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牆腳邊的夢幻白花（2）

（奇怪，真的很奇怪。我到底是怎麼了？）

學校已經換季，改穿短袖襯衫。去夕雨家成了例行公事之後的某天放學後……

是光站在便利商店的食品櫃前沉思。

動不動就心悸，腦袋像煮沸的茶壺一樣發燙，講話口齒不清，難道自己得了不當季的流行性感冒？

而且和夕雨在一起的時候，情形更嚴重。只要夕雨看似敞開心胸地微微一笑，他的症狀還會更加惡化。就算是在學校或家裏，每次想起夕雨都會發作。

「……這是什麼東西？」

「就是『辣度三倍熟成泡菜』啊。」

光繼續問：

「你要買六罐？」

是光此時才發現籃子裏堆滿了泡菜罐頭。

他紅着臉把罐子放回架上。

「如果是要買給夕雨，最好別買辣的。你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喜好，要想想夕雨的喜好纔行啦。」

「我我我我我又不是要買給她的，是我自己想喫泡菜。」

是光努力辯解，然後又板着臉低聲問道：

「……夕雨的喜好是什麼？」

光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笑什麼啦！話說回來，根本是你叫我去照顧夕雨的耶！」

是光忘了身在便利商店，高聲大罵，站在櫃檯裏的店員都被他嚇到了。

（糟糕！）

看到是光心虛地縮起脖子，光露出忍笑的表情告訴他：

（——！）

夕雨從窗簾的縫隙裏看着光，這時他突然抬頭。

「這是禮物。」

「搞什麼嘛！經濟一不景氣男人就變得小氣了，根本活不下去嘛！唉，真是前途黑暗，根本是寒風刺骨！除了供養我的男人以外，每個都去死吧！」

小塯璃好像真的看得到光，還伸出前腳去碰他，爪子揮空幾次之後，牠很訝異地抬頭看着他。

是光瞪着他看，夕雨發現之後擔心地問：

四目交會，夕雨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夕雨聽得臉頰泛紅，是光也跟着臉紅了。

那裏一定是光的固定座位。

「光說……他剛剛在看牆腳邊的夕顏……因爲那些花朵既柔弱又勇敢……美麗得如夢似幻……所以他看呆了……」

（喂，光，別再裝死了，你說說話啊。都是因爲你，氣氛纔會變得這麼僵，現在不是玩貓的時候啦！）

看着那兩人互相凝視的模樣，是光開始坐立不安，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電燈泡。

經過這些日子，是光已經瞭解，她雖然膽小內向，卻也很文靜沉着、很有韌性，能以平常心面對苦難。

他的手指摸不到小瑠璃，可是他的白皙手指每次優雅地移動時，小瑠璃的鬍鬚都會輕輕一抖。

「那是……波浪拍在岩石上的聲音。」

夕雨不安地仰望着是光。

那個笑容好友善、好溫柔，彷佛融入了她的心中。

因爲房間很小，隔間又很薄，不時可以聽到隔壁傳來開門、關門、用力踏步的聲音，還有女人的怒吼聲。

去年夏天，在一個下着小雨的夜晚。

「光聽了……就溫柔地笑着說……『因爲你沒有愛上我』……」

夕雨打開包裝，用手指沾起一點透明的冰糖，像是看到刺眼光線似地眯起眼睛，將冰糖放進口中品嚐。

她抓緊毛毯一角，縮着身子，斷斷續續地說。

光也不時地對夕雨投以溫柔的目光。

（我真搞不懂這傢伙。爲什麼老是不肯說他和夕雨做過什麼約定？來這裏也只顧着和貓玩。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啊？）

「怎、怎麼了嗎……？」

「所以……你就是這樣開始和光交往的？」

不過夕雨在這種時候只是發呆。

「呃，沒有啦，那個……光、光和你是怎麼認識的？」

（混賬，我幹麼這麼生氣啊？）

公寓前面來了一位身穿平安學園制服、撐着雨傘的少年。

夕雨低着頭說：

光現在也和看着牆腳的時候一樣，露出懷念而朦朧的眼神摸着小瑠璃的頭。

只有光還是若無其事地垂低視線，搔着小瑠璃的喉嚨。

光撐着淡紫色雨傘望着公寓旁的籬笆，讓夕雨非常好奇。

小瑠璃也用藍紫色的漠然眼睛望着光。

看到那種眼神，他也會無法自拔地愛上對方，在那一刻簡直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獻出去……」

是光仍然紅着臉，屏息聽夕雨說話。

此時的光還是曲起單腳坐在地上和小瑠璃玩。

看到這種表情，是光的心臟激盪到近乎破裂。

第一次見面時，她從頭到腳都緊緊裹着藍色毛毯，但近來只把毛毯披在肩上。

小瑠璃本來是隻野貓，約在夕雨開始閉門不出的時期流浪到這裏，耳朵不太靈光，所以牠有一種專注凝視生人和物品的怪癖。或許是因爲這樣，牠才能敏銳地感覺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光第一次來我這裏，是在小瑠璃出現的一週後……」

敲門之後，眼神迷濛的少女和藍紫色眼睛的貓咪探頭出來。

因爲戀愛中的人，眼神會流露出想要完全佔有對方的慾望。

是光思考一陣子，然後買了冰糖，前往夕雨的公寓。

後來光不知爲何把傘放在籬笆前，淋着雨走到屋前。

沒想到冰糖這種東西可以讓她展露這麼幸福的表情，是光的心跳越來越快，臉也熱起來了。

夕雨垂着目光搖頭，臉變得越來越紅。她雙手交握，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

他覺得夕雨這種特質和光很像。

爲什麼他一直站在那裏呢？外面又冷又暗，而且還在下雨。他到底在看什麼？

「不、不好意思，我太多管閒事了……」

夕雨沒有發現已死的情人就在這個房間裏，但她仍以迷濛眼神望着光所在的位置。

「他說……只要看眼睛，就知道對方是不是在戀愛……

——這裏的牆腳開着白花，顫抖不已的柔弱花瓣都被雨水打溼了呢……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說的沒錯，謝謝你。夕雨喜歡的食物是甜甜的、透明的東西。」

他的眼神是那麼地溫柔，充滿憐愛。

夕雨的聲音漸漸變低、轉弱，講到最後便低下頭默默不語。

「你、你好。」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抱歉，請問能讓我進去躲雨嗎？我的傘借給被雨淋溼的美麗花朵了，現在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急着想拉緊窗簾，光卻對她微微一笑。

「鯨魚在打噴嚏了。」

……敲門聲傳進她的耳中。

——到了早晨就會枯萎，只在月光下靜靜地綻放。

「光說過……只有一個人例外……雖然他們深深相愛，卻無法互相擁抱……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好痛苦……」

是光僵硬地打招呼，小瑠璃「喵」了一聲，夕雨則是帶着柔和的表情對他輕輕點頭。

是光也覺得心情難以平復。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從胸中漸漸湧出。

夕雨發現是光的臉色很難看，所以閉口不語，擔心地望着他。是光努力強裝平靜，她囁嚅片刻，才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

是光驚訝地傾出上身。

「什麼意思？」

（他……在這裏做什麼？）

他說那些花柔弱又美麗。

她不像是在擔心是光不相信她說的話，而是滿懷感傷地想念着光。

她嚼得喀哩作響，笑得更幸福、更滿足。

夕雨看到那少女般的美麗臉龐出現在路燈光芒之中，立刻認出他是「光之君」。

光也經常溫柔地注視着小瑠璃，有時用手指抵着牠的前腳，有時做出搔抓牠下巴的動作。

毛毯底下的打扮通常是無袖洋裝，沒穿襪子的赤裸雙腳、脖子、手臂偶爾會露出來，每次是光不經意地看到她纖細白皙的小腿和腳踝，都會不由得心跳加速。

夕雨喃喃說着……說得小聲又緩慢。

既愛慕又寂寞的眼神，令人看了就心痛……

夕雨連脖子都紅起來了。

「謝謝……我很喜歡。」

當時光是國三，夕雨是高一，但是學校裏不可能有任何女生不認識校園皇子「光之君」。

是光想起光在公寓前面看着牆腳時的語氣和表情。

夕雨接過來一看，立刻露出笑容。

光好像沒聽見夕雨說話，依然帶着沉靜、深不見底的眼神搔弄小瑠璃的下巴。

是光慌張地問道，夕雨頓時眼睛一亮，小聲地說：

「你好像……誤會了……我和光……不是情侶……」

他拿出便利商店的袋子。

或許是因爲夕雨的表情很悲傷吧。

就像夕雨一樣。

不過光始終不肯說出他和夕雨做過什麼約定，也不對夕雨說話，只顧着和小瑠璃玩，彷佛一點都不在乎那件約定……

光的語氣沒有半點虛矯，那溫暖清澈的聲音吸引了夕雨，她開門一看，頭髮和襯衫都已溼透、淌着透明水滴的光對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光不是經常來找你嗎？隔壁的女人也諷刺過他都在這裏待一整晚耶……」

「我和光……真的不是那種關係……我知道……光和很多女生交往……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有一次還忍不住問他……爲什麼他對我……什麼都不做……」

夕雨依然低頭不語。

這句話的語氣陰沉又冷漠，是光自己都嚇到了。

她全身披着毛毯，膽怯地走到門前，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有個甜美的聲音在對她說話：

「喵……」

小瑠璃低聲叫着。

隔壁傳來的高分貝咆哮經常嚇得是光渾身一顫。

她都會帶着迷濛眼神這麼說。

胃壁痙攣到開始絞痛。難道我不希望夕雨和光交往？還是因爲光只顧着玩貓，把女友丟給其他男人，所以看不過去？

夕雨正在疑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不料幾秒之後……

而且夕雨描述的光不是他平時燦爛耀眼的那一面，而是孤獨落寞的另一面。

是光不知此時該做何反應。

是光瞪着光，青筋顫動地教訓他。

結果光還是繼續裝死。

不對，光本來就已經死了。他確實是鬼魂，就算他開口說話，夕雨也聽不見。

「我很想抱着光，爲他排解寂寞……」

夕雨用隨時會溶化在空氣中的輕柔聲音說道。

「不過，光說……那不是愛……」

她的語氣有一絲不平穩的感覺。

既然戀愛經驗豐富的光都那樣說了，夕雨對光的感情應該不是愛吧。

心中滲入甜蜜滋味的同時，也有一種近似不安的情緒漸漸擴散。

夕雨一心想要幫助爲愛所苦的光，甚至完全接收了他的傷痛。

她既溫柔又空虛，要是對方提出要求，說不定她全部都會接受。

光的未婚妻——葵——是個純淨的少女，就像不曾沾染半點污垢的純白花朵。

夕雨也像白花，卻是隨時會被染上其他色彩的花朵。好像只要隨便一碰，就會碰壞、弄髒她的花瓣。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光纔沒有把她當作女友，爲了讓她繼續保持潔白。

會有其他理由嗎？是光瞪着他看，他那少女般的臉龐還是朝着旁邊。

「你戀愛過嗎？」

夕雨突然這麼問，是光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用清澈透明的眼睛望着是光。

是光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沒、沒有。」

是光回答道。

隔天放學後。

「……？」

他嚇了一跳，紅着臉轉過頭去。光對皺着眉頭吊起眼角、卻又說不出一句話的是光露出微笑。

（戀愛和其他感情哪裏不一樣？要怎麼區分啊？）

這動作和神態令是光心跳越來越快。

◇　　◇　　◇

「……哼。」

但他又轉了個方向，拿起一盒拼圖走向櫃檯。

光唯一無法擁抱的人。

這種時候是光總是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在看什麼，雖是年齡相同的朋友，卻好像遙不可及，令是光不知該如何是好。

回家的路上。

光問道。

那位少女代表着光的希望。

是光拱着背，一邊沉吟一邊低頭走着。以同樣速度跟在旁邊的光用溫柔圓潤的聲音回答：

透明的眼中蒙上哀傷。她低頭沉默了一下，求救似地轉頭望向電風扇和高爾夫球袋所在的位置。

「是啊……就算明知感情終有逝去的一刻，在談戀愛時還是會覺得很幸福……無論那是多麼痛苦的戀愛。」

夕雨抬頭看着他。

他專注地看着印在盒子上的完成圖。

看到從藍色包裝紙裏拿出的拼圖，夕雨頓時眼睛一亮。

「你……很溫柔……對我也很親切……」

「我我我我我沒有生氣啦！我不是在罵你，只是覺得你的頭髮這麼長，如果不快點弄乾可能會感冒……」

胸中靜靜地震盪着。

那座裝飾着貝殼和陶器碎片的藝術品是祈福之塔、魚兒們的墳墓。夕雨說，那是爲了保護海底世界。

若是那樣，就能看到光眼中的風景了嗎……

是光不自覺地用粗魯的語氣說道。他的臉頰僵硬，眉梢挑起，眼神大概也變得像野狗一樣兇惡。

他曾經以自嘲的語氣說，自己很怕被葵討厭，所以不敢輕易地追求她。

在文具店裏，是光望着壓克力拼圖。閃閃發光的藍色透明拼圖組合起來，便成了一幅神祕的海底風景。

◇　　◇　　◇

夕雨也懷着深切的悲傷。

「總有一天，你會笑得出來。」

可是，是光問不出口。

「啊，夕雨應該會喜歡吧。」

夕雨畏懼地說。她縮着肩膀，一副消沉的模樣。

夕雨用食指和中指拈了一些裝在玻璃罐裏的冰糖，拿到是光嘴邊。

「你已經掌握住夕雨的喜好了呢。」

冰冷的指尖也恢復了熱度。

「……好漂亮。」

如果我現在能露出和光一樣溫柔的微笑，一定能比長篇大論更讓夕雨安心。

「我們是一樣的呢。」

（如果我談過戀愛……就能理解光在想什麼了嗎……）

「——！」

是光也不明白此時在他心底深處搖曳不定的是什麼感情。

是光突然想起夕雨的父母在她閉門不出期間離婚的事，覺得好心痛。

可是不知不覺間，他的目的卻變成了來見夕雨。

她望着盒子裏的藍色拼圖，更欣喜地笑着說：

「虛幻……」

是光愣住了。

話雖如此，光偶爾會露出沉思的眼神，以及彷佛不容是光過問、也讓他不敢過問的滄桑表情。

這樣只會讓夕雨更害怕啦！

「我不討厭……你的長相……」

「先把頭髮吹乾啦！」

是光拼命地解釋，腦袋呼呼發燙。

他對自己感到生氣。

期中考明天就要開始了。

他的手心都是汗水了。

「我只是看看。」

（真蠢！我怎麼可以兇她啊！）

夕雨的眼中浮現了類似哀愁的理解神情，是光看得心頭都揪起來了。

嗜好喫辣的是光覺得舌頭都麻痹了。

這彆扭的態度令光看得暗暗好笑。

是光和夕雨不同，他看得到光，也聽得見光的聲音，光總是跟在他的身邊。

吞不下去又不能吐掉的冰糖還殘留在是光的嘴裏。

「頭髮……」

夕雨也抓了一塊放到自己的嘴裏。先用舌頭撥弄一陣子，咀嚼得喀啦響，然後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用令人永難忘懷的寂寞語氣喃喃地說：

「可是，在這裏和小瑠璃還有光一起聊天……就覺得好放鬆……所以……你待在這裏一定笑得出來……」

想起夕雨空虛的眼神，是光又開始心痛了。

這張痙攣的臉孔現在想必扭曲得像是哭臉吧？

爲什麼不能隨心所欲地笑？

「咦？你不買嗎？」

是光全身無法動彈，目不轉睛地望着夕雨。她以淅瀝雨滴般的輕柔聲音說：

如同無聲降下的雨水滲入柔軟的泥土一般，夕雨這番話一點一滴地落在是光的心上。

光帶着成熟的表情繼續說：

「……」

想起夕雨的臉龐，是光的心臟又痛得如同被人捏緊。

「戀愛……是什麼啊？」

他應該要催夕雨快點想起她和光之間「特別重要的約定」，早日解決，結束這段關係。

看到夕雨害怕的模樣，他才驚覺不對。

（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就是對某人的渴望。這種渴望的影響力大到能讓心境完全改變，而且……很虛幻。」

是光丟下拼圖，轉身走開。

夕雨將拼圖灑了一地。

胸口顫動，脈搏加速，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覺得彷徨且無助……

「只要待在這裏……任何人都會……感到幸福……」

耳邊突然傳來這句話。

爲什麼我的臉老是不聽使喚？

星辰散佈在墨色的夜幕上，先前下過一場雨，所以閃爍的星光比平常更加清晰。

他尷尬得滿臉通紅，又覺得自己像只被餵食的野狗，僵硬地張開嘴巴，透明甘甜的結晶接觸到他的嘴脣和舌頭。

她跪在地上，彎着腰玩起拼圖。毛毯鬆開，無袖洋裝的領口露出了白皙的頸項和鎖骨。洗髮精和肥皂的香味鑽入是光的鼻腔。

「……對不起，我沒有吹風機……只能自然晾乾……」

（我最近爲什麼動不動就心悸，我明明那麼討厭女生……我只是因爲光的請求才勉爲其難地照顧她……）

此時夕雨靜靜地說：

夕雨看着是光，眼中仍充滿不安，但她似乎不是因爲怕他，而是想要鼓勵他。

確實是襯得上幸福一詞的甜度。

「呃……其實我也很少用吹風機啦！都是洗完就丟着不管了！我真的沒有生氣啦！我可能臉色難看，眼神兇惡，不過這是天生的……我平時就是這個模樣啦！所以我不知道要怎麼笑，也很少笑……光還說要幫我介紹愛笑的女生，我看對方一定會立刻被我嚇跑吧……講這個好像很沒意思……我想說的不是這些啦……」

她似乎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溼淋淋的，白皙的皮膚隱約散發着肥皂的香味，害得是光腦袋發熱，呼吸困難。

她祈禱似地說。

「我也是……走出家門就覺得好痛苦……」

（那指的是葵嗎？）

我們是朋友——光這樣說過。

是光努力地說明，卻越說越沮喪。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片拼圖放在掌心，欣賞它反射出燈光的閃耀模樣，看得渾然忘我，然後又露出微笑。

冰糖一含到口中，他立刻嚐到強烈的甜味。

不過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甜了。

夕雨縮着身子，閉着眼把耳朵貼在地上，好像傾聽着不存在的浪濤聲。

「……悲傷……痛苦……都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在這個地方……不撐傘也沒關係……」

口中的冰糖還剩一半以上。

夕雨不再說話，靜靜趴着不動。

彷佛已沉沉睡去。

是光叫她，她也沒有反應。

他彎腰貼近她的臉，洗髮精的香味傳來，還聽得見微弱的鼾聲。

是光抿緊嘴，起身看着天花板。

他緊閉的嘴巴發出低沉的悶哼。

睜大眼睛，咬緊牙關，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似地盯着上方。

過了好一陣子他纔開口。

「喂，光。」

柔和的聲音響應：

「怎麼了？我還以爲你已經忘了我在這裏呢，你簡直像是看不到我似的。」

光用調侃的表情看着是光，降到地面屈膝坐下，纖細的指尖摸着小瑠璃的頭。

小瑠璃驚訝地縮了一下身體，用沉思的眼神望着光。

「假裝看不到的人明明就是你，竟然一直貼在天花板上裝死。」

是光氣鼓鼓地說。光又露出是光很排斥的那種成熟笑容。

「我有在看啦，無論是你或夕雨，因爲你們都是我最重視的人。」

（是嗎？）

「……夕雨，去上學吧。」

無處發泄怒氣的是光突然說：

可是同一時間……

「夕雨繼續過這種生活算是幸福嗎？幸福到底是什麼？」

語氣也變得很冷淡。

「還有，你爲什麼死都不說你和夕雨做過什麼約定？你到底想把夕雨怎麼樣？」

「咦？」

是光氣急敗壞地往前傾，手臂不小心勾到高爾夫球袋。

「會餓死的。」

是光感到不解。

「就因爲這樣……所以你想叫我來決定嗎？」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呃？」

「說不定下次不只停電停瓦斯，連水都沒得用喔。」

讓人不禁產生錯覺，彷佛有顆地球在小瑠璃眼中那個小小的空間裏轉動。

然後她以受傷的語氣對愕然呆立的是光說：

是光跪坐在夕雨面前，上身前傾。

——會感到幸福……

「開什麼玩笑！混賬東西！」

「你走……」

話一說出口，心底那種突兀的感覺又增強了。

那清秀的側臉如大理石雕像一般。

她把毛毯拉得越來越緊，縮着身體，在角落裹着毛毯顫抖不已。是光看得心如刀割，腦袋也變得更燙，越來越沒信心。

是光聽得悚然心驚，忍不住大吼。

他不能理解，爲什麼光的語氣會變得這麼漠然。

光仍在撫摸小瑠璃的背。他垂着眼簾，女性化的美麗手指輕輕滑動——對是光的發言和夕雨的恐懼都毫無反應。

小瑠璃的藍紫色眼睛盯着是光。

光端正白皙的臉上失去了表情，好像看着遙遠世界發生的事一樣，帶着蒼茫眼神說：

「我已經說過了！如果有人欺負你，我一定會痡揍他一頓！我也跟你一樣啊！學校的人老是用懷疑的眼光看我，到處流傳無憑無據的謠言，說我是流氓、兇殺案嫌犯，害我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就算這樣，我還是每天去學校，也會乖乖寫完作業啊！」

鄰居開始敲牆壁。不只一下，而是連續敲了很多下。

那缺乏色素的頭髮和皮膚彷佛快要融入黑暗，散發出淡漠虛幻的感覺，眼睛的色彩也比平時淺，看起來更是美得非比尋常，也比平時更離世脫俗，難以分析感情。

「就、就算肚子餓，我也會忍耐的。」

她蹲在地上，雙手顫抖地撿起散落的貝殼。

接着她發現是光一臉嚴峻地僵立不動，有點擔心地問道：

是光聽不懂光在說什麼。

昏暗的歸途。是光咬緊牙關，握着拳頭，在心底大吼。

夕雨小巧的臉上充滿恐懼，低聲說道。

光用透澈的眼神靜靜地望着是光。

夕雨帶着夢幻的微笑低語。

其實他不只是心癢難耐、心蕩神馳，根本是心跳耳熱、心亂如麻。

「所謂的『幸福』，終究是活人才有資格想的事……」

聽到這句話，是光頓時心頭火起，憤然大吼：

「還不都是你害的！」

（混賬，這我早就知道了！）

「看來你好像很煩惱嘛，大英雄。」

「每天關在房裏不出門，這種生活太不正常了，對健康也不太好，還會越來越分不清楚幻想和現實。趁着雙腳還沒長出魚鰭之前出門走走吧！」

「喂……待在這裏真的幸福嗎？」

夕雨從毛毯之中露出臉來，愕然地看着。她拖着毛毯跑向倒塌的球袋和電風扇。

是光愕然地反問。

「……怎麼了？」

不穩的觸感傳來，袋子隨即應聲倒下，電風扇和電飯鍋也跟着翻倒，貝殼和彈珠散落一地。

「我可以忍耐。」

「……你和光果然不一樣。」

夕雨用顫抖的手拉緊毛毯，慢慢往後退。

夕雨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是光的嘴抿得更緊了。

光轉身不看是光，摸摸小瑠璃的背。

（我和光本來就不一樣，我纔不像他那麼會應付女生。可是光什麼都不做，所以我纔會想爲她做些什麼啊……）

「夕雨會睡着，是因爲已經對你放心了吧。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常常講話講到一半就睡了。這表示她很信任你，所以無論再怎麼心癢難耐也別亂來喔。」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夕雨垂下眉梢。

光突然露出神似小瑠璃的冷漠眼神回答：

可是看到光那麼漠不關心的態度，他實在氣不過，在衝動的驅使之下忍不住說出來了。

夕雨的肩膀猛然一抖。她像個捱罵的孩子扭曲臉孔，用哭泣般的聲音說：

是光用摻雜着憤怒和懇求的眼神望着他，他才露出比較哀傷的表情。

「我纔不會咧！別把我和你這色狼相提並論！」

「光！別再裝死了，你說句話啊！別再用那句『不能告訴你答案』來敷衍我了！夕雨不是你的女人嗎？」

他說得越認真，夕雨的心好像就離他越遠。

「因爲……你、你很堅強……我絕對辦不到……如果去學校，我一定會死的……既然都是要死，我寧願在這裏餓死……」

藍色毛毯底下傳出微弱的聲音。

她睡意惺忪地說。

本來她在是光面前已經可以很平靜地說話，如今卻開始害怕，全身都表現出排斥的反應。

沒想到她竟然那麼不願意上學。

「繼續待在這裏……我就笑得出來嗎？」

牆壁軋軋響起，夕雨稍微睜開眼睛。

「喂……幹麼擺出一副旁觀者的態度啊？明明是你帶我來這裏的！」

從毛毯底下露出的白皙手臂、纖細裸足都讓他的腦袋熱到幾乎沸騰。

「不……」

「我會忍耐的！再怎麼樣也比上學好。如果去上學，大家都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還會故意在我旁邊說些難聽的話，我在學校裏就會變得孤零零的……」

光動也不動。

是光喃喃說道：

「……今天……波浪好大……是不是鯨魚在用力甩尾巴啊……」

「不要。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不想去學校……」

殘留在舌上的甜味仍在發出疑問。

「以前有個很重要的人……責備過我……爲什麼做出那種決定。我當時覺得，自己的決定不一定是正確的……」

「不行，是光……我不能告訴你答案。」

她連臉都不想讓他看了。

胸中也冒出了另一種感情、另一種迷惘。

他心急如焚、喉嚨刺痛地吼道。

「你、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家裏吧？而且你也該想辦法賺錢付房租和生活費了，不然你老爸有一天不資助你了該怎麼辦？」

他判斷不出來。

是光感到口乾舌燥，臉頰發熱。

「別胡說了！」

「啊，抱、抱歉……」

他只覺得眼前好像有一扇門靜靜地關上了。

是光看得更生氣了。他怒火沖天地想着：我和光不一樣，我纔是真的關心夕雨的人！

「如果有人欺負你，我就狠狠揍他一頓。而且如果你來上學，我們就可以隨時見面了！雖然我們不同班，你如果會寂寞，我至少可以在午休時間去陪你……也可以一起喫午餐……」

「你走，你走，別再來了！」

她連聲說道，接着趴在地上，臉貼着地板。從顫抖的肩膀和哽咽的聲音可以看出她在哭。

長期關在家裏，只和少數幾個人見面，過着這種生活會幸福嗎？

「我只是鬼魂，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脾氣一上來就停不住了！

他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這些話。

光悄然佇立在深藍夜色中凝視着是光。

透明的門扉後方是一位膚色白皙的美少年——他視爲朋友的少年。

光沒有回答。

他閉上蒼白的嘴脣，眯起眼睛，一臉寂寥地笑了。

（這種時候幹麼笑啊！你想對夕雨見死不救嗎？夕雨至今還在那個房間裏追尋你的幻影耶！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啊！）

是光目眥欲裂地瞪着他，然後扭曲着臉孔大吼：

「算了！我再也不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