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怨靈就在那裏

打開家裏的電腦，登入網站，貼着紫色壁紙的豪華金色宅邸和花俏的文字立刻躍然眼前。

「紫公主的小屋」是帆夏兩年前設立的網站，可以用計算機和手機瀏覽，裏面還刊登了她自己寫的小說。

所有女孩都夢想過的高潮迭起、濃烈愛情小說頗受好評，已經成了熱門網站。

作者紫公主被譽爲戀愛專家，部落格留言板和信箱都塞滿了女孩們吐露戀愛煩惱、請紫公主提供建議的留言和信件。

紫公主——也就是帆夏很親切地回答了所有問題。

『紫公主你好！

我是國中二年級的女生。

我和男友剛開始交往一個月左右。

他是個爽朗的運動少年，有參加網球社，約會的時候會帶我去看足球賽或是打網球，還會在途中打打籃球。

和他出去很愉快……但我是個運動白癡，很不會打球，也看不懂0;≧д≦1;ﾉ

我每次和他打網球都接不到球，好想哭喔。

但他老是說「A美，你只要多練習就會進步了！加油！」隔週又會拉我去打網球。

我真的很喜歡他，可是再這樣下去只會覺得和他出去很痛苦。

我該怎麼辦呢？我真的真的好煩惱。

附註：

我看過這周更新的小說了！卓真跑去追夏野，從背後緊緊抱住她的那一幕讓人好興奮喔0;///▽///1;』

『A美小姐你好。

和男友興趣不合確實很傷腦筋呢。

我的朋友也抱怨過，約會時她想喫意大利麪和法式鹹派，可是男友每次都帶她去喫拉麪。

那個女孩也像A美一樣很喜歡男友，不希望惹男友不開心，所以不敢說她比較想喫意大利麪。

上次我和那個人吵架了。

雛伏在門上偷聽。

昨天她在公園舞臺上把摺疊傘塞給是光的時候，他很猶豫地皺起臉孔。

『這、這又沒什麼，幹麼說得這麼誇張？我比較想知道……奏井同學怎樣了？』

她煩惱了很久，簡訊重打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隻回了這幾句話。

『就算不可能我也要做到。』

謝啦。

他說我的想法是錯的，我很喫驚，覺得他完全不瞭解我的心情。

應該是這樣纔對啊……

——那我就借來用吧……當作護身符。

腳步聲接近，學生指導室的門突然打開。

這枯燥的內容讓帆夏的心中百感交集，既開心又不安。

『能幫上忙就好。

帆夏滿心困惑地低聲質問雛。

『喔喔……』

『沒、沒這回事，我只是陪赤城商量過一些事，所以有點在意他。』

『喔，就是那樣啊。我的清白被玷污了。赤城先生應該會負責吧？』

說完便把雨傘塞到是光懷中。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寂寥的音色斷斷續續地傳來。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他尷尬地說出這句話時，帆夏感動得差點哭了。

『式部同學也是來等赤城先生的嗎？』

她在學生指導室的門外徘徊時，有個身材嬌小但胸部很大的短髮女孩叫住她。

「……他說會保護她啊……」

那種心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對我的「保護」並沒有特別的涵義……我幹麼爲那句話心跳不已？真是蠢斃了。

（他和奏井同學談過了嗎？）

帆夏忍不住追過去。

所以，A美小姐也試着和男友溝通看看吧。

晚安。』

雖然想問，又怕得問不出來，也不知道自己爲何這麼害怕。

『雨傘？難道你是說一年前的那把？不可能吧！』

在國中曾和帆夏同班的雛故作親暱地對她說：

所以紫公主要給你一個小建議。

雨傘很有用。

接着更清晰地聽到了是光的聲音。

後來他們約會就輪流喫拉麪和女友推薦的餐廳，女友也很開心地說，雖然她不喜歡豬骨拉麪，但是鹽味拉麪還滿好喫的。

『爲什麼只有赤城先生被叫來呢？真是太不公平了。齋賀會長該不會是假借職務之便和他獨處，偷偷玩起SM遊戲吧？』

我很在意某個人，一直在等他聯絡，見不到時還會很難過，這是爲什麼呢？

『我答應夕雨幫她找回雨傘。』

兩人壓低聲音交談時，門內突然傳出是光的咆哮。

她把右臉貼在桌上嘆氣。

帆夏雖不想聽，但也忍不住跟雛一樣把耳朵貼在門上。

帆夏把臉頰貼在桌上喃喃自語。

（哎呀，真是的，赤城到底在做什麼？）

（赤城！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啦～～～～）

雛笑咪咪地望着帆夏，盯得她面紅耳赤。

『你的傘幫了我很大的忙。』

第一節的考試一結束，他立刻走出教室，久久不歸。

有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來，男友聽了很意外，還責備她「爲什麼一直不說！」

當他深深鞠躬時，帆夏看着那頭紅髮中央的髮旋，突然心頭揪起，非常感傷。

帆夏反駁之後……

那是新聞社的近江雛。

胸口又痛了起來。

是光隱約移開目光，淡淡地回答﹕

她一直用含淚微笑的表情，看着是光撐着她的傘，在那把傘的保護之下走入風雨交加的夜幕中。

這並非難以忍受的劇痛，總之她自從在學生指導室外聽見是光那句話以來，胸口一直隱隱作痛。

帆夏幾近心碎地看着他。

喉嚨有點剌痛，但她還是很開心，笑得像個傻子。

你可能會很害怕、很緊張。

『這次我會保護她！』

「……我對赤城又沒有意思，他也沒有把我當作戀愛的對象，只是來找我商量事情罷了……我一開始誤會他是色狼，踢了他一頓……後來還故意不理他……他喜歡誰都和我無關……」

他傳了簡訊向我道歉，但是我沒有回應。

『如果怨靈又出現，我會痛扁它一頓，讓它不敢再接近夕雨！』

今天早上，是光雙手捧着徹底晾乾、細心折好的雨傘交還帆夏。

「原來……不只是我。」

是光堅定地說。

可是片刻之後，他僵硬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一點。

但是胸口爲什麼會這麼痛？

明天學校見。』

那個人和我所有地方都不同，有時我甚至會怕他。

考完以後，他又起身走出教室。

『這是我第一次留言。

帆夏看得一頭霧水，緊張到胃壁痙攣。

（爲什麼我一想到赤城就覺得胸口好痛……）

帆夏明知如此，還是覺得好寂寞。

後來當某個男生衝進教室高聲大喊「聽說赤城在男廁強暴了女生！」時，帆夏簡直覺得眼前發黑。

回完留言之後，帆夏想起不願回想的事，又開始消沉了。

帆夏坐直身體，用力甩頭。她看看計算機，發現留言板出現了新的留言。

明天見。

『喔喔～式部同學還真瞭解赤城先生呢。』

你要懷着絕不放開這雙手的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他一定可以理解的！』

她爲了是光而衝撞朝衣的那次，是光對她說過「如果齋賀想要對你幹麼，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是光在下一堂課的考試又遲歸了，他看都不看帆夏，考試一結束就被老師叫出去。

『近、近江，聽說你被赤城強……那是怎麼回事？』

美智留面無血色地跑來告訴她「小帆～～～～赤城同學不好了啦」的時候，第二堂課的鐘聲正好響起，考試途中才看到是光回來。

『商量？商量什麼？』

即使隔着門扉，這句話仍清晰地傳到帆夏的耳朵，刺痛了她的胸口。

他看着一旁的眼中透露出決心，帆夏難受得像是有人捏住她的心臟。

帆夏聽到雛開玩笑的口吻很不高興。

後來是光緊抿着嘴，駝着背坐回自己的座位。

和帆夏今天聽到那句堅決的「保護」不同。

帆夏和雛兩人急忙躲到門後，是光沒發現她們，那頭紅髮和有些駝背的身影在盛怒之下漸漸遠去。

——嗯，一定會有效的。

『少胡說八道了。赤城纔不可能做出那種事！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流氓，其實腦袋死板，個性正直，除了喜歡的女生以外他纔看不進眼裏呢！』

彷佛把這當作男人天生的職責，說得慷慨激昂，毫不虛矯。

（赤城本來就不是那種個性……）

『這跟你無關。』

當晚，她收到了是光傳來的簡訊。

傳說被是光拉進男廁的女主角。

他渾身散發着殺氣，好像很不高興，在寫考卷時也一直板着臉。

爲什麼滿腦子想的都是是光？

後來她一直等，卻沒再收到響應。

開始說話之前，先握住男友的雙手。

如果他驚訝地問你「怎麼了？」，你就繼續握着他的手，稍微低下頭，眼中含淚，用你最楚楚可憐的表情望着他！

我希望讓他放棄我，不再傳簡訊來，也不再來找我。

這樣一來我就能平靜地過日子了。

可是那個人沒再傳簡訊，我卻又開始擔心，寂寞得不得了。

我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見面，一定又會吵架。

那個人說的話一定會傷害我。

但我還是想見他。

明知一定會後悔，我還是想見他。

我還在等那個人傳簡訊過來。

我的心裏好亂，靜不下來。

就算閉上眼睛也睡不着。

我該怎麼做才能恢復原本的自己呢？』

這篇留言和帆夏的心情不謀而合，令她心情沉重，感到一陣鼻酸。

見了面就會彷徨不安。

即使那人就在眼前，不知爲何總是覺得有隔閡。

見不到的時候卻又一直思念對方。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到底該怎麼做呢……）

「戀愛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語氣軟弱到不像自己的聲音，帆夏突然覺得好無助，好想哭。

最近母親傳簡訊來，她看都不看就刪除了。

——光……你現在幸福嗎……？

說不定桌子又會出現塗鴉。

潻黑的大魚張開嘴巴吞下了神仙魚。充滿惡意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高亢地響起。

夕雨想起冰涼水滴打在皮膚、流進衣服裏的感覺，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她把從頭包到腳的毛毯拉得更緊，縮起身體。

光來找她的時候一向坐在房間中央，溫柔地微笑，是光則像在顧慮什麼似地盤腿坐在玄關附近的牆邊，一臉不悅地拱着背。自從是光出現在那裏之後，她越來越安心。

◇　　◇　　◇

她眼睛發亮地跑過去。

母親不斷地叫夕雨成熟點，說那樣纔是對的，看着這些命令的字句，她就覺得身體沉重，好像快被吸進黑暗的深淵。

現在就算見到是光，也只會覺得難過，而且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他。她已經沒辦法在是光面前入眠了。

只有光可以理解她，所以她只要有光和小瑠璃陪着就夠了。

『那把傘好漂亮喔！』

『你要在家裏待到什麼時候？』

爲她阻擋惡意視線的雨傘。

——嗯，很喜歡，看一整晚都不會膩。

然後一直看着外面。

說不定又會有人罵她「只是個平民竟敢厚着臉皮接近貴族」、「看起來很乖巧實際上卻是個狐狸精」、「最拿手的就是勾引男人」。

夕雨的願望和是光的願望沒有交集。

他以漁火般熾熱的眼神望着夕雨。

是光這麼說。

——夕雨，去上學吧。

「你太堅強了……你是不會懂的……」

當是光紅着臉說出自己也沒談過戀愛，她從他的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寂寞，突然覺得兩人變得很親近。

——那你呢？你幸福嗎？

她又想起在校舍門口望着幾乎刺穿皮膚的傾盆大雨時心底感受到的絕望，全身緊縮得發痛。

——每天關在房裏不出門，這種生活太不正常了，對健康也不太好，還會越來越分不清楚幻想和現實。

夕雨的母親和父親離婚、去澳洲工作之後，還會繼續傳簡訊給她。

那些笑聲至今仍在她的耳底迴盪不去。

（如果是我，會希望聽到什麼建議？我到底想怎麼做？）

那種花也有自己的價值。體貼的、動人的話語……令人難以忘懷的話語。

每次的內容都大同小異。

夕雨覺得光的朋友是光人很好。

小瑠璃流浪到這裏已經快滿一年了。聽力不好的小瑠璃個性謹慎，行動緩慢，而且有盯着東西看的怪癖。

『想要恢復原本的自己很困難，所以我沒辦法輕易回答你……

他帶了夕雨喜歡的冰糖來當禮物，送給她像海一樣藍的透明拼圖時還會害羞得臉紅，又幫她換了燈管。

『總不能一輩子都關在家裏吧？』

她卻覺得自己纔是有煩惱要找人商量的那一方。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

他的語氣很寧靜，不帶半點虛假。

——只要待在這裏，我就覺得幸福。這裏沒人會對我說些殘忍的話……不需要害怕，

印有神仙魚的淺藍色雨傘是她在國一那年收到的生日禮物。她和父母出去喫飯，回家途中去逛百貨公司。

在黑暗之中開放的白色花瓣既潔白又柔媚，看了就覺得有如身在夢中，能夠獲得片刻的安詳。

他說，夕雨保持原來的樣子就好了，繼續當夜晚綻放的花朵就好了。

早上起牀，她知道必須去上學，卻怕得渾身直冒冷汗。

一直是那把雨傘勉強支撐起她的心。

——真可憐。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嘛。

如果和他見面，他一定又會叫她去上學。

——你很像夕顏喔。

是光一定聽不見那個聲音。他一定看不到夕雨和光看到的景象。

明明是自己在幫別人商量事情……

說不定鞋櫃裏面的室內鞋又會消失。

他們一起閉起眼睛，任由時間流逝，傾聽着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輕柔浪濤聲。

他不懂要走出這個狹窄的房間有多恐怖，也不知道遵從母親的命令有多痛苦。

萬分珍惜的雨傘。

只要撐起雨傘，就能隱藏她羞恥得泛紅的臉頰，還有帶淚的眼睛，至少可以稍微安心一點。

——趁着雙腳還沒長出魚鰭之前出門走走吧！

也不需要躲躲藏藏……而且我閉上眼睛就能去到任何地方……還可以看到各種美麗的東西……

——很幸福啊。

——是啊。這裏什麼都有……這是全世界最舒適的地方。

帆夏畏畏縮縮地按起鍵盤。

光露出清澈深邃的眼神回答。

「我做不到……」

光絕對不會說這種話，他只會帶着平靜的笑容坐在這個房間裏，用纖細的手指撫摸小瑠璃。

他對無法離開公寓的夕雨描述了在公園或路邊看到的種種美麗花朵的名字和形狀。

光甜美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圍繞着夕雨的心。

父親打電話說沒辦法再供應她的生活所需的那天，母親唯一一次來到公寓、對她大罵

然後小心翼翼地捧着包上金色緞帶的雨傘回家。

夕雨半步都踏不出去。

「既然這麼喜歡待在這裏，你就等着餓死吧」的那天，就連手機收到光的死訊的那一個晚上，小瑠璃都是默默坐在絕望流淚的夕雨身旁。

可是他說出了夕雨最不想聽的話。

可是等到她靜下心來，小瑠璃又會徑自走開，坐到窗邊。

可是雨傘不見了。

正如魚只能活在水底一樣，夕雨一出了門就無法呼吸。是光無論碰上多麼不友善的視線和言語都有勇氣反抗，所以他是不會懂的。

所以夕雨也露出由衷的微笑，回答「我很幸福」。

外面傳來不絕於耳的雨聲。

夕雨被女同學忽視、批評的那段時間，父母雙方都忙着討論離婚的事，完全沒發現她在家中越來越少說話，也沒注意到她煩惱得都喫不下飯了。

——聽說你的雨傘不見啦？

窗上遮着淺藍色的窗簾。

那裏是小瑠璃最常待的位置。

『你爸爸已經有了新家庭，也生了孩子，沒空繼續照顧你。你已經十六歲了，成熟一點吧。』

他不會問她爲什麼不上學，不會說這樣不正常或是說她很奇怪。也不會說不能再這樣下去……

夕雨小聲念出屏幕上的字句。

她閉上眼睛，用臉頰磨蹭着毛毯。

——穿着溼透的制服走在路上，或許會有正在找援交妹的大叔叫住你喔。

是光說，他會幫她找回雨傘。

夕雨偶爾想起學校的事，怕得止不住顫抖時，只要小瑠璃用那雙睿智的藍紫色眼睛望着她，就能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他溫柔地瞇着眼睛，告訴她夕顏是怎樣的花。

——光喜歡夕顏嗎？

那時的父母和她都笑得好開心。

她不相信是光，不相信他說的天方夜譚。

保護着夕雨的雨傘。

光也輕聲回答她。

因爲他太溫和，對她一無所求，只是靜靜地微笑，所以她忍不住擔心地問道。

他像是在生氣似地板着臉，用不悅的語氣對害怕的夕雨說。

（光不像赤城……他不會對我說那麼殘忍的話……）

溫暖、輕柔……安心的觸感。真想永遠待在這裏。

不對，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

——那是一種無法在陽光之下綻放的脆弱花朵，所以更顯得嬌弱可愛……以及美麗。

一開始，她覺得他那頭紅髮、兇惡眼神、僵硬的表情很可怕，但沒過多久就發現他雖然言行粗魯，舉止卻很溫柔親切。

是光和她母親一樣，都覺得她的生活不正常。

能讓她回憶起那段幸福時光的魔法雨傘。

小瑠璃今天也是坐在窗邊，從窗簾的縫隙中望着室外。

從父母離婚以後，她一直覺得和母親很難溝通。

可是，如果你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試着踏出一步，或許就會明白了。』

「……試着踏出一步……」

小瑠璃是愛好自由的貓，說不定它很想出去，就像光一樣，或許它有朝一日也會丟下夕雨離去。

（那我就會變成孤單一人了。）

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她抓着毛毯的手開始顫抖。

父親用過的高爾夫球袋和母親很愛惜的電風扇和電飯鍋，如今已是那兩人不要的垃圾了。

夕雨也被他們拋棄了。

所以小瑠璃也會……是光也會……

（不要！好可怕！我不要再想了！）

『試着踏出一步，或許就會明白了。』

明白？我會明白什麼？

又怕見到是光、又期待他傳簡訊來的矛盾心情嗎？

夕雨緩緩轉頭看着光常待的位置，以飄忽不定的語氣說：

「光……如果你還在……應該可以告訴我吧？」

光對夕雨輕柔地說過「因爲你沒有愛上我」。

他以悲傷清澈的眼神望着她，說她總有一天會了解戀愛的喜悅。

當時光正在苦戀之中。

不對，他一定是直到死前都在苦戀。

他以不求回報的純潔愛情和體貼心意寵愛她、關懷她、安慰她，同時也深深愛着唯一無法互相擁抱的那個人。

一旦想起那人，他清秀的側臉就變得好黯淡，好寂寞——夢幻的眼眸中湧起悽苦傷痛，卻又死命地忍耐……

她好幾次從淺眠之中醒來，都看見光把額頭靠在用力交握的手上，雙眼緊閉，然後他睜開眼睛，像是放棄似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種笑容比他用力閉眼的時候看起來更痛苦……更孤獨……

「雨傘那件事我完全不知情！在頭條學長罵人之前根本……」

「我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可是就算不調查，我也知道除了你之外沒人會如此胡作非爲。」

『明天我會去趕走怨靈。』

學生心中萌生的恐懼增強了怨靈的存在感，進而擴大到學校的每個角落。

沉默的恐懼從一年前蔓延至今。

「想要知道後續，就給我安靜地看着！」

聽到有人呼喚，女孩驚愕地回過神來。

「赤城，你還真會興風作浪啊。」

「都是因爲河合做了不該做的事啦！」

凍僵的手指打開化學教室的門。

甚至有女生被嚇哭了，走廊上亂成一團。

◇　　◇　　◇

『怨靈在此』

終於有個人耐不住沉重氣氛而開口：

『考試結束後，來化學教室。』

「這是在誇獎我嗎？」

窗外小雨下個不停，更令她害怕得胃壁收縮。

不久之前纔剛出現過關於奏井夕雨那個事件的連鎖簡訊，所以每個人都把當時橫掃校園的怨靈和眼前的文字聯想在一起。

是光狠狠瞪着朝衣，眼神剽悍得令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一定是，他一定氣得不得了。他當時的語氣雖然很鎮定，不過眼神好嚇人。這次大概也是吧。」

白色的牆上出現毛筆寫的一橫列粗黑字體，朝下拖曳的筆畫和往旁延伸的筆畫蘊含着抑制不住的勁道，四處噴灑的墨漬就像飛濺的血跡，生動得彷佛隨時會從牆上跳出來。

那次事件也像這樣，被吊起來的雨傘淌着可怕的黑水，弄髒了窗戶和牆壁。

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在教室和朋友聊天的時候，她們都會感到一道尖銳的視線，忍不住回頭。

現場陷入沉默。

長期遭受監視的生活幾乎令她們崩潰——最近好不容易纔開始好轉。

每個人都低着頭，像是不想看到彼此。雨聲和草葉腐爛般的溼潤味道瀰漫在教室裏。

何時纔會結束？

「戀愛……是什麼？」

就像追蹤獵物的野狗一般，他執着地盯着衆人害怕的表現，過了一會兒才駝着背離開這場騷動。

「一定又會有人被喫掉！」

不對，何時纔會「開始」？

「我受不了了！」

「——！」

在這個占卜咒術等迷信深植人心的特殊封閉空間，怨靈的力量能發揮至最高點。

是光緊抿嘴巴，以銳利眼神觀望着這個場面。

夕雨畏懼地看着窗簾遮着的地方——小瑠璃一直在看的方向，彷徨地喃喃自語。

「我本來還以爲……這一切早就結束了。」

又有一人說：

五把雨傘一字排開，吊在窗簾架上。

「我不想再像那次被大家冷眼看待或排擠了！我們在那次完全被當作壞人了！」

「這下子『全員』都到齊了。」

「……是啊。」

「寫信給我們的……和寫那些字的應該是同一個人吧？」

她的聲音隱含着怒氣。

看到是光像是執意裝傻到底，朝衣挑起一邊眉梢。

女孩避開旁人的視線，偷偷把紙條藏在制服口袋裏，在寒冷的走廊上前進。

「河合。」

◇　　◇　　◇

「纔不是咧，最早提議的人是河合啦。我只是被河合拖下水的，雨傘那件事跟我無關。」

爲什麼光要談那麼痛苦的戀愛？爲什麼不乾脆放棄呢？

朝衣的臉頰抽動，眼中射出冰冷的光芒。

「你想把責任推給我嗎？一開始說要排擠奏井的明明是鞠佳，藏起奏井雨傘的也是鞠佳吧？」

如今審判之日終於來了。

「怎麼辦？頭條學長還在生氣嗎？」

「沒想到你是這麼缺乏理性的野獸。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過去的怨靈又準備發威了。

帆夏躲在走廊轉角後方，屏息望着漸漸走遠的是光，還有怒目看着他的朝衣。

另一個人也顫聲說道：

「少來了，阿部。你做得才過分呢，我只是後來才加入的。奏井的傘也是你藏起來的吧？所以事情纔會演變成那樣……」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那些字是你寫的吧。」

期中考第三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氣溫微寒。

尖叫聲不絕於耳，捲起巨大的黑暗漩渦將她們吞噬。無可抗拒地遭到吞噬。幾個人愕然望着傘尖滴下不該有的漆黑水滴……

「怨靈又出現了！」

「你……也收到信了？」

晚上睡前想起這件事，都會怕得用力甩頭，縮起身子。

（那些字是赤城寫的？）

撐着傘上學的平安學園高中部學生在鞋櫃附近的走廊發現一行詭異的文字，全都嚇呆了。

「不是啦，起頭的人是鞠佳啦。是你把頭條學長和奏井共撐一把傘的照片傳給大家的，你還說絕不原諒她。」

「這次會發生什麼事？」

「還被頭條學長教訓……」

有一個人開始放聲大哭。

寫在紙條最後的署名是：

接着她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屏幕上出現了短短一行字。

「天曉得。不是怨靈寫的嗎？」

雖然看不到人，但是那雙銳利眼神仍然徘徊在她們心中，那冷酷的聲音也始終繚繞不去，令她們背脊發涼，血色盡失。

夕雨驚愕地睜大眼睛。

這就是徵兆。

齋賀朝衣一臉嚴肅地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復仇！』

僵硬的手指按出簡訊內容。

「這跟我無關喔！偷走奏井雨傘的人可不是我！」

每天都過得神經兮兮的。

對了，「那天」也下了雨……

看到悄悄出現在室內鞋上的紙條所寫的內容，女孩們都臉色發青。

她一打開門，就怕得閉上了眼睛。

「……嗯。」

是光的爺爺在經營書法教室，所以是光一定很擅長寫毛筆字。帆夏以前也看過是光寫的字，非常端正漂亮。

黑色的液體從傘尖滴落，墨水味撲鼻而來。幾個人同時慘叫。

（可是，赤城到底爲什麼要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真的嗎？最愛欺負奏井的就是你了。」

「……是誰在走廊上寫了那些字……」

學生們看到那行字都極爲震撼，有如心臟被一隻漆黑的手掌捏住，渾身發抖地僵立原地。

『是怨靈！』

「也不是我啊！」

「那件事也害我不得不退出茶道社耶！」

睜眼之後，她看到雨水淋溼的窗戶、收攏到兩旁的象牙色窗簾，還有臉色蒼白的四個人。

這所學校歷史悠久，學生大多來自源遠流長的古老家族。

『怨靈敬上』

終於來了！

「那是阿部說的吧！阿部還說奏井太超過了，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什麼意思？」

她嚇得渾身一抖，查看訊息時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

一發現那是是光傳來的簡訊，停了半晌的心臟又開始激烈跳動。

「你們不也同意了嗎！」

「結果我們全被當成壞人了，頭條學長還說『你們的心黑得想藏都藏不住。真不希望我們學校裏有這麼下賤的學生』！」

「頭條學長顯然還在生氣嘛。」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要不是奏井去勾引頭條學長就不會這樣了！」

「就是說嘛！奏井只是個國中才入學的平民，竟敢誘惑頭條學長！」

「都是奏井不好！她不只誘惑頭條學長，連光之君都……光之君一定是因爲和奏井在一起纔會被殺死！之前到處流傳的簡訊也是這樣寫的！」

「絕對錯不了！奏井被怨靈附身了！」

「你們真的很黑心耶。」

是光從桌底下爬出來，憤然說道。

原本聒噪不休的女孩都發出尖叫，僵在原地。

是光駝着背，眼中靜靜地燃燒着怒火，發出喀噠喀噠的腳步聲走過黑色耐熱桌之間。

「你們到現在還在推卸責任，還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把你們的心擰一擰，一定會流出像墨汁一樣的黑水吧。」

他挑起眉梢，像是說着「要不要試試看啊」，朝她們一個一個望過去。

那些女孩頓時嚇得臉孔痙攣，渾身發抖。

（看到這些人我連氣都懶得氣了。）

想到這裏，是光露出牙齒，嘴角往上拉起。

「——！」

女孩們全把眼睛睜得渾圓，同時退了幾步。

「以後別再說奏井夕雨的壞話，也別再欺負她，否則不用等怨靈出手，我就會先撕爛你們那些不乾不淨的嘴巴！」

是光嘴角維持上揚，目露兇光地說。

「因爲她們怕的顯然不是怨靈，而是你，頭條！她們沒有提到半句關於怨靈的事，只是像鸚鵡一樣不斷說着『頭條學長生氣了』！」

「我開始有點同情她們了。」

傘尖滴落的黑水，是他給那些女生的訊息。

是你藏起來的吧？

是光的火氣頓時暴漲。

我纔沒有，是你吧？

「是啊，講得滔滔不絕呢。」

頭茶的黑髮也跟着亂舞。

「夕雨丟了雨傘的隔天，那些人的雨傘失蹤，然後被發現掛在化學教室的窗簾架上。那完全是她們自導自演的，爲了博取周遭同情，排除自己的嫌疑。」

竹林搖得更強勁，發出蕭蕭的聲響。

光聳聳肩，淡淡地微笑着。

「反正我就是不會笑嘛。還有，我可是還在生你的氣，別隨便跟我說話！」

「他應該會在那裏。」

頭條沉下臉色，眯起眼睛。是光毫不鬆懈地繼續進攻。

但他並沒有轉身走掉，還是站在原地，專注聽着是光說話。

「你的『笑容』太威猛了，絕對不要在談戀愛時使用喔。」

——我不想再像那次被大家冷眼看待或排擠了！我們在那次完全被當作壞人了！

絕對不能用在柔情萬千的愛情場面，但是非常適合決鬥場面的恐怖笑容。

頭條說完就要離去，是光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大喊：

◇　　◇　　◇

他露出了光和女孩們評價極差的笑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先聽聽看吧，我要說的是關於怨靈的真實身分。」

——那件事也害我不得不退出茶道社耶！

從傘後傳來的聲音帶着些微的疑惑。

劇烈搖晃的竹林中，是光朝着頭髮凌亂、端正五官微微扭曲、眼神高傲的學長奮力嘶吼：

「是復仇。他要向奏井夕雨復仇。」

是光不悅地回答。

走了一小段路，可以看到長滿青苔的石頭圍繞着一塊石碑，撐着暗綠色雨傘的頭條就站在石碑旁。

在光的帶領之下，是光走進校園一角的竹林裏。腳邊長着矮小的植物，微風一吹，草木和竹林同時沙沙搖曳。

「或許她們真的沒有偷走夕雨的雨傘，結果卻被大家當作偷雨傘的犯人，受盡同學的側目，讓她們很驚慌。」

她們在完全鎮定下來之前，每個人都跌倒了兩、三次。

撐着深藍色雨傘的是光朝頭條走近，他大概聽見了雨水打在傘上的聲音，立刻睜開眼睛，對是光投以稱不上歡迎的尖銳眼神。

是光眼中冒着熊熊怒火，挑釁似地斷言說道：

他本來是要笑的，那些女孩卻發出驚叫。

「你對她們說了一句話。」

他一副不想理會的樣子，冷淡地問道。

是光努力把視線拉開光那個方向，瞪着暗綠色傘下的厚實背影。

「我把欺負夕雨的那些女生找來問過了。」

怨靈源自於人心的惡意。

「『你們的心黑得想藏都藏不住。真不希望我們學校裏有這麼下賤的學生』！」

暗綠色雨傘停了下來。

讓我看看你臉孔扭曲、聲音顫抖、不知所措的模樣吧。

「不用你多管閒事。」

衆人哭喪着臉衝到門邊，爭先恐後地想逃出去，結果全部撞在一起，動彈不得，驚慌得大哭大叫，然後像雪崩一樣整羣倒在走廊上，她們不顧裙襬翻起、頭髮亂蓬蓬的，不要命地跑走了。

「那當然是自作自受，因爲她們確實一直在欺負夕雨，看到夕雨丟了傘在煩惱，還尖酸地嘲笑她。可是，她們一點反省之心都沒有，而是想着要怎麼扭轉『明明沒做壞事卻受到指責』的不幸情況。她們覺得自己纔是受害者，滿腦子想着要怎麼保身——所以她們決定『讓自己成爲更明顯的受害者』。」

「確實是她們自己吊起雨傘的，不過，把墨汁潑到雨傘上的是你！她們之所以做出這一連串的行動，全都跟你有關！頭條俊吾！」

他露出牙齒，高高揚起嘴角，雙眼迸發精光地笑了。

「那麼，現在就去找俊吾吧。」

「我有話要跟你說。」

現在沒空想那些了，如果一直注意光，一定會讓頭條起疑。絕對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猶豫或破綻。

「她們都說了嗎？」

光面露苦笑。

是光也瞪着頭條說：

幸好頭條俊吾還沒離開學校。

此時後方傳來一個聲音。

頭條首度露出受驚的反應，睜大眼睛，縮起身子。

每個女孩都一直說不是自己拿的，互相推卸責任。從她們的話中感覺不到一點愧疚。

他用這種方式恐嚇那羣膚淺的女生，藉以達成某種目的。

他正在生悶氣，旁邊有個聲音說﹕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因爲他可能就是一年前在校內引發怨靈騷動、害得夕雨不敢上學的幕後黑手。

這傢伙果然不是會輕易露出破綻的小角色。無所謂，我一定要扯下你那張高高在上的貴族面具！

「不過……看完那些女生表演的黑心推卸責任大會之後，我還是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像是頭條的事。」

他站得筆挺，像在冥想似地閉着眼睛。

雨水如箭矢般從天而降。

說得太誇張了吧。

光靜靜地飄浮在是光和頭條之間，像是在觀察這兩人應對的情況。

「她們每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偷走雨傘的不是我』！」

暗指她們胸中那顆難以掩蓋的黑心。

（我纔不管咧，我只是想要盡力幫助夕雨。）

風吹亂了是光的紅髮。

「那又怎樣？跟我有關嗎？」

是光故作沉着，冷冷地回答，同時也在注意光的反應。

頭條回過頭來，皺起眉頭。

是光現在還是不瞭解光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瞭解他昨天說「那些話」的用意。

「當然有關。我是這麼認爲的。」

多來些反應吧，頭條。

再說，那些人有什麼好同情的？這傢伙還是那麼縱容女生。

暗綠色傘下那雙高傲的眼神依然不肯示弱。

是光臉上掛着恐怖的笑容，念出那些女孩蒼白着臉說出的話。

低沉洪亮的聲音答道。

但是……

是光盤着手臂，疑惑地歪着頭，光彷佛對一切瞭然於心，露出知性的眼神說：

女孩們歇斯底里地大叫，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對，重點是眼前這個像貴族一樣渾身傲氣的傢伙。

但是，發展出自我意識的怨靈卻受到這傢伙的掌控！

「我跟你倒是無話可說。」

算了，誰管她們咧。

是光還比較在意那些女孩逃走時口中喊的「比怨靈還恐怖啊～」，這真令人難以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