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朝顏默默不語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8萬 字
「這樣啊……葵小姐當時在門外都聽見了啊。」
傍晚時分。
校舍被夕陽染紅的時刻,是光在日本舞研究社的和室裏和月夜子說話。
今天她也是獨自在這練舞吧。如紅垂枝櫻一般的豔麗紅髮在脖子旁鬆鬆地紮起,穿着水色長袖和服的學姐皺起秀氣的眉毛,輕輕嘆氣。
從五之宮宅邸出來後,葵突然出現,叫嚷一番就突然跑掉,後來朝衣臉就像冰雕一樣僵硬,全身一動也不動。
是光怎麼叫她,她都不回應,正覺得不知如何是好時,她卻拿出手機,以淡淡的口吻叫車來接她。
沒多久車子來了,她就這麼坐上車離開了。
等車的時候,她完全不搭理是光說的話,也沒有看是光。
她不像是故意不理是光,而是眼中已經看不到是光似的,所以在車子來到之前,是光一步都不敢離開朝衣。
其實他也非常在意葵。
光也很擔心朝衣和葵,不斷叫着:
「小朝!小朝!」
一邊又慌張地說着:
「葵小姐有沒有安全回到家呢。啊啊,是光,你打葵小姐的手機確認看看吧。」
看着朝衣離開後,是光打了葵的手機,但是隻聽到語音信箱,沒有人接聽。
「你現在在哪?快接電話啊。」
是光在語音信箱留了言。
「我很擔心,快聯絡我吧。」
還傳了這封簡訊,但是葵遲遲沒有回信,也沒跟他聯絡,是光只好去葵的家和她打工的咖啡廳找人。
頭條僱用的末子通知說:
月夜子眼中的陰影加深了,她繃着嚴肅的表情說:
「像你這麼率直的男孩子一定很難理解吧,不過我沒有辦法批評朝衣小姐這種彆扭的心情,因爲我和朝衣小姐是一樣的。」
葵聽到這件事想必會受傷。
是光高聲打斷了月夜子的話。
漸漸變暗的窗邊,光以空靈而淡然的表情望着遠方。
是光突然驚覺:爲什麼我要幫那傢伙說話?
「雖然齋賀這個人惡毒陰險又冷血,是個讓人火大的女人……但是她叫我不要接近葵的時候真的很有魄力,葵被一朱帶走時,她也是真的很擔心,自己明明忙到睡眠不足,都快要垮下了,她還是每天去葵打工的地方探望……」
「是啊……不只是這樣,朝衣小姐對葵小姐的心情不只是這樣……但是,現在的朝衣小姐一定不會承認。」
在夕陽之中的光,悲傷地扇動着睫毛。
「光和小朝……從小時候就常常在一起說些我不懂的話,還會兩個人一起出去……每次我都覺得……我好像被他們丟下了。」
是光咬緊牙關。
朝衣一定也不想被他出言維護吧。不過,朝衣對葵是如何地珍惜,如何小心地保護着,是光全都看在眼中。
所以她絕不愛上光。
「這種情況持續得越久,朝衣小姐越痛苦。」
月夜子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沉吟的是光說:
之前葵爲光畫的肖像畫遺失,朝衣跑到日本舞研究社罵人的時候,月夜子對朝衣提到很多關於葵的事。
葵的頭髮盤在頭上,所以可以清楚看出她纖細的脖子和瘦弱的肩膀都在顫抖。她的肩膀比朝衣更窄,更軟弱無力。
她開玩笑般地露出微笑。
因爲葵的背影看起來太脆弱,是光不得不開口安慰她,這已經是他最樂觀的猜測了。
月夜子選擇了當花園之中最美麗最高貴的花朵。
不是被看不起的葵,而是看不起人家的朝衣會痛苦?
「是啊……光毫無偏頗地深愛着他的每一朵花,對他來說,每一朵花都很特別、都很重要。不過,我還是想成爲光心目中無法比擬的存在,所以選擇接受光的一切,連光所愛的花朵們也一併接受……也把我的身體、心靈、命運全都獻給了光,我想依靠着光,想和光成爲一體,永遠自豪地當他花園裏最美的一朵花。」
聽到月夜子這些話,是光感覺口中發苦,身體漸漸僵硬。
一定是發覺自己的卑劣與醜陋的人吧。
「如果朝衣小姐知道我說了這些話,一定會更討厭我吧。所以你可別告訴朝衣小姐喔。」
「這個……」
——沒有人像月夜子那麼不會嫉妒的。
「沒有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是齋賀個性太差,纔會說出那麼難聽的話吧,她不是真的這樣想,而且她也很重視你……」
(雖然學姐說齋賀很痛苦……但是葵也不輕鬆吧……因爲聽到從小到大一直照顧她的好朋友竟然看不起自己……)
「朝衣小姐選擇了不當光的花朵。絕對不愛上光,不和他相擁,也不和他合爲一體,卻是離他最近的存在……朝衣小姐想要的大概是這種關係吧,和光立場對等的關係……」
這就是朝衣選擇的道路。
聽完之後,是光震驚得像是被一隻利爪撕裂了心臟。
「朝衣小姐和我,都希望成爲光最特別的人。」
光這樣說過。
葵縮起了肩膀,還是繼續低着頭。
或許不知道這件事還比較好,但是葵已經知道了。
她立刻轉開目光,低着頭準備走開。
(光,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光癟着嘴說,月夜子看了就露出成熟的笑容。
那時,光倉皇地叫着「不行!月夜子!不可以說這種話!」。
現在的月夜子跟當時一樣,露出悲傷的表情,從窗口射進來的夕陽餘暉在她豔麗的側臉打上了陰影。
壓低的聲音再次從葵的口中傳出:
光一臉自責地靠在窗邊,在夕陽的紅光之中低頭不說話的模樣,也讓是光難受得胃都絞痛起來了……
她要站在比誰都接近光的地方,永遠當他的知己和保護者。
「我覺得齋賀只是以保護者的立場在照顧你啦,至於什麼看不起的,那是因爲……就像父母都會說,我家的孩子非得要我盯着不可。這樣吧。」
「可是我也在簡訊裏說過,小朝的事是我自己要解決的問題……你不需要專程跑來這裏。」
月夜子成熟穩重地點點頭。
她小聲地說。
「歡迎光臨。啊……」
是光嚴肅地叫道,葵背對着他停下腳步。
光的眼中雖然蒙着陰影,卻沒有訝異的神色,或許是早已發覺朝衣對葵抱持着這種心隋。
光也神情黯淡地默不吭聲。
月夜子把她和朝衣的對話內容告訴了是光。
「……」
——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發現自己對葵小姐懷着什麼心情吧?
「不只是這樣吧……!」
「身爲左乙女家長女的葵小姐和光訂婚,這對光是絕對有必要的,如果不是和葵訂婚,世人就不會認同他是帝門家的孩子,朝衣小姐一定也是從小就知道這一點吧。但是就算理性可以接受,感情上或許還是難免怨恨葵小姐可以理所當然地成爲光的伴侶……爲了壓抑這種心情,朝衣小姐只能一直對葵小姐懷着輕視的心態,爲此讓葵小姐繼續當個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對朝衣小姐比較有利,所以她纔會以保護者的姿態小心翼翼地照顧葵小姐。」
「齋賀?」
「葵小姐……」
「我和葵聯絡上了!她之前都躲在漫畫網咖的包廂裏一個人發呆,現在正在家裏打掃貓咪的廁所。」
回憶着和朝衣的約定……
「我……沒用到非得讓小朝保護不可嗎?」
「是啊,光說小朝是個本性善良的傢伙。」
「學姐之前也說過,你和齋賀剛好相反吧?」
不過原本的問題並沒有解決,還得確認朝衣和葵鬧翻的理由,所以是光又去拜訪似乎知道事情原由的月夜子。
她最近都很沒精神,還一直逃避朝衣和是光,絕對是因爲這樣。
(看不起……真的假的!)
她悲傷寂寥地這樣喃喃說道。
「那、那是光說的啦。」
——你對葵小姐一直……
彷彿正在回憶過往。
◇◇◇
「都是因爲我,才讓葵小姐發現朝衣小姐真正的心情,我實在很過意不去……不過,讓那種不自然的狀態繼續下去也不是好事……」
「光……最特別的……?」
葵喃喃地回答:
是光和光都屏息望着她嬌小的背影。
總是用冷淡目光看着是光的朝衣,在他的眼中只是個令人不爽的女人。
「知道自己懷着負面情感還是得繼續保護對方的人,還有渾然不覺地受到保護的人,你覺得哪一邊比較痛苦?」
沒有回答。
在閃耀着紅色光輝的窗邊,光垂着眼簾低頭不語,大概也同意月夜子的意見吧。
無論光和誰交往,月夜子都不會拿她們和自己相比,即使對方是葵,月夜子也不想和她交換命運。
也就是說,朝衣甚至不向葵解釋。
成爲那些等待光灌注愛情的花兒們之中的一朵。
葵一看到是光,就整個人僵住。
光猛然抬頭,是光也慌了。
光的眼神也蒙上了更深濃的哀感。
但是朝衣……
月夜子和光兩個人都以哀傷而清澈的眼神看着是光,被他們這樣注視着,是光更覺得胸口鬱悶。月夜子用難過的語氣說:
如果愛上了光,就會變得和那一大批女孩子一樣。
「齋賀有沒有和你聯絡?」
「……」
隔天,是光去了葵打工的咖啡廳。
這一點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我希望朝衣小姐能過得幸福,因爲光已經不在了……」
「昨、昨天讓你擔心了,很對不起。」
「光?」
「葵。」
但是月夜子這句「朝衣深愛着光」深深沉入是光的心底,此時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朝衣冰冷表情也好像變得截然不同了。
「……你很瞭解小朝呢,沒多久之前你們明明都是一見面就吵架的。」
——我對朝衣小姐……實在太多嘴了。
「我因爲和光幽會之事曝光而回到日本以後,每次看到朝衣小姐,我都會想,這個女孩是多麼地深愛着光、多麼堅強地守護着光。簡直就像只容許純潔的人接近的獨角獸……即使朝衣小姐討厭我,我還是很欣賞她,大概也是因爲這樣吧。」
月夜子感觸良多地說。
是光聽到才放下心中大石。
光朝着葵伸出手去,但又突然痛苦地扭曲面孔,縮回了手,低下頭去,讓是光看得更是心痛。
朝衣離開之後,月夜子也做了反省。
「呃!」
「葵小姐,那、那是……」
是光和光的表情都在抽搐。
(喂,光,真的是這樣嗎?)
是光用眼神詢問道,光很慌張地說:
「呃,我們不是存心拋下她啦,可是我有很多事只能告訴小朝,沒辦法告訴葵小姐嘛。」
(你這個浪蕩子!鐵定是跟女人有關的事吧!)
「因爲葵小姐很怕蛇和蟲子,她也說過河童溼答答的很噁心,我完全沒有把葵小姐排除在外的意思,對啦,那是因爲葵小姐膚質細緻容易過敏,而且也比我和小朝容易感冒……」
光說他的直覺一碰到葵小姐就會失靈或許真是事實,只見他驚慌失措,講話語無倫次。虧他被稱爲後宮皇子,在真正要緊的時候反而一點用都沒有。
即使如此,是光還是隻能幫朋友說話。
「男、男人是有很多苦衷的啦……你想嘛,齋賀又不可愛,像個男人一樣。」
「光寧可信任小朝也不信任我吧。」
「幹麼一定要這樣比來比去啊?總之我想說的是,齋賀不是勉強自己跟你在一起啦……」
葵回頭望向是光,但她並沒有敞開心房,反而像是很生氣地挑起眉梢,以質問的語氣說:
「你是站在小朝那邊的嗎?你也覺得我什麼都不會,是個軟弱可憐的女生嗎?所以你纔會對我這麼親切?」
這股氣勢讓是光不禁畏縮。
看到是光慌張地沉吟,葵又垂下眉梢,眼眶溼潤,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柔弱的神情讓是光心跳加劇,更不知所措。
「對、對不起。」
葵以尖細的聲音道歉,纖細的手指在胸前握緊,肩膀顫抖,死命忍着不讓眼淚流下來,令是光的心臟跳得更猛烈。
貼在是光旁邊看着店內的光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嗨。」
這種時候哪有閒工夫在這裏小鹿亂撞啊!而且對方還是朋友的未婚妻!光又會胡思亂想、拗起脾氣了啦。
是光心知肚明,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光想要制止朝衣。
「先去小朝那裏看看吧。」
「……今後該怎麼辦?」
「呃……我連暑假都得去學校嗎?」
朝衣冷冷地丟出這句話。
想必這就是朝衣的要害。
就像在光的公寓初次見面時一樣,朝衣以充滿憤恨的眼神瞪着是光,丟出了利刃般的尖銳質問。
「去五之宮婆婆家嗎?」
「我現在傳簡訊也會被她直接刪掉,她從以前就是這麼頑固、這麼堅決。」
她語氣開朗地招呼着。
昨天分開時,朝衣像一尊冰雕似的,看起來完全抽離了感情,讓人非常擔心,不過她現在仍像平時一樣板着臭臉,讓是光安心多了。
的確,繼續待在這裏也沒辦法說動葵。
「是啊。」
「有什麼辦法?葵是個膽小軟弱、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還是一輩子受人保護、受人輕視比較適合她。」
彷彿要把所有感情,所有自我都砸出去似的激烈眼神。
「剛纔我去找葵了。」
但是葵努力擠出來的笑容和聲音貫穿了是光的胸口。
(對了……這傢伙和光約好了絕對不哭。)
是光輕輕離開窗邊。
光的眼睛也染上了悲傷的色彩。
光苦苦哀求,但是朝衣聽不到鬼魂說的話。
是光因爲葵努力變得堅強的積極態度大受感動,但是一想到葵的心情又很難過,不禁感到眼眶發熱。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月夜子說,朝衣想要和光擁有特別的關係,爲此她拒絕成爲衆多花兒之中的一朵。
光難受地皺緊眉頭,喃喃說道:
「別多管閒事。」
「知道了又怎樣?」
是光意識到這句話的涵義,頓時臉頰發燙,腦袋混亂。
「幹麼一開口就說這種話?算了,總比哭哭啼啼的好多了。」
(不過她和葵鬧成那樣,怎麼還一副沒啥大不了的樣子?)
朝衣一巴掌揮在是光臉上。
「不是的……不是這樣吧,小朝。」
(被葵揮開手的時候,你明明那麼震驚!我還親眼看到你後來一聲不吭,搖搖晃晃地坐車離開耶!)
「小朝!」
◇◇◇
「我很忙,走開。」
不過是光和光還是很擔心葵,兩人在店門口徘徊不去,然後一起湊到窗前,從外面偷窺店內的情況。
葵眼眶含淚地回過頭來。
「我對光的心情不是那麼庸俗、那麼廉價的東西!」
「嗯。」
「那樣至少可以讓葵知道你在乎她吧。」
「你又瞭解光多少了?」
朝衣冷淡地回答:
光聽了就露出黯淡的神情,令是光心中一震。
語調低沉。全身熱得彷彿血液沸騰。
「你這個混帳傢伙!就算要騙人也別說這種話!」
「我沒有說謊,因爲葵軟弱又不知世事,一個人什麼都沒辦法做,所以我纔要跟在她旁邊,假裝小心翼翼地保護她、假裝很喜歡她。」
光悄聲說道。
站在櫃檯的末子比起中指,像是在說「你有完沒完啊」。
(連我也……這是什麼意思?)
「……走吧,是光。」
「喂,我會再打電話給你,你要接喔,也要回我的簡訊喔,否則我會再來找你的。還有,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是沒用的傢伙。」
光寂寥地把視線從葵的身上移開,臨走之時還留戀地回頭,表情變得更寂寞。他的心情大概也和是光同樣複雜。
「走吧。」
其實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微笑得很僵硬,眼睛也紅了。
是光也咬緊牙關。伴隨着一陣強烈痛楚,月夜子說過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
是光本來就很怕女人哭,尤其是葵這樣嬌小柔弱的女孩表現出這種表情,更讓他胸中熱血澎湃。
她的眼中沒有淚光,也沒有半點柔弱的味道,就像出鞘的劍一樣閃爍着銳光。
狂熱高亢的聲音,扭曲的臉孔,逐漸扭曲的心情。
就像是期望是光把朝衣那歪曲的熱情之塔推倒似的,光只是用緊繃僵硬的表情凝視着朝衣。
是光在門邊漠然地打招呼,朝衣抬起頭來,以刀劍般的銳利目光看着他。
葵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瘦小的肩膀依然顫抖着……
牆邊的座位上,正在看文庫本的少女停止翻頁的動作,以理性的眼神看着是光他們交談的情況。
(我在臉紅個什麼勁啊!)
光也很難過地抿着嘴脣。就在這時,有客人開門走進去。
「齋賀,其實你想當的是光的『最愛』……光的戀人吧。」
是光一口氣說完就走出咖啡廳。
朝衣坐在椅子上,轉頭盯着是光。
插圖
「就算世界要毀滅我也不會哭的。」
「知道光是什麼心情的人只有我,光的哀傷、光的痛苦、光的傷痛、絕望……我全都要接下!我會保護光!用不着你來!」
光睜大眼睛看着。朝衣掌心紅腫,呼吸紊亂地怒吼着:
「沒有不同。」
(現在她一定沒心情工作,卻還是好好地招待客人……忍住眼淚,努力地笑着接待……)
朝衣冰霜一般的眼中冒起了憎恨的火焰。
「歡迎光臨。」
是光一想到葵努力擠出的笑臉,和她脆弱地低着頭的模樣,就覺得有一股熱意從喉嚨上湧。
「如果你沒有出現,葵就不會想到學習獨立的愚蠢念頭,也不會發現我對她的看法,永遠在我的保護底下過着幸福的日子。你就是這一切的元兇,都是因爲你自以爲光的代理人到處惹事,才把這一切都搞砸了。」
「你好歹也傳個簡訊給葵吧。」
光明知朝衣聽不到他的聲音,卻還是扭曲着臉孔呼喊,就是因爲他知道朝衣說出來的話會傷害她自己。
是光看到朝衣如此執着地和光同化,還爲此否定他的立場,他並不覺得生氣,反而感到加倍的心痛.
沒想到朝衣真的在學校的學生會室裏,一個人對着電腦辦公。
朝衣想必已經接到通知了。
「不,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學校。」
她移開目光,冷冷地說。
(不是這樣的吧!齋賀!)
「但是葵變了,我沒辦法再假裝喜歡她了。這都是你造成的。」
是光憤怒地大吼:
「啊?」
「我的確輕蔑她,看不起她。」
「你說全部都是假裝的嗎?」
是光說出這句話時,像是要支撐朝衣一般站在她身邊的光並沒有阻止。
然而朝衣卻沒有停止批評葵。
是光愣住了。
但是……
(混帳,果然不該看的!)
「知道了就有機會向她解釋說那句『看不起』不是本來的意思,而是不同的意思,因爲日文是很複雜的嘛。」
「小朝,別再說了!」
「真的很對不起,請、請你先回去吧。我最不希望的是連你也把我當成沒用的女生……」
——是啊……不只是這樣,朝衣小姐對葵小姐的心情不只是這樣……但是,現在的朝衣小姐一定不會承認。
葵哭喪着臉,低着頭,像是要忍住淚水,一再眨着眼睛,大口吸氣,然後又眨眨眼睛,用纖細的手指擦擦眼睛下方。
是光被打了一巴掌的臉頰還隱隱發熱,感覺麻痹。
「立刻從我的面前消失!我和葵不一樣,我不需要你或任何人的保護,也不需要你的建議或協助!」
本來不打算說到這種地步的。朝衣冷眼看着咬緊嘴脣的是光說:
「織女夫人的比賽,我會自己參加的。」
這一瞬間,朝衣完全拒絕了是光的協助。
「我會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光。」
◇◇◇
「對不起,是光,我給了你這麼麻煩的工作。」
離開學生會室,走在人煙稀少的悶熱校舍,光臉色黯淡地說。
暑假中的安靜走廊感覺更寬敞。是光駝着背,慢慢地往前走着,一邊咕噥地回應:
「無所謂,反正齋賀本來就很討厭我了。但是我想知道,齋賀要保護的到底是什麼?你都已經死了。」
光咬着嘴脣,像是不知該如何啓齒,少女般的溫柔側臉浮現了迷惘。
「我知道你不想談這件事。我答應過你,除非你自己提起,否則我不會問你是怎麼死的那一類的事。」
是光沒有轉頭看光,靜靜地說着。
光家裏的事,他死亡的理由,他爲何一直停留在地球上,是光並不是不想知道。
是光也想過,乾脆逼光全部講出來好了,因爲光獨自揹負着這些事真的太辛苦了。
他最近才知道,在他睡覺的時候,光還是一直醒着。
在漫長的夜裏,他一個人都在想些什麼呢?
晚上醒來發現光用深淵般的眼神看着黑暗的窗戶時,發現那美麗的臉龐絕望地扭曲,像懺悔似地把頭靠在地上時,是光都很想大叫「夠了,說出來吧,把一切都說出來吧」。
人都已經死了,說出來不是比較輕鬆嗎?
是光之所以忍着不開口,是因爲他和光有過約定,也是因爲覺得光想用獨自揹負的方式來補償什麼。
「不只……?」
「我和先生結婚後,他也老是嘆着氣說『早就聽說你一點都不可愛,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呢。」
織女親自端出醃茄子和茶水。
少了那道冷淡的視線,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她就像光說的一樣,是個固執、彆扭、笨拙的女孩。
朝衣大叫着自己要接下光的傷痛、絕望。
「我年輕的時候,也常常有人說我很頑固,或是說我只會說出惹人生氣的話。那樣高傲、愛講理、不可愛的個性,根本沒人敢娶我。」
(我在這間房子裏喫醃菜的時候,都有齋賀在旁邊一臉不爽地瞪着我……)
「怎麼可能啊!」
低着頭的光以哀求的眼神看着是光。
——小學的時候,我和小朝約好了。
「是我讓小朝揹負這些事的。」
(混帳,齋賀這傢伙……爲什麼還不來啊……)
後來她一個女人家努力把兒子養大,可是兒子爲了結婚對象的事和母親意見不合,就這麼離家出走,音訊不通。
「呃!」
他們兩人大概會一直夾在光的兩邊互鬥吧。
——有這樣的傳聞——聽說光之君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然後……小朝她……」
一開始他只覺得不高興,後來漸漸覺得理所當然,也漸漸習慣了朝衣聽到他說每句話都會臉頰抽搐、冷言冷語地出言諷刺。
朝衣對光的心情充滿悲傷。
(混帳,胸口好痛!)
「請用。」
光低下頭去。
光已經死了,朝衣也忘了最初的約定。
他無可奈何。
「……那就打擾了。」
是因爲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嗎?還是因爲即使爭吵不休,兩人的心中還是有契合的地方?是光不瞭解織女的心情,但總覺得答案應該是後者。
即使如此,是光還是緊抿嘴巴、挑起眉梢站在原地,後來織女走了出來。
「你和朝衣小姐吵架了嗎?」
「我和兒子……都是牛脾氣。他長得比較像我先生,個性卻跟我一模一樣……」
「如果說出來的話,會有人受到傷害。那是我很重視的人……所以小朝要幫我守住我和那個人之間的祕密。」
織女開口邀請。
是光駝着背、拖着腳步走進大門。
「他是一板一眼的老實人,講話都不會修飾,所以我也不服輸地回嘴說『彼此彼此,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每天都在吵架……」
早晨的涼爽隨着時間的經過漸漸成了令人煩躁的悶熱,柏油路熱到幾乎燒焦時,朝衣仍然沒有出現。
這個約定至今還沒實現。
光也用溫柔的眼神看着織女。
◇◇◇
織女懷念地望着遠方。
光撐着臉頰坐在緣廊,以迷濛的眼神看着萎縮的朝顏。
「呃……」
隔天早上。
「因爲我留下祕密而死掉了。」
光聲音拔尖,說得斷斷續續,用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
光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又突然痛苦地閉口不語。他緊閉雙眼,等心情平靜之後才又揚起眼簾,眼神悲傷地說:
是光正因胸口發疼而皺起臉孔時……
是光愣得說不出話,光卻在旁邊一臉認真地喃喃說着「搞不好喔」。
「不會吧。」
朝顏開花的時候,就是展開冒險的信號。
哭不出來的光的臉龐蒙上了夏日陽光的陰影。紊亂的秀髮透着金光,無力地搖曳着。
「是的……但是小朝的目的不只是拱上藤花派,統籌帝門家的勢力。」
「也就是說,齋賀要讓藤花派……要讓你繼母贏過一朱,也是爲了那個祕密嗎?」
「祕密?」
光臉色蒼白,嘴脣顫抖。
光緊緊皺着眉頭。
光對朝衣的心情充滿苦澀。
那悲哀的聲音刺痛了是光的胸口。
「真要說的話,她自己一個人實驗或探索還比較愉快……她很喜歡未知生物或幻想的產物,還說長大以後要當冒險家,所以她真的……不適合當企業的領袖,她也不會被這些事物吸引……然而……」
是光答不出來,默默聳肩。
「這次不只是你自己的問題,也跟齋賀有關。所以能不能儘量多告訴我一些?齋賀到底想要保護什麼?」
——你說你是光的朋友?
「很像……?婆婆比齋賀親切多了啊?」
(我可不是被虐狂喔!)
「你在等朝衣小姐嗎?既然如此就別站在這裏了,進來裏面坐吧?我們剛做好醃茄子,請你來嚐嚐看滋味吧。」
「我藏着的祕密……」
是光想起新聞社的近江雛以少年般的眼神說出這句話的模樣,還有那封寫着「兇手就在平安學園」的轉寄簡訊,覺得迷霧越來越深了。
重視的人?是誰?光那些花朵之一嗎?能讓光這麼害怕、這麼痛苦的祕密究竟有多嚴重?
「小朝誤會了……她以爲我和那個人……事情不像小朝想的那樣,因爲那個人是……」
這是最貼切的形容。
「小朝想要站上帝門家的頂端。」
兩人都覺得自己是最瞭解光的人。
「……小朝看起來很冷靜,其實還滿衝動的……她容易生氣,又很情緒化,過去的事情也會一直襬在心裏,常常爲此遭受失敗。其實她……一點都不適合當掌權者或領導者。」
「而且朝衣小姐如果看到你這麼可怕的表情,說不定會悄悄走掉呢。」
(不,我爺爺兇惡得就連出門散步都會嚇到鄰居,而且奶奶離家都過二十年了,他現在還是一直記恨。)
織女提到,她的丈夫在山上因爲落石事件意外過世,當時他們結婚還不到兩年。她提起這悲傷往事,語氣仍然平靜沉穩。
難道年紀大了,長相和性格也會變得柔和嗎?
「小朝她……總是選擇傷害自己、選擇當壞人的道路,她現在走的也是最痛苦的道路。」
沉靜的聲音這麼問道。
努力擠出來的聲音裏,充滿了他對朝衣的感情。
可能因爲太陽已經升起很久,庭院裏的朝顏幾乎都萎縮了,但還是五彩繽紛地開滿了花瓣排列成圓環狀的紅紫和藍色標準品種,以及花瓣前端尖細中央有白色星星圖案的品種、花瓣皺巴巴的白色品種、結了刺刺的奇怪果實的品種。
是光喫驚地說道,織女溫柔地眯起眼睛,優雅地呵呵笑着。
他一邊喫,一邊豎耳傾聽別處傳來的聲音,仔細分辨裏面是不是混雜着朝衣那規規矩矩的腳步聲。
——這是我和小朝最初的約定。
大概是在回憶和朝衣很像的少女時代。
是光在五之宮宅邸門前等待朝衣。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把詛咒加諸在小朝身上了。拜託你,是光,把小朝心中的我除去吧!把小朝從我的陰影之中解放吧!」
是光僵硬地合手致謝,用牙籤插起醃茄子放進口中。茄子醃得很軟,鹹度適中,非常好喫。
織女專注地聽着是光語氣不悅地回答,可是等是光沉默之後,她輕輕地說道:
「朝衣小姐和我很像。」
——到了暑假要一起去找土龍、釣河童、和UF0通訊,還要摸到雪男。
(那傢伙根本是我的天敵……還是該說死對頭……)
——說什麼光的代理人,我絕不認同。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即使如此,織女提到丈夫時的表情和語氣還是很柔和,充滿愛意。
她只是一直把自己和光最後的約定抱在冰冷凍結的胸中。
沒錯,是死對頭。
「婆婆的先生說得太過分了吧。」
光的表情越來越苦楚,眼中浮現激烈的糾葛,語調時強時弱,很不安定。
是光在心中焦急地解釋。
從認識的那天至今,朝衣都對是光充滿了怨恨,不肯承認是光這個代理人的立場,他現在終於知道,這是因爲朝衣覺得是光搶走了她的責任。
是光轉頭望去,看見光皺緊眉頭,神情脆弱地說:
「我們常常在吵架啊……因爲那傢伙很會惹人發火。」
「就算不可能,小朝也會去做,而且如果是小朝的話,或許真的辦得到。因爲只要有帝門家總帥的庇護,無論是我的祕密,或是我重視的人們,跟我有關的一切都保護得了。」
十年後,織女得到消息,兒子和兒媳婦因爲意外雙雙過世,留下一個兩歲的男孩。
「因爲我個性嚴厲,孫子被我接回來之後一直和我不親……現在他好像依然很怕我,不過他還是和妻子一起住在這個家……」
是光想起那個說着「喫藥的時間到了」,對他們的態度總是很不客氣的孫媳婦。
的確,這一家人並沒有那種一家和樂的氣氛。
然而織女的表情還是一樣平靜。
「我的雙親……還有哥哥妹妹們、先生、兒子……每個都很早死……只有這個庭院裏的朝顏還是每年開出新的花朵。這個庭院裏最先種的朝顏,是我先生去朝顏祭(注1)買回來的。我一看就被迷住了,喊着『哇,好青的顏色……』,先生還抱怨說『就像被你教訓的親戚的臉色一樣青』,但是隔天早上,玄關門前就擺了我喜歡的那種朝顏的盆栽……」
織女笑得像少女一樣嬌羞。
「這個人實在是不擅言詞……真是令人傷腦筋。」
她愉快地說道。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們老是吵架,也沒有經歷過熱戀,他死了以後,我卻發現越來越常想着他。每到夏天,看到朝顏開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最早送給我的朝顏。」
織女笑得越來越燦爛,眼中也浮現了柔和的光輝。
只能在回憶中相遇的人……
即使如此,只要想起那個人的表情、聲音、動作,就會感覺到心臟幾乎爲之融化的幸福。
注1 東京入谷每年七月舉行的市集,會有很多販賣朝顏的攤販。
是光聽着織女說話,感覺胸口有點疼,光的臉上也露出略帶悲傷的笑容,想必兩人的心中都還留着尚未完全昇華的回憶。
譬如說,總是哭着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的母親。
他會不會像織女一樣,總有一天能把丟下還在讀小學的自己、消失在黑暗中的母親化爲一段溫柔的記憶呢?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是光由衷地期盼着。
以哀傷清澈眼神看着織女的光,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希望心中的傷痛有朝一日能發出美麗的光芒……
織女彷彿在滿庭院的朝顏之中找尋什麼,露出淡淡的表情。
織女開朗的表情頓時僵硬,眼中的神采也消失了。
「最近視力越來越差了,也常常頭昏。別人看着我離開的日子或許快到了吧。」
幼小的光害羞地這麼問着,織女懷着溫馨的心情回答「這裏隨時都歡迎你」。
光睜大眼睛凝視着織女好一陣子,然後露出微笑,點頭說「我知道了」。
——下課時間男生會踢足球,可是他們不讓我加入,女生們卻會找我一起玩扮家家酒。
——我找得到嗎?
——是啊,找出你自己的正確答案吧。
就是他在傷心痛苦時會有的淡淡笑容……
她望着那片正在萎縮的朝顏,光無力地站在她的前方,悲傷地看着她。
織女或許想去充滿光的回憶的庭院裏走走,她站起來,正要走向緣廊,腳步突然踉蹌,身體搖晃一下。
——我會期待着的。
——我要去找尋我的正確答案。
「他還那麼小就必須瞭解自己的立場,因爲母親過世,要住進新的家,他一定很寂寞、很傷心,也很不安。
但是,光比織女更早離開了人世。
「我無法否定……因爲我也知道光在帝門一族裏的立場有多艱辛……我沒辦法隨便對他說一些表面的安慰話語。」
織女、是光和光三個人都是黯淡寂寥的表情,繼續望着所有花朵都已萎縮的這座朝顏花園。
「意思是說人生就像朝顏上的露水一樣短暫易逝,哪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是光不瞭解地問道。
——我總有一天會找到正確答案,這樣我就能和小朝一起去冒險了。我和小朝約好要去找土龍,我得遵守約定纔行。
——你可以只顧着往前走,也可以一邊找尋路邊有沒有花朵一邊往前走,但是邊找邊走一定會看到更多漂亮的花。就是這個意思。
——我認爲的正確答案?
「這是牛蒡茶,聽說可以幫助代謝,是孫媳婦用庭院裏的草藥特地幫我泡的。我死了以後,孫子他們在葬禮上會不會多少掉個眼淚呢……還是會很高興我一死,他們就能隨便把財產花在可疑的投資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光只是像平時一樣笑着喫醃菜……」
「不過朝衣小姐還年輕,光的死一定讓她很痛苦,沒辦法輕易放下。即使光已經死了,她還是得繼續爲光做些什麼……她選擇了和光共存的道路。」
就像是靜靜地等待那一天的語氣。
——你正在人生的旅途之中,你必須繼續往前走,才能找出答案。你現在找不到答案,覺得迷惘也是很正常的。不用着急,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或許就會在旅途的某個地方找到你認爲的正確答案。
——跟你說喔,我雖然還沒交到朋友,但是小學的花壇長了好多漂亮的花喔。我是負責照顧花朵的,而且學校裏還有小朝和葵小姐,她們早上還會來找我一起上學。
是光在照片上看過小時候的光,身材纖細嬌小,像女孩子一樣清秀而嬌弱,可想而知很容易受人欺負。
——機率?
——女生真的好可愛,溫柔開朗又優雅,就像花一樣,我最喜歡花和女孩子了。
「別這樣說啦。」
是光想起了光提過自己被欺負的事。
來到織女家中的光總是渾身散發着澄澈的光芒,笑得很開心。他從不說喪氣話,而是一直愉快地談他最喜歡的花,還有感情融洽的表姐和未婚妻。
所以織女跪了下來,把自己的視線移到和光同樣的高度,凝視着光,嚴肅地對他說:
「那是什麼意思啊?」
後來光就常常來到五之宮宅邸。
(明明那麼巴結一朱,對別人卻這麼惡劣,真不舒服。)
他清楚地意識到,少年早逝會讓被拋下的人們心中留下多深的傷痛。光的眼中也浮現了憂鬱的色彩。
——我還沒交到男生的朋友,但是小朝和葵小姐都會陪我玩,很快樂喔。
沒有哭過的光。
——我不應該出生嗎?
純潔而傲然的、皺巴巴的、刺刺的、奇形怪狀的花朵一應俱全,朝顏姬的庭院。
光的眼中又因擔心而蒙上陰影。
是光對說出這種話的人感到極度的憤怒。
是光鼓着臉頰說,這時孫媳婦如同慣例捧着裝藥的杯子出現了。
她垂着眼簾,沉靜而平穩地喃喃說着,一邊慢慢地喝着茶。
——我快要上小學了,如果能交到男生的朋友就好了。
一想到這點,是光就難過到像是胸口快要裂開。
是光也皺着臉孔回答:
織女用雙手舉起茶杯,慢慢啜飲着茶。
織女靜靜地吟起和歌。
可是他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並不是忍住不哭,而是好像忘了要怎麼哭似的。」
「他那時在上幼稚園,因爲被班上的男生追趕,所以抱膝躲在朝顏的樹叢中。」
聽到織女說的話,光靜靜地微笑。
(這樣啊……原來他還是個小鬼的時候就不會哭了……)
——只要你相信自己找得到,找到的機率一定會比絕望放棄更高。
——是啊。正確答案不是由別人來決定的,你會有你自己的正確答案。
一定是周圍的人對光說過「你的存在是錯的」、「你是不該出生的孩子」。
她斜睨着是光,像是故意說給他聽似的,然後又離開了房間。
「光第一次來到這間屋子,也是朝顏開花的時候……」
是光急忙衝過去扶住她。
「唔……」
庭院裏開滿了朝顏。
他總是坐在緣廊,開開心心地喫着織女醃漬的小黃瓜或蕪菁,聊着最近碰到的事。
光的睫毛輕輕地搖晃着,表情變得充滿懷念,又像是感傷。
說到這裏,織女第一次微微皺眉。
因爲他是情婦的孩子,所以常常受到冷嘲熱諷。
「我問他『你和朋友吵架了嗎?』,他搖搖頭,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朋友。,然後他用不帶半點污濁的純淨眼神看着我問『我不應該出生嗎?我的存在是錯的嗎?』……」
是光也覺得胸口好痛。
是光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貼在窗上、滿臉鼻涕眼淚目送母親遠去的自己,胸中更是隱隱作痛。
「小心!」
僅僅四、五歲的孩子,是用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小朝和葵小姐都比我大一歲,所以如果我叫葵小姐「小葵」,她就會氣得滿臉通紅地說不可以不叫她「小姐」,但是小朝被我叫「小朝」卻一點都不在乎。
織女輕鬆自若地回答。
醒目的青、高貴的紫、感性的白。
她輕輕嘆氣,喃喃說道:
織女的個性想必很認真,即使對方只是個孩子,她也沒辦法說謊。不,正因爲對方是個孩子。
織女靜靜地觀看着每到夏天就會出現的光逐漸長大。
普通孩子不可能自己想出這種話。
大概在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光突然擺出成熟認真的表情說出這句話。光當時手腳和臉上都有傷痕。
「『世事人情何足嘆,皆如露水點朝顏』……這就是我現在的心境。」
「光真的是個漂亮的孩子,他只是坐在緣廊,就比夏天的陽光更閃亮耀眼……這孩子到底會長成怎樣的大人呢?他到底會找到怎樣的答案呢?我一直很期待。」
「奶奶,太勉強自己的話,身體又會變差喔。」
什麼像露水一樣易逝嘛。是光的驗皺得越來越緊,織女以豁達的表情看着他,然後臉色黯淡下來。
——呃,就算找不到正確答案,我也能……常常來看朝顏嗎?因爲這裏的朝顏可以讓我躲在裏面,很漂亮又很溫柔。
光仍然帶着淡淡的笑容坐在緣廊。
——如果我找到正確答案,可以來告訴你嗎?
他在織女面前一定總是這樣笑着吧。
然後她露出清新的微笑。
「對不起喔,只是因爲年紀一大,就覺得什麼都不在乎了。以前會很生氣、無法原諒的事,現在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越來越懂得放棄。現在也不太會想要再做什麼努力,就像感情和身體一樣老化了……」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現代人的平均壽命越來越長了啦。」
光也難受地皺起眉頭。
從人們尚未醒來已經精神抖擻展開花瓣的花朵們正在萎縮。
「婆婆經常喝這種藥耶。那是什麼藥啊?」
就算光死了,朝衣和光還是沒有分開。是光聽到織女說的話,更清楚地注意到這一點。光拜託他「把小朝從我的陰影之中解放」,但是就算消除了朝衣心中的光,就能真正救出朝衣嗎……
是光在心中埋怨着。
「我又看着一個人離開了呢。」
聽到朝衣的事,是光覺得心頭更加沉重。
兩人都是寂寞的孩子。
織女看不見光的身影。
織女的身體不像朝衣那樣乍看纖瘦其實頗爲結實,而是像棉花一樣輕盈。
她感慨地喃喃說道。
織女停止喝茶的動作,轉頭面向是光。
不會笑的自己。
這一天,朝衣並沒有來五之宮宅邸。
◇◇◇
隔天早上,紫織子的小學操場上舉行了躲避球大賽。
是光依照先前的約定,去幫紫織子加油。
他肩上掛着小晴準備的、放了三層盒便當和飲料的保溫箱,和其他家長擠在一起觀賽,正風則是在一旁板着臉操作數位相機。
『這是小鋼珠的獎品……只剩下這個可以挑了。』
昨天爺爺提着裝有全新數位相機的箱子回來,一臉嚴肅地這樣解釋,不過是光和小晴都知道他沒有打小鋼珠的嗜好。
『放着不用太浪費了,今天書法教室也剛好放假。』
爺爺這麼說道,也跟是光一起來了。
(明明是爺爺爲了配合小紫比賽的日子臨時決定放假的。)
是光雖然這樣想,卻沒有開口揭穿。
看到正風一邊沉吟一邊和數位相機搏鬥,是光不時出手幫忙或是給意見。其實是光對這種新型機種也不是很熟悉。
是光很清楚,如果他說「如果前一天先問姑姑就好了,姑姑工作會用到電腦,家裏對機器最拿手的人就是她」,正風一定會大罵「怎麼可以向女人低頭!」。
好不容易搞清楚最基本的操作方法之後,正風說着「一秒都不能錯過小紫的英姿」,挑起一雙白眉緊盯着鏡頭。
開始比賽以後,紫織子表現得相當活躍。
她正面接住朝她飛來的球,勇敢地進攻。她的長髮像平時一樣紮成兩支馬尾,再把兩支編在一起。
「那女孩超可愛的耶。」
「真是個美少女,該不會是童星吧?」
紫織子受到衆人注目,穿着體操服和緊身褲的嬌小身軀彷彿不知疲倦爲何物,滿場跑來跑去,正風緊張地喊着「哎呀!這裏拍不清楚啦!」,也開始跟着紫織子到處跑。
「爺爺……小心看旁邊啦。」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是光的忠告……
朝衣不是會哭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而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光。
光看標題就知道,這只是低級的中傷,不過就算只是謊話,相關的人必定還是會感到震驚和打擊。
——拜託你,是光,把小朝心中的我除去吧!把小朝從我的陰影之中解放吧!
光也大喫一驚,表情僵硬。
是光本來只覺得她是個講話很快、臉皮很厚又任性妄爲的女人。
第一章是夕雨,第二章是月夜子。
「怎麼又是這傢伙!」
「發這種簡訊會覺得高興的到底是誰?」
欣喜又開朗的聲音,讓現場氣氛爲之一變。
但他無論怎麼想,都只想得到朝衣的事、朝衣的事,全是朝衣的事……
是光更是大喫一驚,急忙轉頭。
第三章的朝衣則是寫着:齋賀朝衣是光之君的表姐,表面上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會長,她只是假裝對光之君漠不關心,實際上卻強迫光之君和她發生不適當的男女關係,爲所欲爲地玩弄掌控他。光之君或許就是爲了和朝衣斷絕往來,才被朝衣殺害的。
「啊,你是在擔心敝人嗎?太感謝了。」
光希望朝衣不再插手帝門家的權力鬥爭。織女若是送了墨寶給朝衣,就代表承認朝衣是藤花派的代理人,是光很清楚,這絕對不是光所樂見的。
說不定連朝衣和葵都……
簡直是完全相反。
(這傢伙……到底是……)
雛仍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她和是光對上視線,立刻嚇得睜大眼睛,彷彿正在思考要不要逃走,慌張地東張西望。
「你沒事吧?在這麼擁擠的地方如果被人撞倒,傷勢會更嚴重喔。是說要怎麼冒失纔會搞得這樣滿身都是傷啊?」
(齋賀不可能開口吧……她是那麼地討厭我……)
「你……」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
站在一旁的光也像他一樣愁眉苦臉。
(近江這傢伙難道也知道這件事?)
是光的嘴巴抿得越來越緊,眉間的皺紋也越來越深。
穿着小可愛背心和短褲這一身清涼打扮,身材嬌小卻有着壯觀胸圍的少女,正是新聞社的近江雛。
『我可以……繼續喜歡你嗎?』
是光驚疑不定。
「什麼……」
是光真的動了怒,雛依然以開朗的笑臉盯着他看,然後她身體前傾,微笑着說:
打給葵也是一直轉進語音信箱,不過她後來都會傳簡訊說「對不起,我沒事,請不用擔心我」,比朝衣好多了。
光表情肅穆地喃喃自語。
是光看到她的手腳都裹着繃帶,臉上還貼着OK繃,不禁睜大眼睛,雛若無其事地笑着說:
是光睜着渾圓的眼睛點頭。
雛說了「請去支撐她吧」以後,又小聲地說:
「這報導還真沒品味,一點都不客觀,字裏行間完全透漏出這人對光之君身邊的女孩們滿懷恨意的心情。看在同樣身爲寫報導的人眼中,實在太可笑了。」
這傢伙也有這麼成熟的表情?她也有語氣這麼沉着的時候?
「爲什麼……會是朝衣呢?寫這些東西的人到底是以什麼標準來挑人的?」
——即使光已經死了,她還是得繼續爲光做些什麼……她選擇了和光共存的道路。
明天的競書,我真的不用參加嗎?
(我幹麼說得好像在辯解什麼似的。沒有其他話題了嗎?)
沒有顯示號碼,但是一看到標題,是光立刻急怒攻心。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啊!真是的。」
在來賓聚集之處的一段距離之外,他看到了帆夏。
「雖然朝之宮勉強壓抑自己,但她本來就具有女性的情緒化,是個感情激烈的人,一旦失衡說不定整個都會崩潰,所以赤城先生請去支撐她吧。」
是光抬起頭來。
光也很擔心地聽着雛繼續說。
她拿起手機給是光看。
「但是現在的齋賀會長看到這篇報導或許無法保持冷靜喔。」
還有最後的約定。
(但是齋賀的希望應該是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光吧……)
昨天他一直打電話,可是每次都是接起之後立刻掛斷。那是顯而易見的拒絕,比純粹不接電話更惡劣。
光和朝衣最初的約定。
——朝衣小姐還年輕,光的死一定讓她很痛苦,沒辦法輕易放下。
「光之君的女人們。第三章《齋賀朝衣》。」
是光的口中不意發出了呻吟。
即使如此,如果朝衣真的拜託他……如果朝衣真的開口叫他幫忙……
「代替哥哥去……」
(看這個樣子,爺爺大概還不會說出「皆如露水點朝顏」那種話吧……)
「啊?你是哪來的可疑命相師嗎?」
錯失逃跑機會的帆夏一臉無助地看着是光。
「這、這樣啊……」
「不可原諒!」
朝衣至今還聯絡不上。
光的期望是讓朝衣放下帝門家的權力鬥爭,把光忘了,從此爲自己而活。
光也和是光一樣鬱鬱寡歡地站在旁邊。想到他痛苦地說出「我把詛咒加諸在小朝身上了」,是光就覺得難過。
可是,讓朝衣變得孤單一人真的好嗎?
帆夏也臉紅得不輸是光,說道:
織女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別說這些了,敝人有重要的情報要給赤城先生,明天會長會面臨很大的考驗喔。」
從五之宮宅邸回來的歸途中遇到葵,聽到朝衣的拒絕宣言之前,是光一直很迷惘,不知該不該挺身參加競書。他並不是想要自誇,但他從小就熟習書法,被大家稱爲流氓的時候也曾被帆夏稱讚過字寫得很漂亮。
「赤城先生。」
因此是光快步跑到帆夏面前。
「那個,最近發生很多事……連寫功課的時間都沒有……」
那少年般的眼睛閃閃發亮。
(但是,她真的要一個人揹負這些事,一個人單打獨鬥嗎?)
「對了對了,式部同學也拜託你了。」
如果朝衣開口請求他的協助,他一定會答應的。
「啊哈,因爲太冒失,去療養了一陣子。」
「啊?」
「你可是女人耶!別太亂來啦!」
熒幕映出的是他剛剛也收到的簡訊。
是光雖然急着跑過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即使憑着這股衝勁開口,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學校裏的其他學生大概也都看到這封簡訊了吧。
「啊哈哈,只是死纏着危險的對象採訪,結果被教訓了一頓。」
是光沒有看完就刪了簡訊。
是光的眼睛睜得更大,光也嚇得張口結舌。
(代替「各個」什麼?)
他還在思考,雛又換了個討好的表情,眨着眼睛說:
「這不是預言,而是預告,而且考驗好像已經開始了唷。」
「反正達到目的了,所以無所謂。」
是光表面上裝得很不屑,卻暗自感到心驚。
聽到她這番正經的發言,是光頓時說不出話。
「那個,我聽說小紫的躲避球大賽是今天,所、所以就來加油了。」
是光默默想着,你自己還不是胡亂把我寫成蘿莉控或專克怨靈的流氓什麼的。
圓潤稚氣的臉龐散發出知性的印象,讓是光看得很驚奇。
一想起帆夏說出那句話的聲音和溼潤的眼睛,是光的臉頰就熱了起來。
(我是光的夥伴,應該要選擇光的委託吧。)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明天就是朝衣和一朱競書的日子。
想起在織女家發生的事,是光同時感到安心和鬱悶。
是光沒有聽清楚這句話。
如果光死了以後,支持朝衣的就是繼續保護光的這個心願,那麼失去這個支撐的朝衣會變成怎樣呢?
「那個……我看到某個人一直往錯誤的方向走,想拉都拉不回來……」
是光有點自暴自棄地說。
帆夏愣住了。
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啦。
不過是光沒有打住,反而身體前傾繼續說:
「可、可是那傢伙相信只有這條路可走,把往前走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這種情況該怎麼辦?我該抓着那傢伙的領子硬拖回來嗎?還是要尊重人家的意願,看着那人走下去?」
帆夏似乎很困惑,但她或許發現了是光挑起眉梢、睜大眼睛,一副問得很認真的模樣。
所以她思考片刻以後回答:
「不如跟上去吧。」
頓時像是有一股清風吹進密閉的悶熱室內。
是光依然睜大眼睛看着帆夏。
站在一旁的光也露出了和是光相同的表情。
「還在猶豫的時候,那個人還是會漸漸走遠,說不定很快就看丟了。與其等到那時再來後悔,不如一起跟過去,說不定能在危急的時刻幫上對方的忙,對方或許也會漸漸地願意聽勸。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跟上去的。」
光的嘴角緩緩揚起,繃緊的臉頰逐漸放鬆。
黯淡的眼神也出現了明亮的光采。
(喔喔,對耶。)
是光的心中也像夏季天空一樣晴朗。
最重要的不是否定對方,也不是靜觀其變,而是陪伴着對方,緊跟着對方。
這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鐵定就是正確答案。
是光用雙手抓住帆夏的肩膀,低頭對驚慌的帆夏說:
是光依然拿着手機,望向旁邊。
這樣可以了吧。
在朝衣掛斷之前,是光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宣告:
不過,是光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可靠的商量對象了,他知道帆夏的部落格非常受歡迎,有帆夏這個同班同學真是太好了,帆夏不怕他、能夠很平常地和他對話真是太好了,有帆夏在真是太好了!
兩人以目光交談。
她尖聲說完就走掉了。
帆夏依然面紅耳赤。
「我、我得去幫小紫加油了!」
朝衣沒有回答。
「什、什麼……」
嗯。
是光懷着感謝和感動的心情看着她離開,然後拿出手機撥打朝衣的號碼,貼在耳朵上。
但是在「喀」一聲掛斷電話之前.是光好像聽到了一個猶豫的嘆息。
光露出燦爛的笑容。
響了幾聲以後,朝衣接起來了。
「明天我一定會去!」
「謝謝。你果然是天芥菜。」
站在那邊的光露出柔和的表情,金光閃耀的秀髮在風中輕輕搖曳。
帆夏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她大概只是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