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月下的人都寂寞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隔天,門票仍然躺在是光口袋裏的錢包之中。
「真是的,要怎麼辦啦?」
午休時間,是光駝揹走在中庭的走廊上。
頭條叫他約葵出去,可是葵的身邊總是有朝衣防守,根本無法接近,而且從花園宴會之後她就沒有回過他簡訊,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看簡訊,依照她那種潔癖又頑固的個性,說不定還沒看就直接刪除了。
(而且我現在還得盯着學姊……)
爲什麼六條會出現?他也還沒查出理由。
帆夏和美智留一起提着午餐袋去日舞研究社。
她以開朗明快的語氣說:
『雖然月夜子學姊說要停止社團活動,但若有人陪在她身邊說說笑笑,應該能讓她稍微排遣憂愁吧。你別誤會喔!我可不是爲了你才這樣做,我只是很擔心月夜子學姊,自己想要這樣做的!因爲我很崇拜月夜子學姊嘛,一定要在發表會之前讓她打起精神。』
(式部真是個好傢伙。)
發表會是後天,週六晚上。
是光同樣祈求着月夜子能在那之前恢復原樣,光也一樣。
「喂,這門票要怎麼辦?」
是光問道,光一臉憂慮地說:
「我當然很擔心葵小姐……但是現在不該離開月夜子的身邊。」
「就是啊……」
是光正在思考要不要把門票還給頭條……
「啊,是你。」
前方傳來一個圓潤甜美的嗓音。
(嗯?光……呃,他在我旁邊啊?)
「學姊的確很嫉妒葵,不過她嫉妒的不是葵和你的關係,而是葵和那個眼鐃男——你的哥哥一朱。」
「這就是複雜的女人心嘛。因爲她想要引起一朱的注意,纔會故意在他面前和其他男人打得火熱,她在葵面前親我也是爲了這個理由。」
「那個……你是上次和月夜子一起去鹿谷家花園宴會的人吧……而且……你還和月夜子接吻……」
「我又不是從幼兒時期就開始當後宮皇子!」
「你當花花公子將近十六年,會遭到這種報應也不奇怪啦。」
是光急忙躲到轉角後,因爲朝衣一臉嚴肅地走在葵的身邊。
那聲音和光太像了,讓是光頓時陷入混亂。
「好!光!我們去約葵吧!」
「是月夜子告訴你的嗎?」
「呃……」
「請在五分鐘以內解決。」
「是嗎……?你們不是接吻了嗎?」
「你們訂過婚吧。」
是光無言以對,一朱見狀又慌了起來。
「唔……差不多。」
「也就是說她對你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的吧。」
光似乎還想反駁。
——光之君都已經死了啊……就算她再嫉妒葵之上也沒用吧。
是光板着臉心想一朱只有這方面和光像兄弟,不過看到他這麼迷戀地讚美葵的頭髮,讓是光驚覺到一件事。
光訝異地轉頭看着是光。
化抬起頭來,發現前面站着一個戴眼鏡的瘦弱青年。
是光覺得自己今天特別靈光,先前爲種種難題頭痛不已的情況好像不曾存在過,如今他感到思路異常清晰。
「是、是嗎……?那、那就好……啊,我叫帝門一朱,現在是大學生,你是……?」
是光喘着氣說。
「嗯,就是這樣。爲什麼六條會在『現在』出現?因爲你死了以後葵就恢復自由之身,而一朱早就很欣賞葵了,學姊很擔心他會開始追求葵。照頭條所說,一朱確實正在積極地接近葵,學姊看到這個情況一定更壓抑不了嫉妒。六條是黑髮的理由也看得出來了,因爲一朱喜歡黑髮的葵,所以學姊希望自己也有像葵那樣的黑髮。」
月夜子對自己的髮色感到自卑。
一朱陶醉地眯着眼睛說。
光好像很在意哥哥的舉止,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是光在轉角後方緊抓牆壁,以免忍不住衝出去抗議。
是光感覺糾結不清的問題即將得到解答,脈搏不禁加速。
當然不可能是月夜子說的,但他沒有正面回答。
他眼鏡底下的眼睛睜得渾圓。
「你……和月夜子正在交往嗎?啊,對不起,突然問你這麼冒昧的問題……其實我以前和月夜子……」
他仍然唸唸有詞地說着「這個結論未免下得太快了」、「我不相信月夜子真正喜歡的是一朱大哥」之類的抱怨,是光卻不加以理會。
「你號稱後宮皇子,自認全世界的女人都愛自己,卻被人當成棋子利用,我可以理解你不想接受事實的心情啦。」
爲什麼故意做給他看?
她說過很嫉妒被未婚夫所愛、又被身邊所有人關懷寵愛的幸福女孩。
是光看不出光的哥哥找他說話的理由,只是冷冷地回答。一朱怯生生地繼續說:
「呃,是啊。」
「喂,是光!」
這些問題盤旋在是光的腦海,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快到葵的教室時,是光看見葵走在前方。大概是第五堂課要去其他教室上課,只見葵抱着課本,低着頭走路。
在中庭拔紅色夾竹桃的黑髮女生……
「學姊真正喜歡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朱,因爲她嫉妒葵,六條纔會出現。所以現在只要把葵從一朱身邊拉開,就全都解決了。」
「如果真的喜歡,一定會喫醋的。」
(等一下,學姊和光在交往對吧?她和光的哥哥只是因爲家裏的要求才訂婚吧……)
一朱躊躇不安地打量着是光,鼓起勇氣說:
他的聲音和光很像,但語氣非常怯懦,態度也極爲謙遜,感覺家教很好,不過就像頭條說的一樣,他確實有點呆,長得也很平凡,除了眼鏡以外很難讓人留下什麼印象……
「啊?」
「光……你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學姊從來沒嫉妒過吧?」
一朱似乎不太懂得察言觀色,仍像少女一樣扭扭捏捏地說:
「可、可是……」
「我比較喜歡像小葵這樣嬌小文靜的女孩,小葵本來就有可能成爲我的未婚妻,而月夜子和我是親戚,血緣關係似乎太近了,我母親本來也想向小葵提親,不過小葵先和我弟弟訂婚,我後來也和月夜子有了婚約,不過現在小葵和我都是自由之身……小葵的黑髮真的好美,女孩子還是黑髮比較好呢,感覺就像清純的傳統美人。」
一朱說着說着就臉紅了,讓是光很驚訝。
光大聲抗議,是光卻不當一回事。
「等、等一下,是光!如果月夜子喜歡一朱大哥,爲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
她像個調皮少年似地低聲說道,便往朝衣她們走去。
一朱不知爲何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是、是這樣嗎……」
就在此時。
「……赤城是光,高一。」
光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可是……爲什麼是『現在』呢……
午休時間即將結束,是光從穿廊回到校舍,粗魯地跑向葵的班級,其他學生看見了都嚇得讓路給他過。
當時一朱就在葵的身邊……
是光一直沉默不語,一朱又開始驚慌了。
是光露出同情的眼神。
「是光,你是不是亂喫了什麼東西?譬如自己種的蕈類或是鮮紅罌粟花之類的?你竟然會大言不慚地談論女人,這一點都不像你啊!」
經常出現在葵附近的黑色長髮女學生。
是光並不打算瞪人,但他眯起眼睛盯着一朱,一朱立刻縮着身體道歉。
光也很煩惱地皺起眉頭。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自顧自地說了這麼多話。那個,就像我剛剛說的一樣,我和月夜子雖然有過婚約,但我太缺乏存在感,月夜子早就忘記我了,現在我們也沒有聯絡,所以你大可放心地和月夜子在一起。我對小葵也會……那個……儘量努力看看,如果我能勇敢地告訴母親就好了……嗚……母親一向讓人難以捉摸,或許會給小葵帶來麻煩……」
是光的手上握有頭條給的美術展門票!喜歡畫圖的葵一定會想去。
(近江……!)
「啊,我是不是太多嘴了?月夜子……那個……很熱情奔放,我和她訂婚的時候也過得滿辛苦的……啊!月夜子完全不把我看在眼裏,所以你不用擔心啦!我也覺得像月夜子這麼花俏、這麼外向的人當我這種平凡人的妻子,感覺好像很不真實。我總覺得月夜子……那個……和我的母親很像,所以我很不會應付她,比起來我更欣賞小葵……」
「還有,我只是她的學弟。」
帆夏提出這些疑問。
(你的話太多了,眼鏡男!)
他越講越畏縮,口中唸唸有詞地走掉了,而且走到一半還差點跌倒,他連忙扶好滑落的眼鏡。
(因爲學姊對這眼鏡男……)
(說不定她不是要做給葵看,而是要做給這傢伙看……)
一朱動着嘴巴,卻半天都說不出話,是光幫他接了下去:
這樣就能解釋月夜子爲什麼要欺負葵,爲什麼要在葵面前親吻是光。
是帝門一朱!
有個短髮巨乳的嬌小少女從是光身邊快步經過。
「朝之宮!大事不好了!其他學校的流氓跑進我們學校,說要打倒赤城先生搶奪流氓老大的寶座!」
光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
光愕然喊道。
(光的哥哥……)
只要朝衣看守着葵,他就沒辦法接近。
(混帳,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好的解決辦法,卻忘了還有那個撲克臉。)
不過,「這樣假設」就說得通了。
(難道這傢伙真的愛上葵了?)
「我知道了,光。」
——我以前常常抱怨自己爲什麼不是黑髮。
是光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論可信,但光還是滿心疑惑。
是光驚訝地看着雛,她卻「啊!」地大叫一聲,衝向朝衣。
「你是說……月夜子……喜歡一朱大哥?」
「咦!」
「沒有……」
「大概是因爲我和你一天二十四小時泡在一起,所以對女人的認知也加深了吧。」
最近葵碰上那麼多欺負事件,朝衣的戒備一定比平時更嚴密。
「啊,突然叫住你真是對不起,或許你不記得我,當時我和小葵都在那裏。那個,我是這裏的校友,今天是來找小葵的……那個,我正好看到你在中庭,就忍不住開口叫你。你、你生氣了嗎……?」
(你在胡說什麼啊!)
「女人心……你竟然會說這種話?」
「那人揮舞着雙截棍大吼『赤城在哪裏!』,太危險了!」
朝衣表情冷漠地皺起眉頭,但還是說:
「……葵,你先走吧。」
接着她就跟雛一起走了。
「快一點!朝之宮!往這邊!」
雛和朝衣漸漸遠去。
葵很擔心地凝視着朝衣離去的方向,她抱着課本,纖細的腳幾次抬起,卻遲遲踏不出去,還是低頭停留在原地。
「葵。」
「——!」
葵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的聲音,驚訝地轉頭望去,頓時睜大眼睛,然後慌得不知所措。
「葵,你和一朱在交往嗎?你喜歡一朱嗎?這是很重要的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是光瞪着葵,開門見山地問道。朝衣不知道何時會回來,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我們沒有在交往啦,我對他也沒有那種感情。」
葵在是光的氣勢之下驚恐地回答。
是光放鬆肩膀,呼了一口氣。
「還好。」
葵聽了立刻面紅耳赤,抱着課本的手指都羞得發紅,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是光。
「給我一次機會吧,葵,惹你不高興我真的很難過,這次完全是我的錯!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吧!」
是光拿出頭條送的門票。
他努力伸長了手,遞出握得皺巴巴的門票。
月夜子放開是光。
是光小聲地說。
「是啊,不過他也是個才華洋溢的歌人,又是個富有情趣的風雅貴公子,所以每個女人都會受到他吸引。」
「葵!你怎麼還在這裏?我不是叫你先走嗎?你的臉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原來她在唱歌啊?真有閒情逸致。)
「有一場文藝復興畫展從週六開始,一起去看吧!」
「我們去保健室看看吧。」
是光心想她一定是因爲被看穿心底的祕密而呆住。
月夜子微微地張開嘴巴。
她平靜地說完,便站了起來。
「我很喜歡文藝復興。」
帆夏忘我地鼓掌。
帆夏和美智留大概回教室了,裏面只有月夜子一個人。她穿着制服跪坐在榻榻米中央,一臉哀傷地望着半空,動着啃脣。
「週六我有事……」
「太棒了!月夜子學姊!這是發表會要跳的舞嗎?」
那副具有實體重量、溫熱柔軟的軀體輕輕顫抖着。
月夜子仍張着嘴,出神地盯着是光。
是光開口叫道,月夜子肩膀猛然一搖,轉頭望向是光。
(她、她她她她真的哭了?)
葵滿臉通紅地望着門票。是光爲了幫葵慶生而交給她遊樂園門票的場景彷佛再次上演……
是光將雙手雙膝靠在榻榻米以配合月夜子視線的高度,果斷地說。
是光搞不懂光到底在憂心什麼,便逕自走向日舞社的活動室。
(呼……真是驚險。)
是光勉強回頭,發現光以難過至極的眼神望着月夜子,他垂着雙手,站得筆挺,眼神既空虛又哀傷,而且充滿憂鬱。
月夜子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見先前的焦躁,她神情開朗地和帆夏她們說話,讓是光看得好安心。
「咦?」
「月夜子學姊要扮演櫻花精嗎?櫻花精也愛着業平嗎?」
「……希望發表會也能順利結束。」
是光的心臟頓時收縮,腦袋發涼。
是光聽着她們的對話。
「這個……大概吧。」
葵既開心又靦腆地微笑着。
是光聽見光的低語,轉頭望去,發現他眼神哀悽地看着月夜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舉止造成什麼影響,也不知道何謂「以其他方式認識」。
正在愕然的是光聽見了溼潤的、沙啞的聲音。
是光像投降似地高舉着雙手,不知道手該放到哪裏。該抱緊她嗎?還是該繼續舉着不動?還是該秉持着紳士風度,輕輕推開那緊貼着自己的身體?
其實那是頭條挑的,不過只要葵高興就好了。
眼中含淚的月夜子淡淡地微笑着。
綁辮子的班長也陶醉地說:
「這是我們流派獨創的,大綱是在原業平和櫻花精相戀的故事。」
「是光,我一直覺得你很有資質,你自己卻完全沒意識到,真糟糕。希望你的『才能』別再繼續增強了。」
「是啊……我或許該接受你的忠告,邀一朱來參觀發表會,雖然我可能會因此被一朱的母親詛咒。」
月夜子露出燦爛迷人的微笑。
是光又聽見了那沙啞的聲音,潮溼的呼吸拂在他的胸口,一股酸甜的味道鑽進鼻腔。
光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像是悲觀地認爲是光說這些話根本沒有幫助。
葵喫驚地慢慢開口。
當是光以爲「沒希望了」的時候……
「爲什麼……你不聽我的話呢……要是你這樣做,我……」
「哇!好期待喔!」
月夜子認真地說:「我已經沒事了。」
是光不知道月夜子的心境有了怎樣的變化。
「那是平安時代晚期的歌謠集……」
是光聽見「冉冉降凡塵」這句像咒語般的話。
「是啊。」
這表情讓是光看得都心痛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不舒服,因爲月夜子喜歡的竟然是那個戴眼鏡的瘦弱大哥嘛。」
光回以懷疑的語氣。
(其他方式……什麼意思?)
是光擔心地問道,她突然以雙手環住是光的脖子。
「真的嗎?我就知道!」
「抱歉,我沒時間了,在齋賀回來之前快點答應我吧。」
月夜子聽得啞口無言,她保持端正的跪坐之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是光。
帆夏興奮地問道。
「哇!」
這天放學以後,月夜子在是光他們面前優美地跳舞,一次都沒把扇子弄掉。
「真希望能以其他方式認識你。」
「你真煩耶,是光。」
「這麼一來,花園宴會那天和葵在一起的一朱絕對會和葵分開的!如果你很在意那件事,可以叫一朱去看你的發表會啊,這樣你就有機會和他說話了。」
「不過,月夜子能恢復原樣真是太好了。」
(啊?)
他最怕女人哭了,只要女人一哭,他就覺得腦中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原業平是《伊勢物語》的主角對吧?他是平安時代的貴族,好像是個風流的男人呢。」
「喜……」
(嗯?她在說什麼?)
他貼在轉角後安心地喘氣,一直在上方觀望的光卻憂慮地嘆着氣說:
「學姊,你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啊!如果心裏有什麼事,就全部說出來吧!學姊不好意思自己去邀他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啊!」
「學姊!」
「學、學姊……!」
◇ ◇ ◇
(她、她哭了嗎?)
「……討厭啦……爲什麼要這樣說……」
是光迅速談好相約的時間地點,在朝衣即將回來時溜走了。
「想知道就請看錶演吧,有很精采的橋段喔。」
是光呻吟似地說:
「是嗎……」
「不,我會去的。」
後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啊,我知道~業平的和歌既感傷又煽情!充滿了情感,而且故事性很豐富。」
葵多半也想起了當時的事,她盯着門票,眼神開始閃爍。
他大步走到月夜子面前,毫無顧忌地貼近她說:
「我、我也是!」
「學姊?你還醒着嗎?」
「梁塵祕抄……」
「你這個人……真是太單純了……我明明要你別再叫我學姊的……」
「我和葵和好了。」
「……」
光老大不高興地皺着臉說。
(光,快救我啊!)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害你和式部同學增加了不少負擔吧。」
葵匆匆地回答,很珍惜地將門票拿在課本前,垂下眼簾,害羞地微笑了。
是光嚇得說不出話,月夜子以帶淚的笑容說:
「問清楚一朱和葵的關係果然是正確的。」
變成淺桃紅色的小巧手指握住了門票。
他隨即露出溫和的眼神。
「不妙,我喜歡上你了。」
「如果學姊能發揮平時的水準,一定沒問題的。」
「……嗯。」
光似乎還是有點擔心。
◇ ◇ ◇
隔天放學後,依然是同樣的情況。
月夜子的舞跳得非常優雅迷人,帆夏和美智留都讚不絕口。
「啊,真是的,我等不及要看明天的表演了。赤城,你也會去看吧?」
屈膝而坐的帆夏向盤腿坐在教室角落的是光問道。
「會啊。」
「開演是在傍晚,我們要不要先約在哪裏喝杯茶呢?」
帆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提出邀請,她的眼中充滿期待,但嘴脣透露出一絲不安。
「不好意思,我中午有事。」
帆夏聽了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令是光心跳加速,腋下冒汗。
「有什麼事?」
「這又不重要。」
「的、的確不重要,不過你的語氣讓人很不舒服。」
「我的語氣明明很正常。」
「無所謂啦,反正你有什麼事都跟我無關。」
帆夏說着便噘起嘴來。
該告訴帆夏他要在月夜子發表會前和葵去美術館嗎?
(我也不是非得向她報告不呵,不過她要是知道了,嘴巴一定會翹得更高吧?)
是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聲音也尖起來了,月夜子或許覺得很有趣,一直面帶微笑談着約會的事。
——下次見面,我一定會變成一個愛笑的女孩。
在走慣的泥土路上,朝着和平時相反的方向走着。空氣的顏色漸漸變成入夜的深藍。
是光本來很不高興,但他發現月夜子的神情好像有點寂寥,所以沒再多說。
「施法……?」
是光轉頭瞄了光一眼,想問問他的意見。
「……不、不可以跟月夜子學姊接吻喔。」
——不可以跟月夜子學姊接吻喔。
她眯起有着長睫毛的眼睛,極宮女性柔和氣質的豐滿嘴脣揚起兩端,露出微笑。
「去熱帶植物園的時候,你也很懂得怎麼帶路,讓我好驚訝。」
「這、這這這這又不需要問我!我和赤城只是同學而已,月夜子學姊請隨意,要叫他去提東西或當保鑣都無所謂。」
月夜子的眼中浮現了溫馨又感傷的神色。
光神情愉快地說:
「赤城,今天一起回家吧。」
「是嗎……」
在認識光之前,是光完全不明白什麼是女人的魅力,就像看到花朵只覺得「喔,就是花嘛」一樣,絲毫不放在心上。
「……沒什麼。」
月夜子出來了。
「我猜對了嗎?」
飄在半空的光用雙手比了個叉,大概是叫他不要多說。
(我纔不會!)
(我怎麼可能再讓那種事發生……式部真愛瞎操心。)
「什、什麼啦!我纔不會!」
「你要和葵小姐去哪?」
他沒有打電話或傳簡訊給夕雨,夕雨也沒有聯絡他。
月夜子在練舞時紮起的頭髮已經放下了,光澤亮麗地披在肩上的頭髮尾端捲曲,隨着她的動作優美地搖搖擺擺。
那棟破破爛爛的老舊建築。
他一想起和夕雨也是在這長椅上道別,就覺得胸口鬱悶。
這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說完她就啪噠啪噠地跑走了。
月夜子要換衣服,請他們去走廊等,所以是光到走廊上立正站好,帆夏走到他面前,噘着嘴巴瞄着他好一陣子,小聲地說:
「謝謝羅。」
是光把臉轉開,小聲地如此堅稱。光忍不住笑了,然後他露出緬懷的甜美眼神。
「簡直就像和光在一起似的……」
話雖如此,她那頭紅髮搖擺的模樣、纖細筆直的頸子、微笑時眼中的光輝都令是光緊張得心臟狂跳、手心冒汗,這一定是因爲月夜子太有魅力了。
「……」
月夜子噗哧一笑。
「我會不會太多事?你好像已經很習慣跟女生約會了。」
路開始彎曲,連接住宅區的小巷。
月夜子開朗地說道,是光總算鬆了口氣。
他把背靠在牆上,臉頰發燙地等着月夜子。窗外是一片深紅色的夕照。
「啊?」
「光真是一個好老師。」
聽到那輕柔的聲音爽快地指出事實,是光不禁愕然。
「怎麼了?」
是光正覺得心焦,月夜子突然對他說:
「咦?」
月夜子以優雅的步伐走下樓梯,一邊嘻嘻地笑着。
冰糖的甜味隨着椎心之痛湧士胸口,是光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
是光隱約有種心痛的厭覺,一邊尷尬地說:
是光正覺得驚慌時,月夜子輕輕地低聲說:
「月夜子要上臺表演的前一天晚上,經常會把我找出去……爲了讓表演順利而施法。」
「這、這是夕陽的光芒啦!」
光也用同樣的眼神看着月夜子。
「這樣啊,因爲葵小姐喜歡畫畫吧。」
那句話要到何時才能成真呢?
如夢幻般的承諾。
月夜子歪着頭觀察他的表情。
「喔。」
帆夏面紅耳赤地回答。
(可惡,竟然還在追問。)
今天的月夜子感覺比平時更美、更成熟,是光看得心臟猛跳。
披着毛毯,像純白夕顏一般悄悄度日的夢幻少女。
是光和月夜子一起走出夜幕掩蓋的校舍。
「因爲光那傢伙很羅唆,跟我聊過不少。」
他忍不住這樣猜測。
走着走着,來到了熟悉的公園。
因爲帆夏說了那種話,害他忍不住越想越多。
「可以陪我多聊一下嗎?」
「你想太多了!」
「赤城,剛纔式部同學問你『明天要去哪』的時候,你好像很頭痛呢。」
「大概吧。」
是光縮着脖子,滿頭大汗地回答月夜子的問題。
「是光,你的臉這麼紅,會讓人覺得你對月夜子有遐想喔。」
是光紅着臉大吼。
帆夏在他的腦海裏噘着嘴巴強調。
什麼意思?
「呃……我只是……」
不過,認識光以後,或許是因爲每天聽他大談花草經,而且越來越常接觸女性,令是光逐漸培養出更豐富的感性。
月夜子不像夕雨那樣給他戀愛的感覺,也不像葵那麼能激發他的保護欲。
(爲什麼不問我本人的意見啊?)
夕雨已經不在那間公寓裏了。
「纔不是咧。」
連約定都稱不上的簡單心願。
月夜子面對帆夏,貌似愧疚地合起雙手說:
「唔~~~」
(這條路……是通往夕雨公寓的方向。)
「該不會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吧?」
「久等了,赤城。」
(不知道夕雨在那裏過得好不好……)
「那我們走吧。」
「你的聲音拔尖了耶。」
「你那天要和葵小姐約會對吧?」
「不會。」
「美、美術館。」
是光上次來的時候,雨中綻放着繡球花和花菖蒲,放眼望去是一片藍紫色,如今開了可愛的橘紅色觀音蘭、掛在藤蔓上的淡橘色凌霄花、紅色的美人蕉,充滿夏日風情的鮮豔花朵被路燈和月光籠罩在其中。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式部同學的。」
「那、那是因爲……」
「不好意思,式部同學,今天要跟你借一下赤城了。」
(學姊難道是專程爲了取笑我才邀我一起回家嗎……)
這證明了是光和夕雨都在自己的環境努力地過活。
發出驚呼的人並非是光,而是帆夏。
是光依照月夜子的要求坐在長椅上。
譬如說……你們約在哪裏?車站人太多了,還是約在裝潢可愛的咖啡廳或書店的繪本區比較符合葵小姐的喜好,下次找個機會試試看吧。既然約在那種時間,之後的行程該怎麼辦呢?午餐決定去哪間店了嗎?
月夜子大概也想起了和光一起來公園的回憶。
她如同找尋光的身影,溼潤的眼睛望向攀着凌霄花的花棚、長着蘆葦和千屈菜的水池、種了嫩黃色的旋覆花和紅色橘色馬齒莧的花圃。
光也一樣……
他以憂鬱的孤獨眼神慢慢地掃視着綻放在月下的花朵,以及還沒開放的花苞。
每個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沉默持續蔓延。
「……」
住宅區內的公園非常安靜,連車聲都聽不見,也沒有風,悶熱的空氣包圍着他們三人。
第一個開口的是月夜子。
「赤城……光死了以後你寂寞嗎?」
微弱的聲音在是光的耳中盪漾。
「我……」
他是在光死了以後才和光成爲朋友的。
所以當他聽到班上同學談論光意外過世的事情時,並不會特別難過。
在葬禮上,處在一大羣抽抽噎噎的女人之中,他也只覺得尷尬。
「我不太清楚……只是覺得很突然……有黠嚇到。」
是光沒辦法用謊話敷衍過去,只好如實說出當時的心情。
「這樣啊……」
月夜子垂下長長的睫毛,低聲回答。
月夜子這樣說過。
無法傳達的話語。
月夜子又望向遠方。
「月夜子!我會去看的!我會在觀衆席專心看你跳舞的!」
是光抓着月夜子的手,板起發燙的臉頰,豎起眉梢,眼睛瞪得目皆欲裂,全心全意地說。
「我的腦袋……內心……都變得空蕩蕩的……感覺好寂寞……」
但光仍賣力地大叫,像是身不由己。
「我倒是不意外,只覺得……喔,『果然』是這樣……」
光已經死了,就算他在觀衆席看錶演,月夜子若不知道就沒意義了。假使是光告訴她「光就在這裏!」、「他很擔心你,他一直看着你!」也只會被視爲安慰的話語。
小口啃着熱狗堡的月夜子想要裝出開朗的態度,但還是很落寞。
她輕輕握起被是光畫了一輪滿月的手,貼在自己豐滿的胸前。
月夜子喫驚地拾起頭.細細看着是光的動作。
「我還是好害怕……明天上臺表演,我真的能跳舞嗎?我會不會又弄掉扇子,呆呆地站在舞臺中央?」
「光不在了以後,我好寂寞……好寂寞……幾乎承受不住。」
(混帳,我到底要怎麼幫光實現約定?)
可是,月夜子卻看不到他。
然後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只要光還留在我的世界裏就好了。
月夜子的肩膀輕輕顫抖着。
月夜子和光,這對在世間得不到認同的情侶,此時兩人臉上的微笑就像素描一樣相似。
「明天最令觀衆感動的一定是學姊,我會代替光在觀衆席睜大眼睛看着!」
是光看到她努力睜大溼潤的眼睛,不禁這麼想。
「突然餓起來了。公園那邊的入口有個攤販在賣墨西哥辣醬熱狗堡,我和光一起去喫過……辣醬稍微甜了點,但還是很好喫。赤城,你可以幫我去買嗎?」
希望月夜子能一直跳下去。
是光轉身跑走了。
他假裝沒看見,坐在長椅上喫起熱狗堡。
那輕柔的聲音充滿暖意,光聽了也露出如夢似幻的淡淡微笑。
是光抓起她的手,把手指一根根地拉直。
「……很好喫。」
月夜子緊緊握住放在腿上的手,用力到指甲都嵌進肉裏了。
看着遙不可及的月亮。
光是這麼期望的。
月夜子喜歡的是一朱,光只是出軌對象,不過光仍然支撐了月夜子的心。
是光提着裝了墨西哥辣醬熱狗堡、茄汁豬肉四季豆和可樂的紙袋回來之後,發現月夜子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是光看得心痛如絞。
「……好,你要指定口味嗎?」
在光的臉上,悲傷逐漸擴散,痛苦及哀傷也是。
月夜子的嘴角還殘留着虛幻的微笑。
光無法爲月夜子消除寂寞。
光現在仍在地球上,就在月夜子身旁,用悲傷、清澈的眼神注視着月夜子。
月夜子以溫暖的音調說着,站在長椅旁的光露出感傷的眼神。
「一定會去,我答應你。」
「你一定會跳得很好。」
光用寂寞而沉靜的眼神看着他們,是光畫完圈圈後,他百感交集地眯細了眼睛。
「赤城……你明天真的會來嗎?」
只要光還活着就好了。
是光皺着眉頭,用粗糙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拉開有着漂亮的櫻花色指甲、又細又長、充滿女人味的手指。
月夜子大概到現在還覺得光是自殺的吧。
月夜子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她用溼潤的眼睛看着是光,顫抖的嘴脣說道:
是光痛心地聽着光的聲音在夏季空氣之中漸漸消散。
「……你真的……常常會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是光點的是最辣的口味,滿嘴都火辣辣的,嗆得他幾乎也掉下眼淚。
她淡淡的語氣中帶有無法形容的沉痛。
(我現在到底能做什麼?)
「那麼……我也得用心跳舞了……」
拉直五根手指之後,光滑的掌心隨之露出,是光便用食指在上面畫圈圈。
或許她只有在社團活動室才能跳得那麼好,不安依然存在於她的心中。
所以,拜託一定要實現。
「上臺之前,光……都會爲我施法。他會輕輕抓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畫圈,小聲地對我說『月亮會一直在你的上方照耀』,還有『你就像月光下的紅垂枝櫻一樣吸引觀衆』……」
「光一定很慶幸有你這個朋友,你的存在對他來說絕對是個有力的支撐。雖然時間不長,光能交到你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
此時,光突然大叫:
「謝謝。」
「你幫我挑就好了。」
月夜子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手,低着頭說:
被雲遮去一半的月亮靜靜地照着夜晚的公園,或許這三個人都感到了寂寞。
月夜子聽不到的聲音。
吸收了月光的淡金色頭髮,在那蒼白的臉頰旁無力地搖晃。
光閉上嘴巴,哀傷地呆立不動。
月夜子大概想要一個人靜靜地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