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花兒靜靜凋謝……

「葵小姐，可以幫我去朝衣小姐那邊，請她在這份申請書上蓋章嗎？」

帆夏一邊整理文化祭要穿的衣服，一邊看到葵聽見月夜子這句話後身體輕輕顫了一下，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咦……可是……」

葵陷入沉思，點綴烏溜溜雙眼的黑色睫毛低垂，櫻色嘴脣緊抿。

「剛纔赤城被朝衣小姐用校內廣播叫去，你很在意對吧？」

月夜子嘴角揚起豔麗微笑。

帆夏覺得這句話好像也在對自己說，不禁嚇了一跳。

（我、我又沒在擔心赤城……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連話都沒說過，我也在避免跟他四目相交……）

然而，那頭亂糟糟的紅髮、銳利的目光以及微微駝背的走路方式卻浮現於腦海，令帆夏胸口隱隱作痛。

（赤城……大概覺得我在無視他吧……之前我一直纏着他、多管閒事，在赤城當上文化祭執行委員，忙得焦頭爛額時卻蹺掉工作回家，他一定很生氣……他已經不會覺得我是可靠的天芥菜了……）

——你人真好。

——有式部在真的太好了。

這不是會對喜歡的女孩說的話。他真的不懂女人心，不知道在開什麼玩笑。

即使如此，想到是光覺得自己足以信賴，帆夏還是會高興得臉頰發熱，每次回想起來都會在房間的旋轉椅上轉來轉去。

（我明明很高興能跟赤城傳簡訊、去游泳池，就算只是身爲他的同學。）

帆夏已經連一如往常地跟他說話，都做不到了。

——小帆這個騙子。你其實喜歡赤城吧？

放學後。美智留在所有人都回家了的教室裏這麼對她說時，帆夏覺得心臟宛如被緊緊掐住。

情急之下說出口的，是否定的話語。

——怎、怎麼可能。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只把赤城當同學看待。

「葵之上，請等一下！」

由於文化祭即將來臨，放學時間變得比平常還要晚，人聲和工作時發出的聲音伴隨熱鬧氣氛傳來。

「葵之上，等等！」

（什麼戀愛專家啊。什麼因戀愛迷惘的女孩們可靠的忠告者啊。我超笨、超卑鄙的，一點用都沒有。）

讓人覺得他們明明完全相反，同樣的心意卻做爲羈絆，將兩人緊緊相連。

從葵口中聽見是光的名字，果然會覺得胸口刺痛。

希望越來越大。

會讓帆夏想起是光跟葵牽手的時候。

「那個，我可以一起去嗎？」

還是說……

美智留跟她明明是朋友，她卻騙了美智留。

月夜子笑着說：

月夜子應該也知道朝衣跟葵正在吵架纔對。然而她卻刻意叫葵去朝衣那邊，想必是月夜子在以她的方式，試圖修復兩人之間的關係吧。月夜子雖然看起來反覆無常又自由奔放，其實她是一名會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女性。

（因爲赤城本來就喜歡葵之上……）

這聲吶喊宛如野獸的慟哭。鼓膜被震得發麻，連內心都逐漸被撕裂。

大概是精疲力竭了吧，葵在二樓樓梯的平臺踉蹌了一下，扶着牆壁蹲下來。

兩人終於抵達學生會室，就在葵輕輕點頭，屏住呼吸，準備敲門時——

美智留的臉皺了起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她轉身背對帆夏，一個人先回家了。

被喚作「朝之宮」的朝衣跟葵現在的關係很微妙，帆夏也有聽說這個傳聞。守護清純文靜的葵之上的能幹才女——朝之宮。平安學園學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情勢，產生了變化。

「那我們走了，月夜子學姊。」

「葵是光重要的女人——所以只有葵，我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上！」

「好。走吧，葵之上。」

與帝門光有關的那些糾葛，讓朝衣跟葵都不喜歡月夜子，不過月夜子似乎對兩人感到很親近，葵決定在文化祭幫日本舞研究社的忙後，月夜子也常常開朗地跟情緒緊繃的葵搭話，注意不要讓葵覺得不自在。

全身熱得像在燃燒，喘不過氣來，彷彿連眼底都染上一片紅色，太陽穴劇烈跳動。

烏黑直髮從纖細肩膀垂落，輕盈搖曳。葵的嬌小身軀縮得越來越小，臉頰微微泛起紅潮，這副模樣端莊又如夢似幻，怎麼樣都看不出是比帆夏年長的學姊，令帆夏胸口發疼。

是光悲慟的吶喊，傳入門扉另一側的帆夏和葵耳中。

他覺得帆夏是個好人。

——嗯……

走到門邊時，帆夏故意開朗地說。

他能回答得跟呼吸一樣自然。

葵睜大眼睛，顫抖不已。白皙清秀的臉龐浮現衝擊及絕望之色，黑眸漸漸湧出淚水。纖細喉嚨嚥下一口唾液，爲了敲門而舉起來的手，握拳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她在想赤城的事嗎……）

「慢走，式部同學，葵小姐。」

儘管現在他們只是關係親密的同學，說不定總有一天，是光也會將帆夏視爲一名女孩子，喜歡上她。

比不過人家。

刺耳聲音從門後傳來。

之前美智留在屋頂問他喜不喜歡帆夏時，是光立刻回答「喜歡」。

葵又露出害羞的柔弱表情，抿着嘴脣，提心吊膽地詢問：

美智留明明老實將自己的感情告訴了帆夏。

葵小聲回道，緊張地站起來。

葵將拳頭握得更緊，彷彿在拼命試圖抓住救生索，然後沒有敲門，轉身飛奔而出。

「赤、赤城同學會對我那麼親切，是因爲……我是光的未婚妻。」

明明那之前都是帆夏的任務，現在卻是美智留在竭盡全力幫助是光。即使是光出聲叫她，她也只能繃着臉無視。

即使如此，果然還是會尷尬吧。葵垂下目光、嬌嫩雙脣可愛地抿成一線、猶豫不決的模樣看了讓人覺得心疼，帆夏自己也跟美智留鬧得很僵，沒辦法好好說話，讓她將這份心情投射在葵身上。

朝衣雙手環在胸口下方，板起端正美麗的臉龐。

暑假，月夜子在河岸舉辦了煙火大會，朝衣跟葵雖然也有參加，不過那個時候，她們感覺也在刻意遠離對方。

帆夏從葵口中聽說，是光在咖啡廳偶然和離家出走的母親重逢，她非常擔心，跑到是光家附近的那一晚。

所以被問「喜歡嗎」時，他毫不猶豫回答「喜歡」。

「只有葵絕對不可能！」

「欸，葵小姐。赤城不知道還在不在學生會室？我明明有傳簡訊告訴他要決定接待客人的時段，叫他到社團教室來，他卻還沒出現。麻煩你請朝衣小姐在申請書上蓋章，順便把赤城帶過來。」

葵目光低垂，沉默不語。大概是因爲要去找朝衣讓她很緊張吧。

葵垂着目光走在帆夏身旁，害羞地用微弱聲音說：

葵低着頭，似乎還在猶豫。

「赤城是在忙班上開店的準備工作嗎？因爲他不太常來日舞社……」

「只有葵不可能！」

是光愛上的奏井夕雨爲了跟家人一起生活，遠赴歐洲的時候，帆夏也感覺到是光心中沒有自己，十分難過，不過她能努力。因爲她有自信，現在離是光最近的女孩不是夕雨，而是自己。

那個最擔心害別人不高興，無論受到什麼樣不合理的對待，都不會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從沒耍過任性的美智留，將目光從帆夏身上移開，清楚地如此表示。這件事深深重創帆夏，她僵硬地點點頭。

美智留用寂寞又哀傷的眼神，看着拼命解釋的帆夏。然後顫抖着對她說：

「謝謝你陪我一起去，因爲我一個人的話會很尷尬……得救了。」

帆夏的聲音或許傳不到葵耳中。因爲她聽見是光說了那種話，受到太大的打擊。

葵驚訝地望向帆夏。

「也是。要把赤城從朝衣小姐那邊拖回來，兩個人去似乎比較好。那就麻煩式部同學和葵小姐了。」

「只有葵，我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上！」

「葵之上……！」

這種自以爲是的愚蠢想法，在帆夏看見葵牽着是光的手陪在他身邊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那就不要在我面前跟赤城那麼親近。不要對赤城笑，不要在跟赤城說話時臉紅，不要擔心赤城。你不喜歡赤城的話……就、就不要再妨礙我了！

葵應該也有注意到。

帆夏急忙追上去。

帆夏就這樣跟葵並肩走向走廊。

一邊煩惱不已，一邊踏上的路途，漫長到讓人覺得會失去意識。

她氣喘吁吁，拼命追向葵。

帆夏之前覺得，葵這位千金小姐跟是光這個粗魯的庶民並不配。

（那個時候，假如我有告訴她『我其實也喜歡赤城』，會比較好嗎？）

帆夏痛苦地這麼想。

◇　　◇　　◇

葵哽咽了好幾次，用帶哭腔的聲音輕聲呢喃。

葵感覺隨時都會摔倒，她在走廊上胡亂奔跑，穿越走廊，衝上樓梯。黑髮在單薄背上虛無縹緲地搖曳。

是光在美智留的推薦下當上文化祭執行委員，休息時間和放學後都跟美智留一起準備文化祭。帆夏偷偷看着他們一起工作，一邊感到胸口疼痛欲裂時，無數次這麼想過。

她將這份情緒藏在心中，一如往常地回答：

「嗯、嗯。」

但那個時候的他們，卻是讓人無法介入其中的完美一對——

每一次都令帆夏變得更加喜歡是光。

所以她之所以會拜託葵去找朝衣，一定也是出於善意吧。

（而且，赤城現在迷上的——不是美智留……）

然而面對朝衣的質問，他卻不能肯定。

「不會，我也正好想轉換一下心情。」

那個時候，帆夏覺得自己完全輸了。

美智留注視是光的眼神直率又堅強。中午，她將自己做的點心遞給是光，是光愁眉苦臉地接過，彷彿很珍惜它似的小口小口吃着，帆夏也都看見了。是光生硬地道謝後，美智留露出的喜悅微笑很可愛——連身爲女性的帆夏都這麼覺得，美智留在是光眼中一定也很可愛。是光也會開始注意到美智留的優點，之後兩人會更加親密吧。光是這樣想象，帆夏就覺得自己快要憎恨起美智留。這樣的自己，很令人討厭。

◇　　◇　　◇

帆夏好幾次委婉表達自己的心意。是光沒有忘記夕雨，即使如此，他還是願意面對帆夏，邀她晚上到游泳池、對她說「我沒忘記你說過喜歡我」，甚至還跟她約好，一定會答覆他對帆夏是什麼樣的感情。

帆夏留在教室，不得不對抗胸口如針刺般的痛楚，以及後悔和罪惡感。

月夜子也揚起柔嫩紅脣，回以燦爛笑容。

如今，她也在持續說着謊。

不只是心臟，帆夏覺得全身都被緊緊勒住。

「咦？啊，對呀。」

沒錯，絕對不能！就算被威脅、拷問！就算身體被撕得四分五裂——也不能說出這種話，不能去想這種事！

（啊啊，葵之上真是個可愛的人……）

一名陌生女子牽着小男孩的手，站在是光面前。葵在淚流滿面的是光旁邊握着他的手。

看到那個畫面，帆夏已經沒有希望了。

帆夏之所以沒告訴美智留她真正的想法，一定是因爲明白了自己沒有希望。

帆夏急忙跑過去，也跟着跪到地上。她一抓住葵纖細的肩膀把她扶起來，淚水便從葵人偶般大而圓的雙眸一滴滴滑落，濡溼光滑白皙的臉頰。

所以美智留叫帆夏不要妨礙她時，帆夏點頭了。

是光明白越是激動，就越會把自己逼到絕路，但他沒辦法忍住不這麼大叫。

光在是光旁邊對他投以憂傷眼神。

是光以喉嚨快要被撕裂的力道對朝衣大喊。頭、眼睛、耳朵、喉嚨都熱得跟被扔進火中一樣。

她小小的手在嘴巴下方緊緊交握，緊繃的臉頰被淚水沾溼，顫抖着說：

「只有赤城同學……我也絕對、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上。」

帆夏的身體彷彿也在隨心臟一起跳動。

（不對。赤城他——赤城他會那樣說——）

喉嚨發熱，胸口揪緊——是光激動的聲音中蘊含的痛苦、迷惘、渴望似乎傳達了過來，讓她既痛苦——又悲傷。儘管知道這麼做會對自己不利，帆夏還是不得不說出口。

因爲，是光的話語明明充滿他的心意！

「不是的……赤城他……！他對葵之上……！」

◇　　◇　　◇

「……葵……只有葵……」

是光的聲音越來越飄忽不定。

在體內肆虐的熱度逐漸散去，令人難以忍受的後悔在同一時間侵襲而來。

（我幹麼像個笨蛋一樣大吼大叫？）

光看起來很擔心。

朝衣也從生氣地板着臉，轉換成像在觀察蠢男人的冷靜表情。這讓是光感到越來越難爲情。

「……抱歉，我太激動了。」

是光低聲道歉。

「你這是第幾次道歉了？」

朝衣語氣平淡。

「道歉道那麼多次就沒價值了。你比較適合目中無人到讓人火大的態度。」

她眼神冰冷，不過這句話或許是在鼓勵是光。

「剛纔那些話我就當沒聽見。事實上，在我聽來只是一隻野狗在亂吠，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啊……赤城。」

她突然提出這種問題。是光立刻回答：

是光口袋裏的手機在振動。

他確認訊息，是月夜子傳了催促他們快點來的簡訊。

「你你你你在幹麼啊！」

「花謝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得想辦法不再像剛剛那樣大吼大叫……）

「來。」

「我積了些不得不看的文件。當你的說話對象就到此爲止。請你離開。」

不過美智留不是這種個性的人。至少是光認識的那位認真班長——花里美智留不是。

是光別過臉，站起身，他一粗聲說道，哀慼聲音便傳入耳中。

「你回來了。」

「那就起來吧。抱歉讓你等，我沒想到你在等我。」

「那樣不夠啦！要睡十小時纔行！」

但舌頭打結，沒辦法好好說話。

朝衣又別過頭。

她的眼神像小狗一樣，很寂寞的樣子。

光也露出詫異神色。

「……沒事。」

美智留雙手輕輕包住是光的手，將它舉到眼前，一邊用指尖一根一根撫過是光的手指，一邊緊緊盯着，是光因此着急起來。

「嗯。」

「……不是那個意思。」

「喂！花裏！」

「沒注意到也沒關係，這樣你跟小朝似乎都能和平共處。不過，小朝心裏應該很焦躁。這種事對她來說也是第一次吧……可是俗話說『初戀不會開花結果』……」

可是她仰望天花板的寂寞雙眸泛着淚光。

然後又闔上眼睛，一副想睡的樣子。

「……我每天都會睡足八小時呀。」

美智留又睜開眼睛，仰躺在地上，盯着俯視自己、大聲嚷嚷的是光。

他彎腰準備拿掛在書桌旁邊的書包時，嚇了一跳。

多虧了朝衣，是光現在冷靜許多。

美智留閉着眼睛，雙手交疊於胸前，穿着制服仰躺在地。

「嗯……嗯。」

是光硬是將自己的手從美智留手中抽出來，在空中甩來甩去。

是光急忙跑過去。

「會變成肥料不是嗎？」

由於月夜子說要決定輪班時間，是光也得去那邊一趟。

光在旁邊瞪大眼睛。

光也下意識探出身子。

是光板起臉，同時也爲光跟平常一樣找他說話而鬆了一口氣。

討厭是光的朝衣竟然交給他學生會的工作，是光只想得到這個原因。

是美智留！

「欸，掉到地上的花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是光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定會演變成麻煩的事態。

「我允許叫我小朝的人，家人外的男性只有你而已唷。」

那雙眼睛浮現哀傷的陰霾。

美智留眼眶又泛起淚水。哀傷、難過、寂寞地撫摸是光的食指，將他的指尖抵在脣上。

一到走廊上，光就苦笑着說：

「啊？」

「你在說什麼啊？」

「啊？」

「是光，你對小朝的遲鈍度是不是增加了七成？」

「喔——幹、幹麼？」

她纖細的手指像在尋找什麼東西般，每一次撫過是光手指的前端和手指與手指之間，都會讓是光癢得打顫。

她不知爲何嘆了口氣，冷冷說道：

美智留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是光驚慌失措的模樣，她搖搖頭，微微卷起的髮絲搖曳。

「……好粗呢。」

「你沒注意到呢……這也……沒辦法吧，因爲花兒靜靜地一點點……一點點……逐漸凋謝……旁邊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任何人看它，逐漸凋謝……然後呀，在地上積得越來越多……接着被埋進土裏……」

尖酸刻薄的話語。此時此刻反而讓是光感激得胸口揪緊。

「齋賀……」

美智留緩緩睜開雙眼。

「糟糕，快點走吧，花裏。」

是光回到教室，裏面一片靜寂。

（花裏去日舞社了嗎？）

「花、花花花花裏！」

美智留還是沒有精神。

是光一回答，美智留就以無精打采的聲音低喃：

「如果你打算道謝，還是算了吧。被你說『謝謝你』這種話，我會覺得噁心。」

「……我更搞不清楚了。」

「總、總之給我起來啦。」

光也驚慌地呼喚美智留。

「赤城的手指……」

「對、對啊。噢——」

「……這樣呀。」

朝衣嘴角垮了下來，似乎很不高興。

「沒關係，是我自己想等你。」

浮在空中的光也皺着眉頭。

那位活潑、喜歡惡作劇的學姊，會這樣鬧人也不奇怪。

答錯了嗎？

「沒關係。赤城要去日舞社對吧？我也一起去。月夜子學姊也有叫我去。」

有個人躺在地上。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果然睡昏頭了吧！沒錯！一定是這樣！對不對？你昨天沒睡吧？」

「我在說，第一次的時候誰都會迷惘、着急、驚慌失措，無法事事順利呢。」

「你今天就先回家睡覺吧。明天是文化祭前一天，會忙到不行喔。給我趁今天好好休息。」

「你、你怪怪的！怪怪的喔！」

「什麼『你回來了』啊！爲什麼要在地上睡午覺？我還以爲是屍體，嚇了一跳耶。是說地板又硬又冰吧？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睡，去日舞社睡啦，那邊有榻榻米。」

「花？哪裏有開花啊？」

「喔，你也沒朋友嘛。」

美智留的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像睡迷糊了。

「赤城，你知道我爲什麼把你加進特別警備班嗎？」

「花裏同學，你怎麼了？」

「因爲你想找我碴？還是陷阱？」

朝衣的嘴角似乎比剛剛往下方彎了一點，眼神也很不快。

另外，是光察覺到這個姿勢像他的臉要覆上美智留的，突然驚慌失措起來。

如果是月夜子做這種事，是光或許會驚訝，不過他還能理解。

她用輕柔無力的聲音喃喃低語，不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

他回過頭，看見美智留仍然仰躺在地，難過地看着天花板。不過那雙眼睛彷彿不是在看天花板，而是其他東西。

美智留的眼神悲傷地動搖。

是光抓住美智留的手，把她拉起來。

想到平常的美智留，就會覺得她剛纔的行爲實在很異常。從之前美智留開始講情侶們的全套行程之類的東西時，她就已經不太對勁。

美智留坐起上半身，凝視是光抓着自己的手。

是光大喫一驚，脖子到臉都熱得跟沸騰一樣。

「——！」

「赤城的手指……很硬，摸起來很粗糙……很大……感覺很可靠。」

◇　　◇　　◇

「太慢了，赤城。」

月夜子用宛如鮮紅花朵般美豔的笑容，迎接是光他們。

「難道你被朝衣小姐挽留了？雖然我有拜託葵小姐跟式部同學去接你，不過她們害怕得途中就回來了。我正在追問她們是不是在學生會室目擊朝衣小姐跟你卿卿我我的畫面呢。」

「月夜子學姊……！我、我們並、並沒有看見那種畫面！」

帆夏起身大叫，葵則是抿着脣，表情柔弱，別過臉不看是光。

是光想起自己因爲葵的事在學生會室對朝衣大吼大叫，嚇得冒出冷汗。

（好險。要是式部她們有來學生會室，說不定會聽見那些。）

幸好她們中途回去了。

「哎呀，赤城，你在流汗呢。你該不會真的跟朝衣小姐——」

「怎麼可能啊！我們只是在講文化祭的事！」

月夜子咯咯笑着，對是光眨眨眼：

「就當做是這樣吧。」

是光儘量不去看葵。他纔剛跟朝衣講過那些話，如果正視葵的臉，一定又會無法保持平靜。

視界一角映着別過頭、一臉嚴肅的帆夏。她嘴巴噘起，眼神銳利。

帆夏也還是一樣……

（結果，我沒問到她『寄小鳥信封的人是不是你』。）

是光胸口揪了一下。

美智留面色陰沉，待在是光旁邊，只有月夜子一個人展露美麗笑容，用明亮聲音講三人份的話。若是沒有月夜子，社團教室中的氣氛想必會十分沉重。

是光注意到時，連光都帶着憂傷眼神，看着某個方向。

位於虛無縹緲的視線前端的人，毫無疑問是葵。

「式部同學似乎知道葵小姐哭出來的原因。現在就交給式部同學吧。」

她們倆今天要直接回家。

是光回過頭，看到一個小東西趴在地上。

「是光，我已經死了喔。」

「是光，你對人心的變化絕對不傲慢、不遲鈍，也不是怕麻煩所以裝作沒注意到的卑鄙小人。你是會不畏傷害，誠實面對珍視之人的人。」

「果然不行吧……！竟然對朋友小時候就抱有特別感情的女人……」

「你雖然對小朝天然又遲鈍，但應該不是對所有女孩都這樣。你之前會不懂女生的心情，只是因爲你很久沒跟女生接觸，經驗值太低而已。」

「『約定』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從頭開始好好跟我解釋一下，花裏。」

後方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月夜子說，帆夏似乎知道葵哭泣的原因。

「你真的不知道嗎？」

光以成熟語氣，對站在原地不動的是光輕聲說道。

「這是我以自身經驗給你的忠告。」

是光知道他在指藤乃，不禁胸口一緊。

「赤、赤赤赤赤城，你走路好快……我跟你離得越來越遠。剛纔你停下來，我想說趁機追上去，結果跑得太專心，就、就就就跌倒了。」

「喂，不要緊吧？」

然後他看到了。

「葵！」

那一天，葵跟帆夏沒有回到社團教室。

無論是光怎麼出聲叫喚，美智留都只是緊閉着眼睛，輕輕啜泣，一邊不停搖頭。

空氣有點涼，是光走在河堤上，牙關緊咬，握緊拳頭沉吟着：

「……赤城這個笨蛋。」

靜靜飄在旁邊的光開口問道。

「你在說什麼啊？」

美智留垂下眉梢，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單手抓住是光衣服的下襬。

光仍然十分正經地回望是光，讓是光知道光剛纔那句話百分之百是認真的，更讓他覺得頭痛。

然而光的眼神卻越來越哀傷，是光的意識也慢慢飄向葵。

是光的手機沒有任何反應，帆夏跟葵都沒聯絡他。

◇　　◇　　◇

「那不是花裏同學嗎？」

看到葵垂下視線的眼裏噙着淚水，是光覺得心臟像被貫穿似的。這時，葵望向是光。

（是什麼原因？）

晚上，回家路上。

光的表情突然正經起來，令是光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宛如飛不起來的折翼天使，一動也不動……

「可是你還在吧！還在我身邊囉囉嗦嗦地賣弄花的知識吧！我卻要在你面前跟葵……誰辦得到啊！」

「越是覺得不行——越是覺得這樣做不被允許——越是想忘記——就越會深深着迷於對方。內心會被束縛住，被對方吸引。」

控制場面的是月夜子。

兩人四目相交的瞬間，葵一臉驚愕，一滴豆大淚珠自睜大的眼瞳中滑落。

儘管是光克服了對母親的陰影，他還是很怕女人哭。他一直害葵哭，現在竟然連美智留都來了。

「所以，葵小姐爲什麼哭、式部同學爲什麼生氣，你好好思考。這麼一來，你應該會注意到她們的心情纔對。而且是光，你似乎覺得不能再接近葵小姐，不過——」

光看到是光如此大叫，困擾地蹙眉。

「葵小姐？怎麼了？你在哭……」

而且美智留似乎非常恐懼，她緊抓着是光的衣服，宛如在風中搖曳的柔弱花朵，顫抖不已。

「……」

是光一準備追過去，帆夏就大聲叫道：

「當然是跟所有人交往，讓她們得到幸福。」

帆夏用柔弱細微的聲音輕聲說道，跑着追向葵。

她眉頭豎起，眼神銳利，看起來非常憤怒，但也看得見比怒氣更甚數倍的悲傷。

「赤城不能去！」

「文、文化祭快到了……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再不來的話，花就——」

明明雙方是光都想好好珍惜，如果有人傷害她們，是光也無法允許。

美智留的模樣又有點奇怪，是光背脊發涼，準備把她拉起來。

然而，美智留卻反過來抓住是光的衣服拉着它，用如同被遺棄的小狗的泛淚瞳眸仰望是光。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如果我是幽靈，我拜託你代替我，讓我最愛的戀人得到幸福。」

「如、如果你不幫我實現約定……花會凋謝的！它又會凋謝，沒辦法被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話，我——」

（不能看。）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帶着那種表情——）

葵哭着跑出社團教室，帆夏也哀傷地看着是光，叫他不要來，拒絕了他。

光以認真到可以說是嚴厲的神色斷言後，又露出擔心是光的友人的表情，像在說服他般說道。

月夜子用符合她學姊身分的冷靜語氣說。

光一動也不動，凝視葵離去的方向，眼神澄澈悲痛。

淒涼卻又溫柔、高潔。

透明的水在美智留眼眶越積越多。

「那樣會造成反效果喔。」

光對葵的愛情、對葵的哀痛、對葵的依戀傳達過來，令是光心中鬱悶得難受，也跟着拼命剋制不去看葵。

是光茫然低語，美智留用淒涼目光看着他。

是光抬頭望向身旁，光認真看着他。

帆夏是他重要的同學，葵是光重要的女人。

那刺進了是光胸中。

「你忘記跟我之間的約定了？」

光接着用嚴肅語氣，吐出讓是光覺得心臟被掐住的話語。

葵像被那滴淚水扣下扳機般，眼淚撲簌簌流下，她急忙別過臉，站起身。

即使會陷入絕望，仍然無法不愛義母的光——爲此連命都丟了。

是光好不容易纔讓美智留站起來。在送她回家的那段期間，美智留一直低着頭，沉默不語，好像很煩惱的樣子。

「約定？」

帆夏大驚失色，月夜子也嚇了一跳。

然後竭盡全力吐出話語：

帆夏似乎有傳簡訊給月夜子，說葵家的司機會去拿書包，請月夜子將帆夏和葵的書包都交給司機。

光的眼神陰沉、痛苦。

「你家在反方向吧？」

「爲什麼……我不能去啊？」

葵擠出聲音講出這句話後，從社團教室飛奔而出。

「什麼！」

牙關咬得太緊，讓是光覺得頭痛。

充滿信賴的真摯瞳眸，映出皺着眉頭、嘴巴抿成「ヘ」字形、專心聆聽的是光身影。

「對、對不起……灰塵跑進眼睛。」

澄澈圓潤聲音，淒涼地滲透是光內心。

葵低着頭，小小的手放在膝上，緊緊壓住另一隻手，彷彿在忍住不要顫抖，這副模樣看得令人心痛。

「葵爲什麼要哭？式部爲什麼要生氣？她說我不能去——我做了什麼嗎？搞不懂啦！」

「——！」

「葵小姐！」

不是在責備是光，而是溫柔地詢問。

他急忙跑過去，微鬈髮絲黏到雜草的美智留抬起頭，正準備爬起來。

胃在隱隱作痛。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對吧？」

在照耀四周的皎潔銀色月光下，光白皙的肌膚和柔軟鬢絲，看起來跟透明一樣。

「如果是光覺得葵小姐很重要，就不要被禁忌拉去，不要讓錯誤的愛情，演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態。讓葵小姐看看你真正的心情。然後，如果你覺得自己把葵小姐當成一名女性喜歡，那對你和葵小姐來說都是種幸福。」

就在是光大吼大叫之時——

參雜在沉穩溫柔眼神中的些許寂寞，光自己也無法將其完全消除。

「啊！」

「不要立刻回答啦！你這後宮皇子！是說所有人是怎麼回事？我纔不會跟好幾個人交往咧！我只會跟一個——」

◇　　◇　　◇

明明現在正在談論沒有比這更嚴肅的話題，是光卻覺得自己差點跌倒。

美智留家是棟擁有壯觀大門的古老雄偉建築，沿着高大木牆走路時，金木樨的甜蜜芳香掠過鼻間。

「……謝、謝謝你送我回家。」

美智留眼眶含淚，怯生生地走進家門。

是光回到家，邊洗澡邊詢問光：

「我跟花裏做過什麼約定嗎？」

在氤氳水氣之中，光也認真回答：

「我想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