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最後，你我許下的心願

你的心願

小學三年級的是光沒有朋友。

不久前，全班去山上遠足，只有是光獨自坐在遊覽車最後排的座位，到達目的地之後，同學們都是三五成羣，嘰嘰喳喳地邊聊天邊爬山，只有他表情漠然地閉着嘴，用銳利得可怕的眼神盯着前方，一個人默默地走向山頂。

行進途中，他也沒看腳邊的可愛小花，或是停在樹上的小鳥。

因爲年僅九歲的是光已經知道，只要和他對上視線，無論是小鳥或是同學都會嚇得逃走。

爬到山頂後，他也不和同學往來，而是四處徘徊，找尋可以藏身的地方，找到以後就鋪開野餐巾，一個人喫起便當。

要是被老師發現的話，或許老師會向大家說：

「各位同學，讓赤城同學加入你們吧。」

若是真的演變成這樣，和好友一起愉快喫着便當的同學就會沉默下來，儘量不看是光，驚慌失措地低下頭。

——赤城同學好嚇人喔。那頭紅髮看起來就像壞孩子。

——聽說他和五年級的打架，把人家打傷了耶。

——我還聽說他咬了學校對面的田中家養的鬥牛犬信玄耶。

是光也知道大家都這樣謠傳他的事。

其實是五年級生先來找碴，說他「只是低年級的竟敢這麼囂張」，是光鑽過圍牆鐵絲網的破洞逃跑，他們想跟着鑽過去時卻被卡住，在猛力掙扎之下被鐵絲網刺得手臂和背後血跡斑斑，痛得哇哇大哭。

那隻叫做信玄的鬥牛犬因爲常對學生狂吠而出名，有天它掙脫項圈跑出家門，撞上是光。

是光爲了制伏它，把臉貼在它的脖子上死命揪住，結果竟然有人大喊「三年級的赤城咬了信玄」，旁邊當場圍了一堆人，演變成大騷動。

「我……我纔不需要朋友。」

是光遠足回家後，姑姑小晴很不識相地問他「有沒有和朋友一起喫便當」，他就冷冷地這麼回答。

他說大家看到他的臉就覺得他囂張、冷漠，像個壞孩子。

媽媽會丟下他離家出走，一定也是因爲他長得惹人厭。既然如此，乾脆從一開始就別對他人抱有期望，不要交任何朋友，這樣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可是最近葵越來越常對光說「你真是個花花公子」、「你一定覺得和其他女生玩更快樂吧」。葵鼓着臉頰、渾身顫抖含淚瞪人的模樣很可愛，可是她一走，光又會感到非常寂寞。

「你那一組沒有其他男生嗎？」

「嗯！謝謝你，小朝！」

多麼棒的詞啊。

朝衣對落寞的光問道：

「……那就好。如果你能和男生一起玩，而不是老和女生在一起，就不會惹葵生氣了。」

這個聰明又冷靜的堂姐沉思了片刻，用冷淡的語氣回答．，

「對了！小朝當我的朋友就好了！」

「咦？爲什麼？」

「葵小姐，請你多等一下，等到我交了男生朋友，就不會再把你氣跑了。你要一直和我好喔。」

「小朝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是最聰明、最能幹的，還教了我和葵小姐很多事情。」

朝衣默默地凝視着光。

朝衣和葵都是四年級，比光大一學年，三人經常玩在一起。

「如果小朝是男生就好了。」

「這樣啊……很容易壞掉……我不能和女生當朋友嗎？真可惜……」

話雖如此，爺爺和小晴還是有「朋友」。

這天夜裏，光在牀上看着窗外的星星，祈禱說：

「深思熟慮？」

睡前就把今天寫得最好的一張書法放在枕頭下吧。

小學三年級的光不知所措。

多麼帥氣的詞啊。

她冷冷地說道。

說不定別班會有這種人。

「勇敢的朋友也可以。」

是光額頭冒汗，臉頰泛紅，滿心期盼地望着這堆「知己」。

日前有個小偷潛入赤城家，一看到爺爺像個凶神惡煞似地握着雕刻刀創作版畫，當場嚇到腳軟，逃到尉房又被正在殺魚的小晴用染血的菜刀指着，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可是，離過婚的姑姑嚴肅地說：

「嗯，男生都討厭我，不讓我加入。今天班上的藤原還對我說『你少得意忘形了，明明只是情婦的孩子』，惠理花加倍地罵回去，結果全班的男生和女生都吵起來了……」

「意思是一輩子的朋友，也就是所謂的『知己』。」

朝衣常常說些光不理解的深奧詞彙。「慾望」和「忠實」都是朝衣教過他的詞，好像是指「想要的東西」，以及「想做的事都會很老實地去做」。

是光愣了一下。

「希望我能交到男的朋友。我對慾望太忠實，如果能有個深思熟慮的朋友就好了。」

可是，當他說「我忘記帶課本了，誰能借我看」時男生都不理他，還話中帶刺地說「去跟女生借不就好了」。

從幼稚園開始，一直都是女生在幫助他、保護他，他忘記帶課本時也是女生借他一起看。每個女生都很可愛、很體貼，和她們在一起就像身處花田一般舒服。每個女生他都很喜歡，但他還是希望也能和男生一起玩。

我還以爲不小心闖進了鬼屋……聽說小偷接受警察盤問時，一邊發抖一邊說了這句話。

可是……

「你對自己的慾望太忠實，又有個性輕浮的缺點，所以最好交個會深思熟慮的朋友。」

「葵小姐問我遠足時和哪些人一組，我說惠理花、文世、優奈、南、志央梨，結果她就生氣了。」

「喂，我忘記帶課本了，你的借我吧。」

光以清澈的眼神望着朝衣。

葵驚慌地想要逃跑，光卻握緊她的雙手，滿臉笑容地說：

她這樣回答，表情像是生氣又像困惑。

朝衣的表情依然冷淡，肩膀卻輕輕一晃。

「是啊，只要你不死心，繼續和人往來就有可能。做起來或許很困難，不過就是因爲困難，才能交到不只是流於表面的『真正的朋友』。」

那他就能在下課時間去朋友的班級，大聲叫道：

他把頭靠在蓬鬆的枕頭上，興奮地閉起眼睛。

「就像小朝這樣嘛。」

知己。

「咦！葵小姐！」

光開朗地飛奔出去，衝下樓梯。

「不行。」

光覺得好遺憾，他還以爲這是個好點子。

葵滿臉通紅，視線遊移，嘴巴一張一合。

朝衣和葵擦身而過，走進小孩臥室，冷冷地說。

要找到像小朝那麼「深思熟慮」的朋友好像很不容易。

他們全家圍着一張桌子喫飯時，看起來就像在商議什麼奸計，三人難得一起在新年去神社參拜時，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人潮都會讓路給他們走。

——光，你別理男生了，和我們一起寫作業吧。遠足加入我們這組就好了。

「你又惹葵生氣了？」

可是他的班上沒有像小朝一樣的男生。

「……我以後也會交到朋友嗎？」

希望有一天能交到這樣的朋友。

話說回來，「深思熟慮」的有小朝就夠了吧……

「光好下流！我最討厭光了！」

的確……爺爺和小晴的相貌和是光一樣可怕。

他寫了一張又一張，大大地、仔細地寫着同一個詞，越寫心臟跳得越劇烈。

小晴教訓是光說，外表兇惡可怕的確會帶來負面影響，但是絕對不能把這點當作藉口。不要找理由，別鬧彆扭或放棄，這樣根本不像男人。

也令他重新燃起希望。

同樣從滿是荊棘的道路走過來的前輩說的這番話，重重地落在是光童稚的心中。

光失望地垂下眉梢，朝衣帶着堅定冷漠的眼神，斬釘截鐵地說：

「男生和女生沒辦法當朋友，就算暫時成爲朋友，也只能維持表面上的關係，並不是真正的朋友。那種友情太脆弱了，很快就會消失，所以你必須和男生交朋友。」

光立刻搖搖頭，抬頭看着她笑了。

我的心願

「意思是做事之前都會先想清楚的聰明人。」

他興奮期待地問。

朝衣似乎不太舒服地轉開目光。

「是光，就算你的外表比一般人不可愛一點、兇暴一點、壞一點，也不能拿來當你交不到朋友的藉口。長相和你同樣兇惡的爺爺還不是經營了四十年的書法教室，也有一起下圍棋的夥伴，就連我也有互吐苦水的朋友啊。」

磨好墨，在宣紙上寫了大大的「知己」。

「葵小姐！」

「不對，小朝還是當女生比較好。我知道了！小朝！我會努力交一個『深思熟慮』的男生朋友！」

「小朝，我真的很想和男生好一點，也很想要朋友。惠理花她們會說『我要當光的太太』、『我要當光的女朋友』，可是這都和朋友不一樣……有什麼人可以當我的朋友呢？」

他笑容滿面地說。

——光是特別的！不要跟那些野蠻的男生說話啦！

這個詞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所以他又加了一句。

「意思是很容易壞掉，就像冬天早上的冰柱一樣。」

對，譬如說能幫助別人的大英雄。

鄰居們也都很同情地竊竊私語，說「好死不死偏偏偷到那一家」。

這樣的朋友一定也很棒。

朝衣說的沒錯，他瞄到白色緞帶出現在樓梯邊。

「真正的朋友？」

桌旁漸漸堆滿了「知己」的毛筆字。

說不定可以在夢中見到未來的知己。

「脆弱？」

是光用字典查了「知己」這個詞，然後去爺爺在附近開的書法教室，等學生走光以後獨自坐在桌前。

「葵大概在樓下煩惱，你去帶她上來吧。」

朝衣的肩膀再次晃動。

「誰、誰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