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落花的嘶喊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8912 字
隔天,星期六。
是光在玄關綁鞋帶時,紫織子一臉落寞地抱着小瑠璃走過來。
「是光哥哥,你又要出去了嗎?我還以爲今天你會一直陪我呢。」
最近是光爲了月夜子和葵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在家的時候也沒心情陪紫織子。一想到自己讓她這麼孤單,是光就覺得好捨不得。
「我明天再陪你玩。」
是光馬上回了這句話,紫織子把臉藏在小瑠璃的白毛後面,膽怯地問道:
「可是……今天不能陪我嗎?能不能讓我跟去……?我會乖乖聽話的。」
「不、不行啦,明天我會一直陪你,所以你今天就和小瑠璃玩吧,也可以去找爺爺下五子棋啊。」
「……嗯。」
紫織子垂低視線,消沉地回答,讓是光看得更難受,他滿心牽掛地打開門。
「是光,你回頭看看。」
光忍着笑在是光耳邊小聲地說。
他一回頭,就看到剛纔柔弱垂着眼簾的紫織子像個調皮孩子皺起臉孔,齜牙咧嘴地扮鬼臉。
她鐵定沒料到是光會回頭。
兩人目光交會,她立刻紅了臉,大叫一聲「笨蛋!」,便啪噠啪噠地跑進去了。
是光完全摸不着頭腦。
光充滿憐愛地笑了。
「無論是年紀多小的女孩,都會想盡辦法留住男性呢。小紫這種天真的手段真是可愛。」
「那個消沉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嗎……女人實在是……」
是光背脊發涼,爲她的將來感到擔心。
他再次確認手機的資料夾。
該怎麼辦?要去葵家裏看看嗎?可是這和遊樂園那次不一樣,如果葵正在途中,兩人就會互相錯過了。
是光真的很希望月夜子否認。
『美術館好像要休館維修,改去水族館好嗎?』
「真奇怪,是光,你打葵小姐的手機看看。」
「不是這樣的,月夜子。」
他又要撥打葵的號碼時,握在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簡訊?」
他一接起手機,就聽到冷得像冰柱般的聲音。
「是光,葵小姐一定去了這個地點。」
構成月夜子這個女孩的輪廓開始模糊,變成了曖昧不清的線條。
(是葵嗎?)
「你對葵真的保護過頭了。」
「……!」
快接聽啊!
「難道正在搭地鐵……?」
他祈禱般地想着,但是聽見的只有電子語音。
「不然爲什麼要做這麼不合理的事?」
是保密號碼打來的,是光仍然立刻接聽。
強悍耀眼的月夜子在是光眼前漸漸淡化消失。
是光立刻掛斷電話,檢查寄件備份。
(葵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月夜子是因爲嫉妒葵、憎恨葵,纔會做出這種事?
裹住月夜子身體的薄薄襦袢簡亙像是喪服,她以毫無生氣的眼神注視着是光。
是光急忙跑進收票口,衝上一輛正要離站的電車。
後面還寫了新的約定地點。
因爲睜大而發乾刺痛的眼睛,看到傳送簡訊的時間是昨晚七點。
「你不準叫我哥哥!……好啦,我明天會陪她啦。」
「葵不見了!學姊一定知道些什麼。我現在立刻去學姊那邊,你也快點過來!」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認爲有必要告訴你。你在哪間水族館?葵和你在一起嗎?』
光也一臉嚴肅地湊過來看。
是光握緊拳頭問道:
接着二十分鐘過去,三十分鐘過去。
「……光死了以後我好寂寞,只好拿葵小姐來出氣。因爲光最後選擇的是葵小姐,而不是我。」
是光跟着大叫:
「啊?水族館?你在說什麼?」
因爲光說「葵小姐會早到十分鐘」,所以他提早十五分鐘到達。
是光的心頭都揪起來了。
標題是「變更地點」。
「我想小紫真的因爲被你冷落而感到寂寞吧,哥哥。」
光的眼眸凝視着月夜子。
那人沒有自報姓名,劈頭就這麼問。
光難過地問道。
月夜子淡淡地回答:
『葵對家裏的幫傭說要去水族館。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傳簡訊給葵,說美術館休館維修,要換地點。』
過了十五分鐘,葵仍然沒來。
「學姊是希望我會發現吧?」
「不是這樣的!如果你是因爲嫉妒葵,爲什麼要留着用我的名義送出的簡訊備份?你說說看啊!」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是光和葵約好十一點在離美術館最近的車站出口見面。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齋賀。」
「其實你根本期待着被人發現吧?」
是光咬緊牙關問道。
在這人來人往的車站想要不撞到人都很難,是光和光各自找尋葵的蹤影,但是一直沒找到。
在這混亂的場面中,是光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
在這段時間依然來電不斷,多半都是朝衣打來的。
是光也帶着椎心刺骨的痛楚大叫。
電子語音說對方或許是關機中或收不到訊號,目前無法接聽。
是光也很不悅地回答:
「可惡,至少跟我聯絡一下嘛。」
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還是沒看見葵。
「是啊……葵小姐立刻回覆簡訊,不過被我刪掉了。」
電車行進時,他緊張到幾乎快要得胃潰瘍了,其他乘客看到這個牙齒咬得價響、額上青筋暴露的兇惡少年都嚇得躲開,所以是光身邊空了一圈。
(我不記得我傳過這種簡訊啊!)
「那是其他女生啊,葵小姐的個性很嚴謹,她絕對不會遲到的。爲了安全起見,拜託你打個電話吧。」
「不是的。」
他也找了收件匣,但裏面沒有葵的回應。
◇ ◇ ◇
跟在旁邊的光也難過地緊繃着臉孔。
在這段時間,是光打了七次電話,聽到的全是電子語音。
『你現在在哪裏?。
是光有種頭腦開了好幾個洞的感覺。一幕幕場景、對話、聲音混在一起,迴盪在腦海中。
「時間剛到就打電話,會不會太神經質啦?你不是也很驕傲地說你等過六小時嗎?」
發現月夜子的謊言,還有月夜子的真心。
「混帳!從這裏搭電車過去要將近一個小時耶。」
(啊,原來是這樣啊,學姊。)
有來電顯示,大概是朝衣生氣地重新打來,不過是光現在沒空接聽。
看到他的眼神,聽到他的語氣,是光也發現了。
月夜子很早就到發表會場地的休息室做準備。
收訊人是葵!
好不容易到了約定地點的車站收票口。
是光屏息讀起內容。
可是……
不過從那封簡訊的寄送時間來判斷,有機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有當時和是光一起在公園的月夜子。
光的表情越來越焦慮。
是光又打了葵的號碼。
(學姊真的喜歡光,不是一朱?她不能原諒光爲了葵而跟她分手嗎?)
是光一問,齋賀朝衣就以加倍憤怒的語氣說:
是光接起電話說:
是光的表情也僵了。
我當時在做什麼?
望向月夜子的率直眼眸。
手機又震動起來了。
(怎麼回事?)
「學姊……你是不是用我的手機傳簡訊給葵?你趁着我去買熱狗堡的時候偷偷用了我書包裏的手機吧?」
月夜子神情朦朧的臉上在這瞬間迸出了感情的火花,那是恐懼。
我和誰在一起?
他準備去簡訊上寫的約定地點。
是光想起這些事,差點把手機握到斷裂。
是光雖然嘴上抱怨,也不禁有些擔心,便打了她的手機。
是光掩飾着書羞,板起臉孔漠然地說。
兩人近得臉頰幾乎相貼,一起盯着小小的螢幕。
是光沒有幾個互傳簡訊的對象,所以他立刻發現一封自己沒傳過的簡訊。
是光走進來時,月夜子很性感地只穿着白色孺袢,用朦朧不明的眼神望着他。
她大可在送出簡訊之後立刻刪除紀錄,只要一根指頭就能做到。
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而是把紀錄留了下來。
是光若是發現,第一個就會懷疑月夜子。
光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月夜子,他的聲音傳到是光的耳中,把是光導向真實。
「我誤會了,我還以爲你害怕的是自己體內流着六條的血液,而你也沒否認這一點,但這不是事實!你害怕的不是自己體內的蜘蛛化身——六條!那不是你!」
「學姊一直害怕着六條,還說自己會像六條一樣因嫉妒而傷害別人,會去摧殘光珍惜的花朵。不過,學姊不會做那種事!」
月夜子的眼中出現了各種感情,有沉痛、悽楚、悲傷……
她無力地癱坐在榻榻米上,縮着身子,畏縮地仰望着是光。
「拔過花之後,你的手還是很乾淨,沒有沾上半點汁液,也沒有受傷。」
花園宴會當晚。
月夜子站在破碎的花朵殘骸之中,但她捧住是光臉頰的雙手還是那麼潔白優美,沒有半點髒污,臉頰上的觸感既冰冷又光滑。
她在中庭說出六條這個名字的時候也一樣,雖然衣服頭髮紊亂,雙眼無神,但是隻見她的腳邊落了一地紅花,她的手還是一樣白皙乾淨!
是光拉起月夜子的手。
月夜子全身猛然一顫。
「學姊的手始終這麼幹淨!拔了花卻沒沾上任何東西!」
「你害怕的黑髮的六條另有其人。六條掌控着你!你只是被六條囚禁、操縱的獵物!月夜子,你不是六條!」
「學姊纔不是六條!」
月夜子臉色發青,如朧月一般黯淡不明的眼神和輪廓漸漸恢復了存在感。
相對地,她藉由封閉內心而趕開的恐懼必定又重新襲來。
(還有,爲什麼他知道我和赤城約在什麼地方?)
是光緊握住月夜子的手,鄭重到全身發熱地喊出承諾,光也用祈禱般的誠摯眼神凝視着月夜子。
光的眼睛應該更隨和、更清澈。
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她挑釁地說「你阻止得了六條嗎?」,哭訴「已經阻止不了六條了」,叫是光以後別再接近她,都是她盡力抵抗的表現。
因爲月夜子就是那麼討厭葵。
月夜子的肩膀又是一顫。
「齋賀朝衣!跟我來!」
「相信我!」
「彆着急,小葵。赤城纔剛治療結束,還在麻醉狀態中,讓他安靜地休息吧。我來泡茶,你先放鬆一下吧。」
牀上鋪着像罌粟花一樣豔紅的絲質牀單,一旁的牆上掛着裱上金框的畫。
她用充滿苦惱的表情看着是光。
他沒辦法握月夜子的手。
(難道有人拿走了?他在車站叫住我,幫我把包包拿到車上的時候……)
味道是從一扇門後傳來的。
「學姊,你不是一直努力地暗示我們嗎?說吧!六條究竟是誰?葵現在在哪裏?」
她躡手躡腳地走近那邊,把門拉開一條縫,隨即有一股白煙像小河般從門縫中流出。
被人評爲平庸的長相,在這牛奶色的嫋嫋煙霧彷彿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是光也專注地盯着她的雙眼。
地上放着硃紅色的陶瓷香爐,白煙就是從那裏冒出來的。
「赤城在哪裏呢?」
「我是光的代理人,我代替他和你約定!我會斬斷六條的怨念!我一定會斬給你看!」
(果然……是我的畫。)
雖然朝衣說是因爲某些理由而拿走了,但葵總覺得那不是實話,她心想一定是最近常常偷走她的體育服和課本、在她的鞋櫃放枯萎花朵的人偷走的。
葵連沙發都不想坐,心中滿是擔憂和懷疑,緊張得皮膚刺痛。
房子裏面太安靜了,感覺不到有別人在,那股像是焚燒什麼東西而發出的甜香也讓人很不舒服。
他說是受赤城所託來轉告她,但是冷靜一想就覺得很不自然。
光蹲在月夜子前方。
她眼中冒出淚水,腦袋發昏。
四周瀰漫着白煙,那撲面而來的味道讓她頭昏眼花,她連忙用手遮住口鼻。
光臉色嚴峻地跟着是光。
葵警戒地問道。
葵搖搖晃晃地走進那個房間。
「學姊是光非常欣賞的人!是花園裏最美麗最高貴的紅垂枝櫻!絕對不是膽小鬼!光說過你是很勇敢的女人!還說你被英國的學校退學時是最帥氣的!」
右邊有一面大鏡子,旁邊的櫃子上放着一個透明的籠子,裏面有一隻渾身綠鱗的變色龍,長長的舌頭一吐一縮。
◇ ◇ ◇
她只會鄙視這些人。
是光跑到門邊,差點和朝衣撞上。
月夜子對是光說過「能不能盯着我,別讓我摧殘光珍惜的花」。
偷走畫像的人是……
——赤城發生意外了,現在正在急救。
她抱着自己的身體不斷髮抖。
因此,葵覺得月夜子對她沒有好感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光的表情蒙上了陰影。
聽到那個圓潤甜美的聲音,葵立刻全身僵硬。
就這樣,葵傷透腦筋地一點一滴慢慢修改,總算完成了「這樣應該可以拿給赤城看吧」的一張畫作。
朝衣的臉色鐵青,大概是聽見他們的對話了。是光不給她發問的機會,高聲喊道:
「月夜子,你應該是個堅強的人,是個高傲勇敢的人,你回憶一下被英國的學校退學的事吧,那時你告訴老師們我是你的情夫,真是太帥氣了!」
她回頭一看,有個用托盤端着紅茶,身材纖瘦、戴着眼鏡的青年,他就是一朱——光的哥哥。
因爲生長在富裕環境而引人嫉妒的葵,不得不學會這樣的處世之道。
月夜子低着頭渾身顫抖,她好像想說什麼,但是隨即用力搖頭,又閉上了正要張開的嘴。
「仔細想想,你一直在發送求救訊號。你在『六條』的掌握之下依然死命反抗,努力地暗示我們。」
是光把月夜子的手輕輕放回她的腿上。
「——!」
葵平時畫的都是風景,雖然她決定要畫光,因爲幾乎沒有畫肖像的經驗,所以畫得很不好。
葵的心臟頓時狂跳到幾乎破裂,幾乎無法正常思考,一股濃郁的味道鑽進鼻腔,令她喉嚨發渴,感官變得敏銳,意識卻漸漸模糊。
葵甚至認爲,月夜子之所以和光發生那些緋聞,也是因爲光是葵的未婚夫。
就像廟裏燒爐作法時會有的味道。
他薄薄的脣上浮現溫和的微笑。
爲了讓她知道「繼承光遺願的人就在這裏」。
「我知道了!」
「我會保護學姊!」
她故意裝出嫉妒葵的模樣,也是爲了讓是光他們把注意力放到葵的身上——爲了保護葵。
(那幅畫不是不見了嗎?)
不能去醫院實在太奇怪了。
「請立刻讓我見赤城。」
光白皙纖細的手,按在月夜子被是光握住的手上。
(對我惡作劇的人不是月夜子小姐嗎?她從小就很討厭我,還把我和光一起種的鬱金香拔光,又在我的窗邊放死老鼠……)
葵的語氣比先前嚴肅了一些。
光的鼻子不是長這個樣子的。
月夜子從喉嚨擠出聲音說:
月夜子垂下目光,又動了幾次嘴脣。她顫抖着睫毛,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出了六條的真實身分,以及葵的所在。
還不只是這樣。
「對不起,我這麼晚才發現!但我已經注意到了!我會幫助你的!」
面對這些人,就算生氣或傷心也沒有意義。
對方一臉溫和地應對,然後把葵一個人留在房間裏。
「這幅畫,畫得真不錯……」
聽那圓潤的聲音輕輕地說,葵不安地走進門內。
光在世的時候,除了月夜子之外有不少連名字都沒聽周的女生會欺負葵。
但是葵一看到那個房間掛着一幅裝裱豪華的畫,頓時像被潑了一桶冷水似地全身發涼。
葵在約定地點等是光時,突然聽到這件事,她嚇到想都沒想就立刻上了車。
當時葵回答說,包包沒有重到需要人家幫忙提,立刻拿了回來,但是……
——好了,進來吧。基於某些理由不能送他去醫院,但我還是請了醫生,你放心吧。
垃圾桶裏放着眼熟的調色盤、畫筆、體育服、課本,讓葵看得渾身發寒。
他的微笑還要更甜美、更柔和。
姬因爲太怕六條而說不出來。
(這是什麼味道……)
葵不想爬到牀上或是摸到牀,所以從牀邊往上望。
然後他大喊「我會在學姊上臺前回來的,交給我吧!」說完就跑出休息室。
葵握住門把,繼續將門拉開,濃郁的白煙一股腦兒湧出,嗆得她咳個不停。
「可是,光已經不在了……所以……」
葵想打電話給是光,而包包裏怎麼找都找不到手機。
右楯和左乙女兩個家族,本來就是夾着帝門家互相競爭的對手。他們以親戚身分協助帝門家的同時,也從未停止檯面下的暗鬥,關係非常複雜。
裏面大概放了罌粟的果實,但是爲什麼會有這種味道?
但是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車子並沒有開到醫院,而是來到郊外的別墅。
畫中是灑滿耀眼陽光的學校階梯,光站在上面,微笑着轉頭望來。
(原來欺負我的不是月夜子小姐……)
(我出門的時候明明帶了啊……)
(赤城真的在這裏嗎?)
她突然覺得全身發毛。
所以,是光代替他用力握緊。
他像是拯救公主的騎士,誠懇地看着月夜子,一臉認真地說:
房間裏擺着色彩明亮的桌子和沙發,還有充滿異國風情的畫作和花瓶,能掩蓋住腳踝的長毛地毯平整光亮,一點小紙屑都看不到。
完全不像有傷患被送來的樣子。
(那幅畫……!)
「小葵真的很喜歡光呢,把他觀察得這麼仔細。」
那個生物漸漸逼近。
在四方形的籠子中,變色龍吐着長長的舌頭。
「這幅畫還沒畫完吧,如果你能繼續畫,我會很開心的。」
很像光的溫柔聲音,從一點都不像光、如蛇般光滑的臉上傳出。
(他是誰啊?)
這個人絕對不是她認識的那位個性溫吞、經常撞到東西或絆倒、善良而平庸的帝門一朱。
「小葵,你爲什麼在發抖呢?你的臉好蒼白喔。」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葵瑟縮着身體,瞪着對方。
「請不要靠近我。那幅畫是你偷走的吧,一朱大哥。不只是畫,還有其他的東西……你說赤城受了傷被送來這裏,也是騙人的吧?你把我騙到這裏來,到底想做什麼?請你立刻把我的手機還給我!我要叫車來接我!」
在白煙的後方,一朱仍然面帶微笑。
細長的眼睛露出了鄙視的神色。
一朱捧着托盤彎下腰,對着正在籠子裏吐舌的變色龍輕聲細語地說:
「咦,三之宮,小葵生氣了呢,真奇怪。爲什麼小葵要對我發脾氣呢?」
「不要開玩笑了!請回想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爲,好好地反省吧!」
煙霧吸進喉嚨,令葵腦袋發昏,雙腳無力,要不是因爲生氣,大概已經站不住了。
(不可以繼續聞這個味道!)
葵感到危險,想要走出房間,一朱卻放下托盤,敏捷地擋在門前。
「你果然沒搞清楚,小葵。」
一朱聽了卻只是咯咯地笑着。
當時一朱只是溫和地笑着說「既然學校有事就沒辦法了」。
葵好幾次聽到大人們交頭接耳地說光是「不該出生的孩子」,原本應該進都進不了帝門家的大門。
一朱用隱含着輕蔑和厭惡的冰冷眼神看着葵,露出妖媚的微笑。
葵終於可以發出聲音。
一朱冷眼注視着葵,繼續逼近。
葵這時還很小,不明白帝門家擁有多大的權力,也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和帝門家有多少淵源,以及今後會有什麼影響。
那是在葵剛升上小學的時候。
但她知道,只要光和她訂了婚,就不會再被人說是「不該出生的孩子」了。
「我、我纔不會嫁給你呢!」
光那雙理性的眼睛在那俗氣的金色畫框中注視着葵。一朱陶醉地眯起眼睛時,有個粗魯的聲音傳來。
甜甜的香味侵入葵的口鼻和皮膚,一朱呼出來的溫熱鼻息拂在她的臉上。
(討厭,別碰我,真噁心!)
「難道你以爲那隻毛茸茸的紅色惡犬會跟過來嗎?小葵,你和那隻狗的身分相差太多了,是因爲那隻狗說自己和光是朋友,你纔會對他愛屋及烏吧?真愚蠢哪,小葵,那隻家世低賤的狗畜生絕對不可能和你這個公主扯上關係的。啊哈哈,真好笑,三之宮,小葵和那隻髒狗怎麼可能在一起嘛。」
「欸,三之宮,小葵長得一副很自愛、很純情的可愛模樣,卻能這麼輕易地傷害別人,真可怕,很討厭吧?」
光是情婦的孩子。
「你對我做了更過分的事唷,明明和我有約,卻臨時取消,和赤城跑去看畫展。」
葵不可能知道這麼多。
我要保護光。
他用失去笑容的臉龐輕輕說道。
一朱把雙手按在牆上,以防葵從旁邊逃走,那張光滑的臉龐就在她的上方。
婚約是長輩擅自決定的。
她伸出雙手,用力推開一朱。
「我的第一號新娘人選可是小葵呢,你卻選擇了光,你那個寵女兒的爸爸就說你和光已經訂婚,拒絕了我媽的提親。」
——如果當光的太太,就可以永遠和光還有小朝一起玩了……我要選光。
一朱睜大眼睛把臉湊近,以高亢的聲音執着地問道,葵的肩膀和腦袋都隱隱作痛,心裏怕得要命。
「爲什麼幫他說話?嗯?爲什麼要幫那種人說話?嗯?你瞭解自己的立場嗎?嗯?你說啊!說啊!說啊!小葵!」
不過她還是從父親的語氣察覺到,自己的回答將會左右光今後的立埸。
所以她害羞得滿臉通紅,像生氣似地癟起嘴,鼓起勇氣用細微的聲音回答:
籠中的變色龍發出單調的叫聲。
這種令人不悅的刺激和恐懼讓她纖細的身體不停顫抖。
「我知道喔,小葵,你還是完壁之鼻,和月夜子那個只能被光拿來泄慾的骯髒非處女不一樣。光真正愛的只有你一個,他對你愛惜到連親都不敢親你。這還真是有趣,光已經死了,永遠都碰不到這麼潔白乾淨的小葵了。」
她的後腦撞到牆壁,一時之間有些暈眩。
碰到牆壁時,她的心都涼了。
一朱的視線越來越冰冷,葵簡直可以看到寒冷的空氣從他的身上冒出。
「可是,光最珍惜的女孩是你,所以我也會好好珍惜你的。」
——光的爸爸也說過希望你當光的太太,你比較想當一朱的太太還是光的太太呢?
她的確先和一朱約好去看古典樂表演,不過是光邀她去美術館之後她就反悔了,對一朱說「學校突然有事所以不能去了……對不起」。
那圓潤甜美的聲音輕輕說道:
雖然葵怕得雙腳發抖,但是聽到一朱說是光的壞話還是氣得腦袋發燙。
「那、那是因爲……」
葵至今仍然常常受人嫉妒。
不過,那些全都比不上葵在此刻見到的惡意和憎恨這麼濃烈而扭曲,她忍不住發抖。
那溼滑的手撫摸着葵的下巴和耳朵,又抓起她筆直飄逸的烏黑秀髮輕輕灑開。
在迷濛煙霧中,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的不舒適和恐懼感向葵衝來。
——葵,一朱的媽媽說希望你當他們家的媳婦,你覺得呢?
階級根本無所謂。
赤城纔不是髒狗!
葵繼續慢慢地退後。
「不是隻有這次喔,小葵,你『那次』也拒絕我了。」
牆上發出「咚!」的聲響,一朱的指頭陷入葵的肩膀。
葵不禁後退。
葵滿心厭惡,卻發不出聲音。
她這麼想。
她既然生爲左乙女本家的長女,就免不了要在光和一朱之中選擇一個人結婚。
(你在說什麼啊!呀!討厭!別再碰我了!)
在那張笑臉之下!
家世一點都不重要。
「讓我來告訴你,誰纔是真正適合你的對象吧。雖然我這麼討厭你,幾乎想抓着那漂亮頭髮把你拖着走,但我還是會原諒你的,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每天用黃楊木梳幫你梳頭髮,用香薰你的頭髮和衣服,把你當洋娃娃一樣地細心照顧。光看到他最愛的小葵和我在一起,也一定祝福我們的。」
一朱似乎有點驚愕,但他隨即抓住葵的肩膀,把她按在牆上。
右楯家的女孩和左乙女家的女孩一向是帝門一族的妻子人選。
葵很清楚,赤城是光是個正直、誠實又溫柔的人。
他的手帶有如魚鰭般溼潤光滑的觸感,葵被他摸得直冒雞皮疙瘩。
可是,現在在葵面前的一朱卻冷得像冰,臉上掛着邪惡的笑容逐漸逼近。
整整記恨了十年!
「啊啊……女孩果然還是黑髮比較好。你的頭髮又直又細,像綢緞一樣柔軟,和月夜子那鐵鏽色的頭髮完全不一樣。被迫收下『不合格』的月夜子真是討厭,不過若是能娶到光最愛的小葵,我就原諒月夜子吧。」
父親把她抱在腿上這麼問道。
這瞬間,葵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朱呼出的空氣凍住,背脊冒起寒顫,手腳僵硬,口中乾渴,呼吸停住,心臟像是被一隻毒爪捏緊,令她幾乎發出慘叫。
身邊就是鋪着鮮紅牀單的牀鋪,一旁牆上的金色畫框中,光溫柔地微笑着。
不過,是葵自己從這兩人之中選擇了光。
「赤城……比你好太多了!我不准你看不起他!」
「小葵,從那時以來,我在世上最討厭的人就是你了。」
只要光和葵訂了婚,旁人就會承認他是帝門家的兒子,可以守住帝門這個姓。
「他纔不會祝福你們咧!」
一朱在她的面前一直是個不太可靠的溫柔大哥哥,而且他從來沒提過那件事。
事情過了十年以上,一朱卻拿那件事來指責葵,讓她覺得很錯愕。
葵總是對身邊的人這樣說。
沒想到他對葵拒絕和他訂婚的事一直懷恨在心。
雖然葵深受罪惡感的苛責,但她真的很期待和是光和好。
那雙往下望的眼睛同樣冰冷。
但是隻要葵和光訂了婚,光就有了左乙女家族這個後盾。
光的父親多半也是因爲懷着這種期望,纔會偷偷向葵的家人提起婚約的事。
一朱的手溫柔地撫摸着葵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