意外嗎？

散落在月夜子腳邊的花朵沙沙地滑過草地。

是光驚慌地扶住她溫熱柔軟的身體，大把的紅髮披在他的手上。

「我好害怕，我不敢問他那個傷痕是怎麼一回事，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所以就吻了他。」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月夜子。

沉默一陣子之後，月夜子像是要回避是光似地轉過身去，朝百日紅伸出手臂，那潔白光滑的手憐憫地觸摸着紅色花瓣，肩膀又是一抖。

穿着夏季制服襯衫的白皙纖細手臂。

對了，光爲了專心和葵交往，決定要和所有往來的女孩做個結束。

豔麗的月夜子、愛笑的月夜子、面對旁人目光和流言仍然堂堂正正毫不動搖的月夜子，是光的第一個學姊……

「光大概是自殺的吧。」

月夜子如同承受着劇烈痛苦一般眯起眼睛，注視着是光大叫。

真希望幫得了她，真想救她。

「因爲，他的手上有割腕的傷痕。」

是光會有這種疑惑，是因爲光露出了空虛的表情，太過沉靜的表情。

月夜子心中的迷惘、膽怯都隨之消散。

但她的眼中隨即又浮現出悲慯的色彩，痛苦地嘶啞着聲音說：

是光看不到月夜子的表情。

他冷靜地、若無其事地說。

月夜子的背影沒有半點動靜。

聽到月夜子那句話，光現在作何感想？

花園中最美麗最高貴的紅垂枝櫻……

月夜子的聲音中斷了。

但是她的話中帶有悲傷的音色，讓人聽得不由得心頭揪緊。

她臉孔扭曲，死命屏住呼吸，攀在是光身上，彷佛再也支撐不住自己。

「我……」

如果光還活着，一定會立刻過去抱住月夜子吧，但他如今是鬼，已經無法爲花澆永、搭遮陽棚，也無法安慰情人了。

不過，月夜子猛然抬頭，用堅定的語氣說：

光很擔心地把手按在月夜子的肩上，貼近她的臉頰。

光眼中的憂鬱神色也越來越深了。

「學姊，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是光難過得胸口痛如刀割，幾乎裂開。

——這裏又沒有花。

是光好想爲她做些什麼。

（可是光是鬼……我現在看到的他也不見得就是他死前的模樣……）

月夜子慌張地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間。

——很快就會開花了。這棵枝葉繁茂的樹上會開出最美的櫻花，真想看看它的花，一定很漂亮，好期待啊。

「我瘋狂地愛上了光，他甚至去英國找過我，在宿舍裏悄悄見面時，我心跳不已地想，原來我可以做出這麼大膽的事。我留長了頭髮，跳舞深受老師讚賞，每天都過得很快樂……轉學回日本以後，我隨時都見得到光，所以無論被誰批評、仇視，我都不放在心上了，就像在無止境的宴會里狂歡一樣……可是，今年黃金週在別墅和光見面時，他看起來好脆弱……」

好悽苦的聲音。

月夜子就算作夢也想不到，光現在就在她身邊聽她說話。

光雖然面無表情，眼中仍顯出痛楚。

「……」

然後他用食指指向月夜子的紅色短髮，天真地說：

現在的月夜子是如此美麗誘人，連帆夏都羨慕不已，人們還讚美她是紅舞姬。

心痛如絞般的悲傷語氣。

她甩動紛亂的紅髮，回過頭來，以焦躁激動的表情、哀號般的聲音對是光說：

也沒有人誇獎過這頭讓她自卑的鐵鏽色頭髮，說她像紅垂枝櫻。

「爲什麼？爲什麼光會死？赤城……你一定能告訴我吧？」

葵也說過，一想到光最後親吻的對象可能是月夜子，就無法原諒她。

唯一知道答案的光只是緊閉着嘴，什麼都不說。

——不怕，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說話的。

月夜子咬着嘴脣，垂低目光。

「光很喜歡花……不對，不只是喜歡，他打從心底深愛着每一朵花……中庭這些花也是……他照顧花朵時看起來好開心，充滿愛憐……他經常滿臉幸福地說，今天第一棵木槿結出花苞了啦，馬齒莧好像不太有精神，所以幫它做了個遮陽棚啦，泰迪熊終於發芽了，那是向日葵的一個品種，花瓣像熊毛一樣柔軟蓬鬆……」

——你的頭髮是漂亮的紅色耶，留長以後一定很像紅垂枝櫻，真想看哪。

「可是，光已經死了……」

「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就算光和我分手，只要他遵守最重要的約定就好了，只要光還在我的世界裏就好了。」

「花……都掉光了。」

她在中庭的穿廊無畏地對是光說話、在社團活動室優美地跳舞、勾着是光的手臂在校園內漫步、在是光的身邊不斷地笑着，她在這些回憶中的模樣和現在軟弱望着是光的模樣截然不同，令是光越想越心痛。

看到這個月神般的美少年，月夜子驚訝得心跳差點停止，她問那人「在這裏做什麼」，對方回答「賞花」。

光迷醉地眯起眼睛，彷佛在看着某個昂貴的美麗物品。

這些話聽在女孩耳中一定很殘酷吧。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光照顧我就像照顧花一樣。認識光以前，我本來很討厭自己的頭髮……老是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儘量弄得不顯眼……那時我不太敢表達自己的意見，成天都低着頭……家人要我轉學到英國時，我很不想去，卻又不敢拒絕……」

「因爲有光的那一句話，我才能成爲紅舞姬。」

光原本是那麼地天真樂觀，如今卻陰沉得像是變了個人。

她害怕地問光「如果被爸爸他們看到了該怎麼辦？」，光卻只是溫柔地笑着說「別擔心」。

月夜子悲傷的聲音之中摻入了一絲喜悅。

她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頸子伸得筆直。

回英國的前一晚。

像她這樣的人竟然會自卑？

破碎的花瓣在地面顫動。

頭條很氣憤地說過，在黃金週的騎馬場裏，月夜子當着大庭廣衆之下和光接吻。

他到底在想什麼？

是光不明白，爲什麼月夜子在留學英國時期會那麼沒自信。

光也用充滿憂愁的美麗眼睛注視着月夜子纖細的肩膀。

我不能再當你的情人了。

「我吻了光以後，他神情平靜地說以後不能再做這種事，就和我分手了。」

她突然低聲說出這句話，是光驚愕地停止呼吸，光的臉上失去所有表情。

光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記憶，眼神既憐愛又感傷。

光掉進河裏淹死了。

不過，月夜子問的問題，是光也沒有答案。

光的心情、光的想法、光的死亡……是光還沒從光的口中聽到包含了這些答案的漫長故事。

他說過要等到光自己想說的那一天。

所以他不知道。

他沒辦法告訴月夜子，光的死亡是因爲自己的意願，或是某人的殺意，或是一椿不幸的意外。

「抱歉……」

是光咬着牙關喃喃回答。

這時，旁邊有個嚴肅的聲音回答：

「如果得到答案，你就能恢復成原來的你嗎？月夜子？如果我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把我犯的罪毫不隱瞞地告訴你，你就會恢復原貌了嗎？」

是光屏息望着光。

光表情僵硬、神情肅穆地凝視着月夜子。

他的眼中充滿了決心，好像只要月夜子期望，他就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只要這樣真的能幫助月夜子，無論是多麼嚴重的禁忌、多麼絕望的事，他都會說出來。

是光感覺腦袋發昏，緊張地猛吞口水，開口說道：

「如果……如果你知道光是怎麼死的……就會恢復原來的模樣嗎？」

月夜子仰望着是光，眼神出現劇烈的動搖。

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她在這糾葛之下僵了臉孔，然後無力地鬆開抓在是光肩上的手。

她以疲憊不堪的神態喃喃說道：

「這……就是我原來的模樣，鐵鏽色頭髮、滿心怨恨的女人。我深深嫉妒着被未婚夫所愛、又被身邊所有人關懷寵愛的幸福女孩，每天都在埋怨，爲什麼自己的頭髮是鐵鏽色，爲什麼自己不是黑髮……」

乾燥的脣上浮現出哀傷的笑容。

光的眼神也充滿了悲傷，刺眼的夏天陽光照耀着是光等人。

站在花的殘骸上，眼神朦朧昏暗，有着月夜子外表的少女說：

光在是光的身旁愕然屏息。

月夜子的眼睛失去光芒，蒙上了陰影。

流出紅色汁液的花瓣散落的地面，覆蓋着是光和月夜子的影子，光雖然在場，卻不見他的影子。

「算了，就算知道也不能怎麼樣，光已經不在了，月亮還是躲起來了。」

「只要月亮消失，蜘蛛就會出現，把一切都捆起來，花朵也會枯萎。」

「蜘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學姊家裏供奉了蜘蛛，跟那個有關係嗎？還有，學姊之前說過的『女人』……」

「那間祠堂……關着一個因爲太愛嫉妒而變成蜘蛛，吞噬了丈夫和他情婦的女人……爲了防止她繼續作祟，所以把她奉爲神明祭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平安時代……我就是她的後代。」

月夜子搖搖頭。

此時吹起了溫熱的風，紅髮翩翩舞動，像鮮血一般飛散。

「吞噬了丈夫和他情婦的女人……叫做六條。」

這時，雲遮住了太陽。

她以果斷的語氣說道，垂着目光輕輕顫抖。

她的表情也變得曖昧不明，嘴脣鼻子眉毛……一切都漸漸淡化，越來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