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雖然被譽爲戀愛專家

「哎，真是的！爲什麼不接聽啊？」

式部帆夏在家中客廳，焦急地把話筒貼在耳邊。

她在搭電車回家的途中，突然發現手機不見了。原本打算照慣例更新網站，伸手摸摸裙子口袋，卻摸不到手機。

匆忙折回學校後，她在教室桌子、置物櫃、今天去過的地方、走廊到處找，還是沒有找到。

她拜託還沒離開學校的朋友幫忙撥撥看她的手機號碼，不知道是收不到訊號還是關機了，只聽見電話不通的機械語音。

（該怎麼辦呢？也沒有人送手機到教職員辦公室，該不會是「那個時候」弄掉的吧？）

放學後，帆夏在走廊上被一個人狠狠地撞上。

對方就是坐在帆夏隔壁的兇惡紅毛流氓，那人將她推倒在地，甚至把臉貼在她的胸口！赤城是光那個好色的渾蛋！

因爲我在午休時間和他搶炒麪麪包，所以他對我懷恨在心？帆夏一回想起這件事就覺得腦袋發燙，幾乎渾身冒出麻疹，心想早知如此真該再多踢他幾腳。

手機或許就是抬腳的時候從裙子裏掉出去的。她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如果有人撿走，而且看了裏面的內容……

帆夏覺得眼前發黑，喉嚨緊縮，脈搏加速。

（不行！絕對不行啊啊啊！）

她握緊已經結束通話的話筒，縮着身子猛搖頭。淺棕色的頭髮在臉頰上跳動。

（不，還是有可能被哪個好人撿走，送到教職員辦公室。可、可是，如果真的是被赤城之流的卑鄙傢伙撿走，而且又看了裏面……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要再想下去了！）

帆夏死命揮開不愉快的想法，不過胃還是隱隱作痛，所以即使晚餐有她最喜歡的糖醋豬肉，她還是喫不下。

隔天，帆夏一大早就去教職員辦公室，還是沒人把她遺失的手機送回來。到了教室後……

「小帆，你的臉色好差，怎麼了？」

擔任班長之職、戴眼鏡綁辮子的朋友擔心地問着帆夏。

「沒……沒什麼。」

沒錯，死都不能向這個傢伙示弱。

「我要先說，昨天的事真的是意外，我不是色狼也不是變態。接下來纔是重點。」

「對方根本不聽你說話？還用洗筆筒和調色盤丟你？……你是笨蛋嗎？二年級的『葵之上』可是出身貴族家系的正牌千金小姐耶！在我們學校裏從附屬幼稚園一路升上來的人全被稱爲『貴族』，而她更是貴族中的貴族。你突然去找她告白，會被甩掉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看嘛……還是用傳統一點的方法好了，試試看寫信如何？用信件來表達你的誠心和熱情，說不定她會覺得你比想像中來得有教養呢。」

從此以後，每當她想起當時的景象，都厭惡地想要大叫。

而且他還看過手機內容，握住了她的把柄……

無論怎麼看都像個流氓。真是個危險人物。

就這樣，帆夏的戀愛教學開始了。

其實帆夏非常討厭男生。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光是看到男生的臉就會想起那個暴露狂，忍不住轉開臉、渾身僵硬，行動變得很不自然，讓她忍不住擔心自己一輩子都沒辦法談戀愛。

帆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低頭鞠躬的紅髮流氓。

「我也看了『紫公主的小屋』那個部落格。」

「——！」

可是她如果表現出屈服的態度，一定會連骨髓都被他榨乾的。

那時是放學後，天色還很亮，帆夏一個人精神飽滿地走在路上。

是光往帆夏逼近。

帆夏的心中發出哀號。

帆夏嚇得發出慘叫，立刻逃走。

如今她的眼前有個流氓將雙手貼在身側，深深鞠躬。

那又怎麼樣！帆夏打算強裝鎮定，舌頭卻不聽使喚。

「……女人看到字就會高興嗎？」

（他一定是想藉着手機的事來報仇雪恨。真卑鄙。）

「——！」

「有何貴幹？我可是很忙的。」

是光只說了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

他的衣服裏面是全裸的，雙腿間的男性象徵赫然聳立。

她低頭看着他，腋下和手心不停冒汗。無法見死不救的個性沉重地壓着帆夏。

帆夏這樣回答。

因爲不想向色狼屈服，她還去泰拳訓練班學習腿法攻擊，用來應付不時之需，並且開始用手機寫愛情小說，藉以治療自己的男性恐懼症。

什麼？

帆夏緊張得深吸一口氣。

帆夏冒出了冷汗。

每個男人都有那種東西嗎？討厭啦！噁心死了！

聽到這番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發言，帆夏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是光接着又正經八百地解釋，他無論如何都要打開美術社左乙女葵的心房，希望帆夏教他怎麼哄女生。

他看了部落格！

是光又不悅地喃喃說着「我想也是，怎麼可能會高興嘛」，接着就趴在圖書室的桌上一邊沉吟一邊寫信。

帆夏擔心得腳步蹣跚，好幾次差點跌倒，而且胃痛如絞。

這時赤城是光來了，默默地在她隔壁位置坐下。

稍微駝背的站姿。

「拜託！」

「唔～～～～！」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

她急忙把臉轉開。

帆夏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帆夏單手撥了撥頭髮，板起臉孔瞪着是光。

毛躁的紅髮在風中自然地飄舞。

帆夏頓時全身僵硬。

帆夏心想要是那傢伙敢碰她一下，她就要把他踢下樓。

剛纔那個是什麼？

他到底會開出什麼條件呢？

（怎麼辦？他好像真的把我當成「戀愛專家」了。雖然我在部落格里裝出一副經驗老到的樣子，其實從來沒和男生約會過，這麼丟臉的事我怎麼說得出口啊！）

如果不是正在擔心手機的事，帆夏一定會痛罵他是變態、色情狂，不過她現在沒有那種心情。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示弱，轉頭過去想瞪是光一眼，沒想到他也望着帆夏！

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

（他他他他他他他爲什麼看着我？）

帆夏害怕得雙腿發抖，不敢再看是光那個方向。

而且他看得好專注，眼睛眯起，嘴脣緊抿，眉頭也皺起來了。

過等於是在暗示他已經看過了紫公主的小說和戀愛諮詢……

「聽說你被譽爲『戀愛專家』是吧？」

「請你當我的天芥菜，當我的香紫吧！」

可是要是她因此討厭所有男人，就等於是輸給那個變態大叔了。

「簡訊標題寫着紫公主。」

「你重要的東西在我這裏，下課時間來頂樓一下。」

寫好的信就拿給帆夏批改，他一次次地重寫，帆夏也一次次地修改。

她按着腹部小聲回答。

祕密一定被他發現了。

昨天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動腳踢人，或許不太妥當……

「拜託你！教教我要怎麼哄女生，怎麼打開女生的心房！」

址光皺拷臉說道。

她的全身上下一陣熱一陣冷，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但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是光像是在展示水戶黃門官印似地，突然拿出手機。

赤城是光那個好色又變態的流氓一定看了手機內容。

「怎麼了？」

（他、他想幹麼？這個流氓！大色狼！）

是光率先走出教室。

心臟緊鑼密鼓地跳着。

讀者日漸增加，每次在部落格貼文章後得到的迴響「好好看！」、「夏野的愛情感動了找」也很令人高興，所以她越來越勤於更新。

帆夏驚訝地跑過去，那人卻突然站起，敞開風衣。

某天部落格的留言欄出現了感情上的問題，她回覆之後，其他人也紛紛地說出各自的愛情煩惱。

帆夏晚一分鐘才走向頂樓，她的臉色像病人一樣蒼白。

她打開門，看見是光雙手插在口袋站在頂樓中央。

帆夏的心臟再次趨近凍結。

「不是字啦！我說的是信！是文章啦！光是看到字怎麼會高興啊！」

「——！」

有個穿風衣、戴墨鏡的大叔蹲在路邊，看起來像是身體不舒服。

「是、是是是是啊。」

（重點？要叫我因爲冤枉他而付出代價嗎？）

「如、如果你發誓絕對不會把我是紫公主的事說出去，我就姑且幫你的忙吧。」

事實上，她一次都沒有和男生交往過。

早自習結束前，是光選用只有帆夏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理由是她在國一遇到了暴露狂。

他發現帆夏來了，轉頭望來，眼神兇惡得像是懷着世上所有敵意和憎恨。

「這是你的手機吧？」

帆夏幾乎昏厥。

這傢伙看起來雖然像個壞人，或許內在非常純情……

那人雙腿之間的可怕東西是什麼？

那頭毛躁的紅髮和髮旋就在帆夏的視線之下。

她自己看了這些脫離現實的甜蜜愛戀情節，都會忍不住吐槽「真實世界纔不會發生這幢啦呢！怎麼可能有男人講話這麼老土啊！」，還會害羞地坐在旋轉椅上轉圈，但她仍然漸漸踏入這個領域。

「抱歉，我看過裏面了。」

◇　　◇　　◇

帆夏還沒做出決定，是光又丟出一句形同震撼彈的發言。

是光仍保持着鞠躬的姿勢，像石頭一樣動也不動。

面對着全神戒備的帆夏，是光噘着嘴，板着臉，挑起眉梢，一臉認真地說：

帆夏本來就是難以拒絕別人請求的姐姐性格，所以總是誠懇地回答，不知不覺地得到了「戀愛專家」的稱號。

這種時候應該笑着對他說「謝謝你送還給我」嗎？還是要罵他「既然要還我，在教室裏就可以還了」然後動手去搶？

（搞什麼鬼？這個色狼怎麼會這麼誠懇地找人商量？竟然還向我鞠躬？）

這太屈辱了，帆夏的自尊實在無法接受。

帆夏很驚訝地發現，是光竟然寫得出一手好字。

那美麗的字跡既端正又易讀，還帶有男性的勁道。

至於文章的水準，坦白說只有小學作文的程度，但是經過帆夏的修改潤飾，再加上這樣的字跡，或許真能行得通。

隔天早上，連帆夏都緊張得不輸是光，他們先在車站會合再一起到學校，是光將事先在家裏謄好的信放進葵的鞋櫃，然後一起躲起來。

兩人暗中監視了一陣子以後，葵臉色蒼白地出現了。

披在肩上的烏黑直髮更襯托出她的白皙膚色，肢體纖細得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唔……怎麼看都是赤城高攀不起的公主殿下，畢竟她是光之君的未婚妻嘛。）

帆夏想起了受盡女生仰慕、被稱爲光之君的那位少年。

柔弱的男性不是帆夏喜歡的類型，但她還是可以理解爲何會有那麼多女生被他吸引，因爲他無論惹出多少緋聞，那迷人雙眼和燦爛微笑還是蘊含着不變的高雅和純淨。

校舍入口附近走廊的佈告欄上，追悼光之君的報導旁邊的簽名板已經增加到五張了，現在還有人繼續留言哀悼他的死亡。

（和那個微笑的皇子一比，任何男人都會相形失色啊。）

（可是聽說葵之上對光之君一點意思都沒有，只因他們兩人的父親是好朋友，所以擅自訂下婚約，說不定她很討厭像光之君這種不斷換對象的輕浮男人呢。要是這樣的話，只要在她面前表現出誠懇的一面……）

帆夏身旁的是光臉色僵硬地盯着葵。

他的心情大概很認真，可是在帆夏看來只覺得他滿懷恨意。

（唔……與其說是誠懇，倒不如說是偏執……）

這時，葵發現了那封信。

她稍微皺起眉頭。

寄件人的署名旁邊，有一行清爽優雅的字跡「我不是色狼」。葵一看到這句話，立刻將信撕破。

「——！」

胸前和鞋子上有貓咪徽章，襪子是貓咪圖案，手機吊飾是貓咪小玩偶，書包開口還露出一隻貓咪布偶。

他都已經說了不需要戀愛指導……

無論是光多麼努力地引起她的注意，她仍舊視若無睹，筆直看着前方斷然離去。

「喔……好。」

爲什麼我會這麼在意赤城？

＃插圖

是光急忙讓開。

聽說那隻貓叫做瑟堡，原本被裝進紙箱丟在公園，後來被葵撿回去養。雖然只是只雜稱貓，葵卻很疼愛它，連睡覺的時候都會抱着它。

「你真的很愛貓耶～我以前都誤會你了，竟然以爲你是色狼，還踢了你一頓。喜歡貓的絕對不會是壞人。對了，你是不是在蒐集貓咪照片啊？」

他果斷地說道。

「你已經很努力了。我本來很討厭你，以爲你是流氓、色狼，沒想到你對喜歡的人那麼用心，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能做的事你都已經做了，所以還是放棄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只能繼續努力下去。」

不管多麼丟臉、多麼難堪，只要是帆夏的指示，他都很認真地實行。

「不……不好意思。」

今天早上的葵同樣是臉色蒼白，表情僵硬。

她思索着哪個女生不會被是光的外表嚇跑。

他們走在葵的前方，故意用她聽得到的音量對話。

是光和帆夏的耳朵微微一顫。

隔壁的位置是空的。是光大概又去找葵了。

葵在後面叫着：

「請問……」

「我絕不放棄。」

「唔……既然如此，就只能利用流氓外表和內在的對比來吸引她了！傲嬌流氓！就用這招吧！」

（啊，糟糕……該介紹誰呢？雖然我認識很多沒有男友的女生……呃，莉子喜歡驚悚電影，應該比較能接受恐怖的長相吧……）

「我纔不是流氓咧！」

「受到烏鴉攻擊時被你救了的貓也還在吧？」

怎、怎麼了？

「我不需要其他女人。」

是光轉頭看着帆夏。

他說得很不流暢。

葵臉色嚴峻地從他的身邊走過。

帆夏默默地想着。

然後彎下腰撿起……

「呃！」

「我說啊……你要不要乾脆放棄算了？」

「喂，『戀愛專家』，那個臭婆娘看都不看就把信撕碎了耶。」

他用率直到近乎愚魯的眼神——用堅定的眼神看着帆夏。

但是……

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帆夏也覺得很不甘心，胸口隱約地發疼……

「都是因爲你的長相啦！看到這種凶神惡煞接近，誰都會心存戒備嘛！」

第二堂課的下課時間。

「聽好了，葵之上過來的時候我會對你打暗號，你就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然後假裝弄掉學生手冊。葵之上看到了一定會撿起來，你就可以趁機和她說話了。記住，要像個紳士一樣彬彬有禮地道謝喔。」

從帆夏得到的情報顯示，葵非常喜歡貓，就連手機的待機畫面部是她養的愛貓。

放學後，帆夏悶悶不樂地將雜物塞進書包。

那些男生要嘛長相俊秀，要嘛成績傑出，要嘛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全是對自己極有自信，從幼稚園時就進入這間學校的「貴族」。

可是低着頭的他，垂到額頭的毛躁紅髮下方，卻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是光低頭看着欄杆，堅決地說。

放學後的頂樓。

帆夏的臉越來越紅，心頭緊緊地揪起。

「那、那就換下一招！」

「喂，我的新手冊多了個鞋印耶。」

「來了！」

（喂～～～～幹麼把手插在口袋裏？這樣看起來更像流氓啦！）

帆夏一打暗號，是光就走出去。

◇　　◇　　◇

「可以不要擋我的路嗎？」

冰冷的聲音說道。

午休時間。

這種表情和語氣深深地打動了帆夏。

「是啊，你想借的話隨時可以告訴我。」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不要彎腰駝背啦！爲什麼擺出那麼兇的眼神，還噘着嘴巴！）

風吹亂了是光的紅髮。

她又把撕成兩半的信疊起來撕成四片，丟進垃圾桶，然後就走了。

不只沒撿，還一腳踩過去，直接走掉了。

「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幫忙介紹沒有男友的女生。」

「你那麼誠心地拜託，我卻沒幫上忙，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看葵之上那個樣子，鐵定是沒希望了。」

（真是個傻瓜，明知一定會被甩的。）

成功了嗎？

（明明是個流氓，明明是個色狼……）

她沒撿。

聽到綁着辮子的朋友——美智留說出這句話，帆夏不禁愕然。

「……喂，『戀愛專家』，我又被甩了耶。」

「唔～～～～下一招！」

他們調查出葵下一堂課要在生物教室上課，算好時間事先埋伏。雖然是老套，不過那種深閏幹金或許比較抵擋不住這種老套招式。

「你的方法根本沒用嘛，『戀愛專家』。」

帆夏甚至說出這種話。

是因爲赤城？

後來是光又依照帆夏的策略，在葵的身邊不經意地晃來晃去，但葵好像鐵了心，完全當作沒看見。

聽到是光抱怨，帆夏也回嘴說：

葵逐步接近手冊。

是光只是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流氓，甚至比平民還差，簡直是條野狗……條件顯然比不上那些人，這樣的他卻說了絕不放棄。

帆夏心急如焚地觀望着，這時是光弄掉了學生手冊。

他明明是個色狼，爲什麼會……

「赤城，上次掉到河裏被你救起來的小貓現在怎麼樣了？」

兩人一起靠在頂樓欄杆上看着風景，帆夏開口說道。

而且胸、胸口突然覺得好痛……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換成其他男生，一定早就死心了。聽說光過世之後，每個追求葵的男生都被她冷淡地回絕，沒過多久就全都打退堂鼓了。

依照是光的想法，如果要「若無其事」地弄掉學生手冊，當然得事先把手插在口袋裏。

一般來說，看到喜歡的對象態度那麼冷淡，應該都會失去信心，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出擊。

「難道你要叫我去整形嗎？」

葵都是搭公車上學，所以是光和帆夏在公車站附近等着葵經過，準備實行計劃。

隔天早上，是光全身上下都帶着和貓有關的配件。

他意志堅定的眼神撼動了帆夏的心。

帆夏轉頭望去，發現他皺緊眉頭，臉孔痛苦扭曲，抓着欄杆的手也在顫抖。

是光露出煩惱的表情，然後充滿鬥志地看着帆夏。

爲什麼我會臉紅？

◇　　◇　　◇

「是啊，那隻三毛貓後來懷孕了，是我幫它接生的。」

「小帆……你最近，那個，好像和赤城很要好耶。」

「再、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吧。」

是光喃喃說道。

因爲赤城說了絕不放棄？

「喔，很好啊，那個暴風雨的晚上跟着紙箱漂來的四隻小貓也很健康。」

「在你百忙之中把你找來幫忙真是抱歉，那個，謝謝你這段日子的大力協助，我會自己再努力看看的。」

帆夏的心臟發出一聲「撲通」巨響，臉頰瞬間熱得像是着了火。

「啊，我也這麼覺得！帆夏，你最近常常跟赤城說話耶，你不怕他嗎？」

「聽說你和赤城在頂樓感情融洽地聊天，是真的嗎？」

其他女生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發問。

帆夏的耳根都熱起來了。

「胡、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和那個流氓有關係！我喜歡的是有知性又爽朗的……對了，是文學少年啦。」

她生氣地反駁。

就是啊，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以和赤城傳出緋聞。

「我就說嘛，帆夏一定有很多帥哥追求嘛。」

「可是帆夏都跟他們說『我們當朋友就好了』，全都拒絕了耶。男女之間哪裏會有真正的友情呢？」

「就是啊。」

同學們聽見美智留的發言，全都跟着點頭。

美智留隔着一副大眼鏡，戰戰兢兢地看着帆夏。

「帆夏，不可以因爲自己受歡迎就這麼挑剔啦，否則你高中三年都會在沒有男朋友的黯淡生活中度過喔。」

「嗯嗯，來參加聯誼嘛，如果你來的話，一定會有很多男生想參加。」

「不好意思，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帆夏冷淡地回答。

「別這樣說嘛。班長也可以參加看看啊。」

美智留聽見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露出猶豫的微笑。

「聯誼對我來說實在有一點……」

就在此時。

「葵小姐。」

（我幹麼在這種時候胡思亂想啊！）

哀傷的色彩在光的眼中渲染開來。

接着她將筆移到畫布上，從左上角至右下角抹出一條線，像是將畫布斜切一刀。

「是這世上……最不誠實……」

是光頭痛地看了光一眼。

「最差勁的……大騙子。」

可是，媽媽的生日還沒到，她就丟下了是光，在深夜裏離開這個家。

光的表情僵住了。

他向神明祈禱「希望媽媽會喜歡」，臉龐和手指都被墨汁弄得黑漆漆的，一張又一張地寫下去。

堅決不動……看着那嬌小柔弱的背影，是光不禁回憶起幾乎遺忘的景象。

光自己一定也很清楚。

不過光彷彿下定決心，對是光微微一笑，然後飄過他的身邊，慢慢接近葵。

◇　　◇　　◇

看着她那纖細的背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幼年的是光不斷祈禱母親能對他微笑，祈禱母親能抬頭看他，祈禱她稍微露出一點笑容，祈禱她摸摸他的頭一樣。

葵根本就聽不到光的聲音……

神明沒有實現是光的心願。

她的臉色有如病人一般泛青，眼中充滿怒氣和厭惡。

年幼的是光無法開口喊住對方，只能攀在窗邊茫然注視……

是光的心痛如刀割。

「……」

那雙細長的眼睛靜靜地望着帆夏。

「我承諾會在你的生日送你七件禮物，或許你只覺得那是隨便想到的主意。不過，這在我的心中是非常重要的約定。」

葵背對着是光，拿着筆在畫布上着色。

是光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在盯着畫布堅持不回頭的葵的身上像遊絲一般隱約浮現，接着又消失了。

她想說什麼？她究竟還想說些什麼？

不行！夠了！別再說了！

小時候在毛筆字上畫的粗黑大叉再次浮上是光的腦海，他的眼睛如同着火似地發熱。

但是他看到光和當年的自己一樣，用祈禱般的脆弱表情不斷呼喚着葵，也忍不住跟着祈禱。

是光打算在媽媽的生日寫一幅她喜歡的字當作禮物，所以在爺爺的書法教室結束後，獨自坐在桌前磨墨，在宣紙上寫字。

葵轉頭不看是光，努力壓抑感情，擠出冷漠的聲音。

這時，葵把筆沾上黑色和棕色混合而成的濃濁色彩。

「小朝叫我不要跟你說話。」

兩人同樣堅決不回頭。

葵緊緊握住雙手，低着頭說：

畫布上是一座灑滿透明金光的階梯，看起來非常溫暖，葵的背影卻冰冷得有如雪佗紛飛。其他社員僵硬地坐在遠離他們兩人之處，每個都是一臉不舒服，也讓他覺得很抱歉。

「請問式部帆夏同學還沒走嗎？」

雖然是光對帆夏說自己會再努力看看，可是在葵的生日之前真的能說動她嗎？

葵用力撥開是光的手。

話雖如此，是光還是希望背對着他持續作畫的葵可以稍微有些反應。

在路燈的微光下，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她沒有在瞪人。

有着一頭烏黑長髮、氣質冷漠的高挑美女豔光四射地站在門邊。

光在毫無動靜的葵身邊停住，溫柔地看着她的側臉，輕聲叫着她。

時間所剩不多了，是光焦慮得喉嚨發疼。

拜託，拜託。

是光在心中無數次地祈禱。

神啊，幫這傢伙實現心願吧。他的聲音我都可以聽得這麼清楚，葵應該多少也聽得見一點吧？

葵沉默地繼續作畫。

「所以這是在自言自語。光……」

帆夏抬頭往後方一看，立刻驚慌地起立。

他誠懇地說道。

（「會長」爲什麼找我……）

「我就是式部。」

冷汗從她的背上滑落。

「葵小姐……」

光再次以哀傷的聲音呼喚，像是在祈求奇蹟降臨。

「你……幹麼毀掉這麼漂亮的畫？」

是光也覺得自己彷彿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葵完全無法察覺他的身影和話語。

擔任平安學園高中部學生會長，被稱爲「朝之宮」的齋賀朝衣對着一臉惶恐的帆夏開口。她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帶有不容抗拒的魄力。

「這是事實……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就是光，最會惹我生氣、最會騙我的人就是光，再也沒有人比他更差勁了！雖然他的外表長得漂亮，內在卻是人渣中的人渣！」

教室的後門傳來冷靜的聲音。

「這個週日就是你的生日吧？」

「光在我的認知之中……」

可是怎麼寫都寫不好，只好一再重寫。

光自己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對葵並不誠實。可是她當着他面前說的這句話，還有蓋滿畫布的大叉，鐵定會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中……被重視的人討厭成這樣，絕對會痛到令靈魂發出哀號……

他當時看見的背影，和葵此刻的背影合而爲一。

「因爲我和你有約，所以我現在纔會留在這個地方。」

是光像只飢餓的野狗盯着她的背影，嘴巴抿得死緊，卻無力改變這個局面。

看到媽媽一個勁地哭着道歉，是光好想叫她別哭，爲了討媽媽歡心而努力寫好的書法也不知道該怎麼交給她。

神啊，拜託你。

「……」

個性強勢的帆夏卻覺得心臟都縮起來了。

是光抓住葵的手大吼。

媽媽離開的隔天，是光拿起筆在先前寫的每一幅字上打叉。他吸着鼻水，哭得涕泗縱橫，不斷地打叉。

其他社員們震驚地看過來。正在上髮捲、塗指甲油的社員全都嚇得鬆手，髮捲和指甲油瓶子紛紛掉落。

「只要一天就好了，你那天可以和我出去嗎？」

（可惡，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回頭？）

同一時間，是光在美術教室裏傷透了腦筋。

「喂！有必要說成這樣嗎？或許光真的是個花花公子，可是他……」

「我有事情想問你，請來學生會室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小光。

是光屏息看着他以誠懇的表情和語氣說話。

都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

她的表情越來越僵硬，眼中發出尖銳的光芒。在葵視線的前方，光垂着眉梢，一臉難過地看着她。

「請不要碰我。」

在高年級之中——甚至是在「貴族」之中部居於頂點的她，竟然會來找帆夏這個高中才入學的庶民，帆夏只想得到一個理由，而且她也想起和這「理由」有關的種種傳聞，因此更覺得胃痛。

是光在窗邊看着。

（你的「女朋友」也太難搞了吧？）

窗口照進來的光芒之中，輕柔而悲傷的聲音緩緩飄來，彷彿散發出一股清香。

光同樣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那稚嫩的嘴脣艱辛地吐出聲音。雙手微微發抖。

是光心痛地祈禱着。

是光察覺到異樣的氣氛，不禁屏息。

「你在幹什麼啦！」

（可惡……幹麼露出這種眼神啊！）

「你是不是完全聽不見我的聲音呢……如果聽得到的話，請你摸摸嘴脣，給我個暗號吧。」

站在葵身邊的光輕輕一顫。

拜託你，我誠心誠意地懇求你。

原本充滿金光的畫布上多了一個醜陋的大叉。

光的聲音有點氣餒。

（又是小朝！）

葵又畫了一條從右上角延伸至左下角的黑線。

「你說什麼！」

葵那番快言快語把是光幼年時的傷痛、絕望、實現不了的心願陸續挖出，令他血氣上衝。是光感到太陽穴脈搏加速，一股怒氣從腹部直往上冒。

「是光。」

光試圖安撫是光，但那股感情激流還是越來越強。葵仍然咬緊牙關，急促地喘氣，繼續口吐惡言。

「我不知道光到底和多少人交往過，因爲根本數不清了。每次見到他，旁邊都是不一樣的女生，我問他那是誰，他只會露出聖人般的微笑回答『認識的人』或『朋友』。老是用那副溫柔的表情敷衍我，就算我發脾氣，他還是掛着不變的笑容……和那些女生做出不忠的事！」

葵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

光慌張地對是光說「我不要緊啦」，努力幫葵說話。

「所以……所以那種卑鄙小人活該遭到天譴！」

聽到這句話，是光再也忍不住了。

「誰說他該遭天譴！」

是光的怒吼強烈到玻璃窗都爲之撼動，葵也嚇了一跳。

「是光！冷靜點，我沒關係啦！好了，你看，你嚇到大家了啦。」

光想要制止，不過是光的情緒澎湃已到難以壓抑。

「光纔不是卑鄙小人！他纔不差勁！他一直遵守着他和你的約定！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他說那是重要的約定。

他說對方是重要的人。

他如今還是滿懷關愛地、溫柔地、悲傷地看着她啊！還是一直對她說話，希望她發現啊！

轉身離去的媽媽。

在畫布上打叉的葵。

明明那麼誠心地祈禱。爲了討媽媽歡心，還那麼拼命地練習。

是光彷彿變回不講理的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能用手遮着臉，呻吟般地持續哭泣。光伸手摟住他的肩膀。

「我沒辦法哭……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哭過，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哭。」

是光用輕蔑至極的眼神看着葵。

是光一直很不喜歡別人向他道歉。

光從來沒學過要怎麼哭。

他輕輕閉起眼睛。

是光很想說「這又不是你害的」。

——很抱歉！

是光結結巴巴地說完後，光笑得更開心了。

他從指縫問望去，光的手陷進了他的身體。不過光還是溫柔地垂下目光，靠在是光身旁。

「我想母親一定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才教我要怎麼跟親戚和父親的家人好好相處。」

所以「對不起」這種話最討厭了！別想用一句「對不起」解決一切！

『露出笑容吧。』

「不要道歉。」

「流淚是怎樣的感覺呢？」

是光吸着鼻水抱怨。

「……其實是有個老爺爺想在紅燈時過馬路……我叫他停下來，他竟然看着我大叫『生剝鬼啊～』，朝馬路衝出去。我急着追他，就被卡車撞到了。」（※生剝是秋田縣男鹿半島的傳統慶典，會有披蓑衣、拿菜刀、戴惡鬼面具的表演者繞境驅邪祈福。）

對不起。

四歲死了母親之後，這傢伙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住在誰家？和誰一起生活？

「所以我就說不想跟女人扯上關係嘛……開什麼玩笑！混帳！一點都不瞭解人家的心情……搞什麼鬼嘛！」

光依然摟着哽咽的是光，露出成熟穩重的眼神回答：

「……是光，我們去那邊吧。」

「算了。」

小光。

「可是……」

光露出戲譫的眼神等着是光回答。想必他也感覺得出來，他以鬼魂的身分現身至今，和是光的感情已經增進了多少。

「你這大色狼。」

是光爲之語塞。

「是光，你哭了嗎？」

媽媽望着是光，眼中漸漸溼潤，淚水滑落白皙的臉頰，細若蚊鳴的聲音不斷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那張臉龐很模糊，是光已經不太記得媽媽的長相了。

或許他無法融入新的家庭，碰過很多傷心事，但他想起母親的話，還是用笑容去面對。是光從他的話中可以想像出這一切。

在童年時代，是光忘了要怎麼笑。

一個大男人竟然哭成這樣，真是太丟臉了。是光用雙手遮住了臉。

第一次有人在他難過的時候陪着他。

「你救了老爺爺呢！真是個大英雄！」

「我母親是我父親的情婦，她的身體很差，在我四歲時就過世了。母親經常對我說『光，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都要笑喔，這樣大家纔會喜歡你。如果有人欺負你，也要拿出一片真心露出笑容』……」

是光發現美術社的社員們都害怕地衆在一起，懊惱地咬緊牙關。

然後臉色發青地逃開。

「謝謝你。」

這種行爲又沒辦法修補受傷、破碎的心。

他對葵發脾氣並不只是爲了光，可能也是在把自己的創傷發泄在葵身上。

「是光，看不出來你這麼愛哭呢。真可惜，如果我也能像你這樣哭，一定能激發出女生的母性本能，得到充分的安慰，可能還會有非常豐富的服務呢。」

他有點後悔自己這樣大呼小叫，但還是忍不住對葵的那些話感到氣憤。

對不起。

是光只好認命地回答：

「嗯，我知道你不是楚楚可憐的虞美人草。」

光面帶微笑，眯起眼睛。

光驚訝地問道。

是光遵從光的建議，腳步顛簸地走向人少的地方。他蹲在走廊的角落，懊惱地淚流不北，光在一旁靜靜地說：

他彷彿由衷感到開心，神采飛揚地說：

「唔……」

「我纔沒有答應！」

葵低頭抿着嘴巴，眨着一雙大眼睛，忍着不讓淚水流出來。

葵停頓了一下，溼潤而嚴厲的眼睛看着是光，冰冷地說：「……他只是和平常一樣隨便說說罷了。」

「無所謂，就算他還活着也不會乖乖遵守約定。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約定。」

雖說是「臨時朋友」，這也是頭一次有朋友願意聽他發泄。

「我……我又不是女生。」

「不、不過……我住院時，小晴帶了花去探望我。」

「沒、沒有啦！別說這種話，真尷尬。」

他纔不想聽人道歉。

「你給我忘掉那種女人，快點昇天吧！爺爺說的沒錯，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爛透了！」

——拿出一片真心。

爲什麼她可以這麼輕易地拋下一切離開！

他不停地吸鼻子，用力睜大眼睛，熱淚仍然滾落臉頰。

想到光獨自活過來的那段歲月，是光就覺得好想哭。雖然努力繃住喉嚨和眼睛，還是忍不住想哭。

光用清澈動聽的聲音敘違着亡母說過的話，眼神既深遠又沉靜。

是光聽到路人還是司機大喊「危險啊！」的時候，已經被撞得飛到半空中。

鬼魂不可能有體溫，被他貼近的部位卻不知怎地感到一絲溫暖……看着光的溫和表情，是光就覺得心中的風浪漸漸平息……

「好的，我不會說到令你厭煩的。對了，你剛剛提到住院，是因爲被卡車撞到嗎？如果我問你爲什麼，你會告訴我嗎？」

「就是這個德行！女人就是這個德行！我完全搞不懂她們怎樣纔會高興，不是自顧自地傷心、生氣，再不然就是死不說話，或是突然消失……」

是光知道他是故意開玩笑來幫自己打氣。

那溫柔的聲音說着。

「喔？」

「你沒有資格被光喜歡。我纔不要幫光傳達心意給你這種人，太糟蹋了。」

空教室前的走廊空蕩蕩的，就像個祕密空間，涼爽的空氣冷卻了火燙的臉頰，感覺很舒服。

——露出笑容吧，光。

是光已經停止流淚，但他還想跟光繼續靠在一起，想要表達出開始在心中萌芽、難以說明是認同感還是信任的模糊情感，所以他仍然抱膝而坐，語氣冷淡地說：

胸口好痛，淚水和鼻水塞住了喉嚨，幾乎無法呼吸。好痛，好苦。

「……對不起，是光，爲了我的請求，讓你受到傷害。」

是光已經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了，他是如此地憤怒，心痛欲裂，腦袋發燙，眼底發熱，還有點鼻酸。

「哈哈，是這樣嗎？」

在走廊上，是光邊走邊顫聲大吼。

他用嚮往的語氣說着。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醫院，沒看見那個老爺爺，只看到小晴站在病牀邊。

是光愕然地睜大眼睛，光溫柔地笑着說：

「呃……」

「嗯，還說好要一起去獵野草。」

是光無法忍受繼續聽葵說光的壞話，也無法忍受繼續看光悲傷地聽着這些話，因此狠狠摔上門，離開了美術教室。

細長的睫毛之下不見透明的水珠。

光的語氣非常平靜，就像有隻溫暖的手撫慰着是光疼痛的胸口。是光漸漸地放鬆下來，說道：

對不起。

「我、我不喜歡聽人道歉。就算說了對不起，又能改變什麼？又有什麼幫助？就是因爲什麼都做不了纔要道歉，不是嗎？所以不要跟我道歉。」

「我是說『偶爾』喔。」

因爲，笑容是能保護年幼的光的唯一武器……

「大、大概吧……或許真的有這種情況。所以……你還是可以偶爾說說花的事情啦。」

所以他冷冷地吐槽，用手背擦擦臉。

同學也老是一臉畏懼地說着同樣的話，向是光道歉。

——對、對不起，赤城同學。

「嗯，花就是有這種力量，只要看着就能讓人感到幸福。」

「我、我才輪不到你來擔心咧。你聽到葵說你那麼多壞話，而且人也死了，你才該比我難過一百倍吧……不用在意我，你哭吧，那我就可以安慰你了。看到你這麼平靜的樣子只會讓我更想哭。」

「……喂，我不是說過，花很快就會枯萎，而且不能喫，一點用都沒有嗎……」

可是她臉上滴落的淚水、不停說着「對不起」的細微聲音，以及漸漸遠去的纖細肩膀，仍然不時浮現在是光的眼中、耳底，令他痛不欲生。

「那是開在樹枝上的白花……花苞上有很多細毛。我本來覺得帶白花去醫院很不吉利，可是躺在牀上轉頭看到那束花，心情突然變得很平靜……只有我沒辦法在學期初出席的焦慮也跟着消失了……只覺得再焦急也無濟於事……」

光睜開眼睛，開朗地說。他的嘴上浮現親切的笑容。

是光急忙揮着雙手。

其實是自己長得太兇惡，把老爺爺嚇跑，結果自己還被卡車撞到，實在太丟臉了。說什麼大英雄嘛，纔沒這回事咧。

光聽得噗哧一笑。

「有什麼關係嘛，大英雄。你的臉好紅喔，大英雄。你不只愛哭，還很害羞呢，大英雄。」

「好了啦，別說了！我要回家了！」

是光羞恥地大叫，但他發現這樣只會更顯得好笑，讓人更想調侃，因此板着臉站起來。

他轉身走開，光還在後面笑，不過很快收斂神色，溫柔地說：

「嘿，大英雄，我想去一個地方，你能陪我嗎？可以讓你看看我珍藏的花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