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那一天，我遇見了天使

從以前開始，她就習慣負面思考。

她總是想象最壞的結果。

期待考試能考一百分，最後只有八十分的話，會很失望，不過如果對結果死心，覺得自己只能拿六十分時，考到八十分就會很開心。

就算經常跟班上在意的男生四目相對，也不能覺得他或許喜歡自己。

那隻不過是巧合，對方根本沒把自己放在心上——這樣想，在知道他跟全年級最漂亮、最標緻的女生交往時，就不會留下慘痛回憶。

她總是拼命往壞處想。

這樣一來，實際發生壞事時就會覺得結果比自己擔心的來得好。

空就是像這樣藉由對人生不抱期待，一直保護自己。

約定不會實現，所以不做約定。

夢終究會醒，所以不做夢。

可是，她覺得這樣子的自己是個跟蟬殼一樣空空如也的人類，「空」這個名字其實代表着空殼。乾燥又脆弱，空蕩蕩的茶色容器。過於普通，空泛乏味。那就是自己。

——要不要也邀蟬谷同學去坂上學長在秋天祭典開的演唱會？多點女生比較熱鬧吧。

——咦～不要啦。那個人很死板，感覺她會覺得這是不正經的活動，瞧不起它。

——聽說蟬谷同學祖父是牧師，她假日都會在教會當志工。比起跟我們一起去祭典，她應該更喜歡向上帝祈禱吧。

——啊～我懂。蟬谷同學她啊，感覺像跟上帝結婚了。

放學後，空之所以會立刻回家，是因爲她必須代替亡母照顧年幼的弟弟，不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被貼上「蟬谷同學是古板的人」這個標籤，國中生活都過了一半，還沒有人找空出去玩過。

空高中一年級時，父親再婚了。

對方也帶着孩子，是比空小一歲的女孩。

那名女孩跟瘦弱、樸素的空完全相反，圓臉、體態豐腴，嘴脣和肌膚都散發健康光澤。性格也和藹可親，活潑又樂觀。

『如果彩券中了三億元，要拿來做什麼呢？』

但她還是不見他。

然而——

建築物外也熱得跟三溫暖一樣，聞得到自由生長的茂盛夏季草木香。

空成了大學生。

她興沖沖地說道。

不過如果是人類的男孩子，是離家出走嗎？是的話就不能置之不理。

妹妹有所誤解。

不行，不能接受他！

當蟬鳴逐漸停歇，風也寒意漸濃，樹木開始染上紅色之時，少年也不再前來教會。

然後門扉敞開，伴隨風中的冰冷雪塊，那名天使——光走了進來。

（天使……？）

每當妹妹雙眼發光，跟她講這種悄悄話時，空都會冷淡回應：

『別說蠢話了。』

空高二，妹妹高一的時候，妹妹高興地說：

少年也忘我地抱緊空，宛如一名找到母親的迷路孩子。

不過，他不能再跟她在一起。

一到放學時間，少年就會到教會一邊等空，一邊在庭院跟空的弟弟玩。

朦朧月光籠罩下的中庭，莫名有種比白天更加淫靡的感覺，彷彿到處潛藏着某種不太好的東西，用發出詭譎光芒的眼睛緊盯着她。

儘管內心有所抗拒，抱緊少年的手臂、纏上少年冰冷雙腿的腳，吻上少年柔軟臉頰的脣瓣，還是原諒並接受了少年的一切。

不能被牽着鼻子走。

『富澤老師今天宿醉。他明明不會喝酒，卻被壞朋友灌醉。他去保健室拿了藥喔。如果姐姐化身爲白衣天使照顧他，他一定會樂到不行。』

那令人誠惶誠恐，又十分羞恥，空覺得全身熱得像燃燒起來一樣。

纖細光滑的赤裸身軀，以及小巧臉龐上的修長睫毛、眼皮、直挺鼻樑、花瓣般的嘴脣，被閃閃發光的月之粒子包圍，太過純潔美麗，令空不寒而慄。

空覺得汗水淋漓的身體一下子湧上寒意，她出聲詢問後，纖細身影便從長椅間站了起來。

『聽說富澤老師代替請產假的森川老師，當姐姐社團的顧問。哇——誰都看得出他目標在姐姐身上。』

「我好難過，好難過，真想就這樣消失。」

從窗外傾瀉而下的透明月光，讓白皙苗條的身體和散亂的柔軟髮絲發出淡淡銀光，純潔美麗的容貌浮現於昏暗的禮拜堂中。

空只是一直抱着少年。

我是上帝之妻。

不過，數年後的冬天，兩人再度相見。

他不時望向禮拜堂，彷彿在尋找空的身影。每當他這麼做，空就會心跳不已。

「拜託，留在這裏。我回不了家……那個人身邊，我已經待不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感動地說，現代日本竟然還看得到姐姐那麼認真又可靠的傳統女高中生。我跟他說姐姐在教會當志工後，他似乎越來越中意你，還感慨「不愧是蟬谷」呢。然後我就調侃他「老師對學生出手，會被教育委員會告喔」，搞得他整張臉都紅起來，驚慌失措地解釋「不是這樣」。欸，富澤老師還滿可愛的耶。長得也算帥，年紀才二十四歲，在女生間挺受歡迎的喔。』

熱情嘶啞的聲音在耳邊低語，隨着麻木般的甜蜜痛楚傳入耳中。

「有人嗎？」

她對於少年睜開眼睛，雙眼映出她的身影一事甚至會感到恐懼，爲純白無瑕身軀蓋上暗淡雨天色羊毛衫後，便逃離禮拜堂。

那個人是他世界中的一切。

回望空的大眼也澄澈得能吸進光芒，彷彿在哀求她。花瓣般的雙脣微微顫抖。

『欸欸，教古典文學的富澤老師，好像對姐姐有意思喔！』

是人類的男孩子。

第一次遇到光，是學校發現妹妹跟富澤老師有不當行爲，釀成大丑聞，空的父親和妹妹的母親因此離婚的不久之後。

少年的手臂很細，虛幻得如同幻影，像雪一樣白皙，感覺真的會融化在月光之中，因此空轉身面向少年，將他擁入懷中。

空她們就讀的高中，規定學生一定要參加某個社團。

不，說不定她只是在調侃都上了高中還完全沒男人追，連初戀都沒談過的姐姐。

空覺得心神不寧，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累了，睡魔前來造訪，卻馬上又會醒來。

如果是妖魔鬼怪，空並不害怕。上帝會保護她。

不，果然是天使嗎？因爲，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

他從小就一直很喜歡那個人，只要有那個人在，他可以什麼都不要。

也不能像這樣抱緊她，或是被她緊緊擁抱。

明明只是因爲最喜歡的人不接受他，他纔會對碰巧在這裏的我尋求救贖。

「對不起，擅自跑進來。」

空以聆聽天上之聲般的虔誠心情，聽着這聲音。

自己跟他實在太不相稱！

「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她以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平靜聲音詢問少年。

——空跟帚木一樣……

少年向空索求時，空覺得不能在上帝面前做這種事，這樣是不對的。是對上帝的悖德行爲。身爲上帝的新娘，這是不貞，是不應有的行爲——她不斷被這種罪惡感折磨。

不過，萬一是有血有肉的強盜或流浪漢……

清澈、柔和又不可思議的聲音，分不清是少年還是少女，在一片靜寂的禮拜堂中迴盪。

「你現在……很痛苦嗎？」

緊緊抓住空的纖細手臂顫抖不已，拼命貼在空頸項上的小巧臉龐十分冰冷。

她誇張地如此感嘆。

『坐在隔壁的帥哥內藤借給我橡皮擦。他是不是喜歡我啊？超有搞頭的對不對？』

而且，這孩子只是把我當成其他女人的替代品而已。

「還很難過？」

她大概是被夏夜悶熱的暑氣，以及少年異於常人的透明美感，奪去了冷靜的判斷力吧。

「很痛苦啊。心臟像被槍刺穿一樣。」

就在空這麼說道，轉過身時——

代替少年渴望的最愛女性。

我不清楚事情緣由，但這孩子傷得很重。

祖父去世，空也已經不住在教會，但她仍然繼續擔任志工，大雪紛飛的那一晚，她也碰巧在禮拜堂。

少年跑到空身邊，纖細手臂環住空消瘦的身軀，從背後緊抱住她。

空想到白天在禮拜堂祈禱時，好像不小心把聖經忘在那邊，便決定去拿回來。

『姐姐啊，設計一下發型再化個妝，明明會變成一個大美人的說，真可惜。爲什麼要自己剪頭髮呢？姐姐皮膚白，所以也很適合亮色系，你卻總是穿那種顏色跟下雨天空一樣的羊毛衫。啊～難得身爲女生，竟然不享受這點，真的超級可惜。』

代替無法回應少年追求的那個人，在寂靜月光中，將她能給予的一切獻給少年。

空參加了一星期只有一次社團活動的讀書社。

「求求你，不要走！」

這個時候，周遭就已經理所當然似的認爲空將來會從事神職，會成爲上帝的新娘，空也覺得沒有女性魅力、也沒有什麼突出才能的自己，除此之外什麼都辦不到，內心早已放棄。

忘記那一晚的事，變回貞潔賢淑的上帝之妻吧。那纔是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那之後，無論少年來訪多少次，她都不見他。

消瘦身體汗水淋漓，儘管打開了窗戶，從窗外吹進來的也都是陣陣熱氣。想着既然睡不着，倒不如來看聖經，聖經卻不在手邊。

那是個時值盛夏，悶熱得難以入眠的夜晚。

這麼對自己竊竊私語的，也是妹妹。

他哀傷地訴說，他得不到喜歡到無法自拔的人的愛。

不是天使。

他們已經不會再見了吧。

「我去請爺——我去請牧師過來。」

空踩着沙沙作響的草地，來到禮拜堂。由於「大門將爲所有迷途羔羊而開」這個教誨，禮拜堂沒有鎖門。老舊沉重的門扉一被打開，就發出「吱呀」一聲。

我明明是個跟蟬殼一樣的空殼，明明不是配得上天使的女人——

『升上高中後，我要在制服超可愛的店打工～然後在那家店談職場戀愛！』

空躲在建築物陰影處，一步都沒從那裏踏出來。

連身裙狀的寬鬆睡衣上，穿着一件被妹妹說顏色像雨天天空的樸素灰色羊毛衫。

同一時期，父親決定調職，空和弟弟便住到祖父擔任牧師的教會。

因此雖然說是顧問，那名老師也沒有跟空特別有密切接觸，空也沒有把妹妹的話當真。

不能做這種事。

師生戀不道德，富澤老師喜歡我，也是妹妹擅自這麼覺得。那麼成熟、受女生歡迎的男性，怎麼可能喜歡空這種庸俗又不顯眼的高中生。

她拿起放在祭壇前的聖經，準備回房時，聽見排在一起的長椅間傳來細微聲響。

因爲自己這麼枯燥乏味，像蟬的空殼一樣，只會讓那名天使失望。

不行，就這樣犯下罪孽的話，之後一定會發生壞事。

炫目陽光很快就要代替月光照射進來，到時她庸俗的窮酸樣，就會暴露在這名美麗天使面前。

同樣負着傷的空，胸口湧上想守護他、想幫助他的強烈念頭。

少年躺在空瘦弱的膝蓋上，墜入夢鄉後。

空低頭看着掉在樹下的茶色蟬殼，心想「這樣就好」。

她很仰慕空，總是把「姐姐」掛在嘴邊。

甜蜜花香同時包圍住空，令她混亂起來。

從教會陰影處或窗戶偷看到的光，在自枝椏間灑落的光芒下，明明是如此耀眼，而今站在眼前的他卻彷彿隨時都會死去，手腳和身體都凍僵了，讓空不得不抱緊他。

第一次，她選擇逃避。

不過第二次——她或許逃不掉了。

她說不定愛上了光。

那讓她害怕到心臟發抖。

白雪反射的月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光的容貌和四肢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比雪更加白皙，美麗、高潔到讓人心痛，讓空確信在身爲國中生的光眼中，大學生的自己應該是個阿姨吧，不是特別有姿色，也並非多才多藝，這麼無趣的自己果然跟光不相稱，跟他在一起也只會讓自己顯得慘不忍睹。

跟那時一樣，現在光又把空跟別的女人重疊在一起，索求着空，但一到破曉之時，他又會回到更美麗的羣芳身邊吧。

追向更加鮮豔的幻影。

然後，身爲空殼的空會連飛都飛不起來，就這樣掉在地上，淒涼地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與其這樣，自己先轉身離去會不會比較好呢——

「我已經不用再糾結那些了。」

離黃昏還稍早一點的時刻。

長得跟掃帚一樣圓圓一束的茂盛萊姆綠植物，像放牧中的羊羣般長滿丘陵，佇立於此。空想起至今爲止跟光之間的回憶，喃喃自語。

她輕輕將雙手放在肚子上。

手心和腹部緩緩溫暖起來，讓空心情平靜。

「因爲光去世了嘛。他不會再背向我了。不會對我感到失望、對我感到厭倦。」

現在，空腹中有着只屬於空的光——絕對不會背向空，離開空的光。

「快點出生吧。」

空喃喃自語，彷彿在溫柔地對孩子說話。

光曾經告訴她，柔軟細枝聚在一起的茂密萊姆綠圓形植物，叫做地膚。

他繃着臉慢慢走近，雙眼炯炯有神，緊盯着空。

鮮血滴落的景象浮現腦海，空覺得視界彷彿剎那間染成紅色，不安忽然襲上心頭。

光雖然稱讚空跟傳說中的帚木一樣，可是實際上的自己，一定是這邊的地膚。

實際看過帚木後，與其說是花，空怎麼看都覺得它只是毛茸茸的綠色植物，感到十分失望。

真正想要的東西，過於靠近反而會迷失掉它的身影。它會消失不見，讓人無法碰到它——

這首曲子的原名，是「媽媽請聽我說」呢。

風又有點變冷。

少年微微駝背，上身前屈。

因爲她跟光約好了。

——帚木一靠近就會消失。

——啊啊，媽媽，聽我說！

又土又無趣的花……

沒事的，這個幸福不會消失。

「沒這回事。地膚很漂亮，葉色變紅時會更加美麗，跟珊瑚羣一樣喔——美到讓人覺得傳說中的帚木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下次一起去看吧！」

兩人身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耳邊傳來炙熱嘶啞的聲音。

「地膚擁有纖細柔軟的莖和圓形的茂密枝葉，跟掃帚一樣，也是種漂亮的花。」

假如母親仍在世上，我會對她說出心裏話嗎？

遠遠望去，看起來跟掃帚立在那邊一樣，一旦接近，卻看不到任何東西。無法抵達它的身邊。

空仍然將手放在肚子上，滿足地微笑。

「等你出生後，我每天都會對你說『我愛你』。」

「赤城……弟弟？」

是光在發着抖的空面前駐足，低聲呢喃：

（即使如此，還是在這裏待到秋天吧。）

空一這麼說，光就忘我地探出身子，像個小孩般露出閃閃發亮的天真表情，說：

「你看到的一定是地膚，不是帚木。」

空又看了一次綠色地膚，還是覺得它又土，又不怎麼漂亮。是稱不上花的花。

她看見一名紅髮少年，正在從沙沙搖晃的萊姆綠地膚叢中走過來。

一座鐘樓佇立於長滿地膚的丘陵後方，傳來〈小星星〉的旋律。

——空跟帚木一樣。

——我放心了，空還是跟帚木一樣。

光這麼回答。

「我去看了帚木，不過它樹葉好茂密，像顆大球藻，根本不是漂亮的花。」

再度相見時，光收緊抱住空的手臂，說：

她抱緊肚子。

光這麼說後，空有點怨懟地低喃：

「是嗎？竟然連花瓣都沒有，一點都不像花。」

在空輕輕哼着如同小小星光閃爍的輕快可愛旋律時。

墜入愛河的女兒臉頰泛起紅潮，朝氣蓬勃地對母親說：

我會只對將生命分給我的那個人，說出內心的苦悶嗎？

「找到你了。」

即將出生的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戀愛，到時他會願意「媽媽，聽我說」天真地對我說出內心所想嗎？

那名少年，是光的那位朋友……

他們相遇的那個夏夜。

突然，她又聽見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