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朝顏姬的住所

在葵的家門前碰到那隻低級野狗（是光）的隔天，朝衣還不到中午就出門了。

因爲要思考一些事，所以她叫司機不用開車，自己挺直腰桿，以固定的步伐喀喀喀地走在寧靜的住宅區。

她要思考事情時，經常像這樣一個人走路，這麼一來就會整理出重點，找到解決之道。

但是夏季豔陽散發出能令柏油路冒出蒸氣的殘暴熱力，漸漸奪走了朝衣的冷靜。

這幾天，朝衣最關心的事，和帝門家繼承人有關的權力鬥爭越演越烈。

薔薇派支持帝門家當家的前妻、一朱的母親弘華，藤花派支持現任妻子藤乃——兩股勢力過去一直平分秋色，而朝衣把藤花派捧成接下來的主流，一直勤奮地努力着。

繼承了當家血脈的孩子，現在只剩長男一朱，可是一朱如果成爲下一任當家，弘華和她的孃家右楯家就會得到權勢。弘華暴躁和偏執的性格是出了名的，讓柔順的一朱成爲當家並無不可，但是讓他母親得到權力就麻煩了，不少人抱持着這樣的憂慮。

基於這個理由，朝衣傾向支持藤花派。

當家的孩子只有一朱。

真的是這樣嗎？

藤花還有王牌。

還有這樣的流言。

也因爲在經營方面支撐着帝門家的頭條家傾向藤花派，所以得到了不少成果。

但是，薔薇派這一陣子開始有了大動作。

契機是一朱在公開場合制住了母親。

在此之前，一朱看起來只像個溫和乖巧又散漫的典型良家公子哥兒。

不，應該說是他「故意讓人這麼覺得」。

在一場帝門家相關人士聚集的宴會上，因爲帝門家旗下企業的社長的些微失言，弘華以響徹全場的音量破口大罵，一朱竟然勸止了母親，控制住場面。

由於這件事，帝門家的相關人士發覺一朱並不是對母親言聽計從的蠢材。

既然如此，讓長男一朱繼承也沒問題了。

我無計可施——頭條俊吾在電話裏喪氣地這麼說。

沒錯，因爲那隻野狗不可能知道，光全心全意追求的是什麼，光爲什麼會拋下他的所有花兒而死去。

眼前出現了這世上最讓人不愉快的東西。

朝衣散發着冰冷的怒氣，搶過計劃表。

·摸摸夏眠中的雪男。

但是，如果……

「還有喔。」

「小朝，是光是我的朋友啊，他是來爲我實現和你之間的約定啦。」

朝衣正考慮殺掉的男人就站在那邊。

重複幾次以後，朝衣疲累地喘着氣。

是光很想說「我也不想一大早就看到你這張臉啊」，但是一看見光在旁邊全神貫注地觀望，只好默默忍耐，壓下攻擊性的情感，把一張紙舉到朝衣的面前。

葵的父母也很傷腦筋地向她道歉說：

赤城是光的臉又在腦海裏掠過，焦躁和厭惡感彷彿在燒灼她的體內。

從天灑下的陽光越來越熾烈。

深藏心中的瘋狂。

那隻狗所說的想必都是謊話。光乍看之下很軟弱，但他絕不會把藏在深淵底部的真心話告訴別人，無論多麼痛苦、多麼絕望，他也不會開口求救。

「……爲了那一天和光做的約定，我絕不能退讓。」

「你在小學的時候和光約好了吧。」

而且「光的祕密」也有可能被一朱發覺。

諸如此類的一長串「暑假計劃表」。

「沙沙」的摩擦聲之後，是「劈里」的撕裂聲。朝衣撕破那張紙，接着繼續撕成碎片。

「我以光代理人的身分來實現光和你做的約定。」

朝衣的臉頰頓時變紅。

光是那樣地死命隱瞞，爲此丟了性命，如果一朱發現這個祕密，一定會喜不自禁地去宣揚、暴露、污衊、傷害。

朝衣再次搶過來撕破。

（我或許有必要宰了那隻狗。）

她和葵從小時候就認識了，這種情況是第一次出現，令朝衣焦躁異常。

——小朝……我不可以哭。

「你有完沒完！」

熾烈照在頭頂的盛夏陽光，就像那個我行我素的男人。

是光滿頭大汗地連聲叫着。

——小朝應該會去五之宮家。

朝衣等到下班時間再開口叫她，她也說：

朝衣露出西伯利亞永凍土般冰冷的眼神，一再抓起紙張撕碎，是光和朝衣的腳邊灑滿了雪花般的細碎紙片。

在童稚的歲月，白皙肌膚滿是傷痕的光，靜靜地注視着朝衣。

光說過「小朝直到小學三年級都還相信有聖誕老公公呢」，還說她在暑假計劃表上面寫了要去找土龍、釣河童，兩人還商量着要抓土龍回來繁殖，打造土龍樂園。

朝衣用一副看見髒東西的眼神瞪着是光，像是不理解是光爲什麼出現在這裏。那眼神彷彿正打算出言譏諷，不，應該說是想讓是光從這世上消失。

『拜託你，是光，請你幫我實現我和小朝最初的約定。』

簡直就像光剛死時的情況，當時的葵就像全身覆蓋着盔甲，對人充滿警戒。

一定是受了赤城是光的影響。

·去山丘和UFO通訊。

如果能從「朝顏姬」的手中拿到書法，做爲支持的證據……

朝衣冰冷的視線從紙張的開頭掃到尾端。

上次是光在公園照顧昏倒的朝衣時對這些事糾纏不休，以致朝衣賞了他一巴掌，還叫來警察，說他是色狼。

（就算葵相信那種低級愚蠢的男人是光的朋友，我也不會承認的！）

「我纔想說這句話咧，你就認命吧。」

就算朝衣叫她，她也說：

明明還有最後的手段。

鮮豔的紅髮映着陽光，嘴巴不悅地抿成「へ」字，如火炬般的眼睛望着朝衣。那個男人……不，「那隻狗」叫了。

立刻坐上車離開。

是光在爺爺的書法教室用細毛筆寫在橫幅宣紙上的是：

朝衣的父母很不高興她插手帝門家權力鬥爭的事。

心思深沉的光怎麼可能去拜託那隻魯莽的狗，光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心交託給別人。

那不是害羞，而是憤怒，她挑起的眉梢、顫抖的嘴脣、越來越冰冷的眼神都清楚地這樣傳達着。

夏天的太陽真令人不快。

朝衣一點都不明白葵在想什麼。

（我非得制止這件事發生不可，絕對不能讓一朱得到權力。我要化爲劍和盾牌，就算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其實光這隻鬼魂的頭和腿一接觸地面就陷了進去，這景象要稱爲下跪也太詭異了。

朝衣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光和他留下來的東西也會蒙上骯髒漆黑的罪名。

原本已經孤立無援，狀況危急，如今卻連葵都對她避不見面。

令人不快、煩悶……原本理智的腦袋因憤怒而發燙。

一定是那隻野狗對葵說了什麼閒話。

◇◇◇

「我還有事。」

葵很明顯地是假裝不在家，打電話給葵的手機，也只聽到葵養的貓在喵喵叫。

朝衣最大的失策，就是頭條家的當家雅之也向一朱靠攏，這令頭條家繼承人頭條俊吾不甘心地捶打桌子。

·去河邊釣河童。

對於完美無瑕的冷麪學生會長朝衣而言，這毫無疑問是恥辱的歷史。

光嚴肅地告訴是光。

五之宮家對帝門家的權力鬥爭有着若干影響力。這幾天，朝衣常去見五之宮的當家。

一朱的殘酷。

「唔……」

如果對葵那樣執着的一朱成爲帝門家的當家，葵一定無法全身而退。

既然這樣，朝衣乾脆去葵打工的咖啡廳，但是來服務的卻是其他店員，葵連看都不看她，只是咬緊稚嫩的嘴脣，繃緊蒼白的臉，一臉頑固地從朝衣面前經過。

『好啦我答應啦，快起來吧！』

去了左乙女家，別人說她出門了，要在裏面等，傭人又說這樣他們會很困擾。

朝衣至今都把是光當成低賤的野狗，是光對她的事實在提不起勁，不過散漫的光這麼嚴肅地拜託他，他實在無法拒絕。

「我正在工作。」

局勢就會出現轉變。

「爲什麼我得和你這種人去找什麼土龍？」

『一朱根本不適合當領導者，他的本性是右楯的蜘蛛——六條。但是我父親說，不管內在如何，只要有辦法在人前隱藏真面目就無所謂。局勢已經倒向一朱了，頭條家會支持一朱成爲帝門家下一任當家。』

是光接連不斷地拿出備份。

即使如此，她也不曾像這樣迴避過朝衣。

「很可惜，我還有備份。」

然後轉開臉，快步走開。

萬一那隻狗真的是光的朋友……

他又拿出另一張紙。

在宅邸緊閉的老舊木門前。

·去山上找土龍。

「葵到了敏感的年紀，真的很對不起，小朝。」

朝衣低聲地喃喃自語。

朝衣難受地扭曲臉孔，擦汗的手剛放下。

他那如同柔弱少女的身影，始終沒有滴出透明水滴的寂寞眼睛……在那天感受到的絕望無力感，和氣憤一起浮上腦海，胸口興起一陣劇痛。

朝衣的目的地是五之宮的宅邸。

「啊！那是是光全心投入寫出來的耶……」

光遺憾地嘆道，不過是光早就料到朝衣的反應。

「總之我會陪你去做這些事。」

昨天，那個花心的悠哉皇子殿下跪坐在馬路中央，光滑白嫩的額頭貼在地面。

就這樣，是光依照光的指示，先到五之宮家的門口等朝衣。

若非如此，實在無法解釋葵何以對朝衣表現出這麼反抗的態度。

雖然她本來就沒想過要依靠男人，但他實在太懦弱了。

「對不起喔，小朝，你今天先回去好嗎？」

（可惡，討厭的事就儘早解決吧。）

朝衣感覺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握緊，忍不住發出呻吟。

光在旁邊努力地懇求，是光也認真地說：

「我會管你的事是因爲我和光是朋友，因爲光低頭拜託我實現他和你做的約定，他一直惦記着沒有和你一起去找土龍的事啊！」

聽到是光這樣大喊，朝衣的眼底掠過冰冷的刀光，眼中凍結着憤恨。

從以前就是這樣。

每次是光聲稱自己和光的朋友關係，朝衣就會擺出想要殺了他的表情。

她踏過散落的紙片，跨開雙腳站着，用暴風雪般冷冽的聲音大叫：

「像你這種人纔不是光的朋友！」

由於朝衣毫不掩飾的恨意，激得是光也回敬了絕對零度的冰箭，兇狠地大喊，

「不管你怎麼想，我和光都是朋友！」

正當兩人怒目相向，火花四濺時……

「不好意思。」

有個忍無可忍的聲音傳過來。

漫長木製圍牆的小門邊，有個穿着圍裙的女人探出頭來。

「請不要在我們家前面亂丟垃圾，掃起來很辛苦的。」

「——！」

是光和朝衣頓時啞口無言。

「非常抱歉。」

朝衣屈辱地紅了瞼。

「不好意思，我會收拾的。」

「爲了讓伯父所愛的藤花繼續盛開，希望織女夫人能相贈一幅墨寶。」

是光在光的房間看過一個年輕女人抱着嬰兒時代的光的照片，長得和光一樣，非常漂亮。

是光的嘴巴張成「呃」的形狀，朝衣表情僵硬，光睜大眼睛。

「哎呀，都到這種時間了。」

聽到織女的要求，是光有些不知所措，朝衣則是怒目瞪着他。

是光豎耳傾聽，身體自然地往前傾。

是光也沒想到織女這麼喜歡他，受寵若驚地回答：

「哇！是光，現在要是說這種話……」

「這是你寫的嗎？」

離開五之宮家以後，朝衣的焦躁升到最高點，肩膀顫抖，雙手握緊，咬着嘴脣。

他尷尬地回答。

◇◇◇

從緣廊走向和室的途中，是光看着庭院，驚訝地屏息。

她以肅穆得能令空氣凍結的眼神說：

「對不起，朝衣小姐，我只是個來日不多的老女人，沒辦法如你所願地幫上忙。」

是光也回了嘴。

「不，我身邊沒有一個人不認識『朝顏姬』。」

「雖然失去了桐花，但是伯父的身邊還有藤花。」

她冷冷地說完，把盛着茶杯的小托盤捧到織女面前。

這時傳來木頭摩擦的軋軋聲，正門打開了。

「不好意思。」

「叨擾這麼久真是抱歉，等到織女夫人身體好一點，我會再來拜訪。」

「很抱歉，織女夫人，讓您看到這麼不堪入目的東西。那是他寫好玩的。」

明明在自己家，卻穿着像是外出服的華麗迷你裙、臉上畫了濃妝的年輕女人粗魯地推開紙門走進來。

站在門前的是穿着清涼淺綠色和服、繫着銀腰帶，氣質很高雅的瘦小老婆婆。這位站姿筆挺優美的女性以柔和、懷念的眼神看着是光。

朝衣立刻挑起眉毛。

因爲朝衣無情地撕破很多張，剩下的只有這一張。

（糟糕，眼睛要流出鹽水了……）

就算她的身分是情婦。

「喂，事情做完了吧？既然有空，就來解決我這件事。去找土龍吧。」

「光的父親一定也很消沉吧，畢竟那是他最愛的人留給他的孩子。」

光則是開心地笑着，彷彿被誇獎的是他。

（喂，爲什麼是你道歉啊，齋賀？而且還說那是不堪入目的東西！）

光就像織女說的坐在緣廊邊，雙手撐着臉頰，面帶笑容，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大片朝顏。他柔軟的淺褐色頭髮在陽光下顯得金光燦爛而透明，白皙的肌膚也顯得更白，嘴脣淡紅，手腳纖細，五官如少女般柔和，彷彿是個天使。

光看到是光這副表現，很開心地展露笑容，但他隨後望向送茶來給織女的女性，又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光沒有提過家人的事，不過他在母親死後就被父親接回家住，可見正如織女所說，光的父親深愛着生下光的女性。

「還是快點休息比較好吧，太勉強的話會生病喔。」

「啊，我爺爺是開書法教室的，所以我從小就開始寫書法了。」

「咦？」

朝衣輕輕握住擺在腿上的雙手，憂鬱地垂下眼簾。看到她這個模樣，是光也覺得胸口刺痛，有一種很感傷、很寂寞的心情。

真希望自己這脆弱的淚腺可以改善一點。

「赤城小弟，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寫幾個字給我看看呢？」

是光望向光，而光卻好像很擔心、很憂愁地看着朝衣。

坐在一旁的朝衣很不滿地抿緊嘴巴。

織女好像很猶豫，稍微皺起臉龐。

不是正房，而是情婦。

是光只是很平常地對朝衣說話。

她介紹自己名叫五之宮織女，是這宅邸的主人，和一對孫輩的夫婦住在這裏。

對於更年長的頭條都能直呼其名的朝衣竟然這麼客氣，是光不免感到喫驚。

「呃……是啊。」

織女的表情黯淡下來。

「織女夫人的興趣是書法，不只自己會寫，也常去參觀書法展，還當過評審。能夠得到她的認同，你真的很厲害耶，是光！」

建築的柱子和柵板都爬滿了青嫩的藤蔓，朝顏伸展着圓形的花瓣。庭院一角有個石頭圍起的空間，只有那邊種了一些低矮的草木，其他全都是朝顏，緣廊上也擺了幾個種植朝顏的花盆，其中也有奇形怪狀的品種，有些花瓣前端是尖的，有的像金魚尾巴那樣不規則。

（朝顏姬？她跟人講手機時好像也提過？說什麼想要書法的？齋賀這傢伙到底想幹麼？）

「喫藥的時間到了，奶奶。」

朝衣不肯就此作罷。

他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廣大的庭院裏，開滿了藍色和紫色的朝顏。

朝衣呆住了。

「啊啊，別再吵了啦。」

「自稱光的朋友的人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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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愛的人，是說光的媽媽嗎……？）

是光繃緊眼旁的肌肉，以免朝衣發現。

「光眼神清澈，頭腦聰明，是個體貼的好孩子……我一直期待着今年也能見到他，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過世了。」

在是光的身邊，一臉不高興的朝衣直挺挺地端正跪坐，對面坐的則是邀請是光他們進來的老婦人。

是光立刻彎下腰。

（笨蛋，別說了，很不好意思耶。）

這番話聽起來很客氣，但她卻頻頻用不耐煩的眼神瞄向是光他們，暗示他們快點離開。

是光正覺得不高興，織女卻感慨地說：

（喂，這個婆婆是那樣的大人物嗎？）

「什麼！紙明明是你撕的啊！」

蹲在地上的朝衣愕然抬頭。

光合掌懇求。

這位女性雖然身材嬌小，卻有一種奇特的存在感，她挺直的上身、內斂的表情都能感覺得出堅定的意志。

是光知道對方在誇獎自己，也睜大了眼睛。

（這些全都是朝顏？真厲害……）

織女繼續仔細望着計劃表上寫的字。

「光小時候一到夏天就會跑來我家，坐在緣廊撐着下巴欣賞朝顏。簡直像是看着情人一樣，表情非常甜蜜幸福呢。」

織女靜靜地回答：

但是……

朝衣也跟着撿拾散落的紙片，一邊用充滿恨意的語氣說着「都是你害的」。

「呃……好啊。」

（光，你現在明明就在這裏……明明一臉幸福地看着花，其他人卻看不到你……）

「嗯嗯，有空再來玩吧，赤城小弟也一定要再來喔。」

她像是很憐愛、很懷念地眯起眼睛。

這時，從緣廊吹來的風把是光懷中的備份計劃表吹了起來。

她看着是光說。

她的眼睛稍微睜大，彷彿很訝異，又像是很有興趣，仔細看了一陣子，抬起刻畫着皺紋的小臉。

連光都對他大力稱讚，讓他更是困窘。

剛纔責備是光他們「不要亂丟垃圾」的女性端茶進來，配茶的點心不知爲何是醃漬蕪菁和小黃瓜，不過是光不愛喫甜食，這樣反而比較好。

她嚴肅地注視着織女，以意志堅定的語氣說。

最後一張計劃表從是光伸出的手中溜走，輕飄飄地落在織女的腿上。

垂着眼簾的朝衣突然靜靜地抬頭。

織女用佈滿皺紋的纖細手指拿起紙來看。

她客氣地敬禮。

拿茶進來的女人用敵意的目光看着朝衣，織女卻溫和地笑着。

織女點點頭，又喃喃地誇獎着「難怪字寫得這麼漂亮」，讓是光的臉更燙了。

「這個字寫得真漂亮……」

「灑脫率直，筆力雄健，真是堅定有力的漂亮書法。現在的年輕人很少寫得出這麼漂亮的毛筆字呢。」

織女難過地繼續說：

（織女……夫人？）

即使是光不像光那麼愛花，看到這麼鮮豔清新的成片朝顏，也不禁被吸引住。

不習慣受人誇獎的是光，聽得臉都熱起來了。

是光也轉頭望去。

光着急地制止，隨後是光就被朝衣狠狠地踩了一腳。

「好痛！」

朝衣像是看準了他的右腳趾，猛力一踩，令是光感到一陣貫穿腦袋的痛楚。

「要我陪你這隻狗，我連〇.〇一秒的時間都沒有。」

她冷冰冰地說道，不管蹲下按着腳趾的是光，大步走開。

「混帳！一點都不可愛！腳好痛！」

是光痛得迸出眼淚，一旁的光輕盈地浮在半空，把手貼在額頭上。

「剛纔那種情況，就算是小朝以外的其他女孩也會生氣啦。」

◇◇◇

回家的路上，太陽仍放射着閃閃光輝。

光很認真地說明着朝衣目前所處的情況。

「現在帝門家之中，父親的前妻和現任妻子之間引發了權力鬥爭，大概是因爲父親的病情很不樂觀……」

「你的老爸生病了嗎？是哪裏出問題？」

「他的心臟不太好……兩年前動過手術，或許又復發了。」

光的聲音很鬱悶。

「這樣……真讓人擔心耶。」

「嗯。」

光神情黯淡的點點頭，但是他平時從來不提家裏的事，所以是光也不清楚他父親的病情究竟有多嚴重。

沉默片刻以後，光又繼續說。

「支持前妻的是薔薇派，支持現任妻子的是藤花派，小朝也是藤花派的。」

爲此，她正在努力召集支持現任妻子的人馬。帝門一族之中，地位高、有發言權、擁有不少股票的五之宮，是她急欲拉攏的對象。

「朝顏的原品種是藍色的喔。它比任何人都早起，在大家仍沉睡夢鄉時凜然地綻放。是有如認真勤奮、抬頭挺胸的幹練女性一般的高貴花朵——很符合織女夫人，也很像小朝。」

「該怎麼說咧……我和齋賀是不同類型的高中生，權力鬥爭那種事我一點都不瞭解，不過我只要能幫你實現約定就好了。」

「這不是高中生會在暑假裏做的活動吧？」

光露出「可以交給你嗎？」的表情抬頭看着是光。

因此不知不覺間，大家也都懷着敬意和崇拜的心情稱呼織女爲「朝顏姬」。

光的眼中浮現憂鬱的神色。

是光有些錯愕。

『你起得真晚，已經沒有事可以讓你做了。』

光原本黯淡的眼神出現了柔和的光輝。

她看起來就像是比誰都早起，梳理頭髮、全身穿戴整齊，表情冷靜地做完一堆工作，還會諷刺別人：

對了，小學時代好像有過每天觀察朝顏的暑假作業。朝顏開花的那一天，是光因爲睡過頭而錯過了，醒來時，朝顏已經開出深藍色的花朵，令他不甘心地跺腳。

是光如此回答，臉上露出一點都不像笑容、比怨靈更可怕、在同學之間評價差到極點的笑容。

「織女夫人是五之宮的當家，光看這點就很有分量了，不過不只如此，織女夫人的墨寶有特別的意義。」

「齋賀好像也提過『朝顏姬』，她說她的身邊沒有人不認識『朝顏姬』。」

「啊？墨寶？」

「嗯。」

朝衣的確很像朝顏。

「既然如此，我就拼命纏着她，把她拖出去找土龍。」

「小朝也是個像朝顏一樣的人，就像織女夫人一樣，是另一位『朝顏姬』。」

他以深情的溫柔聲音說：

是光每次聽到光大談花和女人都很不耐煩，這次卻意外地有同感。

「帝門家現任當家、前任當家、前前任當家，都收過織女夫人贈送的墨寶，而且慎重其事地裱框掛起來，所以有人說，能收到織女夫人送的墨寶，就等於得到帝門家當家的任命狀。當然，織女夫人的智慧和人脈也是理由之一。『朝顏姬』的墨寶現在應該仍有改變帝門家勢力分佈的影響力。」

「因爲五之宮的宅邸裏種了很多朝顏，而且七夕的織女公主又叫做『朝顏姬』。朝顏是奈良時代末期從中國引進的花，種子的漢名稱爲『牽牛子』，因此朝顏也叫牽牛花，這讓人聯想到織女公主，所以又有了『朝顏姬』的名字。」

（那傢伙好像跟我一樣沒有朋友……而且現在又和葵吵架了……）

（那傢伙絕對不會讓人看見她剛睡醒的模樣吧。）

不是還有很多好玩的事嗎？譬如去海邊或哪裏放煙火、辦戶外音樂會之類的……但他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