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我讓妹妹做了我的替身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隔天。
是光座位附近還是一樣熱鬧。
「赤城,聽說生產時呼吸很重要!只要掌握正確的呼吸法,寶寶也會一下子就生出來!網路上有影片,我把網址傳給你,你看一下。」
「赤赤赤赤城,我看到嬰兒用品店有賣尿布蛋糕,覺得一定要給你看看,就把它買下來了。你看,把毛巾、貼身衣物和尿布裝飾得跟蛋糕一樣,好可愛耶。」
帆夏和美智留拿着嬰兒雜誌和生產用品,輪流跟他說話。不僅如此,連二年級的月夜子都賴在是光班上。
「欸,關於嬰兒牀的設計呀,我覺得這種不錯。有點和風要素,感覺很時髦對吧?不過這種有意大利蕾絲的款式也難以割捨。赤城覺得哪一種好?」
她拿出華麗照片讓是光看,尋求意見。照片裏是已經不知道該叫它嬰兒牀,還是名爲嬰兒牀的裝飾品,放在空居住的狹小公寓中明顯地會很突兀。
帆夏和美智留兩個人就夠引人注目了,再加上華麗度和美人度拔羣的月夜子,總之就是顯眼。
是光周圍簡直像突然出現花園一樣。
「那是怎樣?後宮嗎?」
「這畫面好像在哪看過……帝門生前之類的。」
「後宮流氓嗎?」
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傳來。
(不要擅自幫我增加奇怪的新綽號!)
是光在心中吶喊。
光不知爲何換上波斯園王般的華麗服裝,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感激不已。
「大家,謝謝你們這麼拼命爲我的孩子着想。」
昨天從小晴口中聽到那些話,讓是光情緒低落,但一被這麼吵鬧的女性們包圍,是光根本沒時間沮喪。
(真是,這幾個傢伙……)
是光雖然擺着一張臭臉,卻莫名感到放心。
光這麼訴說的時候,雙眼和嘴角雖然也帶着柔和笑意,側臉看起來卻有點哀慼。
——對不起,小光。
「對不起啊,我是可怕的大哥哥。」
「屋子太大打掃起來很辛苦。我會暈船,所以船也不用了。」
淚痣看起來像顆淚珠。
對葵來說,要像月夜子那樣,爲心愛的人的孩子即將出生一事感到高興,應該很難吧。
光體弱多病的母親應該是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出於對被獨自留下的兒子的愛,纔會這麼告訴他,不過……
空一聽見,眼神就變得有點哀傷。
總是在哭泣的母親。
同時,是光隱約覺得這名少年有點像某個人,好像在哪裏看過他。
是光一出聲叫喚,那名男孩就嚇得跳起來,轉過頭。
光出聲安慰他。
(嗯?那傢伙是?)
一名大約小學四、五年級的男孩站在是光家門口,瘦小身軀忐忑不安地動着,往裏頭窺探。
兩人都不發一語,覺得現在不適合開口,直到蟬聲停歇。
假如自己開朗地對她笑,母親說不定也會停止哭泣。是光這麼心想,雙眼拼命用力,嘴角試圖揚起,然而他只是雙眼充血、表情僵硬,笑不出來。
然後迅速衝過是光身旁,消失在轉角處。
溫柔的聲音對年幼的光不停訴說這番話語。
是光臉頰越來越熱,講不出話來。
只不過,不小心踩碎蟬殼的不是是光,而是是光的母親,母親只是跟以往一樣「對不起,小光」哭着跟他道歉……
臨走前,是光嘀咕一句。
「你……對蟬也有不好的回憶嗎?」
(——誰會跟小孩做那種事啊。)
少年被是光一問,驚訝得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是光——
「是不是單戀小紫的孩子?他一定是來跟小紫告白。不過遇到可怕的大哥哥,只好拔腿就逃。」
——露出笑容吧,光。
「剛、剛剛那不算。」
放學後,是光又來到空的公寓。樸素雅緻的屋內,瀰漫馥郁綠茶和清爽葡萄柚混合而成的香氣。是光看着空織東西、醃甜椒,度過時間。
「總有一個吧。想住在更大更豪華的屋子、想搭豪華客船旅行之類的。啊,呃,如果你說這是你的願望,就財力上來看很勉強,不過假如空真的希望——我、我會想辦法看看。」
「沒辦法,是光。我也完全被空當小孩子看。」
他一想起葵,就覺得自己像這樣來找空、在她家休息有股罪惡感。
「那些蟬殼後來怎麼了?」
「謝謝你願意爲我做些什麼。赤城弟弟是個好孩子呢。」
「葵小姐有潔癖,她一定很生氣、很受傷吧。如果我還活着,她或許會一年都不聽我說話……」
(都過了那麼久,一想起那傢伙還是這麼難受,胸口像要被壓爛一樣,都是因爲我最後還是沒能放棄期待吧……)
是光想起以前光用嚮往無比的語氣靜靜低喃時的表情,內心揪了一下。
他笑不出來。
光在旁邊吐槽。
回家路上。
「那、那喫喜歡的東西喫到撐死,或是穿漂亮的禮服?」
空望向窗戶,喃喃說道。
是光急忙改口,逗得空呵呵笑着。
蟬鳴傳進鴉雀無聲的屋內。
是光十分不甘地在心中吐槽。
「嗯……這樣做的話大家都會愛我,我就不會孤獨一人……」
「光……你媽叫你要一直笑對吧?」
少年突然被長相兇惡的紅髮高中生搭話,應該嚇到了吧。
(喔。)
空又以母親般的語氣,對難爲情的是光說:
(笑——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都要笑。
這傢伙會有哭得出來的一天嗎?
「別跟我約定。我不喜歡約定。」
「喂。」
——流淚是怎樣的感覺呢?
光成長爲一名不會哭的少年,如同笑不出來的是光。
「是光,那是母親節給媽媽的家事券。」
空看着認真斷言的是光,似乎覺得很有趣。帶有淚痣的眼角彎起,彷彿在看一個說「我長大以後要當總統」的小孩。
「他是怎樣?」
期待母親對於被自己拋棄的兒子,有沒有一點點的感情。
這幾天,葵都只是像這樣面帶複雜表情,從稍遠處看着是光他們,沒有靠近。
——拿出一片真心。
這句呢喃也讓人感覺到一絲淒涼。
是光低聲呢喃,光以淒涼、澄澈的聲音回答:
「裝進塑膠袋放在桌上,結果風把它吹到地上,不小心被踩碎了。」
光表情也變得老實許多,心痛地低語:
「這個嘛……母親是父親的情婦,會被父親的妻子找麻煩,其實應該也經歷過難受的事……不過我只想象得出母親微笑時的表情……」
「……你媽果然是個常常在笑的人嗎?」
是光也因爲想起跟蟬殼有關的回憶,心情鬱悶起來,陷入沉默。
「……」
「今年也很熱鬧呢……」
面對光出於擔心的詢問,是光語氣僵硬她回答:
「嗯。」
「小時候,我收集過蟬在暑假脫下來的殼……」
「那休息一天,那天由我來幫你做家事如何?」
今天也一樣,她跟是光目光交會後嚇得肩膀一顫,急忙別過臉,逃掉了。
她應該是在意光孩子的事,纔會來見是光吧。葵一臉苦惱,提心吊膽地往裏面看,像在猶豫般目光上下飄移,雙脣緊抿。
母親離開之後,他也從沒笑過。
「喫到那種地步,一定會不再喜歡喫它。禮服也是,我雖然喜歡看,不過實際穿上後不方便行動,很累人呢。」
光在旁邊輕聲說:
紫織子、月夜子、帆夏——是光腦海浮現身旁擁有和煦笑容的少女們,心情又苦悶起來。就在這時——
夕陽逐漸西下,是光走在家家戶戶間的小徑上,心情依然沉重。
是光一邊鬧彆扭,一邊在意起那位少年,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悅耳女低音對臉紅的是光溫柔低語:
就在這時,他看到葵靜靜站在教室門口附近。
是光一詢問,空就乾脆地回答:
「你來我們家有什麼事嗎?」
空語氣沉穩地回應他。
(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吧……)
我會有笑得出來的一天嗎?
話題偏移絕非令人高興之事,但是光也鬆了一口氣,咕噥道:
(小學生……?是小紫認識的人嗎?)
(唔,她以爲我在說笑。)
夜幕即將低垂時,染上秋色的空氣便會突然轉涼,四周顯得更加冷清。火紅夕陽逐漸西下。
「……提到蟬的時候,空有點不對勁。」
是名頭髮和衣服都整齊乾淨,看起來很有禮貌的少年。他長得可愛又聰明伶俐,緊張到緊抿成一條線的雙脣,卻給人一種傲慢印象。
「啊,等等!」
「空,你還是沒有願望嗎?」
「我明天也會來。」
(他果然很像誰……與其說是整體上的感覺,不如說有一部分很眼熟……)
「唔——」
「沒什麼……跟我對空說的一樣。收集起來的蟬殼被踩碎。就這樣。」
對於再婚的母親那難以言喻、令他胸口隱隱作痛的思念,也跟着湧上心頭。
他倔強地將嘴脣越抿越緊,像要隱藏內心的恐懼。
「是嗎……真可憐。」
晚餐時,是光說了有名年紀大約在唸小學的男孩在家門前晃來晃去,一出聲叫他,那名少年就神色大變地逃走了。
「討厭,一定是愛上小紫的男生。竟然跟到家裏來,跟跟蹤狂一樣。不過,是光哥哥幫小紫趕走他了呢。」
紫織子鼓着臉頰,高興得羞紅臉。
「什麼!跟蹤狂!不行。小紫,你有帶防狼警報器和防狼噴霧吧?自治會那邊也得寫個傳閱板送過去,叫他們看到可疑人物就送到警局。」
正風激動不已,卻被小晴繃着臉阻止:
「叫他們如果看到小學生就報警?住手,會讓人以爲你癡呆加速。」
「你說什麼!你把父親當成癡呆老人嗎?女人就是這個德行。這道茄子味噌湯也太清淡了吧。」
「又不是喫重鹹就好。只喫重口味的東西,舌頭會壞掉喔。你和是光或許已經太遲,但要是連小紫都變成嘗不出纖細味道的味覺白癡怎麼辦?再說這可是別人煮的東西,別挑三揀四了。」
「真是,小晴阿姨和正風爺爺那別吵架了啦。」
紫織子出聲勸架後,兩人還是「哼」一聲別過臉去。
◇◇◇
隔天。
是光躲開帆夏她們的攻勢,一個人在後花園走着,尋找能安靜喫便當的地點,結果在角落花壇發現獨自蹲在那裏的葵。
她似乎沒喫飯,正在獨自煩惱。
(叫她她會不會又逃走啊……)
即使如此,是光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悄悄走近葵。
「——!」
葵突然大喫一驚,站起身。
是光也嚇了一跳。
一名戴眼鏡、看起來很有教養的纖瘦青年垂着肩膀,從建築物陰影處走出。
(一朱!)
可是,一朱的目標如果從葵轉向空,空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危險了。
空明明那麼珍視即將出生的孩子!
(在公寓獨自扶養小孩……這傢伙誤以爲空是光的『最愛』嗎?)
宛如一名抱緊小孩的母親——
即使如此,是光仍處於混亂狀態,空勸他靠着靠墊坐下來後,他的呼吸也依舊紊亂。
光也一臉嚴肅,飄在是光身旁。他的身影立刻因是光眼中滲入汗水,變得模糊不清。
葵臉色蒼白,望向是光。是光看到葵眼眶含淚,不禁更加憤怒。
「再見囉,赤城,小葵。下次見面時,別對我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冷靜點,赤城弟弟。」
是光激動起來,淚水湧上雙眼。
「就、就算我再怎麼不諳世事……這點事……我也是知道的……我不要緊,所以請你去那位女性身邊吧。」
空將手放到是光肩上,像要讓他冷靜下來,把他請進屋內。
她不停眨眼,眯細的雙眸盈滿淚水,嘴脣緊抿。
光在「最愛」的女性身上留下孩子,那孩子會在冬天出生。
是光按下電鈴,門一打開就大叫一聲「空!」衝了進去。
是光心臟也竄起涼意。
光似乎也注意到一朱誤解了,因爲其他原因而臉色僵硬起來。
一朱雙手掩面顫抖着。
也不會心跳加速,或是臉頰變熱。只是被包圍、被治癒般的溫柔安穩感覺,讓是光十分動搖。
「好嗎?已經沒事了。」
對一朱的憤怒,對葵的糾結,以及對空的擔心,讓是光思緒變得一團亂,感覺呼吸都快要停止。
是美智留。
光曾經說過,空拯救了遍體鱗傷的他。如今是光不是靠話語,而是用身體理解。
是光也難受得彷彿身體被撕裂,低頭說了句「抱歉」後,拔足狂奔起來。
光悲痛地說。
葵表情越來越僵,逐漸失去血色。抓着是光衣服下襬的手指和纖細肩膀都在發抖。
(被一朱盯上的話,空就危險了!)
「不用擔心到露出那麼警戒的表情啦。我對小葵的在意程度,如果之前是一百,現在大概是五十左右吧。」
「會是什麼樣的孩子呢?畢竟是光的小孩,一定是個耀眼的孩子吧。要是能平安生下來就好囉。」
「既然那麼珍惜你的臉,就給我管好自己,避免讓我打爛它。別讓人看見那張僞善的笑臉。」
是光準備抓住一朱衣領,將他提起來時,一朱動作輕柔地閃過,與是光拉開距離。
「對了對了,冬天光的小孩好像就要出生了呢。我記得她是個大學生?竟然要在那麼小的公寓獨自扶養小孩,真堅強啊。令人感動。」
「別這樣嘛。之前被你揍過後,我過了好幾天都還沒消腫,鼻頭也一直貼着OK繃,每照鏡子一次,我都會擔心這個愚蠢的OK繃會不會一輩子拿不下來,絕望得想死呢。」
「之後再說,我趕時間。」
(這傢伙……該不會……)
看到她的臉及輕飄飄束腰衣下的肚子,儘管明白空和孩子都平安無事,是光仍十分擔心。
「啊!赤城!」
他明明應該要代替光守護空!
光倒抽一口氣,是光也訝異得瞪大眼睛。
「葵小姐,對不起,沒能讓你得到幸福。對不起,我死掉了。」
「別說了,一朱大哥!」
一名頭髮微鬈的嬌小少女從走廊跑向是光。
「我真的很期待。能不能快點出生啊?這樣一來,我就會多個侄子或侄女囉,那孩子會可愛到讓人想喫掉他吧。」
蜘蛛的化身。
是光說話時像在瞪她,讓美智留嚇了一跳,僵住了。他就這樣把美智留留在原地,衝向校門。
「就算一朱大哥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光會不會有位特別的人。」
光的哥哥——執着於葵的帝門一朱面帶溫和笑容站在葵面前,對她說「午安,小葵」。
要是空發生了什麼事。
「太好了……空平安無事。」
「一朱,你這傢伙——!」
光則蹲在是光腳邊,露出放心的笑容:
光在葵身旁拼命訴說。
六條。
妤不容易抵達空的公寓時,是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骨頭吱嘎作響,身體發出悲鳴。
(怎麼能讓一朱那種人——那種變態傢伙,對光重要的女人和孩子出手!)
「我被騙得好慘喔。光沒對小葵出手,不是因爲小葵是他的『最愛』。因爲,光對他真正的『最愛』好像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他或許只是覺得葵很孩子氣,把她當妹妹看呢。」
一朱對是光投以輕蔑眼神,用跟光一模一樣的溫和甜美聲音告訴他:
至今爲止,是光不是沒被女孩子抱過,但像這樣被珍惜地緊抱還是第一次。
是光想到剩下她一個人後,葵應該會蹲在樹蔭下哭泣,胸口就越來越痛。
光嘶聲大喊,是光也衝到葵身邊,吼道:
要是她肚子裏的小孩有個萬一——
那是至今牽扯上的光其他花朵所沒有的魅力,是光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埋沒在其中。
(可惡!一朱那傢伙!要是在他對葵說一堆廢話前早點把他打昏就好了!)
兩種香味溫柔融合在一起,竄入鼻間,讓是光浮躁的心平靜下來。
「你這次又來幹嘛?要是敢對葵出手,我就拿你那張臉去撞牆!」
必須儘快趕到空身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赤城弟弟。」
小葵不是光的「最愛」。
沉穩女低音在耳邊呢喃,如同一首搖籃曲。
黏膩的風拂亂一朱柔軟的髮絲,也將溫和聲音吹散。輕薄鏡片下的細長眼睛閃過妖豔光芒,柔軟雙脣緩緩勾出弧度,剎那間彷彿染上血一般的紅色。
光垂下眉梢,表情滿是對葵的愧疚,輕聲呢喃:
葵嚇了一跳,抓住是光衣服下襬。
是光拼命睜大那雙紅眼,說出事情緣由後,空忽然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臂,將是光擁入懷中。
他打算在葵面前說出來?
「給我離葵遠一點!你這變態大哥!」
「葵小姐!」
「我在找你耶。那個呀,有間店有賣進口的嬰兒用品,東西都很可愛,下次赤城也一起——」
一朱知道光的「最愛」是誰嗎?
「空,沒發生什麼事吧?有沒有人來過?你沒被威脅、襲擊吧?有沒有什麼困擾?要是空有個萬一,我——」
空的語氣和緩又慈祥無比,像要填滿他的胸膛。
面對掙扎不已的是光,葵用拼命擠出來的沙啞聲音說:
彷彿能夠深深包容、隱蔽、守護一切的堅強,以及溫柔和安心感。
葵表情一僵。
葵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大概是因爲害怕吧。
一朱像在說「所以說聽不懂人話的野蠻人就是這樣」般嘆了口氣後,突然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葵小姐!不過,我最後選擇的是葵小姐!我打算用一輩子,讓葵小姐得到幸福。」
是光也想鼓勵葵。他有股衝動,想抱住葵顫抖着的纖細肩膀。
「赤城同學……」
他知道自己是個男人卻很容易哭。不過,也不用在這種時候哭出來吧?他開始氣起懦弱的自己。
是光背脊爬上一陣寒意,邁出的步伐僵直不動。
「我……很擔心空!所以就,急忙跑過來……擔心要是空——空和孩子……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
「因爲——小葵似乎不是光的『最愛』。」
空驚訝得瞪大雙眼。
光顫抖了一下。
柔和溫暖的手撫上是光,溫柔地輕輕包裹住他。
馥郁的綠茶香氣及清爽葡萄柚香氣。
「你說的話哪能信啊。你這個雙重人格的女裝癖變態!」
被跟光一模一樣的甜美聲音如此嘲弄,會是多麼受傷啊。
他笑着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就在是光準備痛揍一朱,讓他閉上嘴巴時,一朱目光變得更加黏稠,繼續說道:
然後深深垂下頭。
「哈!你真過分耶。這裏是我心愛的母校,我只是偶然經過,發現小葵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什麼精神,想要安慰她而已。」
「我平安無事。寶寶也很有精神唷。」
葵站在原地顫抖不已。
空也是像這樣抱緊光的嗎?
如此溫柔。
像母親一樣。
在遙遠往昔,是光還不懂事的時候,要是他有被母親那雙手擁抱過,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
安詳、甜蜜與哀傷混合而成的感覺,令人十分留戀……想一直維持這樣。光看到這樣的自己,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思及此,是光就覺得難爲情到眼皮底下都變熱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動彈不得,在空懷中一動也不動,聽着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電鈴響起。
不只一次,而是連續響了兩次。
(一朱來了嗎?)
是光表情嚴肅地站起身。
光也像在警戒般,靠到空旁邊。
「赤城弟弟?」
「空在那邊待着。」
是光這句話讓空露出困惑表情。他轉身背對空,走向門口。
電鈴又響了。
簡直像在說「我知道里面有人」——簡直像在高傲地命令「快給我開門」。
是光眯起眼睛,透過貓眼窺探門外。
結果——
「咦……齋賀?」
透鏡另一端,一臉不悅、有着一頭烏黑長髮的高挑少女——齋賀朝衣站在那裏。
是光一打開門,朝衣就對他投以利刃般的銳利目光。
是光他們離開空家,僅僅過了十分鐘左右。
「怎麼連你都在胡說啊?」
鮮紅血液現在也從左手虎口流出,滴到榻榻米上。
空睜大眼睛。
朝衣緊咬下脣。
自從朝衣威嚇老師「需要診斷書證明我是清白之身嗎」後,她懷有是光孩子的流言蜚語就突然平息。
空按着肚子,像縮成一團般蹲在榻榻米上。
考慮到朝衣的感受,是光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這樣說不定總有一天,會變成我得去請教你纔行。」
空甩開被是光抓住的手。
「只有割到手嗎?得趕快處理纔行。去洗洗傷口——」
「自己的立場,你——」
「空,怎麼了!沒事吧!你流血了——」
「杯子破掉……我想收拾碎片,結果割到了手。」
「好了啦,希望你幫忙時我一定會去找你,在這之前可不可以在一旁關心就好?」
「搞不懂你在講什麼。」
房間會變得亂七八糟,是空做的嗎?
她說那是她親手調配的芳香劑,做好後將其放入罐中,用湯匙勺起來放進擴香器。
她的堅強表情跟對是光揮下掃帚時一樣。看起來不喜歡爭執的柔弱女性,對她露出可以視爲反抗的眼神,似乎讓朝衣更加煩躁。
「真令人驚訝,是光。」
「……如果遇到困難,真的要來找我,否則我可不原諒你。」
「我等你聯絡。」
是光抓住朝衣手臂,阻止她說出「有沒有搞清楚?」這句話,硬是把她拉出公寓,關上門,再帶她走下樓梯。
爲什麼空抖得這麼厲害?
空蹲在地上,像在表示絕對不會從這裏離開。
強烈芳香竄入鼻間。
空微微蹙起柳眉。這麼一來,淚痣變得更加明顯,讓她看起來顯得很寂寞。
而且是光連續好幾天造訪空的公寓,她應該立刻就能想到箇中原因吧。
朝衣冷冷地告訴是光,然後站到空面前。
她挑起眉毛。
是因爲是光瞞着她跟懷有光孩子的空持續接觸,讓她感到不快嗎?朝衣看起來非常焦躁。
因爲想守護光孩子的心情,朝衣應該是最強烈的……
她凝視朝衣,彷彿不想讓她看到般抱住肚子。
只要有這個心,查出光的對象對朝衣來說輕而易舉。
光在一旁佩服地說:
是個和風設計、有把手的杯子。
他煩惱着該如何對空說明朝衣的事,打開房門。
是光和光都試圖阻止朝衣,但光的聲音朝衣當然聽不見,是光的話她似乎也充耳不聞。
朝衣準備說出招牌臺詞,卻不知爲何講到一半陷入沉默,雙頰微微泛紅。
「光的、表姐?」
朝衣甩開是光的手,語氣嚴厲。
朝衣視線掃過空的腹部附近,板起面孔。
「你夠了沒!醫院還是DNA鑑定,都不該由你指使吧!」
「放開我,赤城。」
光也倒抽一口氣。
「空,我進去囉。」
「沒關係,不用處理。」
「光的對象在裏面嗎?」
空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光的吶喊令是光回過神來。
空家裏總是飄蕩着日本茶和葡萄柚的清香。
「空!」
「嗯,因爲小朝很可靠嘛。」
纖細髮絲散亂,垂到臉頰和額頭。嘴脣打顫,肩膀和手也在微微顫抖。
血液從她左手手心流出,榻榻米上也有血跡。旁邊有個摔破的杯子。
然而,散落一地的芳香劑不只是不小心弄掉罐子的程度。情況看來像是拿着罐子晃動,將內容物灑出。
「小朝,你太急了啦。」
空也站起身,神情依然困惑。
是光腦中一片混亂,宛如被灼燒般發熱起來。同時,背脊卻持續發涼。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會對付小朝?」
「小朝!你爲什麼在這裏?」
大量茶渣和削好的葡萄柚皮散落一地。
「……!」
緊接着映入眼簾的畫面,讓是光全身僵住。
他低聲道歉。
然而,大概是爲了避免又傳出謠言,或是傳出這種謠言,朝衣也會不好意思吧,這幾天朝衣沒傳過簡訊,也沒來接近他,因此是光纔會大意。
(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是光帶來的嬰兒雜誌和嬰兒用品也散落各處。
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反駁,大概是冷靜下來反省過了吧。她咬着嘴脣,不甘心地沉吟。
朝衣低聲說道,瞄了眼是光的表情。原以爲她會立刻板起面孔,朝衣卻表情柔和,揚起嘴角——
光也在是光身邊一臉爲難。
——留下這句話離去。
「你的『等一下』,我已經聽膩了。」
朝衣瞪向是光的眼神滿是責備。是光沒跟她說這件事,似乎讓朝衣一直很煩躁。
「——喂!」
陪在空身邊的光也驚慌失措得睜大眼睛。
「喂、喂,齋賀——」
是光一邊跟光交談,一邊踏上外樓梯,回到空家。
「你就是蟬谷空小姐對吧?聽說你懷有光的小孩,確定沒錯嗎?」
「咦?」
他立刻衝向空。
「行……你可以叫我小朝。」
「對不起。」
「我是光的表姐,齋賀朝衣。」
她語氣嚴厲,不等是光回答便說「讓開」。推開他,脫下鞋子,進到屋內。
「齋賀,等一下。」
爲什麼?
「都說了不要叫我——」
光的對象是空,以及這間公寓的事,不管是朝衣還是其他人,是光都從來沒提過。
這段期間卻發生了什麼。
「那說不定是光的孩子喔!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你也一樣在擅自行動,也不跟我商量一聲,不是嗎?」
空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請問你是?」
空一直都用那個杯子,爲是光泡綠茶。
「你的話可以。」
「不行!」
爲什麼她帶着害怕的眼神低下頭?
因此,看到朝衣怒氣衝衝的神色,是光立刻感覺到「慘了」。
是光一認真請求,朝衣便別開視線,冷冷說道:
空突然以沙啞聲音說道。
「你似乎還沒決定在哪家醫院生產,你有何打算?如果真是光的孩子,不能讓他在這麼狹小的公寓被扶養長大,孩子出生後也得立刻接受DNA鑑定。」
(怎、怎麼了?說我可以叫她小朝……今天是特別服務日嗎?而且她心情還突然變好。)
她乍看之下是個冷靜的人,其實卻容易感情用事,一旦變成這樣就無法插手。身爲朝衣表弟的光當然明白,是光現在也知道這點。
「可是……」
「對不起啦。不過,空說那不是光的小孩,又好像想一個人默默生下他,所以在空同意前,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既然那說不定是光的孩子,我也想幫忙做些什麼啊,也能體會你靜不下來的心情。可是,空纔是孩子的母親。」
她彎下身體,深深低下頭,低聲啜泣。
一邊不停說「對不起」。
「我其實不能生下孩子。我讓妹妹做了我的替身!因爲這樣,妹妹和我的家人都——我是個醜陋的人類。我沒資格擁有小孩!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小光。
空如此傾訴的聲音彷彿是從全身擠出來的,她不停發抖,淚珠啪嗒啪嗒滴落。是光看着她,身上傳來被刺穿的痛楚和衝擊。
——對不起。
——小光。對不起。
母親掩面啜泣的身影和空重疊,耳中麻痹,視界搖晃。
——小晴,我……
抱着小晴哭泣的母親。
——我是個過分的母親……
頭和身體分離,被扔在地上的小小毛氈熊。
母親遮住臉的白皙雙手。
從空手中滴落的紅色鮮血。
自臉頰滑落的透明淚珠,竄入鼻間的芳香。
是光宛如被扔進一片漆黑的浪濤,腳晃了一下。
「是光,振作點!空不是你的母親!」
假如光沒有大喊,是光說不定也會頹然坐倒在榻榻米上。
光的聲音讓他驚醒,他抓起爲嬰兒準備的祝賀用毛巾,用水沾溼,將空的手擦乾淨,再用另一條毛巾緊緊綁住。
空哭着任憑是光爲她處理傷口,斷斷續續說道:
嬰兒脖子上方被橫向一直線剪掉的、附照片的明信片。
(如果我至少能笑。)
啜泣着說「對不起」的身影也依然清晰。
「暫時不會回去。我突然想去跟光一起旅行過的地方。不過好像太早來了。至少得待到秋天纔行。」
「很遠的地方……」
是光焦急地等待時間流逝,總算到了放學後。
然後就這樣注視杯子。
他表情陰暗地沉思着。
她的聲音夾雜着輕快旋律。
是空!
上課期間,是光也看了好幾次手機,確認有沒有人聯絡他。帆夏在一旁擔心地看着。
「對不起。我現在不在公寓,而是在很遠的地方打給你。」
——對不起。
——對不起,小光。
「嗯,是光。」
那一晚。是光在房間打手機給空,卻打不通。
是光緩慢移動重得跟鉛塊一樣的步伐,光在他旁邊低喃:
是光開始慢慢收拾屋內。不讓身體動一動的話,感覺又會被那浪濤般的黑暗抓走,這讓他很害怕。
光和是光同時大叫。
(這是什麼?手機鈴聲?不對,是音樂盒嗎?)
而且,是光沒跟帆夏提過空說不定懷着光的孩子。
「這樣啊。」
「有沒有我做得到的事?光跟你約好,什麼事都會爲你實現對吧?跟我說你的願望。」
但他只是隨便應了句:
——我讓妹妹做了我的替身。
由於空哀求他「我一個人也沒事的,赤城弟弟回去吧」,是光只好離開公寓。
「我沒跟空一起挑過杯子。」
然而,女性和嬰兒的相貌都不得而知。
「是光。」
在他收集散落一地的雜誌時,從中掉出一張明信片。
光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空的吶喊還殘留在耳中。
空看起來心不在焉,宛如沉浸在回憶中似的。
◇◇◇
她現在也還在不安地偷瞄是光。
(姐姐?所以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是空的妹妹嗎?)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難道你又被什麼問題纏上?」
帆夏明明爲了讓是光打起精神,對他展露開朗笑容,是光卻總是板着一張臉,連笑着回她「我沒事」都做不到,這也讓是光懊悔得全身發熱。
『姐姐,我想見你。 荻』
帆夏一大早就問是光:
他低頭走在夜幕低垂的住宅區。
「……沒有啦。沒什麼。」
他睡不太着,半夜睜開好幾次眼睛,都會看到光眼神空洞,看着空無一物的黑暗,這讓是光心情變得更加沉重,只得闔上眼。早晨就在他反覆醒來的期間來臨。
爲什麼空會突然變得跟別人一樣哭哭啼啼、陷入錯亂?
是光感覺到帆夏實在太爲他着想,像這樣子讓她擔心,他覺得自己既愧疚又沒用。
(爲什麼要那樣做?空說讓妹妹做了她的替身——她家人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是姐姐的錯。對不起……」
另外,他會覺得心情沉重的原因,除了空以外,還有他把離家出走的母親跟空重疊在一起——由於太不像樣,這件事他也說不出口。
空的聲音雖然沒有平常那麼有精神,不過不像昨天一樣錯亂,也沒帶哭腔。
不過,依照至今爲止與空相處的經驗,是光覺得她是名溫和卻堅強的女性。十分珍惜腹中孩子、斷言「因爲這孩子會鼓勵我,所以我一個人生下孩子也不害怕」的空,竟然會因爲朝衣對她說了幾句嚴厲的話就混亂成那樣,是光到現在仍無法相信。
「赤城弟弟?昨天真對不起。齋賀小姐那番話,勾起我很多回憶。」
(我明明覺得空跟媽媽不一樣。她比媽媽堅強,比媽媽溫暖、溫柔,還非常愛自己的孩子。)
朝衣的到來讓她那麼震驚嗎?
「去空那邊看看吧。」
他試圖揚起嘴角,但嘴角還是僵硬不動。
她直到最後都沒能站起來。
因爲明信片正好從嬰兒脖子下方附近,整個被橫向剪下。
「等等!」
「沒事……」
看到摔破的杯子時,空哀傷地垂下柳眉,帶有淚痣的眼角扭曲。
(媽媽離家出走後,已經過了快要十年。我竟然還放不下牽掛。)
如果有困擾,就跟我說。
(不能總是依賴式部。)
「等一下!空!」
光看到空這個樣子,睜大眼睛,似乎在爲什麼事感到驚訝。
『姐姐,我想見你。』
「空,我馬上去你家。」
哭着道歉的空,與母親的身影重疊。
是光小時候在幼稚園聽老師用鋼琴演奏過,也唱過這首歌,單純又可愛的旋律。
到學校後,他也有打電話和傳簡訊給空。不過電話打不通,簡訊也沒回應。
美智留今天沒來找是光,大概是因爲昨天是光對她態度很差吧。月夜子由於要商量舞蹈公演的事,今天沒來上學。
一名女性懷中抱着嬰兒,身穿輕飄飄裙子上鑲着紅邊的美麗圍裙,感覺像荷蘭還是瑞士的民族服裝。
「喂,空。你在哪裏?什麼時候回來?」
在這段期間,空一直用哀傷目光俯視手中杯子。
她輕輕拿起碎片,用淚水盈眶的雙瞳俯視它,低聲呢喃。
不久後,空彷彿用盡力氣般無力垂下肩膀,雙眼無神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東西。
帆夏微微噘起嘴。但她馬上開朗地跟是光說「如果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喔。」然後回到座位。
光也緊盯着照片。
是光拉出手機,確認是誰打來的。
光喃喃自語,語氣如同嘆息。
剪掉那張明信片的也是空嗎?
是光非常拼命。
明信片下方用簽字筆寫着一句話。
她的聲音逐漸減弱。
明信片上附有一張照片。
一陣劇痛爬過胸膛,頭部也傳來痛楚。
——我是個醜陋的人類。我沒資格擁有小孩!
「……這是跟光一起挑的杯子。」
他急忙接通電話,平靜女高音傳入耳中。
的確,被那樣單方面逞威風,一股女生都會害怕吧?
在旁邊一起側耳傾聽空的話語的光,表情也僵硬起來。
由於是光僵直不動,光大概覺得奇怪吧,他也湊過來從旁望向明信片,然後板起臉孔。
是光快步走向校門,一邊跟光交談。
一堆搞不清楚的事,讓是光頭越來越痛。
空平靜說道,聲音中充滿愛憐之意。
「那拜拜囉,一直以來謝謝你。赤城弟弟。」
他喫了一驚,停住手上的動作。
「唔……」
(昨天果然不該回去。)
——我其實不能生下孩子。
「怎麼了?你眼睛很紅耶。睡眠不足?」
(這是……)
「〈小星星〉……」
空儘管嘴上說着「沒關係」,但她明明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絕對會幫忙!
空和空肚子裏的小孩,我也一定會守護!
所以,現在讓我實現光的約定!說出你的願望吧!
〈小星星〉的旋律輕快流瀉而出。
空的聲音突然染上哀傷。
「沒有……因爲我是個空殼,是蟬脫下來的殼。」
通話被切斷。
是光像要捏碎手機似的緊緊握住它,轉頭望向光。
「你和空一起旅行過的地方在哪?」
「我不知道。」
光臉色蒼白地回答:
「因爲,我從來沒有跟空一起旅行過。」
——我沒跟空一起挑過杯子。
是光和光就這樣看着彼此。
光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表情痛苦地扭曲。是光一定也帶着同樣表情。
「……怎麼回事?」
「不知道。是空在說謊嗎?還是她真的跟我一起挑過杯子、跟我一起旅行過?」
暗沉霧靄在內心擴散開來。
就在是光倒抽一口氣時,滲出汗水的手緊握住的手機,不祥地震動起來。
是封匿名簡訊。
簡訊內容一顯示在畫面上,是光和光表情就同時僵住。
把妹妹賣給老師的少女賣春領導者。』
『光之君的女人們。第四章《蟬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