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如果我有了愛人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所以——沒人留下來的意思。」
隔天。放學後。
桌椅靠到旁邊,讓正中央做爲工作區的空蕩蕩教室中,是光的肩膀和拳頭靜靜顫抖。
「赤、赤赤赤赤……赤城!不不不不要生氣……冷靜點!」
美智留在旁邊畏首畏尾,試圖安撫他。
是光明明在放學前的班會通知同學們「今天要開始做怨靈之館的佈景,所以能留下來的人都留下」,一到放學時間,同學們卻一個接着一個屏息離開教室,整理完桌子後,只剩下是光和美智留。
「——那些傢伙有沒有幹勁啊!開什麼玩笑!」
至於帆夏,她一邊講手機「啊——現在班會剛結束。嗯,我馬上到。嗯嗯,安啦。完全沒問題。」一邊比誰都還要早離開教室。
帆夏經過是光身旁時,跟他目光交會了一瞬間,不過她立刻一臉嚴肅地別開視線,就這樣走出教室。是光也抱着胳膊,繃着臉悶不吭聲。
(可是那個小鳥信封卻有放進來。搞不懂!她是傲嬌喔!)
是光想起今天上完體育課後,不知何時出現在抽屜中的信封——以及小鳥圖案旁的文字,表情越來越緊繃。
「只爲伊人」。
這行文字映入眼簾的瞬間,是光覺得心臟像被緊緊抓住。
光賣弄知識時,曾經說過「話語中寄託着靈魂」。如果是這樣,寄出這封信的人在這句短短的話語中,傾注了什麼樣的思念呢……
(式部在想什麼……她現在對我是怎麼想的……)
心臟感覺又被用力一擰,是光咬緊牙關,將信封上的字和帆夏拋在腦後。
(現在該處理的不是式部的問題。工作第一天就只有我跟花裏兩個人。光雖然也在,不過他連一臺釘書機都拿不起來,稱不上戰力。)
光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環顧空蕩蕩的教室:
「傷腦筋,問題果然在於你在班會上通知大家時認真到眼球充血,臉頰和太陽穴都在不停抽搐吧。」
(——我生下來就長這樣啦!)
美智留低頭看着蹲在地上的是光,眼神淒涼。
美智留在座位上微微垂下眉梢,看着逞強的是光。
是光偶然聽見她跟其他女生交談,文化祭當天,帆夏似乎會幫忙參加排球社和手球社的交流比賽。除此之外,她要當日舞社的店員,還接受當攝影社的模特兒和幫將棋社拉客等等,似乎非常忙碌,應該沒心力幫忙班上那個讓人提不起勁的鬼屋吧。
「好了,在這邊發牢騷也沒用,今天就我們倆來工作吧。呃,把紙箱黏在一起,塗上顏料——」
是光猶豫着開口時——
是光提起嘴角和臉頰,露出好感度無人能及的笑容:
(我幹麼對花裏生氣?)
——我也習慣一個人了……
接着又有幾名男生和女生跟在兩人身後,身體靠着身體走進教室。兩旁有人支撐着他、顫抖不已的男生,不是是光「笑着」叫他拼死也要來、失去意識的人嗎?
工作期間,所有人都極力避免跟是光對上視線,也沒有交談,只是默默將紙箱塗上顏料、縫怨靈的衣服,宛如在捕蟹船還是什麼地方從事強制勞動的人羣。
所有人都跟村落中被選爲活人祭品的少年少女一樣,緊張得一動也不動。
「明天我會再跟班上的人說說看。」
(我纔沒期待式部幫忙。我一開始就沒把她算進去。)
連光都開口了,讓是光更加難爲情。
「這樣的話,赤城又會……又會難過的……拼命拜託人,然後被無視、被拒絕,這樣很哀傷……很可憐,我知道的……」
同學們爭先恐後逃出教室。
「別囉囉嗦嗦的,放學後給我留下來!」
是光抬起頭,認真對美智留說。美智留喫了一驚。
(爲什麼沒人來?我明明都超認真地一個個拜託他們了……果然是因爲我很像流氓嗎?)
教室中似乎變得比剛纔更加安靜。光也不見人影,只剩下是光跟美智留面對面,懷着像是寂寞,又像是痛苦的心情站在原地。
是光生硬地回答。
「嗚啊啊啊啊——」
昨天,美智留也說了這種話。說大家都很忙,當班長這種事很常有。
「流氓好可怕~~~~」
每到下課時間,慘叫聲就從教室各個地方傳出,同學們一個個都被恐懼侵襲。
帆夏一次都沒在放學後的準備工作出現過。
◇ ◇ ◇
畫有小鳥圖案的信封,今天還沒放進是光抽屜。
美智留目瞪口呆,是光也半信半疑。
美智留依然神情恍惚地看着這副景象。
「式部同學也走掉了呢……」
美智留垂下視線,喃喃低語。
是光在桌上雙手握拳,咬緊牙關。
「式——」
「嗯,是光很溫柔呢,在電車上看到上了年紀的人一定會想讓座。直接跟對方說會把人嚇跑,所以你會刻意站起來,走到其他車廂。」
「……」
「是光,大家一定是因爲你認真拜託他們纔來的。太好了呢。喏,讓大家幫忙吧。」
「那就是傳聞中『比怨靈更可怕』的死亡笑容嗎!」
是光一垂下頭和肩膀,蹲在地上,陷入輕微的自我厭惡,美智留就慌慌張張,堅強地說:
「那、那個,我們來做文化祭的佈景……」
「哎……不過我覺得你做爲班長接下其他人不想做的工作,這麼努力,很了不起喔。」
是光做好今天也要被蜂蜜折磨的覺悟,迎來放學後。跟預料中一樣,教室裏只有是光跟美智留兩個人。
(又要讓我喫那個甜得要死的手作點心啊!)
「好了啦。」
「請、請您饒了我。」
「不留下來的話,怨靈會去襲擊你!」
「喂!放學後要做佈景喔。」
「不是吧。這是班上的攤位,由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一起準備才合理吧。」
隔天。是光帶着死都要叫他們來的表情,一個個通知同學。
是光反射性大吼後,開始自我反省。
所有人臉色都異常地差。
「那就先整理一下桌椅吧。」
「嗯、嗯,我們正好準備開始工作……」
(跟式部說說看……叫她來幫忙好了。)
「做得好纔怪!」
「赤城,我今天帶了夾蜂蜜的鬆餅,喫了它之後加油吧。」
「所、所以……我覺得一開始就不要去拜託人,自己一個人做……比較好……」
「咿——」
(果然……跟我想象中的「文化祭」不太一樣……該說是太鬱悶咧……還是大家都陰沉沉的……)
他們願意留下來幫忙,是光是很高興沒錯,工作進度也變快了,不過——
光輕輕降落在是光身旁,彷彿是光的事就是他的事般露出微笑。
「咦?這傢伙僵在這邊昏倒了……喂,振作點,喂!」
光遺憾地低喃。
「你不就來拜託我了嗎?拜託我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
「我也是!」
是光斜眼仰望美智留,她的表情跟快要哭出來的小狗一樣。
「你也不要一直被當打雜的,不想做的事就說清楚你不想做。」
美智留眉梢垂得越來越低,表情越來越泫然欲泣。美智留從小學部開始每年都是班長,她所嘗過的悲傷,一定比是光感受到的多上好幾倍吧。
是光一這麼對她說,美智留雙頰就有點泛紅。他站起身,伸展一下身體。
「明天……一定還是一樣。」
「我、我去廁所!」
要是之後工作時都只有他們兩個,是光該不會每次都得將那彷彿會讓牙齒融化的東西塞進嘴巴?
「——」
「聽說那傢伙對他笑的人,魂魄會被抽出來喔。」
是光感到一陣空虛,看着表情也陰沉下來的美智留,裝成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
光表情有點抽搐。
這時,一名是光有印象的男學生提心吊膽地從後門探出頭來。記得那不是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人嗎?在他後面的男生是光也有看過。雖然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雙方確實都是是光的同學。
是光語氣僵硬地這麼說後,衆人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事,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進入教室開始挪動桌子。
當時低頭對是光說「拜託了!」的美智留,看起來很拼命。
(他們該不會把我說的『不留下來的話怨靈會去襲擊你』當真了吧?)
沒錯。連關係那麼不融洽的母親,是光都能對她展露笑容,要對同學笑一定也是小事一樁。
「……赤城真溫柔。」
(大家都是因爲怕我,沒辦法纔來的嗎……算了,總比只來這邊露個臉好。)
「是光,這樣會不會造成反效果啊?再溫柔點邀請他們比較好。」
「我我我我們加油吧,赤城!兩個人的話,怨靈之館的迷宮這種程度,一下就能做好。」
「因爲我知道赤城不會拒絕。」
光扶着額頭。
「……」
(別再想式部的事了。)
是光背脊發涼。
「啊——是光。你剛剛那與其說是笑容,感覺更像『武器』啊。而且還是『最終兵器』。」
「可惡——就算要在他們脖子上綁繩子,我明天也要把打混的人全都拖過來。」
是光感覺很複雜。
「不、不要緊的!我感覺像個打雜的,從小學部開始雜務就幾乎都是我在做,所以木工跟裁縫我都很擅長,事務員叔叔腰痛時,我還能代替他換日光燈管呢。赤城覺得累的話,我一個人也——」
「死也要來啊。」
隔天也是,再隔天也一樣,放學後參加準備工作的同學每天都不少於十人,構成怨靈之館的迷宮部分也穩定增加。
美智留抬起頭,輕輕一笑。淒涼笑容令是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之所以會留在教室,說不走是在等是光主動低頭拜託她……
不過儘管轉變心態,令人難過的事也不會完全消失吧。
美智留微微揚起嘴角,說了那種話,讓是光嚇了一跳,臉頰慢慢開始發熱。
「該死,那我就笑着跟他們說。」
帆夏迅速站起來,走出教室。
午休——只有是光、美智留和帆夏三個人留在教室,帆夏一臉不悅地玩着手機。
「——!」
是光覺得笑着說「我要成爲日本第一的班長」的美智留,是個了不起的人。
儘管是光這麼告訴自己,就算他不想,在隔壁座位噘着嘴巴、板着臉操作手機的身影仍然會映入眼簾。另外,畫着小鳥圖案的信封也還是繼續放進是光抽屜,令他的煩悶心情久久不散。
是光直接跟帆夏碰面時,是在文化祭數日前——日本舞研究社的社團教室。
由於月夜子傳簡訊嚴格命令他「要試穿衣服,所以給我過來」,是光便暫時放下班上的工作,抱怨着「爲什麼連我都要去」,跟美智留一同前往社團教室,結果——
「啊!」
「——!」
葵和帆夏滿臉通紅,回頭望向是光。
葵正在將白色荷葉邊圍裙穿在有着輕飄飄裙襬的長連身裙上。她盤起頭髮,戴着護士帽,穿着白色褲襪和涼鞋,清純又可愛。
帆夏身上則是完美貼合身體曲線的迷你裙護士服,果然也戴着護士帽,修長雙腿被這套衣服襯托出來,十分性感。
「赤、赤城同學……」
「……」
由於兩人害羞地縮起身子,是光覺得自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脖子和耳朵附近開始發熱。
帆夏和葵。
雙方都是是光現在極力想避開的人。
然而他現在卻忽然撞見穿着護士服的兩人,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光沒察覺到是光的心情,在他頭上興奮不已。
「哇,葵小姐和式部同學都好適合喔!葵小姐好可愛,式部同學也讓我小鹿亂撞。欸,是光也誇她們幾句吧。」
(叫、叫我誇獎她們……!怎麼可能啊!)
葵紅着臉由下往上看着是光,帆夏嘴脣抿成一線,也斜眼看着他。
她們似乎很在意是光的反應。站在是光身旁的美智留也露出有點哀傷的表情,仰望是光。
(……唔,我該怎麼辦?)
「不行,因爲赤城也是日舞社的一員。好了,把上衣脫掉。」
帆夏滿臉通紅,看着是光。
「沒事啦。」
「乖,別跟個女孩一樣吵吵鬧鬧的。」
(……式部跟花裏還沒和好啊。)
「我……我覺得,很棒。」
她跟帆夏一樣身穿迷你裙護士服,豐滿胸部及纖細柳腰被強調出來,讓她顯得比平常更加豔麗,釋放出能瞬間將在場空氣染上其他顏色的存在感,是光的臉完全紅了。
是光也慌張地說:
葵哀傷地目送是光跟美智留一起走出社團教室。帆夏噘起嘴,繃着臉別過頭。
「呣,哎,既然如此。」
紫織子高興得跳起來。
——我可以……繼續喜歡你嗎?
——歡、歡迎回家。
「對呀。說到護士小姐的戀人,果然是醫生吧。」
這種感情該怎麼稱呼?
「長度再短一點比較好。式部同學,你可以就這樣幫她把裙子縫短嗎?」
「這什麼鬼啊!」
「討厭,我不小心去想象戴護士帽、穿迷你裙的赤城了。有、有夠不適合。好奇怪。」
那個時候,是光知道了帆夏也跟他一樣喜歡喫辣。
得到藉口能離開帆夏跟葵在的地方,是光鬆了一口氣。
「哇,謝謝你,是光哥哥!」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駝着背、眼神兇惡,紅髮全被往後梳,眼角上吊的眼睛戴着眼鏡,聽診器垂在脖子上。跟月夜子說的一樣,與其說是醫生,更像潛入醫院的恐怖分子。
「學姊要我也打扮成護士嗎?在這裏?」
「美智留,很可愛喔。」
「很適合你,赤城。太棒了。我笑得肚子好痛。」
「是光哥哥,你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好像……有點沒精神。」
「你穿着裙子會比較好調整吧。而且式部同學很擅長裁縫,馬上就會縫好。」
小琉璃酷酷地「喵」了一聲,屈起柔軟的身體舔毛。
紫織子雖然這麼抱怨,但她察覺到小晴跟正風的決定不會動搖,便提出妥協方案——
不只是美智留,帆夏爲什麼會變得對是光冷漠以待?
跟帆夏在一起時會感到放心,跟她交談時總覺得很愉快,意外發現兩人意氣相投時會很高興,被帆夏視而不見時會生氣到不行、心情煩悶起來。
是光聽到後,想起暑假一回到家,穿着印花圍裙的帆夏就突然走到玄關迎接他的事。
美智留垂下眉梢,繃着臉低頭注視帆夏。縫着裙襬的帆夏表情也很緊繃。
「——這不是白袍嗎!」
美智留急忙說道。
「看,小琉璃,是文化祭的入場券唷,很棒吧?」
帆夏生硬地誇獎她,美智留顫了一下,用同樣僵硬的語氣回以稱讚:
光也「太棒了,月夜子!真希望我在活着時讓你穿成這樣給我看,這樣的話……」開始妄想,高興得心蕩神馳。
「喔、喔。」
「呃,住手,學姊。在這麼多人面前——」
準備伸手拿七味粉撒在天婦羅上時,是光和帆夏的手重疊在一起。
「野生醫生是什麼?有這種醫生嗎?哇——」
是光瞪向在空中高興欣賞這個畫面的光。這段期間,月夜子迅速將一件白色長袍套在是光的襯衫上。
是光衝到放在社團教室的全身鏡前面,大聲吶喊:
「噗,跟喬裝成醫生的恐怖分子一樣。感覺會用手術刀跟人戰鬥。」
「很帥喔!是光!」
月夜子「噗」一聲笑出來,咯咯笑着。
「哇啊啊!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月夜子聲音愉悅,將衣服遞給美智留。
文化祭那天,正風圍棋教室的老師要比賽,他預定要去如油兼觀戰,小晴則是要參加朋友的結婚典禮,不能陪紫織子。
小晴主張「不能讓紫織子一個小學生去高中的文化祭」,正風往奇怪的方向擔心「如果她一個人去文化祭那種地方,被奇怪的男生搭訕怎麼辦」,果然也是持反對態度。
是光懷着鬱悶心情回到家,將文化祭入場券交給紫織子。
帆夏雖然表情僵硬,仍然在美智留面前跪下來,開始縫裙襬。
「我在等你呢。衣服也有赤城和花裏同學的,你們換上來看看吧。花裏同學去那邊的屏風後面換。」
月夜子在是光的脖子掛上聽診器。
可是,他還沒有得出答案。
光雙眼閃閃發光地斷言,葵和帆夏卻「「!」」倒抽一口氣後臉色發青,月夜子則是又噴笑出來,抱着肚子大笑。
——讓正風和小晴同意了。
「沒辦法呢。」
她還跟小琉璃炫耀入場券。
這時,跟葵換上同樣衣服的美智留回來了,她一看到是光就瞪大眼睛。
「式部同學很會用針呢。她之前在是光家做的沙拉也很好喫的樣子,一定會是個好新娘。」
是光注意到葵正不安地凝視看着帆夏的自己,嚇了一跳。
月夜子蹲在榻榻米上,撫上美智留的裙襬,叫喚帆夏。
葵和帆夏同時睜大眼睛。
「對啊,不適合啦!是說就算適合也不會讓人高興!我絕對不會穿!」
是光被周遭的人害怕、避之唯恐不及,第一個來找他——之後也願意跟他保持交流的式部帆夏這名女性,對是光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
月夜子熟練地脫下是光的西裝制服,葵和帆夏看着這副情景,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阻止。
是光還沒回答帆夏。
不過兩人都別開視線,沒有繼續交談。
月夜子開始將整發劑胡亂抹上是光的紅髮,用雙手把他的瀏海梳起來,旁邊的頭髮也全都梳到後面,還幫是光戴上沒有度數的眼鏡。
光溫柔地說。
「謝、謝謝……小帆穿這樣也很好看……」
之後在是光房間,帆夏用怯弱眼神看着是光詢問:
「是真的。對不對?式部同學、葵小姐。」
是光一邊點頭,一邊覺得這樣子的自己十分卑鄙,胸口一緊。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啦。」
他明明非常在意帆夏,但葵也會讓他的心情產生動搖。
沒有人知道那聲「喵」是「太好了」、「冷靜點」,還是「哎呀,這樣呀」。
「……沒什麼不好的。」
「對啊,你就覺悟吧,是光。」
紫織子天真笑着的模樣,讓是光覺得心情輕鬆了點。儘管如此,他的表情似乎還是很陰沉,讓紫織子擔心了。
「騙人!不要一邊笑一邊說!」
打破這段膠着狀態的,是月夜子。
◇ ◇ ◇
這種難以呼吸、彷彿被關在看不見出口的迷宮的感覺,持續到美智留輕輕拉扯是光白袍的下襬,一臉泫然欲泣地說「赤城……差不多該回教室了……還有工作要做……」爲止。
月夜子愉快地說,葵也用有點拔尖的聲音說「是的,很適合」。
是光很在意她們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
是光摸摸紫織子的頭,將她柔軟的黑髮揉得一團亂,令她鼓起臉說:「討厭,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嗯——你的髮型讓人覺得像沒執照的野生醫生,有種狂野感,也挺不錯的,不過還是稍微設計一下比較好。」
「哎呀,好可愛。讓花裏同學穿古典風果然是正確選擇。」
「好,完成。」
「文化祭怎麼不快點到呢——」
「赤城就在這邊換。我來幫忙。」
她們各自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
「那我讓我們班優菜的爸爸帶我去。優菜也從她的表姊那邊拿到入場券,說她要去學園祭。」
(這樣我哪有資格說光是花花公子。)
「不要動喔,美智留。」
(我現在也還記得。)
(光,你這傢伙。)
帆夏移開目光,葵扭扭捏捏的。
(式部……在想什麼?)
「這、這樣的話!我自己來就行了。」
空氣又微妙地停滯住。
——我沒有忘記。我沒忘記你說過喜歡我。
「如果有什麼傷腦筋的事,可以跟小紫商量唷。小紫會跟是光哥哥一起想辦法,把你的敵人從社會上抹殺。」
「……你別這樣啊。」
是光嘴巴歪成「ヘ」字形,心想:
(我要振作點,不能讓小紫擔心。文化祭也得再努力一點纔行。)
「是光哥哥班上,文化祭要做什麼?」
「怨靈之館。」
「哥哥當怨靈?」
「不是啦。」
光帶着成熟溫柔的表情,注視跟是光撒嬌的紫織子,以及不會擺架子、態度自然——像真正的兄妹一樣跟她交談的是光。
◇ ◇ ◇
文化祭兩天前——在紙箱塗上顏料做成的迷宮部分也幾乎已經完成,之後只要在前一天組合起來就行了。
放學後的工作也早早結束,同學們離開後,是光環視排在教室旁邊晾乾顏料的紙箱,感慨良多。
「都到這個地步了,希望……能讓它成功啊。」
是光對在他身旁一起看着佈景的美智留低語道。
「花裏幫了很多忙。」
「不會呀……我什麼都沒做。」
美智留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回答。
「幫助赤城的,是那個給你小鳥信封的人吧……」
是光望向美智留,看到她低着頭,一臉憂鬱。美智留垂着憂傷目光,略顯猶豫地詢問皺着眉頭、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嗎」的是光。
「赤城……你文化祭有什麼計劃嗎?」
「啊?」
他一這麼回答,美智留目光就變得更加苦惱。
藤乃現在懷有身孕。
實際上,朝衣自己也沒在看資料,流利地侃侃而談。
朝衣蹙起眉頭。
美智留泛着淚光的眼瞳還殘留在眼底,是光心不在焉地回答。朝衣蹙起眉頭,低喃道「真不尋常」。
對於美智留忽然開始述說對文化祭的憧憬的原因,是光有點困惑。不過飄在旁邊的光露出像在表示「真糟糕啊……」的緊張眼神,讓他知道自己正逐漸陷入不太妙的狀況中。
光說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的聲音充滿強烈否定。
『要是敢讓我等,我可不會饒你。給我快一點。』
他一這麼嘀咕,朝衣就用細長雙眸盯着是光。
光低着頭,嘴脣抿成一線,看起來還是很不好受。
光大概也不知道這回事吧,他瞪大眼睛,肩膀一顫。
「赤城……我……」
——赤城……小帆和我,你比較喜歡誰?
緊張氣氛被強行打破。
回過神時,現在跟那個時候一樣,是光周圍的空氣緊繃,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痛苦的鼻息。
「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的人,只有母親而已。就算光不知道也不奇怪。」
當時是光表示這不能比,他回答不出來。
光一臉憂鬱,聽着是光對朝衣如此訴說。浮現於瞳眸中的影子越來越深,表情逐漸從臉上消失。
「都說了,光跟義母之間什麼都——」
「你竟然會乖乖向我道歉。」
(不過,齋賀還是覺得那是光的小孩。)
她不給是光記筆記的時間,是要他用腦袋記住吧。因爲她不需要辦不到這點事的無能之輩。
「沒什麼不好的吧。就算是我,覺得自己不對的話,對方是誰我都會道歉。班上太忙,讓我把特別警備班的事完全忘光也是事實。」
◇ ◇ ◇
「你有注意到嗎?赤城。」
「現在,這間學生會室裏,只有我跟你兩個人。」
(我就記給你看,完美地。)
「那晚跟我在一起的是空。那個人不愛我。她把我趕了回去,沒有再背叛父親。所以,不要破壞那個人的名譽。不要污衊那個人。」
「別說了!齋賀!」
「這是光自己斷言的,所以不會有錯。」
(齋賀想跟我談光的義母的事。)
「……是嗎?這並不值得稱讚。」
朝衣的聲音從廣播器傳出。
「……知道了。在找到明確證據前,我就先不提這件事吧。」
「光被她拒絕,從別墅回去的那一晚,她也又離開了別墅,不在那裏唷。傭人雖然被堵住嘴巴,不過當地人士表示有看到她離開別墅。說不定是去追光。」
「孩子——不是光的。」
而且,這種會讓人背脊發涼、胃被勒緊、冷汗直冒的感覺,是光有印象。
朝衣就這樣講了三十分鐘左右工作的事,然後冷淡地說:
美智留抬起頭,對是光投以煩惱目光。
光從小就戀慕着藤乃,但藤乃在數年前跟光犯下那唯一一次的過錯後,就徹底拒絕了光。因此,那不可能是光的孩子。
「光的『最愛』。」
朝衣打斷是光的話:
「嗯、嗯……抱歉。」
「不過你這個人卻在我叫你來之前一次都沒露過臉。你沒有被分配到特別警備班的自覺嗎?」
「我一直很想有個跟你好好說話的機會。終於讓我等到了。」
是光真的搞不清楚。美智留爲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可是被她用泛着淚光的怯弱瞳眸仰望,讓他不禁背脊發涼,喘不過氣。
「是文化祭的兩天前唷。」
「我……沒有計劃。國中部的時候也一樣,小帆是個很受歡迎的人,所以很忙碌,不能只跟我在一起,所以我總是跑到圖書館看書……可是呀……我其實很憧憬跟喜歡的人牽手逛學校、一起喫棉花糖、釣水球、玩射擊遊戲拿獎品的娃娃、跳土風舞——這種情侶們的全套行程的感覺……我一直在想,交到男朋友後要試試看……」
是光的吶喊宛如當頭棒喝,讓朝衣嚇了一跳,中斷話語。
「別說了,小朝。」
「然後,她跟光——」
不,光也在啊——是光想如此回應,不過說了這種話朝衣一定會生氣吧。所以——
美智留雙手緊緊握拳。
慣於命令他人的高傲聲音又催促是光一次。
朝衣用嚴肅眼神回望是光。
不等是光回答,朝衣便冷冷說道。
「拜託……別說了。不要再猜測,玷污光的最愛。光會……難過的。」
光愛着藤乃,藤乃拒絕了光。
「什麼——」
今天得熬夜了。不過是光也不想被朝衣視爲派不上用場的人。
(果然是這件事嗎?)
這就是一切。
光帶有笑意的自言自語傳來。
那天是陰天,沒有陽光,空氣悶熱——美智留低着頭,小聲問他。
——那……你喜歡小帆嗎?
「從狀況上來看,我不認爲你有時間跟光聊到這麼複雜的事。」
光也露出屏息以待的表情,默默看着是光跟美智留。
是光從朝衣身上移開目光,直截了當地告訴她。
「是光跟小朝都很好勝呢。」
美智留憂傷的目光令他感到彷彿胸口被抓了一下的罪惡感,是光的腳已經走向走廊。
是光板起臉。光也表情緊繃。
因此是光也緊盯着她,豎起耳朵,將朝衣的話一字不漏記在腦海。
偷情懷上的小孩,在光最愛的女人腹中逐漸成長,總有一天會誕生於這個世上,就算朝衣再怎麼沉着,也無法保持冷靜吧。
「地圖在當天前記住。」
「從狀況上來看不可能……但我相信光跟你坦承過她的事。不過,還不能斷定肚子裏的小孩父親是誰。」
光面容扭曲,用悲痛欲絕的聲音大叫。
不過在那之後,五月黃金週於別墅發生的事,光的話語跟記憶都含糊不清,深夜把光叫到河邊的,真的是藤乃嗎?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赤城。」
「你主要負責高中部的校舍,不過爲了應付緊急情況記起來,應該不會是浪費時間纔對。給我記住。完美地。」
柔弱細微的聲音偷偷從是光耳朵鑽入,令他腦袋發麻。就在他緊張得吞下一口唾液時,頭上傳來態度旁若無人的聲音。
朝衣一臉驚訝地回望是光,不久後用僵硬的語氣說:
朝衣冷冷低語,對是光說「哎,擁有反省的心態是件好事。只要你不犯下『重蹈覆轍』這個愚蠢行爲」後,將文化祭的校內地圖、印着「特別警備班」字樣的臂章,以及整理好各個警備時段中、是光負責的區域的紙張交給他。
計劃是指班上的鬼屋、日舞社的攤位,還有朝衣命令他加入的特別警備班嗎?
關於這點,是光覺得光還對重要的部分有所隱瞞。
是光倒抽一口氣。
這句話令是光內心一顫。
「那我只能讓你相信了。光把他跟義母之間發生了什麼全都跟我說了。三月,他的義母回到故鄉時,光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就跑去義母住的帝門家別墅見她。可是義母說她不愛光,說光會給她添麻煩,把光趕回去了。在那之後,光身心俱疲地跑到教會,又見到了空。光跟義母之間沒發生任何事。如果他們在那個時候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光也不會變得那麼絕望、那麼自暴自棄吧?所以孩子不是光的。」
「抱歉。我得走了。」
朝衣以事務性的語氣,爲是光講述當天的工作內容及注意事項。
是光一打開學生會室的門,就被朝衣銳利的眼神瞪了。
是光也痛苦得聲音嘶啞,看着朝衣的雙眼像在承受痛楚般眯了起來。
第二學期剛開始時,美智留說有重要的話要說,是光便跟她一同前往頂樓。
朝衣的語氣彷彿在用刀刃斬斷東西,斬釘截鐵地斷言。
光雙脣顫抖,眼中浮現強烈的苦惱,他拼命傾訴,彷彿隨時都會凋謝。他的聲音也用力刺上是光胸膛。
抓住失足墜落河中的光的手,試圖把他拉上來的,跟把他叫出來的又是同一個人嗎?這個是光也不知道。
「是嗎?」
是光也緊緊皺着眉頭,對朝衣低頭道歉:
『赤城是光同學,馬上到學生會室。』
「國中部和小學部也要?剩下兩天耶。」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注意到什麼?」
「知、知道了啦。」
這是光跟是光坦承後,是光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整理出來的結果。
「抱歉……」
「……你跟我道歉,感覺果然很奇怪。」
朝衣的聲音聽起來五味雜陳。
「是說,一朱也注意到光的最愛不是葵了。我之前在警戒他會不會對空做什麼,不過空說沒特別發生什麼事,搞不好一朱是想對光的義母……」
是光對朝衣提出自己的顧慮,光也擔心得臉上蒙上陰霾。
「一朱暫時不會有動作。」
朝衣如此斷言。
「爲什麼?」
「我實行了以毒製毒。」
細長美麗雙眸閃爍利刃般的光芒。
「我從旁教唆一朱的母親,導致她跟一朱對立。本來應該很聽話的兒子跑出自己的手掌心,開始恣意妄爲,她也覺得很不愉快,所以沒花我多少工夫。不過一朱對她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重要棋子,所以不能破壞他,雙方都是我這邊的敵人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
(這種事你怎麼講得那麼平靜啊。小朝,你果然是個可怕的女人。)
是光有點冒冷汗。
「一朱現在在英國。表面上是要去短期留學,實際情況則是因爲母親的攻擊,不得不暫時避難。」
光總算放心的樣子,他喃喃自語「太好了」,輕輕呼出一口氣。
(哎,那個女裝癖變態不在日本,是讓人很爽快沒錯。)
是光心情也好了起來,試着誇獎朝衣:
「不愧是小朝,真可靠。」
朝衣眉頭動了一下,低聲說道「……那當然」,然後默默別過頭。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
是光緊緊閉上嘴巴,心想「我閉嘴好了」。
是光越是想打圓場,臉就越來越熱,講話也語無倫次,光在旁邊露出孤單表情也讓他更加混亂。
「那是葵自己……呃,所以說,她也不是非日舞社不可,葵只是跟開始打工的時候一樣,想要改變自己,所以,那個,葵她……」
朝衣雖然故作冷靜,不過她果然還是會擔心葵這位青梅竹馬兼好友吧。
朝衣標緻的側臉朝着是光,冷冷說道:
「只有葵不可能!」
「……」
朝衣跟葵的關係在暑假期間產生裂痕,現在還沒修復。儘管有修復的徵兆,但她們似乎都在試圖捉摸對方的想法,掌握新的距離感。
「赤城,你喜歡葵嗎?」
這時,朝衣像在盤問他般開口說:
朝衣一問出口,是光就又激動起來,全身熱得跟燃燒一樣,是光無法阻止黑色結晶肆虐着想從喉嚨竄出,大聲吼道:
只不過是聽到葵的名字就有這種反應,症狀非常嚴重。朝衣皺起眉頭,望向是光。
「葵……她說要幫日舞社的忙呢。」
然而,她突然提到葵的名字,令是光動搖到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糟糕,我臉有沒有變紅?)
心跳瞬間加快,臉也一下子變熱。
「不、不是我硬拖她來幫忙的喔。」
(可惡,我反應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