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把骯髒的N人處以絞刑吧

「虞美人草是擁有『霸王別姬』之名的花喔。」

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晚上。光帶着憂鬱的眼神說道：

「活躍於秦朝末期的英雄項羽，被另一位英雄劉邦擊敗時，虞姬直到最後都跟隨項羽，然後自盡了——你應該也在漢文課時學過被逼到絕境時，項羽對虞姬唱的『虞兮虞兮奈若何』這首歌吧？在那之後，傳說虞姬墳前開了鮮紅如血的花，便成了虞美人草這種花名字的由來。虞美人草花瓣很薄，一點微風也會讓它無助地搖晃，乍看之下楚楚可憐，卻也會讓人覺得它在搔首弄姿誘惑人——虞美人草就是這種不協調感而有魅力。」

是光手機收到的簡訊，裏面提到的名字也是虞美人。

這跟夕雨房間放着相同名字的花有關嗎？

「我不知道。或許是巧合。」

光蹙起眉頭，表情越來越緊繃——越來越正經。

「可是，虞美人草不是這個時期盛開的花。花店應該也要一個月後纔會有。這個季節沒辦法輕易找到這種花……」

這麼罕見的花連插進花瓶都沒有，而是隨便扔在沙發上，光似乎是在意這點。

夕雨說那是探病的人分她一朵的花，但她的模樣不太對勁。

她一直看洗手間，好像希望是光快點回去。

「虞美人草的花語是安慰、妄想。別名是雛罌粟。或許是因爲虞美人草與能萃取出麻藥的罌粟爲同類，纔會被人冠上這個花語。」

麻藥——這個詞今是光心頭一驚。

「虞美人草本身沒有毒性，在家栽培也不構成犯罪行爲。雖然它外觀跟罌粟挺像的。」

光如此低喃，臉上的陰霾還是沒有散去。

「夕雨的態度很奇怪。」

「嗯……明明是光來見她，夕雨看起來卻並不開心，而是很傷腦筋的樣子。」

如果她真的只是之後有事就好了……

煩惱過後，是光傳了簡訊給夕雨。

『抱歉，今天突然跑過去。』

（可惡！到底是誰傳這種簡訊！）

「不是啦……」

是光很驚訝，帆夏也瞪大眼睛、左顧右盼，彷佛在找現在就能立刻躲進去的地方。

是光心想月夜子的話或許會知道些什麼，便在午休時間來到日本舞研究社的社團教室。看到月夜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呆呆地望着空中，就算是光跟她搭話——

火刑後是絞刑嗎！

「可以嗎？」

下一堂休息時間，是光很在意葵剛纔的樣子，就跑到葵的教室，結果看到葵和朝衣從相反的方向走來。

「觀感？」

夕雨點點頭。

儘管動作有點僵硬，但她看起來沒有因是光的來訪感到困擾。

他心想「下次幫紫織子檢查作業吧」，一邊打起簡訊問夕雨放學後能不能去找她，然後猶豫起來。

是光看着紫織子踏着有氣無力的步伐，揹着雙屑書包走遠，胸口也覺得陣陣刺痛，但他現在在意的是夕雨的事。

那時，是光只覺得「畢竟我今天比較早到嘛」……

無論他打了多少通電話，回應他的都是語音信箱，是光焦躁地在走廊上來回走動。

正當是光準備問光「什麼意思」時——

「……」

月夜子微笑着的臉龐上，也沒了平時的美豔動人。

是光眼睛發熱，憤怒得喘不過氣來，汗涔涔地跑到昨天也來過的醫院。他詢問櫃檯，櫃檯人員跟他說夕雨出去了，現在不在房間。

休息時間走在走廊上時，是光還看到葵低着頭，面色陰沉。

他真想揪出那個不表明真實身分、躲在暗處竊笑的犯人揍他一頓！

『不會。我也很對不起。』

他正準備出聲叫葵，葵就彎進轉角，不見身影。

既然如此就去找雛吧——然而雛卻不見人影。是光到她的教室詢問，得知雛早退了。

不僅如此。

這時，他竟然撞見帆夏。

她語氣陰沉地拜託。

「小瑠璃離開家裏，連最喜歡的哥哥都快要被其他女人搶走，紫織子或許是覺得寂寞。」

一如往常的教室。一如往常的走廊。一如往常的同學們，以及認識的人．

當他注意到情況有點奇怪時，是午休過後。

「是光，最好告訴式部同學不可以在醫院走廊上全速奔跑喔。」

夕雨看起來沒有受傷。說要對她處以絞刑的簡訊，應該是惡作劇吧。上了對方的當讓是光的耳根子因憤怒與不甘發熱，夕雨沒事卻也讓他放下心來。

有什麼東西逐漸脫軌、沒有好好接合，大家都繃緊神經，戰戰兢兢的。

說不定又是惡作劇。他還有課要上。昨天才剛蹺過課，今天可不能再摸魚。

夕雨隔天早上纔回覆。

是光問光夕雨可能會去的地方。

「——！」

「喂！你跟小朝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很忙。可以請你回去嗎？」

「式部！」

「我只想得到你家和她之前住的公寓。畢竟夕雨在日本一直是室內派。」

在那之後，是光想跟朝衣商量簡訊的事，便前往學生會室。

光叫喚他時，是光已經飛奔而出。

紫織子似乎小聲說了「不是」，但在那之後，直到抵達小學前，她都一直沉默不語。

是光不明白夕雨在針對什麼事情道歉。她本來就不太會講話，是光只能從簡訊內容推測各種可能性。

「喂，式部。」

「赤城……！」

「她去哪裏了！　」

是光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抵達學校，一走進教室就看到旁邊的位子是空的。

「小帆竟然會請假，真稀奇。國中時學校因爲流行性感冒停課，也只有小帆一個人很有精神的說。」

光曾經這麼分析，並面帶平靜的表情守望着兩人。是光也很放心。

結果被朝衣用冰冷聲音趕回去。

「那是之前式部她們跑來家裏的事？」

是光癟着嘴思考着，這時，夕雨幾乎接在帆夏後面回來。

（式部還沒來嗎？）

「是光哥哥……今天能陪我一起上學嗎？」

「這個我們並沒有過問。」

她也是閃爍其詞。

然而剛纔的兩人，看起來都對對方抱持不信任及厭惡感。

「你還在氣小瑠璃的事嗎？」

傳慰問簡訊給小帆也沒有回應，是發燒了在睡覺嗎……還是說她喫壞肚子，正痛得呻吟呢——美智留很擔心。

是光急忙追上葵。

「我該走了。那個親戚拜託我買今天發售的週刊給他。拜拜。」

夕雨會不會覺得他很煩？不過，是光不知道夕雨會在日本待到什麼時候。他們好不容易再會，是光不想懷着這種焦慮的心情跟她告別。

「……赤城。」

光在碎碎唸的是光身旁思考着，低聲說道：

是光回答「好啊」，配合紫織子的上學時間提早出門，纔剛開始與她並肩而行，紫織子話就變得很少。

「小朝和葵小姐怎麼了呢？」

他叫住葵詢問，葵一看到是光的臉就顫了一下，回答「什麼事都沒有。請你不用擔心」。然後將視線從是光身上移開，走掉了。

「呃，那個，是是是是是我的親戚！他得了急病，緊急住進這家醫院！我來探病的！」

葵自從在暑假聽見朝衣的真心話，兩人之間就隔了段距離。但她們現在還是打從心底把對方當成重要的青梅竹馬看待，看得見這段關係復原的徵兆。葵在努力讓自己自立，不去依賴朝衣，朝衣也開始認同葵是與她對等的人，而不是隻會讓人照顧的柔弱青梅竹馬。

是光「嘖」了一聲，確認是誰傳來的簡訊。

『赤城是光將在虞美人名下，對奏井夕雨處以絞刑。』

兩人沒注意到是光，一看到對方的臉就表情僵住、別開目光，朝不同方向走去。她們碰面的瞬間，空氣彷佛爲之凍結。

「感覺每個人講的話和想的事都不一樣，背後毛毛的，有夠不舒服。」

帆夏肩膀用力一顫。她的眉頭一瞬間蹙起，臉上浮現出軟弱的神情，卻又立刻繃緊臉頰。

可是，倘若現在這個瞬間，夕雨也正在面臨危險——

「是光。」

「那個……昨天，對不起。」

「有人送我……中國的花茶。赤城……要不要也……一起喝？」

然而，光也無力地回答：

上課期間，是光也因爲旁邊空着，靜不下心來。

他打開簡訊，訊息便顯示在螢幕上。

而且，夕雨真的不會被危害嗎？

「現在是怎樣？」

「你今天不是請假嗎？穿着制服在這裏幹麼？看起來也不像要請醫生幫你開感冒藥的處方。」

「又是匿名啊。」

光皺着眉頭說。

她看到是光後睜大眼睛，又露出困擾的表情。

「太好了，是光。看來能跟夕雨和好羅。」

是光口中吐出苦澀的聲音。

「對不起。我昨天熬了一下夜．現在腦袋不是很清楚。下次再說吧。」

從早上開始就盡是些奇怪的事。

「說不定……她們有什麼不能說的事。」

帆夏沒來上學，是光隔壁的座位仍然是空的。

可是，不太對勁。

是光打電話給夕雨，卻打進語音信箱。

光感慨地說。

「沒、沒什麼。是我自己突然跑過來找你。」

紫織子無精打采地看着胸懷鬱悶心情喫着早餐的是光。

（式部那傢伙很有精神嘛。不過她剛纔是不是有一瞬間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咦？啊啊。這個嘛。」

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光一臉認真。

帆夏以驚人之勢跑走，任憑是光喊她她也不回頭。

光露出微笑。

（嗯、嗯。）

是光鼻頭髮熱，跟夕雨一起邁步而出。

「說到中國的花茶就是工藝茶呢。把熱水澆在花苞上，它就會慢慢盛開，散發清新香氣。」

光輕輕飄在是光頭上，搬出跟花有關的知識。

夕雨靜靜打開房門。

「請、請……進。」

「喔。」

是光跟第一次造訪女友家的男人一樣，緊張到不行時。

眼前景象映入眼簾。

「！」

房間牆壁上的掛鉤掛着紅色雨傘。而且還不是正常地將傘柄掛在上面，而是特地用繩子捆住傘柄，將繩子掛在牆壁的突起處上。

黑色水滴自雨傘前端滴落，牆上有好幾條黑色水漬，地球有一塊黑色污漬。

被吊着的傘——

簡直像用繩子繫住脖子吊起來的遺體——

身旁的夕雨將慘叫聲吞了回去。

強烈恐懼感在睜大的雙眼中擴散開來，白皙臉龐臉色發青，纖細肩膀顫抖不已。

夕雨曾經親手把喜歡的雨傘扔到窗外，在雨中到處找它，弄得滿身泥濘。

在那之後，學校的化學教室立刻被吊起滴着墨水的雨傘。

那幾起事件的結果害夕雨被叫做怨靈，關在房間不願出門。她害怕雨天、害怕雨傘，自己把壞掉的雨傘收進被她命名爲「祈福之塔」的父親的高爾夫球袋中。

骯髒的黑傘一邊滴下黑色水珠，一邊左右搖晃，這副景象要喚起夕雨的精神創傷，已經很足夠了。

「知道了……發生什麼事就通知我一聲。」

有時候是隻有一朵花裝飾在桌上，有時候是一朵花扔在廚房流理臺上，也有過好幾片薄薄的紅色花瓣散落在地毯上。

憤怒與決心讓體內血液沸騰，肌肉繃緊，腦袋震得發麻。

「精神繃得那麼緊的話，你會先垮掉喔。夕雨已經跟躲在公寓時的她不一樣了，即使沒有你陪在她身邊保護她，她應該也有辦法自己判斷該怎麼行動。」

「送花給獨居老人……陪人家說說話。」

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嘴脣縫隙間傳出。

「你是奏井夕雨對吧？跟光感情很好的女孩。我是光的哥哥。哇，真是有夠巧的。」

「求求你……去上學吧。赤城在身邊，很痛苦……」

夕雨哀傷地凝視是光，說了這句話。

光看着是光，神情苦澀，彷佛也很難受。

是光急忙撐住她。

「跟赤城吵架了呢。」

他踏着優雅的步伐走到夕雨面前，擔心地窺探夕雨的表情。除了甜美澄澈的聲音外，青年外表稱不上與光相像，溫柔的動作和言詞卻會讓人想起光。

跟關在公寓不出門的夕雨在一起時，會讓人心情平靜下來，像兩人一起在海底打瞌睡似的。

「白天……我要照顧老爺爺。」

起牀後就去夕雨住的醫院，在夕雨陪跟她一起從澳洲過來的老人說話時，焦慮地在房間等待。

但他不會因爲這樣，就把對方卑劣的行爲當作沒發生過。

「夕雨！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光似乎很擔心從早到晚眉頭都皺在一起的是光。

刑罰內容有「活埋」、「穿刺」、「服毒」等等，每次都會變，夕雨則是隨着刑罰內容，在陽臺被倒了滿身的土、走廊上灑滿圖釘、糖罐中混了鹽巴。

他說過要保護夕雨，卻完全保護不了。

「對不起唷。都是我害的。」

這些危險並不會危及性命。全都是跟小孩子惡作劇一樣無聊的行爲。

「我很擔心夕雨。萬一她又變得不敢出門怎麼辦？」

◇　　◇　　◇

一名戴眼鏡、肩膀垂下、身材纖瘦的溫柔青年打開浴室的門，現出身影。

一想到在他上學的那段期間，夕雨會不會有個萬一，是光就無法無憂無慮地上課，這三天他一次都沒去過學校。

什麼虞美人啊！我纔不會聽你的命令！

「有人拜託我……擔任志工。」

一朱仍然憂慮地看着夕雨。兩人臉靠得很近，夕雨卻不會像面對是光時一樣心跳加速，大概是因爲一朱散發出的中性氛圍吧。同時也是因爲，她知道一朱是多麼紳士的好人。

「……因爲是在老爺爺那件事上，幫了很多忙的人拜託的……所以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想盡量幫忙……」

光顧慮到是光的心情，溫柔地對他說。

夕雨身子一晃。

「這花又是你請人分你的嗎？你真的很喜歡這種花耶。」

我什麼刑罰都不會執行！反而要揍扁他，抓着卑劣簡訊寄件人的脖子往地上砸，讓他跪着向夕雨道歉！

「你每天晚上都到哪裏去了？」

是光明明在擔心夕雨、拚命想保護她，夕雨卻讓人覺得她警戒心下足。爲了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的志工工作外出，就算是光質問她，她也只會扯開話題、保持緘默，每一次都令是光煩躁得胃痛。

垂下的眉梢、泛着淚光的雙眼、拚命擠出來的微弱聲音，令是光愕然。

「不是的……不是一朱先生的錯……」

只不過，光是想到身邊的東西被動手腳害人產生的不適感，以及一直受到騷擾的夕雨精神上的負擔，是光就無數次握緊拳頭。

「嗯、嗯嗯。因爲……這種花很漂亮。」

「我絕不原諒——！」

他拿下雨傘，把傘拿到房外交給員工處理。這段期間，他氣得頭部快要炸開來了。是光帶着充滿殺氣的眼神，遞出整支染成黑色的雨傘時，醫院員工也被他嚇了一跳。

夕雨只是愧疚地看着靜不下心來、始終焦躁不安的是光，逐漸失去笑容。

此情此景令光睜大眼睛。

甜美柔和的聲音簡直跟光在說話一樣，立刻解除夕雨的警戒心。因爲只要閉上眼睛，一朱的聲音就跟光分毫不差。

「不管那人是誰，我都會把他抓出來痛扁一頓，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保護你！」

虞美人的簡訊每天都會傳來，彷佛在嘲笑是光。

「我不是告訴你出門時要跟我說一聲嗎？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吧。」

這讓是光覺得自己很沒用、很不甘心，每當虞美人的預告實現，是光都會氣得頭腦發燙。

是光也以爲夕雨肯定會全身包着毯子縮在房間角落，或是無法承受打擊而昏過去，所以夕雨採取的行動讓他很意外。

光的哥哥一朱，是夕雨在澳洲時認識的人。

不會再讓這種荒謬的事發生。夕雨由我來守護！

是光一面走回房間一面抱怨。光也皺起眉頭。

「我不是叫你乖乖待着嗎！」

一朱去夕雨擔任志工的看護設施探病時，高興地跟她搭話：

是光沒有折磨夕雨的意思。他只是擔心——

她的臉上現在依然沒有血色，也能從眼神中明顯看出恐懼，即使如此，夕雨還是堅強地擦着牆壁。

『赤城是光將在虞美人名下，對奏井夕雨處以石刑。』

「我有請人……用車載我……所以沒問題的。」

他握緊僵硬的雙拳，咬緊牙關，在一陣沉默後低聲回答：

「……不知道。」

是光說出「保護」一詞時，夕雨目光動搖，嘴脣微微開闔，但她最後什麼話都沒有說。

是光聞言，覺得自己像個心胸狹窄的男人，羞得臉頰發熱，但每當夕雨出門後帶着小小的傷口回來，他就會忍不住用責備的語氣說：

然而，是光他們回到房間時，夕雨已經把牆壁和地板的污漬用抹布擦掉了。

即使如此，夕雨還是會被扔石頭、被倒土。

「志工？」

「我跟光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的母親是個自尊心很高的人，她好像無法原諒父親跟別的女人生下光。父親決定把光接回本家住時，母親氣得把我帶到其他地方住，所以我幾乎沒跟光說過話。因爲光在女生間很受歡迎，非常顯眼，我才聽說他的傳聞。我也有聽過你的事。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光的事嗎？我真的很想跟他好好相處。」

這戍了兩人爭執的導火線。

每當夕雨困擾地垂下眉梢、低下頭，是光都會煩躁到呼吸困難。

夕雨似乎知道講這種話會傷到是光。但她真的因爲是光的存在而痛苦到無法承受，纔不得不對他這麼說，是光明白這點，覺得身體猶如被剜了一部分下來。

夕雨一回來，是光就將神經繃緊到極限，持續警戒。夕雨外出時，他也會繃着臉跟到任何地方。

一提到這個話題，夕雨總是將視線從是光身上移開，含糊其辭。

然而不管說些什麼，他覺得自己都會讓夕雨眼中的淚光越來越明顯，害她垂下眉梢——

這完全是在懇求。

然而現在跟夕雨交談時，他都會下意識揣測夕雨是不是在隱瞞什麼，內心的焦慮逐漸累積。

是光一跪到夕雨面前，夕雨的身體就用力顫了一下。

爲什麼不能說照顧自己的人是誰？

然後，到了是光開始蹺課的第四天傍晚。

是光看到這封簡訊後急忙衝出去，看到夕雨在人羣中走動時，被從某處飛來的石頭擦到，額頭被擦出一道小小的傷口。

那嬌豔、淫靡到讓人心頭一顫，擁有霸王別姬之名的花，彷佛在用甜美聲音笑着，讓是光的胃揪了起來。

她搖搖頭。

「你說的那個熟人是怎樣的人？」

「我……」

虞美人草再三出現於室內。

此外，晚上是光回家後，夕雨似乎仍然會外出。

但那不是適合夕雨的花。煽情、做作、搔首弄姿，看了就讓人覺得不舒服，我不喜歡。

「他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大概幾歲？」

「……這個……」

◇　　◇　　◇

「不能把這件事推掉嗎？」

「……我還、不能說。」

她晚上真的是去當志工嗎？

在那之後，夕雨依然持續暴露在危險之下。

夕雨用虛幻的眼神仰望氣到發狂的是光。

是光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吞回去。

是光用力握緊拳頭，青筋爆起，全身釋放出怒氣低吼着，夕雨則小心翼翼地仰望他。

夕雨輕輕搖頭。

「混帳東西！是傳簡訊的那傢伙乾的嗎！」

「……一朱先生。」

「爲什麼要晚上去？白天去就行了吧。」

夕雨的態度和語氣都很不自然，所以是光疑心越來越重，懷疑夕雨是不是在說謊。

夕雨心痛地看着是光關上的房門，甜美圓潤聲音傳入耳中。

然後離開房間。

一朱訴說的過程間，眼神看起來很淒涼，這也讓夕雨胸口一揪，產生想要安慰他的心情。夕雨跟他提到她跟光之間的回憶時，一朱愉悅地眯眼傾聽，不時露出憧憬、寂寞的笑容。

「……這樣啊，夕雨跟光的約定被實現了呢。太好了。因爲……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一朱一直都很紳士，語氣也好，表情亦然，不會擺出夕雨不擅長應付的強硬態度。他反而對年紀較小的夕雨很有禮貌，有禮貌到太過謙卑的地步。

「由夕雨陪柯林茲先生不就行了嗎？這樣柯林茲先生也有理由去見在日本的兒子。」

一朱爲夕雨安排了去日本的手續。

就連在飛機中，一朱也很溫柔。他看到夕雨面色陰沉，誠懇地詢問：

「怎麼了？在擔心什麼嗎？」

夕雨低着頭，向一朱說出一直盤踞在內心的煩惱：

「……赤城他……或許不會喜歡現在的我……」

一朱聽了後，開朗地對她說：

「怎麼這麼說。夕雨現在也是很棒的女孩啊。赤城一定會重新迷上你。」

「可是……之前因爲我是個懦弱、一個人就什麼都做不到的沒用女生……赤城纔會沒辦法不管我，拚命地……把我帶到……外面的世界……赤城會握住我的手……是因爲我站都站不穩……一副快要跌倒的樣子……我變得能一個人走路的話……他或許會覺得……我已經不需要他的手了……」

「那等你見到赤城，就試試看吧。看看赤城會不會握住變得能發出開朗笑聲的你的手。這樣你應該就會知道，你的煩惱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一朱用清澈的聲音乾脆斷言，讓夕雨覺得像在被光鼓勵一樣，沉重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夕雨真的很喜歡赤城呢。真想讓赤城也聽聽你剛纔說的話。如果我說我們的對話全都有錄起來，你會怎麼做？」

「咦……這、這個——」

「哈哈哈，騙你的啦。嚇到了？」

「是、是的。」

「是嗎？嚇了一跳後，是不是也沒那麼擔心了？」

一朱帶着溫柔眼神，對睜大眼睛的夕雨說。

「欺，夕雨。你最好不要跟赤城提到我的事。」

可是，臉頰卻會扭曲，身體卻會發疼，心臟被撕裂，鮮血流出。那血化爲紅色的花，輕盈搖擺，誘惑着我。

她一定會後悔。

「傷口過了一陣子才消腫……在那之後，赤城完全不聽我解釋。光是看到我的臉就罵我變態，舉起拳頭對我大吼『你還想被揍嗎！』，因爲赤城很有正義感嘛。做那種會讓人誤會的事，我當然也有錯……可是被赤城這位光的好友討厭成這樣，實在令人難過。」

她不禁如此懇求是光。

當晚，收到是光傳的簡訊『抱歉，今天突然跑過去』時，罪惡感令夕雨覺得身子發麻，回了他『對不起』。

在你眼前的那些女孩，明明比我還要下賤，爲什麼你卻是對那些女孩展露笑容，而不是對我呢？

把下賤的女人們揪出來、吊起來，讓她們互相吞噬。

夕雨被一朱拜託送花到獨居老人家。一朱告訴她，那種楚楚可憐卻又妖豔誘人的紅色花朵，叫做虞美人草。

「沒關係。到外面跟人家說說話……比較不會難過……」

「那得去準備花纔行……比平常還要大的花……」

「因爲自己的女朋友跟別的男人搭同一班飛機回國、住在那個男人安排的房間，這種感覺一定不會好受，他應該會喫醋吧。」

變醜陋的話，會被母親責備，會被打手。

在腦中想像——自己變成別人，被別人愛、去憎恨人，像奔騰的河川一樣解放自己的心。獲得自由、變得大膽。然後接納紅花之女。

妣快要被罪惡感和再三刺進胸口的哀傷壓垮了。

夕雨下定決心後，馬上就發生用黑色顏料弄髒的雨傘被吊在房間的事件。前端滴下黑色水滴的紅傘一映入眼簾，她就想起自己蹲在後花園的花叢中找雨傘、弄得滿身泥濘——以及那時滂沱的雨聲，和又溼又黏的泥土觸厭，全身都結凍了。

出現在醫院的是光雙眼充血、眉頭豎起、神情嚴肅，萬一一朱被他發現，感覺他真的會把一朱打到半死不活，所以夕雨也慌得心臟快要破裂。

「我好高興。你願意幫忙嗎？不過一開始要先保密，之後再慢慢跟他說喔。」

然而——

「求求你……去上學吧。赤城在身邊，很痛苦……」

然後用跟光一模一樣的乾淨聲音開心斷言：

在那之後，是光馬上就跑來夕雨住的醫院，那時她嚇到心臟快要停止。

從那天開始，我就玩起了家家酒。

「我四周有很多想要陷害我的人，所以我不能放鬆警戒。雖說是爲了保身，不得不懷疑他人還是件悲哀的事……不過，夕雨願意站在我這邊對吧？那我就相信你的話。」

飛機快要抵達日本前，一朱對夕雨坦承。

母親衣櫃中的鮮紅連身裙彷彿在誘惑我，我便穿上它。

一朱驚慌失措地躲進洗手間。

他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拳，陷入沉默，這副模樣讓人覺得十分淒涼，夕雨不禁同情起一朱。

所以纔會突然跑過來。

啊啊，多麼甜美的時間。

夕雨好不容易恢復意識，顫抖着擦掉牆上和地上污漬的期間，壞掉的雨傘也一直在腦中盤旋不去。

（對不起……赤城。）

他接着語氣平淡地說。

「嗯。」

「我之所以會找你說話，其實也是因爲我知道你是赤城喜歡的女孩，期待如果是你，或許會願意幫助我跟赤城和好。搞得像在利用你一樣，真的很抱歉。」

但是光說不定察覺到了。

這令她無法忍受，覺得又愧疚，又難過。

「是嗎？人家一定也會很高興。」

接納「六條」。

夕雨也覺得很感動。

儘管她這麼回答，夕雨卻很煩惱該怎麼跟拚命想保護自己的是光，解釋自己被盯上的原因。

一朱爽朗地叮嚀，夕雨也露出微笑，回答：

女朋友——我是赤城的女朋友嗎？這句話令夕雨雙頰泛紅，一邊心想「一朱先生明明是光的哥哥，赤城會喫他的醋嗎？會嗎？」但夕雨在這之前從來沒跟男生交往過，也沒跟光以外的男生正面交談過，所以她並不明白。

「我之後……會好好……跟赤城說……比起這個，今天要去哪裏……？」

所以夕雨跟他約定。

喫完晚餐後，是光關進房間，一直很消沉。

「我從光的未婚妻——小葵還小的時候，就一直喜歡她。我知道小葵喜歡光，所以藏住這份心意，像個哥哥一樣跟她相處，可是光去世了，我沒辦法放悲傷的小葵不管……就邀小葵到別墅，想說如果能讓她解解悶就好了。之後小葵身體不舒服，正好在那個時候，擔心我會不會對小葵做些什麼的赤城跑來別墅，他好像徹底把我想成對小葵動手的變態，我就被赤城打了。」

不，我希望他能理解。

「赤城是不是發現我就是你口中的熟人了？」

「我還不能見赤城。要是被他看見我跟你待在同一個房間，赤城會像小葵那個時候一樣，不讓我解釋就揍過來。」

「我來介紹一朱先生給赤城。我來跟他說一朱先生是非常親切、溫柔的人。」

我不允許別人妨礙我。

一朱鏡片底下的雙眼蒙上陰霾。

「其實，赤城一直對我有所誤解。」

夕雨心想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事，不能讓責任落到一朱身上，便努力抬起臉，露出微笑。

「我」以紅花之名下令。

爲什麼要照顧那些下等的花，將臉湊近，聞她們的香味呢？你明明還沒實現跟我的約定，卻要和那孩子打勾勾，發誓要永遠在一起嗎？

「我的母親好像對光的母親做了很過分的事……赤城似乎在懷疑我是不是也欺負過光。第一次見面時，我還被他瞪了呢。」

夕雨打算一點一點告訴是光一朱的事，解開是光的誤會。

「不……他來好像不是爲了這件事。」

不能讓自己變得醜陋，不能讓自己變得下賤。不能變成跟那些女孩一樣骯髒的東西。

「對不起……夕雨。赤城對我的誤解，比我在飛機上跟你說的還要嚴重……」

「不要道歉……我並不覺得自己被利用……多虧了一朱先生，我能回到日本，也能再見到赤城……我……很感謝你……所以……我會努力看看……讓赤城跟一朱先生和好……」

一朱仍然愧疚地注視低着頭的夕雨。

那時感覺並沒有那麼嚴重，一朱笑着說：

是光說想洗臉，往洗手間走去時，她下意識地大叫出「不行！」

是光開始起疑後，夕雨心臟就跳得越來越快，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今天她還對是光說她之後有排預定計劃，希望他回去。

「我想要保護夕雨，讓她覺得很困擾嗎？所以夕雨纔會變得不再笑了嗎？」

爲了不讓是光看見，夕雨小心謹慎地打開門，看到一朱雙手抱膝，坐在浴缸裏發抖。

一朱強烈建議，夕雨卻說她要在日本待到預計回澳洲的那一天。

一朱眯起鏡片底下的眼睛，臉上浮現微笑。柔和、平靜的甜美笑容——

每當洗手間傳來聲音，夕雨都會膽戰心驚，望向那邊。

關於夕雨房間被掛傘、在醫院陽臺被倒土、糖罐裏混着鹽巴的事，一朱一臉苦惱。

臉頰抽搐、嘴脣扭曲、睫毛顫抖。

他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這種顏色會讓人心情一下子好起來，是很漂亮的顏色對吧」。夕雨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是光爲了夕雨，眼神變得越來越煩躁。

總有一天要跟是光說一朱的事。要是能解開是光的誤會，讓他跟一朱好好相處就好了——夕雨很期待。

「一定是我害的。夕雨，你被誤以爲是我的愛人。所以你纔會被騷擾。」

「今天的志工工作就休息吧。」

一朱抬起頭，感激地微笑。

「真的沒關係嗎？」

一朱坐在醫院沙發上，低着頭說起這些話，是在夕雨想要泡茶，卻不小心燙傷手指的那一天。

◇　　◇　　◇

倘若是光沒有在她身邊，她說不定會無法承受這種恐懼。

很多人說，任何人墜入愛河都會變得美麗。可是，這份戀情卻讓我的面容醜陋地扭曲，讓我的內心逐漸沉進散發出惡臭的泥沼中。

要是她現在回去，對是光也好，對一朱也罷，都會是有始無終。

「那、那個，我去弄條溼毛巾來……赤城……就在這邊等……」

要解釋的話，就不得不把一朱的事也告訴他。知道一朱害夕雨遇到危險，是光說不定會大發雷霆。說不定會更恨一朱。

那時，她還不知道爲什麼是光說要保護她，她卻會覺得悲哀。

然而，是光說他絕對不原諒做這種事的人，要把他找出來痛扁一頓、要保護夕雨時，她感覺到自己被恐懼和混亂支配的內心，靜靜竄起一股悲傷。

陪在她身邊的是光，撐住她差點倒在地上的身體。

在那之後，每天都會發生小事件，是光沒去學校，一直陪在夕雨身邊，每當是光擔心夕雨到過頭的地步，同樣的哀傷感都會刺進心頭。

他困擾地說。

因爲一朱先生是這麼誠實、溫柔的人，赤城一定也會理解。

一朱深深低下頭，夕雨則握住他的手。

思及此，夕雨就覺得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好的。」

得到蜘蛛之力的我，在搖曳的紅花中自由自在地變化，變成他的櫻花、他的百合、他的紫羅蘭、他的山茶花、他的蘭花，變成他的最愛——藤花的花萼。

只不過，一朱溫暖的目光讓夕雨知道這番話是在爲自己着想，便決定聽一朱的話。因爲笑得如此溫柔的一朱，不可能會做什麼過分的事。

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快點跟是光坦承一朱的事吧。

「你最好回澳洲去。我不能再讓你遇到危險。」

◇　　◇　　◇

但如果是扮家家酒。沒錯。我口（是在演戲而已，在演戲的期間，我就是其他人。

住手。

是光有注意到，他讓夕雨露出難受的表情。

但他相信只要除去危險，夕雨就又會像重逢那天一樣，對他展露笑容。爲此他要全力保護夕雨——結果卻只是讓夕雨神情越來越哀傷。

光貼心地說：

「是光想保護別人的心情比一般人還要強烈嘛。更何況這次夕雨是因爲你的名字遭遇危險，我很清楚你沒辦法坐視不管。可是，你是不是也需要退一步冷靜思考一下呢？我覺得夕雨給了你時間，讓你能沉澱下來喔。」

光的話語溫柔、冷靜又中肯，輕易傳到是光心底，卻也讓他覺得聽得刺耳。

是光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以手扶額，眉頭緊皺，在他身旁的光也帶着憂鬱的眼神，輕聲低喃：

「我說不定也一樣……只顧着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漏掉了最重要的事物……」

少女般的白皙側臉蒙上一層霧靄，虛無縹緲。

光大概是在想藤乃的事吧。

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不被允許相擁的——「最愛」。

連跟一堆女孩交往過的光，都會像這樣心存迷惘、後悔。

也許越是覺得重要、越是想要愛對方，迷惘也會更加強烈。

抱頭苦思的日子也會隨之變多。

（「喜歡上某個人」就是這樣嗎……？）

是光還無法得出答案。

這時，換上睡衣的紫織子小心翼翼拉開拉門，探出頭來。

「……是光哥哥，可以陪我一起睡覺嗎？」

紫織子一直很沒精神。最近也常看到她表情嚴肅，獨自沉思的模樣。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呀。」

就算是光問她，紫織子也不跟他說。

她低着頭咕噥道，然後垂着肩膀沉默不語。

洗髮精的甜甜香氣從紫織子剛洗好的頭髮飄出，和肌膚散發出的牛奶味參雜在一起。她將小臉緊緊貼着是光的胸膛，閉上眼睛。房間裏面一片靜寂，窗外吹着強風。

光擔憂地看着紫織子，是光也覺得很焦慮、覺得自己很沒用，不過——

（欸，小紫……假如我說我想幫助你，就算來硬的也要把你的煩惱問出來……你也會覺得我把你逼得喘不過氣，拒絕我嗎……）

他還是簡短答應。

「我只是……想跟是光哥哥待在一起。」

紫織子抱着枕頭走過來，還是提心吊膽的。是光站起身爲她鋪被子。就是光這個高中生來說，現在睡覺還有點早，但他一躺到被子上，紫織子也跟着鑽進旁邊的被窩。

「可以啊，過來吧。」

紫織子想這樣的話，就陪她在一起吧。如果這樣能讓紫織子安心，能讓自己更接近答案的話。

紫織子是睡着了呢，還是她只是閉着眼睛，依然睡不着，那幼小的內心仍在煩惱呢……

視線前方是紫織子有着可愛髮旋、小到能整個埋進是光懷中、惹人憐愛的頭部，是光又覺得胃部附近抽痛起來。

沒辦法睡覺的光豎着單膝坐在窗邊，對是光他們投以成熟卻又哀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