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六條的告白

在駛向帝門家別墅的計程車內，帆夏不停打手機給美智留。簡訊也傳了好幾封，卻沒有回應。

將手機放在耳邊、覺得胃痛得都快要裂開的帆夏，身旁坐着仍然面帶不安的夕雨。

傍晚，是光打電話來問美智留的事，然後是夕雨緊接着打電話來。

帆夏這時候才知道紫織子被綁架。

是光之所以會支支吾吾地問美智留有沒有什麼不對勁之處，原因也在於此。

帆夏聽夕雨說明時，屏息了好幾次。

是光說美智留跟紫織子在一起。意思是，是美智留把紫織子拐走的嗎？

她無法相信。那個認真的美智留竟然會做這種事！

是光雖然叫帆夏乖乖待着，帆夏卻無法在家等待。她決定追向是光，結果夕雨也要求同行。

竟然會跟夕雨這個情敵一起行動，帆夏覺得很奇妙。不過，不是隻有自己一人，讓她心安了不少。

帆夏聽夕雨說是光到帝門家的別墅去了，便打電話給月夜子，但打不通，她只好一個個打電話給學校的學生，問出別墅地址。

兩人搭電車到當地，再坐事前安排好的計程車移動。

車子跟在沒鋪柏油的道路上行駛一樣，晃來晃去。擋風玻璃被雨水打溼，前面一片昏暗。

這時，她在黑暗中看見橘色光芒。

（美智留！）

河岸只有一部分有光源，美智留站在那裏，臉上掛着淡淡微笑，學校制服緊貼在身上。仔細一看，是光也拿着手電筒，站在美智留面前。亂糟糟的紅髮被雨淋溼，黏在臉上。

是光用手電筒照向美智留，嚴肅地瞪着她。兩名穿雨衣的女性站在是光身後，彷佛要依偎在他身上。

帆夏對司機大聲叫道。

「麻煩停車！」

◇　　◇　　◇

「小紫在哪裏？」

「我想讓赤城被孤立。跟美智留小學時，光之君因爲和女生之間的問題被孤立時一樣。那個時候，光之君第一次來依賴我，我好高興，我還去偷了光之君的直笛和畫具箱。等我幫他把那些東西找回來、買新的給他後，光之君就會感謝我。」

「你把死人叫回來幹麼？你已經跟光說過再見了吧。」

「式部！我不是講過很多次，叫你乖乖待着嗎！呃，連夕雨都來了。」

這時傳來譏諷般的聲音。

「在她納悶『咦？奇怪，爲什麼呢』的時候，六盤說話了。她說只是實現花里美智留的約定是不行的。她說還有約定沒被實現。藤乃跟光的約定——」

美智留對帆夏投以冰冷視線。帆夏的表情僵住了。

（這傢伙是不是真的能看見光啊？剛纔她也叫我「光」。不，怎麼可能。要是她看得見，應該會無視我，直接跟光說話纔對。）

沒錯。暑假時，美智留說過她也買了跟帆夏一樣的手鍊。那竟然是美智留刻意放在那邊的！

帆夏嘴脣一開一闔的，但她似乎講不出話來，又痛苦地抿起雙脣。

「你……在文化祭的時候，不是跟光說了再見，露出很清爽的笑容嗎？原來那是演出來的啊。」

美智留恍惚地從脣間吐出那名月夜子害怕、一朱信奉、帶着邪惡笑容報上姓名的女性之名，讓是光愣在原地。

「用虞美人的名字傳簡訊給齋賀和葵，挑撥她們的也是你嗎！」

光稱呼那位女孩爲「白花之君」，他曾經帶着溫柔目光，述說跟那位女孩通信的短暫時間。他說『有人願意鼓勵我，幫我拿回被偷走的直笛和畫具箱』。

從她還很小的時候——小學時期開始。

身穿夾克與細長褲子、在冷雨中跑過來的人，是理應在家靜養的帆夏，她被泥濘絆到，險些滑倒。

帆夏肩膀微微晃動。

「一點都不突然唷。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六條就住在我心中。小時候，我去右楯家參加派對時，在祠堂前遇到一名穿紅衣的女人，就是她告訴我得到所愛之人的方法。她說，只要把礙事的人咬死就行了。」

帆夏和皺眉聽着她們交談的是光都目瞪口呆。

光倒抽一口氣。

是光覺得他氣得頭都快要炸開了。

這次換成光跟是光做出同樣的反應。

除非美智留還有共犯，否則紫織子應該很快就會被朝衣等人救出來吧。但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是光無法原諒她把紫織子這個小學生也捲進來。

（她說她是六條——！）

「嗯。是我叫醫院櫃檯的大姊姊做的。因爲那個大姊姊想成爲一朱先生的戀人嘛。奏井同學對她來說超礙事的——所以她很樂意幫我欺負奏井同學。」

「爲什麼六條會突然跟你搭話？」

她的摸樣令是光心神不寧。

「虧我特地放了火，結果你卻得救了。」

不過，假如承認這點，之後會變得很麻煩。想必在身後屏住氣息的藤乃跟美琴也會很混亂。

帆夏爲之語塞。但她立刻握緊雙拳，大叫：

那條掉在雛摔下去的樓梯的手鍊。他還以爲那鐵定是帆夏的東西，因此動搖，追着帆夏逼問。

美智留用甜膩語氣說出的這句話，令是光嚇了一跳。

站在是光身旁一臉凝重的光，痛苦得面容扭曲。雨勢略微減緩的雨滴穿過光纖細的身軀，柔軟髮絲也在雨中靜靜搖曳。此情此景十分夢幻、虛無縹緲，便是光再度認知到光是個幽靈。

美智留這番話讓是光嚇了一跳。光也面露驚愕。

美智留像個鬧脾氣的孩童般大吼大叫後，再度露出冰冷目光，用甜美聲音輕聲說道：

是光在來到這裏前收到朝衣傳來的簡訊，通知他們得知紫織子的下落了。

美智留別說慚愧了，甚至懊悔地蹙起眉頭。

「……對不起。因爲，我擔心赤城……」

「我不是說過了嗎？爲了讓光之君復活。」

「知道的話，我早就把她們的桌子踹飛了！我纔不是因爲這種原因跟美智留當朋——」

「你告訴我式部拍了夕雨的照片，也是故意的嗎？」

照亮對方身影的，只有雙方手中的手電筒。在刺眼光芒中，從頭頂到西裝外套、百褶裙，甚至連過膝襪都溼透了的美智留，正面帶笑容。

「美智留！」

他耳根發熱，然後又迅速冷卻。文化祭那天，是光當了美智留一天的男朋友，陪她一起逛學校。那個時候開心得雙頰泛紅，跟是光互喂章魚燒、棉花糖的美智留，以及之後在小學部後花園，戴上是光做的大波斯菊戒指，噙着淚水說道『謝謝你』、露出微笑的美智留，和現在在眼前面帶妖豔微笑的美智習，落差實在太大，便是光腦袋陣陣發疼。

「騙人！美智留不是這種人！」

「她就是這種人。只是因爲大家都把美智留當白癡，沒注意到而已。所以纔會大意，什麼事都肯告訴她。也願意告訴她祕密。就算我故意做壞事，只要裝迷糊就不會被發現。文化祭前一天，火災警報器響的時候也一樣，我說我是不小心碰到的，赤城就相信了對吧？那也是故意的唷。」

「……在夕雨房間掛雨傘、放刀片的……也是你嗎？」

是光立刻斥責褲管沾滿泥巴，拚命跑到是光等人面前的帆夏。

是光發出喉嚨被勒緊似的聲音，美智留斜眼看着他，神情陶醉，說：

「啊——羅嗦！我不想聽小帆僞善的反駁，小帆礙事死了！」

爲什麼美智留對帆夏的煩悶心情，會跟藤乃和光的約定有關？是光一頭霧水。

「我是『六條』唷。」

「是我呀。」

美智留臉上瞬間失去笑容。

膽怯微弱的聲音中，聽得出帆夏不想相信的心情。然而，美智留卻天真回答：

是光一詢問，美智留就緩緩抬頭。

「對呀，美智留說過了。可是，我還沒說。」

她低下頭，眼中浮現暗沉陰影。

帆夏甩着溼答答的頭髮，堅定主張。

美智留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因此，是光認真說道：

「我還希望赤城也跟那個時候一樣依賴我的說，這樣你就會比喜歡小帆還要更喜歡我。結果你竟然靠自己解決了，我好失望唷。這樣我之後就只能假裝要支持小帆，礙她的事了。」

是光腦海中閃過銀色手鍊的模樣。

「不是的。她真的很高興。赤城代替光之君，在文化祭當她的男朋友，讓她成爲灰姑娘，美智留非常開心。可是，她在那之後遇到小帆時，胸中煩悶的心情卻並沒有消失。」

「在乖乖看家呀。」

是光眉頭皺得緊緊的，用力瞪着美智留，開口詢問。

「朋友？花里美智留不是小帆的陪襯嗎？」

是光也是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是光心臟也瞬間用力跳了一下。

被供奉於右楯家的庭院、吞噬丈夫及其愛人的蜘蛛化身。

「嗯，我想說被喜歡的人懷疑，小帆應該會很受傷。我說我喜歡你，也是想折磨小帆，你在樓梯撿到的手鍊也是我放的唷。那不是小帆從陽臺掉下去的手鍊，是跟小帆同款的、美智留的手鍊。雖然美智留因爲怕跟『帥氣的小帆』戴一樣的東西，只會害她又被拿來比較、又被瞧不起，所以一次都沒戴過。」

如今光死後，六條也依然存在！

而且，美智留臉土的笑意還越來越深。

若是平常的美智留，光是被是光這樣瞪就會聲音拔尖、驚慌失措吧，然而她現在卻妖媚地回望是光，回答：

溼掉的肌膚帶着妖豔光澤，嘴脣揚起自信笑容，蒼白火焰在眼底搖曳。

「要是你有被燒死就好了。」

「我也是，我怎麼能只是等着！美智留可是我的朋友！」

那個騷擾他的犯人，竟然就是白花之君本人。

「美智留，你在說什麼啊？」

「小帆會弄丟手鍊，也是我故意撞她的唷。」

「那是不可能的。」

「什麼——」

藤乃應該跟美琴一起待在是光身後纔對，她卻一句話都沒說。

帆夏眼中浮現恐懼，詢問美智留。

「怎麼會不可能呢——因爲，光之君不是還在這個世界上嗎？在赤城體內。打馬虎眼也沒用。我可是知道的唷。光之君也聽得見對吧？」

雨水打在她的臉頰和額頭上，水滴從下巴和睫毛滴落。

是光明明被雨淋得全身溼透，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口乾舌燥。

但那個時候，六條的存在就在美智留心中紮根，不時浮現美智留的表面，散播災厄。

光也只是啞口無言。

「你不是花裏的話，那你又是誰？」

不曉得她在那裏遇見六條，是年幼的美智留的幻想，還是發生了什麼事使她這麼認爲。

美智留眼中再度開始閃爍妖異光芒。

「花里美智留又笨又不起眼，是個都被人叫『班長』的可憐跑腿，所以你纔會假裝幫助她，沉浸於優越感中對吧？只要假裝是在保護美智留，周遭的人就會覺得小帆是個正義感強烈，又會爲朋友着想的好人。『爲什麼帆夏會跟班長那種脫線的女生那麼好？』『大概是因爲帆夏熱心助人，沒辦法放着她不管吧。帆夏雖然強勢，其實卻挺溫柔的』——你知道班上的女生都這麼說嗎？你知道的吧——？」

「那是……美智留放的火嗎？」

光也微微睜大眼睛。

面對瞪過來的是光，美智留也回答：

對美智留提問的聲音越來越嚴肅。

看到長髮被雨水打溼的夕雨從帆夏身後默默走出，是光瞪大眼睛。夕雨的長裙也被雨淋溼，纏在腿上。

「爲什麼要綁架紫織子？」

大概是負責傳達光的話語的是光，讓美智留覺得光附身在他身上了吧。事實上光的確不能離開是光，所以某種意義上，她說得並沒有錯。

美智留看到右楯家的祠堂了嗎？

帆夏面容扭曲，混亂地吶喊：

「我不是美智留，是六條唷。一朱先生想用虞美人之名陷害奏井夕雨，所以我就順便利用一下這個機會。因爲我覺得，只要把情報告訴小帆，你就一定會插手嘛。」

小學部時，光在同一天於後花園的告白勝地，對五位女孩說出愛的誓言，這件事被發現後，光被排擠了好幾天，那時有位溫柔女孩折了白花形狀的信給他。

這時，熟悉的吶喊參雜進雨聲之中。

「那些標題是『光之君的女人們』的連鎖簡訊……也是你傳的對吧。」

美智留緩緩揚起嘴角。

被手電筒照亮的白皙臉龐——既天真，卻又帶有成熟女性的妖豔。

「因爲，光又不需要『最愛』以外的花——光的花園裏面，只要有那朵最美麗的花就行了。」

她明明在笑，冰冷的恨意、憎惡、苦惱、煩躁，卻在眼中逐漸擴散。那是針對光所愛的花兒們的污穢黑色情感——

光凝視美智留。他怕得發抖，目光卻離不開她身上——

「光真正想要的，只有紫色的藤花。大家卻不知道。她們以爲自己被光之君愛着，就得意起來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們知道。你們是替代品。因爲葵之上在葬禮上大吵大鬧，感覺會自取滅亡，我纔會從光每晚都會去找她的奏井同學開始下手。」

默默站在是光身旁的夕雨肩膀微微一顫，小巧臉龐上似乎帶着恐懼之色。

美智留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她沒有撥開頭髮，用滿是怨氣的低沉聲音說道：

「花里美智留只會等待光注意到她。可是，我不一樣。我要把光最愛的藤花以外的花，都從光的花園拔除，然後由我成爲藤花。因爲站在那裏的藤花，是犯了錯的藤花。」

犯了錯的藤花？

光正準備開口吶喊。

美智留卻比他更快一步，閃爍寒光的眼底燃起強烈激情，她輕輕抬起手，明確指向是光身後的人。

「那朵藤花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