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永遠的花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赤赤赤赤赤城……!」
被是光握住手的美智留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闔,很驚恐的樣子。
是光臉頰發熱,對美智留說:
「別拒絕啊。我可是爲了確定有時間跟你逛學校,把行程排得超滿喔。」
是光跟習慣邀請女孩子的光不一樣,現在這個狀況,他應該也很難爲情。
要是還把美智留嚇跑,他實在受不了。
出於焦急,是光握住美智留的手指更加用力。
美智留坐在椅子上仰望是光,臉頰紅得跟郵筒一樣。
「可、可可可可是,可是我,接待處——現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還有一個值班的吧。那傢伙人咧?」
「她去跟男朋友約會……」
「什麼!那傢伙把工作推給你,跑去跟男朋友玩嗎?」
「因因因因因因因爲,我也沒計劃呀。對、對不起……不、不要瞪我。」
美智留縮起脖子。
「是光,不能對女生那樣大吼大叫啦。要溫柔跟她們說話。你今天可是王子殿下。」
光在是光頭上高興地微笑。
「唔。」
是光無言以對。
美智留戰戰兢兢地仰望是光,擔心是不是又要被罵。
是光「嘖」了一聲,用拳頭以要敲不敲的程度輕輕「叩……」敲了下美智留的額頭。
「說到橘子花啊,就會想到杜鵑。寫在小鳥圖案旁邊的那些字,也都是從歌詠橘子花和杜鵑的和歌節錄下來的吧。真是,你也太拐彎抹角了吧。我跟光不一樣,不懂風雅的東西。我想要是沒有提示,光也不會知道。」
「赤城,可是,那個——」
爲什麼要露出哀傷目光,輕聲呢喃「這樣保密不跟人說,真卑鄙呢」?
「因爲你沒跟我說過話,看起來又像在躲我,我以爲你不喜歡我,所以沒有跟你搭話。我被大家無視時,也從來沒想過放紙條的人會是你,也沒注意到那朵白花是橘子花。」
他的斷言蘊含發自內心的感謝。
「赤城,等一下……!」
光的聲音圓潤又甜美,蘊含對年幼時期鼓勵自己的溫柔女孩的感謝,以及愛憐。
另一名男生也跟着舉手。
「你之前刻意讓我坐在背光的地方、讓我喫加蜂蜜的甜點、要我整理服裝儀容。坐在那裏的話,會因爲陽光太亮,看不到我的臉吧。」
——我、我覺得襯衫釦子也乖乖扣到最上面比較好。
是光轉身面向美智留。
美智留紅着臉站起來,把一張空椅子放到窗邊,用參雜期待與懇求的眼神凝視是光。
但那令他覺得很愉快、溫暖。
不想讓純潔認真、容易驚慌失措的班長感到困擾,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找她說話。
是光一直以爲,小鳥信封的寄件人是帆夏。那個人幫忙把其他班級的文化祭攤位列成清單、幫忙將文化祭前的工作進度整理好——
「……這樣呀……光之君他……知道是我帶橘子花來的……」
「喂!有沒有人能幫忙顧一下接待處?」
不過只有是光一個人的話,就算看到白花紙條,也完全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吧。美智留應該沒想到,是光會從光口中聽說把橘子花帶到教室的女孩是誰吧。更不用說理應已經去世的光,現在還存在於是光身旁,而是光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那隻鳥是杜鵑對吧。以前常常將橘子花和杜鵑成對歌詠。《萬葉集》中也有好幾首同時歌詠橘子花和杜鵑的和歌。小鳥圖案旁邊的文字,也是從和歌節錄下來的呢。
看到是光小口小口吃着馬卡龍,美智留露出心曠神怡的笑容。
美智留的臉又浮現驚訝,然後是混亂,接着是——參雜哀傷的感動。
注視光的那些日子的回憶,是不是也伴隨橘子花清爽的香氣,湧上她的心頭呢?
身後的同學們似乎在嘰嘰喳喳。
那她爲什麼要在信封上畫杜鵑呢?
「你跟光有過約定吧。」
「我、我我我我我也覺得他笑了!」
兩人看起來都有點緊張,回答是光:
幫我拿回我的直笛和畫具箱——鼓勵我的白花,是橘子花。我拜託她成爲我的戀人的,是橘子花的妖精。」
「我叫小野寺。」
「——!」
「他知道是我。」
是光用僵硬卻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光對這樣子的美智留展露溫柔微笑。
不過幫助是光的,是在準備文化祭的期間一直待在他身邊的美智留。
「謝啦!吉田,小野寺!我一定會還你們這個人情!」
和是光擦身而過的學生們,全都用跟同學們一樣的驚訝眼神,緊盯着是光拉着美智留的手往前走。
「可、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突然說要約會?」
美智留肩膀顫了一下。
是光拉着還在碎碎唸的美智留,邁步而出。
喜歡女人,看起來像在花叢間到處拈花惹草的友人,一定也有純情認真的部分。
光也在美智留旁邊,帶着溫柔眼神輕聲呢喃。
光帶着開朗表情說:
她感動得聲音哽咽,眼泛淚光。
「赤城跟班長什麼時候……!」
「光說那個時候,你身上傳出跟橘子花一樣清爽的香味,所以他注意到了。是你把橘子花插在教室花瓶裏。」
——這是蜂蜜馬卡龍,餅皮也加了蜂蜜。
「你給我的那朵白花,是橘子花。
『夜雨』是從大伴家持的『夜雨杜鵑啼,橋花香已盡』而來。『與友相逢』是取自大伴書持的『杜鵑白橘枝上棲,與友相逢盼汝啼』。寫在白花紙條上的『殘橋飄香花散裏,杜鵑只爲伊人啼』是大伴旅人的呢。其他句子也都一樣。真符合用功的花裏同學的風格。」
做爲警備班成員在校內四處奔走、在怨靈之館讓鬼火飄來飄去、在果汁店將香蕉和藍莓倒進果汁機的這段期間,是光也在用他的方式,認真思考到腦袋發疼。
對性格直爽的是光來說,女人這種生物思考模式複雜又奇怪,十分難搞。
「我、我叫吉田。」
——背也要挺直……語、語氣也要更溫柔一點……
「你差不多該覺悟了吧。現在纔回教室的話,我跟你都會糗到不行喔。既然都會覺得不好意思,不如好好享受。」
美智留被是光握在手中的手顫了一下。
是光別過染上紅潮的臉,抓着美智留的手對教室裏面的人說:
其中一名男學生提心吊膽舉起手。
美智留瞪大眼睛,似乎嚇到了。
「光一直覺得你不喜歡他。因爲你是認真的班長,他是風流的後宮皇子嘛。他似乎有所顧慮,纔會都沒找你說話。」
是光心底突然流過一股暖流。
他也是放學後的熟面孔。
「是說赤城剛剛說『謝啦』的時候,是不是笑了啊?不是怨靈笑容,是像這樣笑咪咪的。」
美智留眼神動搖。
「騙、騙人!因爲,明明應該沒人知道我帶橘子花過來。我都早上第一個來,然後偷偷——」
是光一坐上去,美智留就面露喜色。
美智留又扭扭捏捏起來,很傷腦筋的樣子。她仍舊低着頭,臉上浮現紅潮,被是光緊緊握住的手像在煩惱是不是可以回握,指尖輕輕握住又放開的模樣,宛如一隻內向的小狗。
美智留的情況也一樣,她不直接給是光建議,而是特地匿名把資料放在他的抽屜、在寄件人那欄畫上杜鵑的圖、文化祭前一天刻意在是光鞋櫃放入橘子花的紙條,實在很矛盾。
——哇——好好喫的樣子。我也好想喫喔。
「你這個濫好人。」
斷斷續續的呢喃,也洋溢出美智留的感情。
至今爲止,他在光的委託下跟好幾名女生牽扯上,這段期間,他也曾因爲「這傢伙在想這種事啊?」而嚇了一跳,或是「爲什麼這麼鑽牛角尖?」啞口無言。
剩下的同學們望向是光,一看到他握着美智留的手就都愣住了。
例如害怕被有潔癖的青梅竹馬女孩說「我討厭你」,不敢對她出手。
光從旁輕輕擁抱美智留,在她耳邊低喃:
——啊,赤城,可以不要坐那邊,坐到這邊來嗎?
訴說這個回憶時,光甚至現在都還會露出柔和微笑。
「幫助光的白花,還有助我一臂之力的那隻鳥,都是你。」
這讓是光又胸口發熱。
而且美智留和是光臉都是紅的。
「你曾經把橘子花帶到教室,裝飾起來對吧?想起那件事後我就察覺到了。這張紙條的形狀,是紙條裏的和歌歌詠的橘子花,而放這張紙條的人就是你。」
「幫大忙了,呃,你們是……」
爲什麼要在鞋櫃放進橘子花的紙條?
爲什麼要加上文字,暗示杜鵑和橘子花之間的關係?
美智留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
她是不是在回想年幼的光——回想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他的行爲舉止呢?
只有跟紙條上的文字交流的短短三天。
明明一直一起工作,是光卻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點,令是光繃起臉來。
「小學部時,班上的女生和男生排擠過光,當時給他摺成白花形狀的紙條鼓勵他的,就是你吧。」
「那個赤城竟然笑了!」
現在他們腦中,一定浮現了各式各樣的想象吧。
面對不能愛上的對象,對她的心意也從未改變。
美智留沒有否認,困擾地抿起嘴脣,扭扭捏捏低下頭——這就是比什麼都還要明確的答案。
是光用力抓住她試圖掙脫的冰冷小手,繼續說道:
「我也可以。」
「是光的鞋櫃放了跟那個時候一樣,摺成白花形狀的紙條,裏面寫着歌詠橘子花的和歌。那時正好傳來金木樨的芳香,我就想起來了,想起你將橘子花裝飾在教室花瓶裏時的事。那個時候,你身上散發出跟橘子花一樣清爽的香味,所以我纔會知道是你把那朵可愛的花插在花瓶喔,花裏同學。」
「那傢伙也挺純情的。」
是光看過那張樸素的臉。他不是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人嗎?放學後的工作,他也常常留下來……
「這樣你就沒理由拒絕啦。走囉。」
美智留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大概是因爲被衆人注目,讓她覺得很難爲情吧。是光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像要帶給她勇氣。
——赤城,還有很多,所以你儘量喫唷。
「那個,如果不介意我來的話。」
走廊上到底發生什麼事!
「你把我跟光重疊在一起了對吧?」
是光要代替光,傳達他的心情。
思考沒有告訴他自己就是杜鵑的美智留的心情,思考即便如此,還是一直偷偷將信封放進是光抽屜的美智留的願望。
察覺那張白花紙條是橘子花的光,藉由這個關聯證明了那張圖畫的是杜鵑鳥,以及幫助是光和光的都是美智留。
雖然帆夏生氣、驚訝地說過「你跟光之君完全不像嘛!」但那個時候,美智留眼裏確實不是是光,而是光。
「對、對不起。」
美智留眼眶泛淚,臉皺成一團。
她低着頭縮起身子,愧疚到如果她頭上有對狗耳,一定是垂下來的。
「因爲,赤城說了跟光之君一樣的話。」
美智留的聲音細若蚊鳴。
「一樣的話?」
「你、你說我……像橘子花……說橘子花雖然不起眼,卻有淡淡的香味,讓人覺得很懷念,你覺得這種個性很好……光之君也說過喜歡橘子花的香味……他說它有種令人懷念的香味……」
她抬頭仰望是光。
一滴淚珠從因悲傷而蒼白的臉頰滑落。
(啊啊,這樣啊。那個時候,花裏也哭了。)
小帆真的很帥,很令人憧憬,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雖然我一定辦不到,不過,我要成爲日本第一的班長。
美智留寂寞、努力、開朗地如此訴說。
光溫柔對她說「花裏同學,你就像是橘子花」、「雖然不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卻很強韌、很堅定,散發着令人懷念的淡淡香氣,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喔」。
是光也接着說了。
他將光這番令他深有同感的話語,傳達給美智留。
他不知道橘子花是什麼顏色,也不知道它長什麼樣子,不過既然跟美智留很像,應該是種讓人懷念的溫柔花朵吧。
那時美智留凝視是光的臉好一段時間,沉默着,眼中流下一滴淚水。
她一定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把是光跟光重疊。
美智留珍惜地將是光說出口的話語記起來——她就是像這樣收集跟光有關的一切,不得不將其刻進心中的資料夾,她就是思念光到這個地步。這件事刺進是光胸膛。
而且還帶着這麼驕傲、開朗的表情!
他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是光的大手緊緊握着美智留的手,往人潮衆多的熱鬧地方走去。
是光用空着的那一隻手,擦拭美智留的臉頰。
「是這樣沒錯……」
「一起試試看吧!」
「咦!」
是光閉着眼睛,合上嘴巴。
「正、正常就好。」
是光的視線又飄向另一邊,用力繃起臉。然後瞪着美智留:
「你到底是怎麼碰的啊?」
「啊!」
「這樣可以吧?」
硬邦邦的溫暖手指撫過美智留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
「的確很慘沒錯。」
惦記着已經絕無可能跟她成爲戀人的光——
好難爲情!
「我、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肚子也超餓的。」
「抱歉,我跟光不一樣,手也很粗糙,臉和頭髮也是這個樣子……」
「赤、赤城,你……不喜歡喫甜食吧?」
「謝、謝謝。」
(我擅自把赤城跟光之君重疊在一起,他沒有生氣嗎?)
他在這麼嘀咕後面向前方,爽快地說:
◇ ◇ ◇
「好好好、好的!」
「交給我吧。」
她下定決心,一張開嘴巴,章魚燒就放到她的舌頭上。醬汁和柴魚片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在這場文化祭結束前,我就是光的代理人。」
「只、只可以看嗎?」
美智留縮起身子,心想這次是光一定會生氣吧。
「可、可可可可、可是——」
「嘴巴張開!」
「我會代替光實現你的願望。你很憧憬吧?什麼『情侶的全套行程』。」
「啊!」
「情、情侶都會這樣,這可是光說的喔,可惡!他說如果是他,一定會這麼做。」
「好、好好粗。」
「因、因爲……日光燈一閃一閃的,我想把它換掉,可是就算我去拜託事務員叔叔,他也說還可以用,不願意幫我換,我只好自己來……結果我在快要從放在桌上的椅子掉下來時碰到灑水器,好、好像就把它弄壞了。」
是光將嘴巴抿成「ヘ」字形。
是光一臉爽朗地這麼說的瞬間,他的聲音、他率直的眼神,令美智留怦然心動。
是光又往頭上瞄了一眼——
美智留又覺得心跳快要停下來了。
「錯了啦。」
美智留被是光拉着走下樓梯,臉頰發熱,內心雀躍,在攤位並排的操場前進。
無論是誰,知道有人把別人的容貌重疊在自己身上,沉迷於妄想之中,都會勃然大怒「開什麼玩笑」,覺得很噁心吧。
「因爲我被命令當什麼特別警備班,文化祭的校內地圖我記得很清楚。得感謝小朝啊。沒時間了,趕快開始逛吧。首先是章魚燒對吧?接着是棉花糖。」
「嗯、嗯。」
卻被是光瞪了。
她之所以還能站得好好的,是因爲是光又大又厚實的手,緊緊握着美智留的手。
「一份章魚燒。竹籤給我兩根。美乃滋……」
(赤城也覺得做這種事很害羞呢。)
所以,他筆直凝視難過得發抖的美智留,對她說。
「——!」
連灑水器的事都被發現!赤城什麼都能看穿嗎?
「花裏,你、你餵我喫一個!」
在那之後她也無法忘記光,持續惦記着他嗎?
光現在一定痛苦難耐吧。
是一個人在哭嗎?
「柴魚片……那個……」
「不過——」
也沒辦法像光一樣露出甜美微笑、用清澈聲音吐出美麗詞藻。怎麼想都不可能。
是光卻說他要做爲光的代理人,當美智留的戀人直到文化祭結束。
是光嚇了一跳,睜開眼睛。
是光臉頰泛紅,很難爲情的樣子。
美智留用竹籤從是光拿着的章魚燒盒裏叉了一個,戰戰兢兢送進是光口中。
不過,是光帶着無比認真的表情,將沾了一堆柴魚片的章魚燒遞到美智留嘴邊。
他願意拼命爲她扮演限時兩小時的戀人。
由於美智留不知道該放多里面,竹籤伸得太進去——外加是光又有稍微將嘴巴往前湊,他的嘴脣就這樣連美智留的手指一起含住。
光死於突如其來的事故時,美智留在想什麼呢?
是光不知爲何將視線移向上方,微微皺了下眉頭後面向前方,用力繃緊臉頰,斬釘截鐵地斷言:
是光和美智留周圍,有半徑三公尺左右的空間,在這空間之外的人全都盯着他們。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探出身子僵直不動。
光鬆開摟住美智留的手臂,哀傷地用帶有一絲陰霾的眼神凝視她。
「柴魚片多一點。」
是光望向美智留,像在跟她確認。
「快點!」
「怎麼了?」
「不是。」
一滴淚水還停在美智留柔軟的臉頰上,她垂下眉梢,用不知所措的眼神仰望是光。
爲了讓女孩們綻放美麗花朵,光不會吝惜給予她們甜言蜜語,或是率直的愛情。
但他願意爲美智留這麼做。
他擁有身爲光朋友的驕傲。
她羞得面紅耳赤,邊嚼章魚燒邊告訴是光後,是光「唔」了一聲。
美智留本來還在擔心如果太燙怎麼辦,不過章魚燒的熱度剛剛好。
爲了避免自己坐倒在地,美智留也提心吊膽地……回握那隻手。
美智留準備伸手接過——
「美乃滋量正常。」
能傳達光的話語的是自己,他很高興,也很自豪。
「哎,反正也趕上了,進行得很順利,沒差啦。」
「喔,對了,灑水器也是你吧,花裏。那個時候,你把頭髮綁起來,戴着護士帽,穿着短袖體育服,是因爲你衣服和頭髮被淋溼,急忙換了衣服對吧?」
所有的花對光來說,都是無比可愛、珍貴的存在——不過他也注意到,自己去世後,他曾經給予的話語,將成爲她們悲傷的源頭。
然後像猜到美智留接下來要說什麼般,如此說道。
「咦咦!」
大叫着張開嘴巴。
自己不可能成爲什麼王子殿下。
美智留的肩膀瞬間放鬆。不只是肩膀,腿也變得像寒天一樣軟趴趴,感覺快要腿軟蹲下來了。
「來。」
爲了不要讓美智留更害怕、傷心,是光儘可能用平靜、認真的語氣說:
「一起試試看吧!」
「我、我給大家添了麻煩,所以講不出口。對不起。」
兩人在近距離四目相交,而且美智留的手指還被是光含着,雙方臉頰都瞬間漲紅。
是光也難過得身體彷彿在陣陣發麻。
他會稱讚、憐愛、疼惜女孩們,對她們展露笑容,像要爲她們澆很多幹淨的水。
然後用力閉起眼睛——
是光用竹籤叉了一顆剛拿到的章魚燒,遞到美智留面前。
「——!」
這份心意絕不是演技——美智留深深體會到這點,胸口揪緊。
是光張開嘴,美智留抽回手指。
他似乎沒有咬幾口章魚燒就把它整個吞下去了,美智留急忙幫噎得直咳嗽的是光拍背。
「沒事吧!赤城?」
「咳、咳咳。抱、抱歉。」
是光坐起身子,兩人又對上目光,同時臉紅。
看到他眼角還有因爲咳得太厲害而流出的淚水,美智留胸口一緊。她又用竹籤叉起一顆章魚燒,遞給是光:
「這、這次要慢慢喫唷……」
是光紅着臉,吞下章魚燒後,自己也叉了一個遞給美智留。
「你也多喫點。」
看到那顆章魚燒上面也有大量的柴魚片,美智留覺得心裏暖暖的,有點害羞。
「嗯!」
她自然而然露出笑容,微微張開嘴巴。
就這樣,八顆章魚燒被他們平分完了。是光一直繃着紅通通的臉,美智留臉頰也很燙,很難爲情,不過,她非常開心。
「喂,情侶啊,真的會用這種讓人害羞到爆的喫法嗎?我應該沒被光騙吧?」
「嗯,剛剛那一定是情侶間正確的章魚燒喫法唷。因爲,我心臟跳得很快嘛。」
「這樣……啊。哎,那就好。」
是光的視線微微瞥向上方,粗聲回道。
「好,接下來是棉花糖。還有我口渴了,去喝點東西吧。」
是光一臉害羞,拉着美智留的手邁步而出。
在攤位買的汽水和棉花糖,也都是兩個人平分。
美智留靦腆地點點頭,回應是光這句話。
光愛憐地看着丘比特像,以及開在腳邊花圃中的瞿麥和大波斯菊。
是光難爲情地跟她道謝時,美智留有種光露出燦爛笑容,對她說出同樣話語的感覺。
甜美圓潤聲音,在秋天安靜的黃昏花園流瀉。
光溫柔呢喃:
花散裏在這之後,也只會有自己一個人。
然後她會握住光的手,兩人就這樣牽着手,走在因文化祭熱鬧起來的校內。
那是美智留一直以來的夢想。
紙條上天真爛漫的交流。小時候經歷的那三天——是她的寶物。
那個流氓老大在跟女孩子牽着手走路!而且還在卿卿我我!所有人都露出震驚無比的表情,嘰嘰喳喳的。
她曾經在橘子樹後方看着讓光許下愛的誓言的女孩們,她羨慕、難過,胸口傳來陣陣痛楚。
「花裏。」
之後他們去釣了水球、玩鬼屋。
他將光的話語,傳達給一直思念光的美智留。
看到被光的手指摘下的花,她也覺得很羨慕、很哀傷。
一邊凝視美智留的眼睛,
遠方傳來通知一般入場結束的廣播。
『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
美智留連眼底都跟着發熱。
看到她的反應,是光覺得自己簡直像要跟美智留告白一樣,也跟着繃緊身子。
某一天,光會面帶溫柔微笑來到美智留身邊,對她伸出手,說:「那張花的紙條是你寫的對吧?謝謝你幫了我。你願意如約成爲我的戀人嗎?」
光指向的地方,有棵表面光滑、有着茂密橢圓形葉子的樹靜靜佇立於此。位置剛好在丘比特像正後方。綠葉間還看得見未成熟的果實,在夕陽下閃耀金色光芒。
明明他跟容貌優雅又溫柔的光完全相反。
是光在光溫柔的注視下,聽着心臟「撲通撲通」跳着,將大波斯菊的莖繞成一圈,在花萼處固定住,做成戒指。
夕陽光芒和涼爽微風、腳下的土和草的觸感、在纖細肩膀上搖曳的柔軟茶色髮絲、高興地揚起的嘴脣——此時此刻感覺到的悸動、害羞、喜悅、珍惜。
「所以我只聽得見你的聲音。」
美智留噙着淚水,臉上綻放出微笑。
「跟我念小學部時一樣。」
美智留將它掛在手指上,讓它上下彈跳。
(赤城,今天的你真的很像王子唷。)
而且非常認真。
她引頸期盼即將抓住的那一次奇蹟會發生第二次,她不去抱怨,保有一顆純潔的心一直等待——還有幾次不得不獨自看橘子花散落呢?她難過得快要心碎。
美智留呆呆地看着戒指。
「看,是光,那就是橘子樹喔。」
「最後要不要去看橘子花?」
◇ ◇ ◇
是光不像光那樣,沒有溫柔的眼眸,也沒有優雅的脣形、悅耳圓潤的美麗聲音。
他一邊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熱,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你道謝咧。多虧有你在,執行委員我也做到底了,也覺得文化祭還不賴。包含你幫了光的分和我的分,我都要好好感謝你。謝啦,花裏!」
美智留用盡最大的努力,將謝意傾注在這句話中,傳達給站在面前、難爲情地板着臉的紅髮少年——傳達給是光。
不會知道美智留雖然樸素不起眼,但她是名宛如橘子花、會在人內心留下令人懷念的柔和香氣的少女,像小狗一樣的眼神也很惹人憐愛。
眼神跟小狗一樣的同學。就算不會被任何人知道,還是爲班上拼命做事的努力女孩……
他看起來神經大條,會若無其事地關心美智留、粗魯語氣中蘊含溫柔、意外地知道不少會讓女孩子開心的事——
他希望她們覺得喜歡上光真的太好了。光在這個時代、這顆地球上,真的太幸福了。
光是多麼深愛她們啊。
文化祭時,是光也受到美智留很多幫助。
希望他給予自己痛苦與憂傷,以及甜蜜的喜悅。
「欸,你知道爲什麼會流傳在這座雕像前許下愛的誓言的話,能夠永遠在一起嗎?」
無論幾次,都會回想起來吧。
(赤城說了好不得了的話。)
放棄會比較輕鬆吧——她曾經這麼想過。
一般入場結束的時間接近。
風輕輕吹拂大波斯菊和美智留的髮絲。但橘子樹的樹葉和堅硬果實都沒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片靜寂。
軟綿綿的棉花糖在美智留舌頭上甜蜜地化開,剩下脆脆的砂糖。有點開始融化的部分黏黏的,同樣很美味。
「我家人管得很嚴。所以,我很高興夢想能實現。」
是光似乎還是無法接受甜食,皺眉逞強着「還可以啦」。
美智留縮着脖子,低聲說道。
「現在,我眼中只有你啦。」
不過,光的朋友爲她實現了願望。
——謝謝你,花裏同學!
白色橘子花的清新香氣在心中擴散開來,內心逐漸被幸福填滿。
「不過不要緊,因爲花明年也會開。你知道爲什麼會說在這座丘比特像前許下愛的誓言的情侶,能夠永遠在一起嗎?那是因爲這座雕像被橘子花圍繞,而橘子花是象徵『永遠』的花喔。因爲很久很久以前,當時的天皇命令田道間守從常世之國拿回來、散發清爽芳香的不老不死果實——非時香果,那就是橘。」
「這種花就算凋謝,無論多少次都會繼續盛開。即使人離去、國家改變,它仍然會在那裏,每到初夏都會持續散發清爽香氣,一直撫慰經過它前面的人們的心。無論經過多久時光,每當聞到這股香氣,人們都會懷念地想起過去發生的事,不禁莞爾一笑吧。」
以及兩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面對面的時候、在放學後的教室討論文化祭各個細節的時候、被小狗般堅毅的眼神仰望而心跳漏了一拍的時候、愛憐地撫上是光粗糙手指的纖細指尖、難爲情的心情,還有水藍色、橘色、黃色的七彩馬卡龍的甜蜜。
她動作僵硬地仰望是光,還是有點緊張的樣子。
思念閃耀着光芒,逐漸升華。
美智留驚慌地接過是光喝了四分之一左右的汽水,喝了幾口,他們將一份棉花糖從左右兩邊撕下來餵給對方。
是光一出聲叫喚她,美智留就嚇得肩膀晃了一下,面向是光。
儘管只是兩小時的戀人。
「雖然我是光的代理人……不過等到五月花開了,你聞到香味,應該會想起今天的事吧。」
不過,他誠摯、認真地希望,能將光的思念傳達給光愛的——以及愛着光的女孩們。
美智留搖搖頭。
『嗯,好呀。』
「光說,因爲橘是永遠的象徵。即使花謝了,明年、後年花都還是會開,一直散發出清爽的香味。」
然後——
不過被這樣子的是光拉着手,美智留也漸漸不把周圍的視線放在心上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像在舞會中跟王子跳舞,沐浴在衆人目光之下。
是光神情認真,釣起上面有白花圖案的藍色水球,送給美智留。
「如果現在是五月就好了。沒辦法跟你——花裏同學,一起欣賞那強韌專一的白花,我感到非常遺憾。」
之後就算看到橘子花凋謝,她一定也不會對未來感到絕望。
因爲她的願望實現了。
今天是她最幸福的特別日子。
綠葉在秋天仍被照耀得綠意盎然,光對它投以在注視神聖、令人懷念、惹人憐愛之物的眼神後,將目光移向是光身旁有點緊張的美智留。
(假如我沒被光附身,也沒當上文化祭執行委員,我一定不會知道花裏的優點。)
是光也緊張地俯視美智留。
◇ ◇ ◇
是光回答得毫不猶豫。
美智留的臉也被夕陽染上橙色,感慨良多地凝視橘子樹。
是光臉頰泛紅,嘴巴微微噘起,被汗水濡溼的紅髮在夕陽光芒下看起來閃閃發光——她覺得這副模樣跟光一樣帥氣,內心小鹿亂撞。
「你沒去過祭典嗎?」
然後,他希望她們知道。
輕輕將大波斯菊的花戒指戴上纖細手指。
然後兩人成爲戀人,一起——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看在花散裏飄落的白色花瓣。
「赤城,大家都在看這邊。」
光將他纖細的手指伸向橘子樹的葉片。
美智留輕輕倒抽一口氣,背脊微微挺直。
無論去到何處,美智留他們都非常引人注目。
明明是光的頭髮又紅又亂,長得也很可怕,一點都不像王子。
小學部的後花園,被黃昏淡橘色的晚霞籠罩。
「我也……很謝謝你,赤城。」
美智留在鬼屋尖叫了好幾次,緊緊抓住是光,是光則會用細瘦卻結實強壯的手臂和胸膛,穩穩接住美智留。他的身體傳來汗水——以及淡淡的墨汁香,美智留覺得那個味道十分好聞。
「嘿嘿嘿,我小時候就很想要這個。」
希望能被那雙眼凝視。
粉紅大波斯菊纖細的莖隨風搖曳,是光笨拙地摘下它。
她希望能被光的手指摘下。
謝謝你——
她不會再當只爲了痛苦單戀而啼的杜鵑。
「我就是因爲只會等待,纔會失敗呢。如果我有用自己的雙腳爬向頂端、撥開樹叢,去見王子殿下就好了。赤城,我不想相信光之君去世了,我沒有在葬禮上跟光之君告別。所以現在,你可以代替光之君讓我道別嗎?」
是光輕輕點頭。
美智留對年幼的自己——對那一天的光,輕聲說道。
臉上帶着微笑。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