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空蟬

總之，得儘快找到空纔行。

一朱盯上了空，空自己的精神也很不安定，是光非常擔心。

是光和光首先前往空擔任志工的教會。

光已故的祖父是教會牧師，空也因爲家庭因素，曾經在教會用地內的住宅生活，所以是光覺得或許在那裏能知道一些空的事。

然而，現任牧師卻愧疚地說：

「空小姐的父親並沒有從事教會工作，我聽說他和空小姐分開，與新家庭一起生活，因此沒辦法馬上查出她家人住在哪裏。而且這麼做會牽扯到個人隱私，我們也不能輕易告訴你。」

空今天早上似乎有聯絡教會，說志工活動要休息一段時間。

她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冷靜，外加空年紀輕輕卻驚人地可靠，教會便認爲應該不用擔心。

（我也一樣，到昨天爲止都以爲空又堅強又可靠。）

——對不起。我是個醜陋的人類。

空哭着如此傾訴，頭髮散亂，鮮血從手中流出。看過空那麼混亂的模樣，是光怎麼可能放心等待她回來。

（空真的會回來嗎？她在電話中說至少得待到秋天……）

現在是九月，新學期也已經開始，氣溫卻依舊炎熱，陽光也沒有減弱的趨勢。

結果，是光沒有在教會得知空家人的消息。詢問妹妹的事，牧師也只是咕噥着說：

「我是知道空小姐有位比她小很多的弟弟，不過沒聽她提過妹妹的事呢。」

空本來就很少提到家人，暑假和聖誕節也因爲要幫忙教會的工作，似乎沒回老家。

是光離開教會，走在大樹林立、蟬鳴嘈雜的路上，對光說：

「你也說沒看過空的妹妹對吧？」

光板着臉回答：

「至少我國一爲了見空去教會時，沒看過她的妹妹。把信拿給空的弟弟，跟他說『幫我交給姐姐』，他也沒問『是哪一個姐姐』。」

被剪下來的嬰兒脖子。

「我有事想問一下。」

我跟上帝結婚了。

是光也繃着臉，一語不發。

研究室裏還剩下好幾名學生。是光帶着銳利眼神，駝揹走進去後，學生們便同時僵住動作，然後有的擦汗，有的別開視線，也有人縮起肩膀，但所有人都認識空。

光擔心地出聲叫喚他。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只要有這孩子在就夠了」，或是「這樣我就很幸福了」嗎？

——是蟬脫下來的殼。

她說，那是天使之子。

那張被剪下一部分的明信片。以及——

沒有親近的朋友。

「就是那個紅邊啊。那是用提洛爾地區的民族風刺繡做成的飾帶，圖案有花和水果之類的，手工藝品店有很多喔。那件衣服……總覺得有點在意……我以前好像在哪看過……」

關於空沒有戀人這點，她的學友意見都很一致。

「那件衣服用了很多提洛爾帶呢。」

「欸，是光，你又一臉難受了。」

母親和空又快要重疊在一起。是光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拳。

「她都在忙課業和志工活動，我想沒這個時間吧。」

是光想起那件像民族服裝的輕飄飄裙子，以及色彩鮮豔的圍裙，板着臉說。

從大學回家的路上。

積在是光胸口的帶刺黑色情緒逐漸增加重量。從林木間傳來的蟬鳴也越來越大聲。刺耳高亢的蟬鳴讓是光聯想到嬰兒哭聲，不禁背脊發涼。

否則不會露出那種微笑。

一想到會不會是自己破壞了這份滿足感，是光就覺得心如刀絞。

蟬鳴越來越吵雜。

擁有如此清廉意志的女性，會去介紹人賣春嗎？

「那張照片中的嬰兒到底是誰？是荻的小孩嗎？」

是光再度覺得把情書給幼稚園生有點問題，但如果光的話可信，至少「姐姐」只有一個。

隔天，是光來到空就讀的大學。

是光駝揹走在被紅黑色餘暉籠罩的小徑上，板着一張臉低語。

也沒有可以依靠的家族。

就算闔上眼簾，碎掉的蟬殼和眼神陰沉的空也會浮現腦海。是光腦中全是母親哭着跟他道歉「對不起，小光」的面容。

空的呢喃掠過耳邊。

別想起來。

「……不知道。再說，『荻』真的是空的妹妹嗎？剪掉明信片的說不定也不是空。就算是空剪的，她爲什麼要特地留下下半部？是如你所說，不想見妹妹呢，還是不能見？」

是光小時候會在暑假期間，去雜樹林收集蟬殼。

是光的到來，說不定還會讓她覺得麻煩。

——因爲我是個空殼，是蟬脫下來的殼。

盡是些徹底揭穿與光有關的女人祕密、貶低她們的內容。

是光也突然覺得孤單寂寞，彷彿心涼了一半。

是光沒跟光提過母親是個愛道歉的人。不過，看似天然、實際聰慧的光，說不定早就察覺到了。

是光詢問空有沒有在跟人交往，所有人都搖搖頭。

第一次是夕雨，接着是月夜子，下一次是朝衣，然後這次是空。

「明明都當媽媽了，還穿得那麼輕飄飄。喏，就是那件鑲紅色刺繡邊的裙子還是圍裙。穿那種圍裙有辦法做家事嗎？」

母親和空不同。現在應該集中在空身上。

「要是能見到那張明信片上的『荻』當然最好，不過地址被剪下來了啊……空好像也沒有親近的朋友，不能從那人口中問出『荻』的事。」

我別無所求——

——因爲我是個空殼。

「她穿着樸素，也不化妝，就算想邀她跟大家一起出去玩，她也絕對不會參加。」

「聽說她爺爺是牧師。因爲從小就很熟悉教會工作，除了侍奉上帝外，她腦中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項吧。」

還有「空比起跟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度過，更喜歡一個人靜靜與神對話的生活」也一樣。

兩種行爲之間存在強烈矛盾。

孩子沒有父親。

「該說她有種不能對她出手的神聖氣息吧。她偶爾也會露出很寂寞、讓人小鹿亂撞的妖豔表情，不過總之就是一句話——她很難攻陷，感覺靠過去也會立刻遠離。」

將手掌覆在肚子上，溫柔微笑的空。

◇◇◇

「因爲想從事神職的女性很少。」

是光每次想起過去辛酸的記憶而咬緊牙關時，光都在旁邊看着他，注意到是光大概想起痛苦的回憶，也跟着內心揪了一下。

（不過，她竟然說自己是蟬脫下來的殼。）

是光在跟空提到這段往事時，她憂鬱地低喃「真可憐……」，樣子有點不對勁。

所以跟你做這種事是對上帝的背叛，是不貞。

這種駭人聽聞的話，該相信到什麼地步？

（我以爲我必須代替光，成爲空和她肚裏小孩的力量，每天都去空家，不過空一定沒有打從心底信賴我。）

果然，在這邊也無法得知空「妹妹」的事。

（空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女人。）

拿了一堆嬰兒雜誌和嬰兒用品塞給她，最後還連朝衣都來了，惹出那麼大的風波。

（可惡。）

把手放在肚子上，眼簾微微垂下，帶有淚痣的眼角彎起，微笑着的空。

光也嘆息出聲。

（哪有這種事。空很滿足對吧？很幸福對吧？）

「嗯——沒聽她說過耶。我跟她也沒要好到那個地步。」

光記得空參加的研究班，是光便決定前往該課程的研究室看看。

（明明即使只有她一個人，空還是很幸福。）

「是在空家嗎？」

「空有沒有提過她的妹妹？」

然而這一晚，是光依舊輾轉難眠。

（蟬脫下來的殼？那是啥啊。）

「……空真的打算獨自生下孩子呢。」

「空把明信片剪掉，是因爲她不想見妹妹嗎？」

光雙眼蒙上陰霾，目光哀慼，低喃道：

「不，我想不是。我跟空見面的那兩次都是在教會。嗯……是在哪裏呢……」

「空說不定根本沒有妹妹。」

「是光，空的事讓你想起母親，對你來說是不是很不好受？」

「上面寫着『姐姐』呢，還說想見她。」

而且還是將妹妹賣給老師。

以爲那人在胡亂散播用惡意扭曲、毫無可信度的故事，卻又會把非相關人士就不會知道的事情寫上去。

「那張明信片上的『荻』，就是空的『妹妹』嗎？」

——我是個醜陋的人類。

是光一想起母親正在哭泣的身影，內心就彷彿被擰了一下，傳來陣陣痛楚，令他咬緊牙根。

那空將手掌放在肚子上，感覺嬰兒存在時露出的滿足微笑又是什麼？

光又蹙起眉頭，陷入沉思。

（媽媽也是因爲我……）

既然如此，空懺悔「我讓妹妹做了我的替身」又是怎麼一回事？

假如奪走空的笑容、擾亂空的和平、讓空哭着道歉「對不起」、讓空說出「我是蟬脫下來的殼」這種話的是自己，是光不知道該如何贖罪。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自己一個人。

不就是因爲這樣，空纔會混亂到失去理智，把芳香劑打翻嗎？

「不可能。她完完全全是上帝貞潔賢淑的新娘唷。」

是光想起剛纔那封簡訊，口中充滿苦澀唾液。心情很差。到底是誰每次都傳那種簡訊？

光第一次見到空時，她還是高中生，那時她就帶着率直目光，表示自己將來要在教會工作。

『把妹妹賣給老師的少女賣春領導者。』

「一般而言會是如此吧。生下小孩後不是會寄附照片的明信片給人，通知對方『家庭成員增加了』？」

她看起來十分滿足，如同在看一幅宗教畫般，高尚又澄淨。

「啊，不過好像聽過她有個小很多的弟弟。她們家只有這對姐弟。媽媽生下弟弟後沒多久就過世了，所以她幫弟弟換過尿布，也餵過他牛奶的樣子。」

「妹妹？她有妹妹啊？ 」

乾巴巴的茶色蟬殼，表面看來雖然是蟬幼蟲的形狀，裏頭卻是空的，拿在手上跟空氣一樣輕，脆弱得一不小心踩到，就會輕易化爲粉末。

「提洛爾——？」

（空也跟媽媽一樣不幸嗎？）

察覺到是光不喜歡別人道歉的理由——

「……沒這回事。」

是光咕噥着回答，又皺起眉頭。

「不要對我打馬虎眼，是光。」

光認真地說。

「式部同學也說過同樣的話。我能理解你不想讓人操心的心情，我或許也是如此。可是，無論你沮喪、抱怨還是遷怒，我都不會覺得麻煩，也不會認爲你沒用。我明明給你添了一堆麻煩，你卻想自己承擔煩惱，太奸詐了啦。也分一些給我嘛。」

「那種東西又不能拿出來分一半。」

「我的意思是，是光可以再沒用一點！此時不沒用更待何時！不趁這個機會乖乖沒用一下的話，你一輩子都會沒用不起來的！」

「不要東一句沒用西一句沒用啦。又、又不是你叫我變沒用我就做得到。」

夕陽餘暉下，是光在跟光如此交談的過裎中，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笨蛋。

我和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但回過神時，是光覺得心情舒暢了點，身體也放鬆下來。

「……我的確有那麼一點難受……可是，總不能把你重要的女人放着不管吧。她肚子裏說不定還有你的小孩。所以……我或許會在什麼時候沒用一下，但我不會罷手。」

是光別過臉，難爲情地告訴光。

光也用開朗聲音，說出更加肉麻的話：

「你果然有英雄體質，這樣容易喫虧呢。不過，我非常崇拜是光這種地方。」

託光的福，是光望向別處的頭轉不回來。他就這樣不自然地歪着脖子，踏出步伐。

「總之，再調查一次『荻』看看吧。」

「說得對。去空的高中問問看那封連鎖簡訊提到的事件，是不是實際發生過吧。」

「這麼做雖然讓人不太舒服，但或許不錯。」

「——嘖，竟然被小鬼頭小學生甩掉。」

「莉、莉娜！那裏不是廁所！」

不久後，美智留低着頭開口：

「你說什麼？」

光表情十分開朗，探出身子。

「唔唔唔唔……」

「嗯。你看，也有女服務生的照片。」

光一臉困窘地詢問。

「不是啦。提洛爾帶和莉娜，合起來就是提洛莉娜。那件圍裙和裙子，是提洛莉娜女服務生的制服！」

「啊！」

「不是。不是這樣，是那孩子又來了。」

（我一個人去，真的會顯眼到不行。）

男生一個人去全是女人、散發軟綿綿氛圍的店家，不僅害羞，也會被警戒吧。如果帆夏願意一同前往，一定會很可靠。

美智留又到底有什麼事？

抵達樓頂後，美智留也依然沉默不語。

「真的是這家店的制服沒錯吧？」

「對吧？與女生同行的話，比是光一個人去夢幻咖啡廳還要自然，式部同學也會因爲像在約會而開心吧。」

笨蛋，現在哪是玩樂的時候。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是光離開教室，和美智留並肩踏上通往屋頂的樓梯。美智留雙頰泛紅，低着頭一語不發。

是光呻吟着說：「嗯，就去看看吧。」

不，是散步中的胖嘟嘟黑色小型犬微微抬起腿，在對是光小便。

帆夏停下正在打字的手指。

是光則因爲這兩天睡眠不足，開始喘不過氣。

「那張明信片上的女人穿的衣服，我好像也在哪看過，感覺就快要想起來了說。扯到女孩子，我的記憶力應該最強纔對。死後也過了四個月，是不是精密度下降了呢？」

雖說有女性陪伴，他不會害羞嗎？是光的話一定會覺得屁股發癢，三秒都坐不住吧。

「赤城……小帆和我，你比較喜歡誰？」

「～～～～唔……」

「……明明是個男人，虧你踏得進那種地方。」

不過，有一頭亂糟糟紅髮和流氓臉的是光，必定會極其顯眼。

他還以爲肯定是角色扮演酒吧之類的地方，結果是一家隱藏在住宅區的咖啡廳。

她的眼神看起來像在拼命挽留他，讓是光很在意。

小小尖耳繫着紅緞帶的莉娜把該釋放出來的東西釋放完後，一臉清爽，被飼主催促着急忙跑起來。

是光用力搔着太陽穴，帆夏則又在偷看他。

「啥～～～～這隻臭狗在摘什麼鬼！」

而且，該怎麼跟帆夏說明空的事？

要是跟她說「有一名懷孕中的女性和肚子裏的小孩一起失蹤了」，她很有可能又會產生奇怪誤解。

因此，對於光爲何要把眉頭皺那麼緊，是光毫無頭緒。

「是、是光……！」

是光反射性轉頭看向光。

光在一旁叫喚。

店長是提洛爾舞蹈團中的提洛爾迷，店內會展示提洛爾的民間工藝品，也有販賣手工製作的提洛爾帶。內部裝潢有色彩鮮豔的拼布壁飾、綴有提洛爾帶的靠墊，以及用毛線編成的布偶等等。

是光一站起身，帆夏肩膀就顫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望向是光。

「赤、赤城，我有點話想跟你說，方便嗎？」

帆夏似乎亂了手腳，她噘起嘴，繃着臉立刻轉向前方，以驚人速度開始打字，臉頰微微泛紅。

身穿邊緣鑲着紅色提洛爾帶的輕飄飄裙子和圍裙的女性，不知道爲什麼要手拿托盤，上面擺着蘑菇和花模樣的杯子，面帶笑容。

跟那張明信片上的衣服一模一樣。

◇◇◇

隔天的休息時間，是光板着臉，在學校用手機地圖確認提洛莉娜的地址。光說：

少年沒有等他。他明明有着公子哥兒般的外表，卻跑得很快，還是說是因爲是光跟鬼一樣追在後面，讓他如此拼命？少年越跑越遠。

約會不是更加正經的活動嗎？不該像這樣以其他事情爲藉口邀人吧。

話雖如此。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如果你是空的弟弟，就給我等一下！」

「那孩子，可能是空的弟弟。」

是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陰暗馬路上。

「幹嘛？這次是烏鴉大便嗎？」

今天是陰天，看不見太陽，空氣有點悶熱。

「這次又怎麼了？」

是光集中目光，看見一名小學四、五年級左右的男孩子，在赤城家門口徘徊。他不時停下腳步，盯着門內，然後又開始坐立不安，走來走去。

是光第一次見到少年時，也覺得他很像某人。原來是像空嗎？

這時，拿着手機的帆夏也擔心地看着是光，兩人目光交會。

（是小紫的跟蹤狂嗎？）

是光板着臉回問。

◇◇◇

就在這時。

「有什麼事？」

光催促是光。

「是光，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問一下，你知道女生把你叫到屋頂是什麼意思嗎？」

「嗯。例如式部同學。」

（不，以這傢伙閃閃發光的王子樣，他一個男人在一羣女人中，也沒什麼好奇怪。）

少年充分利用纖細嬌小的身軀，在是光難以通過的建築物間鑽來鑽去，拉開距離。

（約會？）

「我有個主意。找女生陪你一起去如何？」

「我跟女孩子去過一次，女服務生的制服很有提洛爾風，非常可愛。還在用水果和花圖案的杯子裝着的卡布奇諾上，用鮮奶油幫我畫兔子和貓咪呢。那裏似乎也有開刺繡教室，店內充滿女孩子喔。」

看似飼主的中年女性蒼白着臉大叫。

這時，光發出悽慘的叫聲。

是光急忙追在後面。

「好了，是光，快點去約式部同學。」

是光累倒在地，膝蓋淋上某種冰冰涼涼的東西。

「——！」

「嗯——大腿溫溫的，好惡心。再讓我看到那隻狗，就給我走着瞧！」

大概是注意到是光了吧，少年拔足狂奔起來。

「我當初看到他時他還在上幼稚園，所以沒有確切證據，不過他臉上還留有小時候的神韻，就是那種聰明的少爺系相貌。啊！逃走了。」

光瞪大眼睛，望着是光家的方向。

「什麼！」

「等等！喂！你是空的弟弟嗎？」

喫完晚餐後，是光用手機搜尋「提洛莉娜」。

「對了！是莉娜啦，是光！」

是雨嗎？

國中時期，屋頂對是光來說是決鬥用的地方。那裏聚集着是光學校的不良少年，以及被決鬥書叫來的其他學校的不良少年，是光則是一路從雙方之間的生死決鬥中存活下來。

哀傷地喃喃自語的光突然大叫：

（——？光在擔心花裏會不會要給我決鬥書嗎？怎麼可能。）

（不過，說是約會啊……）

這兩天都躲着是光的美智留滿臉通紅，走到是光座位前方。

爲了問出荻的情報，果然得去一趟這家店。即使一踏進店家就會嚇到女孩們，被當成可疑人士報警。

「你想到什麼了嗎？」

那身爲小紫的哥哥，必須出面念他幾句纔行。是光正準備邁步而出，光又「啊！」出聲大叫。

「咦？」

「是光，你臉好紅，還流了一堆汗耶。差不多該停了啦。」

「不是在這裏說，要要要要到屋頂上去。」

是光心裏一驚，偷偷望向隔壁座位。

「女生？」

是光目露兇光。光又大叫一聲「啊」。

他覺得頭昏眼花。真的是睡眠不足。馬路吸收殘暑的熱氣，略帶暖意，讓是光想到天亮時的被窩。他真想就這樣倒下來睡。

「你劈腿對象的名字嗎？」

「啊？」

是光張大嘴巴。

這是怎樣？

光也意外的瞪大眼睛，在旁邊碎碎念：「呃，有人……這樣子告白嗎？」

「欸，是誰呢？」

美智留用溼潤雙瞳仰望是光。

髮尾漂亮鬈起的柔軟髮絲在胸前搖晃。拿下眼鏡、解開麻花辮的美智留，跟第一學期比起來變得格外有女孩子氣，更加標緻了。

是光也有看到同學們圍在美智留身邊，吵吵鬧鬧的。

「班長，你怎麼啦？這樣超～可愛的耶。」

「班長原來長這樣啊。還不錯嘛。」

美智留則是在人羣中心坐立不安，似乎很不知所措。

是光並不知道她爲何要改變自己。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可是，剛纔她提出的問題更讓人一頭霧水。

「我怎麼可能回答得出來啊。你們倆又不能比。式部是式部，你是你吧，花裏。」

是光這麼回答後，美智留就一臉失望，然後用更加苦惱的眼神凝視是光。

「那……你喜歡小帆嗎？」

微風完全止息。

只有他們倆的樓頂一片靜寂，只聽得見美智留和是光的呼吸聲。

光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定在是光背後觀察情況吧。

「嗯，喜歡啊。」

「不。我不會約式部。」

葵臉上雖然帶着怯弱神色，卻又立刻握緊雙手，拼命訴說：

「因爲花裏問我喜不喜歡式部，我只不過是回答了喜歡而已。而且我也覺得式部是個好人。」

「也就是說，你有自覺呢。」

「光有小孩……讓我非常震驚……胸口一直難受到無法忍耐。」

「好的。」

「葵小姐。」

（美智留和赤城都還沒回來……要是他們在屋頂上偷情——去、去看一下好了。如果他們在偷情，我必須阻止。）

光凝視葵的眼神，由驚訝轉變爲參雜尊敬和憂傷的淡淡苦澀。

「謝謝你願意回答我。」

因爲光生前時的葵大概會跟他說的一樣，氣到半年都不跟他說話，還會瞧不起光和懷上光孩子的女性。

因此，他覺得不能隨便用這種會被誤解成約會的邀約法。

知道光的孩子即將出生後，月夜子喜極而泣。要求有潔癖的葵做出同樣反應，未免太強人所難。

將這些全部概括起來，假如有人問是光喜不喜歡式部帆夏，他果然會回答「喜歡」吧。雖然那種「喜歡」是什麼樣的喜歡並不明確。

「那放學後就拜託了。」

他們就這樣走到葵教室的位置——二樓走廊，面向彼此。

月夜子是光的劈腿對象，葵身爲光的未婚妻，明明討厭月夜子到一輩子都看不起她。

她在夜晚的游泳池靠過來時，是光覺得胸口既甜蜜又疼痛。

葵拼命吐出的話語，觸動是光心絃。

被問喜不喜歡帆夏，是光只有「喜歡」這個答案。

然後在來到通往屋頂的樓梯口時，目擊從那裏走下來的是光和葵。

（赤城會怎麼回應美智留的告白呢？美智留爲了赤城，變得非常可愛，赤城說不定會答應跟她交往。啊——可是，他有個懷有身孕的戀人，這樣會變成外遇。不行不行。外遇果然不好啦～～～～～～）

光臉上浮現成熟笑容。

「……對啊。」

是光被說是兇暴的不良少年，人見人怕，願意跟他接觸得如此密切的女性，大概只有帆夏。

低沉聲音從是光口中流瀉而出。

「不，我纔是。」

被一朱說了那種沒禮貌的話，應該很令人難過，從孩提時期開始就一直很喜歡的光，竟然還讓別的女人懷上孩子，其實她非常痛苦吧。

「那個，我真的什麼事都願意做，要是有能幫上赤城同學的地方，請跟我說。」

「對不起，一直沒跟你打聲招呼。」

「——！」

是光也因爲要找空而忙得焦頭爛額，沒心力關心葵，但他還是有把葵放在心上。

光嘀咕完後，突然展露笑容。

「可是，提洛莉娜那邊又該怎麼辦呢？拜託小朝？要是被小朝知道空不見蹤影，她一定又會生氣，會問『爲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

（葵之上和赤城……？）

「是光有好好將式部同學做爲一個女孩子看待。」

「我沒想到你會回答得那麼幹脆。」

是光也滿懷對葵的敬意，說：

（赤城拜託葵之上什麼事？當我跟他說如果遇到困難，要跟我商量時，他明明冷淡地回我『沒有啦』。）

「可是，月夜子小姐和式部同學那那麼擔心即將出生的寶寶，幫助赤城同學。只有我一直拘泥於這件事，猶豫不決的。月夜子小姐明明也跟我站在同樣的立場。」

是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害帆夏哭時，是光嚇了一跳。

這樣子的心情，光似乎比是光更加強烈，他神色哀傷地在葵身旁轉來轉去，凝視着她，像在擔心「真的沒問題嗎」、「這幾天有沒有經歷什麼不好受的事」。

（真是，葵配你太可惜啦。）

是光回過頭，發現葵在屋頂出入口附近，猶豫不決地看着這邊。

帆夏在東想西想的期間，終於無法忍受。

「那當然。」

是光講得清清楚楚，讓光也聽得見。葵聞言後搖搖頭。

「不，月夜子小姐是位出色的人。我明明知道光有很多交往對象，也知道光有特別喜歡的人……竟然只因爲被一朱大哥指出這點就哭哭啼啼。那種事，我、我早就知道了。要是我有對一朱大哥這麼說就好了。」

「不知道……」

（對吧？光。）

「學姐她愛、愛光的方式，跟你不同吧……」

「爲什麼？」

光看起來很沮喪。

帆夏覺得他們看起來互相在意，又互相信賴，胸口揪了一下。

「赤城……同學。」

齋賀氣沖沖的表情浮現於腦海，令是光皺起眉頭。

「好人……那個，是Like的喜歡？」

「你心臟早就停了吧。」

「那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放學後，可以陪我一下嗎？」

葵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用充滿決心的表情看着是光：

「不過，你竟然真的能像那樣毫不猶豫、斬釘截鐵說出『喜歡』一詞，我好驚訝。」

帆夏看到是光和葵走下樓梯，急忙躲進走廊轉角。

在後花園見到一朱後，即使是光傳簡訊給她，葵的回應卻只有「請不用擔心」。

美智留一定是想跟是光告白，再怎麼在意也不能偷看這種事。

但她卻勇敢地說想幫忙。

帆夏爲自己的行爲找了個理由，離開教室。

（你就是個沒餘地視情況減刑的花心後宮皇子。給我多反省一下。）

是光沒想到葵會道歉，也跟着坐立不安起來。

是光和美智留走出教室後，帆夏在「好想追上去」和「不能這麼做」的心情間糾結得胃痛。

「如果要約會，不好好做爲約會去邀請人家不行吧。」

「我真的是這麼一個讓人無可奈何的花心男嗎？葵小姐說不會輸給一朱大哥那番話，我是很高興沒錯，不過感覺有點複雜……」

葵垂下眼簾，將視線移向旁邊，扭扭捏捏的，不久後又雙頰泛紅，認真仰望是光。

是光說不出話來，沒有回應，不過泛紅的臉頰一定害他被看穿了。證據就是光笑得很開心。

在光心目中，葵一定還是個容易受傷、不諳世事的可愛女孩。

「你這人真的是，你有沒有自覺啊，我真同情式部同學。」

光也被葵的決心嚇了一跳。

說出這句話時，是光覺得雙頰發熱。

「我也想好好面對那位要生下光的孩子的女性，爲她送上祝福。所以，請你也讓我幫忙。」

葵帶着堅強的表情，點頭回應是光。

「你在失望什麼啦。」

光誇張地仰天長嘆。

光一臉驚訝，輕輕飄在是光面前。

「花裏同學絕對誤解了啦。啊～我還想把你剛剛那句話錄起來，給式部同學聽的說。好失望。」

「不過，你既然喜歡式部同學，跟她約一次會也沒關係吧？果然還是讓式部同學陪你去提洛莉娜吧。」

◇◇◇

光率先飛向葵，是光也跑了過去。

這時，身後傳來纖細聲音。

我在說什麼啊？

而且葵還緊張得面帶紅潮，是光表情也十分認真。

美智留瞬間睜大眼睛，在短暫沉默後垂下眉梢。

（爲什麼葵之上跟赤城在一起？）

是光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葵，可以把空的事告訴她。

（爲什麼？赤城不是應該在屋頂跟美智留說話嗎？）

葵說月夜子跟她立場相同，令是光很驚訝。

她用顫抖的聲音告訴是光「我先回教室囉」後，就這樣跑掉了。

是光冷淡回道：

「我心臟都快停了。」

他總是被帆夏幫助。

帆夏試圖埋首於回應部落格上的戀愛諮詢，指尖卻越來越冰冷，同學們的談話聲聽起來大到刺耳。

是光狠狠瞪向光。

光哀傷地喃喃自語。

「齋賀嗎……」

但是光至少能理解，帆夏對他的「喜歡」是超越好感的感情。

「葵。」

他去跟葵之上商量了啊，還對她說了「拜託」。

「赤城這個笨蛋，他明明說我是天芥菜。」

◇◇◇

放學後。

是光在離學校正門有點距離的地方等葵，咕噥道：

「抱歉，沒得到你的同意就跟葵說。」

「你的判斷沒錯。葵小姐願意試着接受空和孩子，我也很高興。」

光表情平靜地回應他。

「比起這個，是光雖然說不能約式部同學，葵小姐就可以呢。」

「——？什麼意思？」

光臉上浮現曖昧笑容。

「儘管你對式部同學有所自覺，對葵小姐卻並非如此。」

「——？」

「沒注意到也沒關係。這樣對是光和葵小姐一定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啊？」

光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

「我在說是光很帥。」

「啊？什麼鬼？」

在是光對光大聲嚷嚷時，葵出現了。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嗎？」

「沒有，剛剛只是我在自言自語。」

（閉嘴，我拿靠墊揍你喔。）

——對不起……是姐姐的錯。

女服務生穿着邊緣鑲有紅色提洛爾帶的裙子和圍裙，睜大眼睛詢問。

「對、對啊。」

是光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同時，他的內心在害怕——像只弱小生物般顫抖不已。

既然如此，就能理解爲什麼認識空的人說她只有弟弟了。光沒看過空的妹妹也是理所當然。

那名女性也微微張開雙脣，表情僵住。

（這聲音——）

（真是，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好像有客人。

由於荻在明信片上抱着小孩，是光把她想象成一位成熟女性，但看她的面容和氛圍，說是高中女生感覺也可以。

荻奈展露開朗笑容。

是光也大喫一驚，回望女服務生。

除了瞪着她，是光什麼都做不到。

那個聲音在耳中迴盪，頭痛得像在沸騰，像裂開一樣。

然而，妹妹的語氣卻十分無憂無慮。

「什麼！你就是荻嗎？」

——對不起。對不起。

「這間店有個叫荻的人嗎？」

從胸口湧上的吶喊，令是光喉嚨痛到猶如快被撕裂。爲了壓抑即將噴發的感情，他的表情一定變得橫眉豎目，牙關緊咬，一臉像在瞪人。一定在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

小巧臉龐——感覺碰到就會融化的白皙肌膚。

事實並非如此，所以是光聲音有點拔尖。

（可惡，我果然坐不住。）

「咦！」

光飄在慌慌張張的是光上方，用非常明朗的聲音說：

荻奈吐出舌頭。

光眉頭緊蹙，似乎也無法接受。

「今天是來參加刺繡教室嗎？」

過於露骨的用詞令葵臉色通紅。

荻在是光詢問前就滔滔不絕地告訴他，她叫做荻奈，這間店的店長是她婆婆。除了每週一次的刺繡教室外，店長都在店內照顧小孩，幫了她很大的忙。

「最後一根稻草？你到底做了什麼？」

「咦——點這邊還個『妖精小姐也非常喜歡　薔薇花瓣花草茶』的話會有反差萌，能快速提高好感度的說。」

「不了，比起這個，你是空的『妹妹』對吧？」

寒意襲向全身，脖子僵住。

而且，他沒想到「妹妹」是如此開朗活潑的女性。這跟「少女賣春」、「賣給老師」、「替身」等陰暗形象相去甚遠。葵啞口無言，光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店門上有個飾有兔娃娃的手製花圈，是光一打開門，在網路上的照片看過的景象便展現於眼前。

最後一次聽見，是在很久以前——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看到是光板着一張臉瞪人，是光母親也臉色蒼白站在原地，荻奈大概也很困惑吧。她客氣地詢問。

荻奈這句話令是光心跳漏了一拍。

兩人搭乘電車，抵達位在住宅區的咖啡廳。這間店似乎是以自宅的一樓部分做爲店面。

「我就是。」

是光試探性地問道，荻奈又若無其事地回答：

就在這時——

（原來是這樣啊。）

纖細肩膀。

「你被退學的時候，空說了些什麼嗎？」

「咦——我不記得耶。姐姐是個跟上帝結婚的認真人，正常來說應該會很震驚吧。啊，我老公本來是喜歡姐姐喔。」

就跟她自己說的一樣，如果只看結果，荻奈得到了一切想要的東西，看起來很幸福。

是光留意着聲音儘量不要太可怕，詢問女服務生：

纖細聲音掠過耳邊的瞬間，是光全身爬過觸電般的衝擊。

「真是，身爲一個老師竟然愛上學生，這是犯罪耶。不過姐姐真的很難攻陷，我老公以出去買社團活動用品爲由約她，讓她很困擾，姐姐就拜託我代替她。然後我也單戀我老公，就想說『這是個好機會！』趁那天看看能做到哪就做到哪。老公也因爲被姐姐甩掉，很沮喪，我就來個趁虛而入。作戰成功。」

女服務生將兩人點的東西送過來，放到桌上。

悶在心底、宛如黑色霧靄的不安也同時擴散開來。

「咦？高峯小姐跟這位客人認識嗎？」

「兩年？」

「對呀。雖然只當了兩年左右。」

她交互看着跟大小姐一樣的美少女——葵，以及怎麼看都是個不良少年的是光，毫不掩飾驚訝的表情，帶他們到空桌就座。

葵由衷感嘆。

不過它一直在腦海中重播，讓是光內心又冷又哀傷——

用如此痛苦的語氣。

是光則是如同預料，被女性客人及女服務生投以膽怯視線，感覺非常差。

他害怕回頭，卻又無法不回頭確認。

空悲痛的聲音和眼前邊說邊笑的妹妹反差實在太大，讓是光混亂起來。

讓她顯得很孤單的下垂眉毛。

（空到底爲什麼要失蹤？）

（媽媽！）

（爲什麼？爲什麼空說她讓妹妹做了她的替身，還道歉那麼多次？）

「結果我被退學，老師也被炒魷魚。爸爸和媽媽大吵一架，然後就離婚了。啊，那位老師就是我老公。我們在教室做愛，被大家發現時，他對我說『我會負起責任，一輩子保護你』，真的帥到不行，害我又重新愛上他。我跟婆婆很合得來，幫忙店裏工作也很愉快，還生下跟老公很像的超級、超級可愛的小孩，該說沒有後悔吧。」

她頭髮剪短了。

（不對，既然是空的妹妹，當然不會比空大。空看起來雖然很成熟，其實也才二十歲左右。）

就算空以拒絕老師的邀約爲藉口，拜託荻奈代替她，既然誘惑老師是荻奈自己的意願，空應該沒必要感到罪惡纔對。

「我跟高中老師做愛被發現。」

「現在九個月大了。超～級可愛唷。要不要看一下？」

荻奈望向店門口，親切地招呼。

「……我要咖啡。」

「啊，高峯小姐，歡迎。」

是光說明兩人認識蟬谷空，這間店也是從空口中聽來的後，荻眼睛就越睜越大。

發抖得那麼厲害，透明淚珠自扭曲臉頰滑落。

母親也回望是光，垂下眉梢，眼瞳溼潤，臉色蒼白得宛如一名病患。她的身影看起來比記憶中的模樣更加瘦小、無法依靠。

「我要貓咪圖案的卡布奇諾。」

是光坐到靠墊有花刺繡的木椅上，一打開菜單，就看見畫着兔子和貓圖案的卡布奇諾，以及添加大量鮮奶油的蛋糕等照片。

布、刺繡用絲線及緞帶排列於架上，手工藝品在店內各個地方展示。店內看似雜亂，卻又保持着不可思議的協調感，好幾組座位都有女性客人在喝茶、聊天。

（是說，卡布奇諾算提洛爾風嗎？不算吧？）

光在是光頭上自說自話。

——我讓妹妹做了我的替身！因爲這樣，妹妹和我的家人都——

「啊，姐姐沒跟你說嗎？我的媽媽跟姐姐的爸爸帶着小孩再婚，我和姐姐就變成姐妹了。那時我國三，姐姐高一。」

「咦咦咦咦咦！姐姐嗎？真的假的？討厭，姐姐完全不跟我聯絡，我還以爲我被拒絕往來呢。真的嗎？欸，姐姐真的跟你們提過這間店？」

——對不起。小光。

「好，走吧。」

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明明已經過了九年。爲什麼要現在、在這種時候出現？

「嗯，我好像來得太早。」

是光轉動僵硬的脖子抬頭望去，視線前方站着一名身材瘦小的女性。

把妹妹賣給老師的少女賣春領導者——寫着這段文字的簡訊浮現腦海。

是光斜眼瞪着光，跟葵一起邁步而出。

「呃，歡、歡迎光臨。請問兩位嗎？」

「這間店真棒。」

她肩膀一顫，似乎嚇了一跳。

彷彿隨時都在哭泣的溼潤雙瞳。

——我是個醜陋的人類，我沒資格擁有小孩！

空在被不需要擁有的罪惡感折磨。

荻奈回答得極其自然：

荻是名胸部和臀部都很有分量，臉有點圓的健康女性。

「我高一時做了點事。因爲這件事，媽媽和空的爸爸分開了。哎，雖然他們再婚時的愛情本來就已經冷掉的樣子。那件事大概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吧……」

葵也屏息以待，看着是光。光似乎已經從是光的反應察覺到眼前女性是誰。他神色哀傷，以痛苦目光看着是光和他的母親。

在一陣緊張的沉默後，是光母親用嘆息般的微弱聲音回答：

「……不認識。」

她眉梢更加低垂，像要把不想看見的東西從視界中驅趕出去般移開視線。

是光覺得體內熱得彷彿燃燒起來，連眼皮底下都被染成一片紅色，沸騰之物從內側湧上，他握緊拳頭，站了起來。

椅子「砰！」一聲倒向後方。

葵和荻奈、是光的母親都縮起身子，光則是緊緊蹙起眉頭。

「我也……不認識她！」

從口中吐出的聲音，宛如受傷野獸的咆哮。

嘶啞、支離破碎、變調、瀕死的吶喊。竭盡全力的矜持。

看到九年前拋棄自己離家出走的女性面帶恐懼，是光覺得心如刀割，衝出店外。

葵和光似乎在身後大叫着些什麼，但是光聽不見。

是光也沒有決定方向，只是在住宅區蜿蜒的路上一味奔跑。

（我纔是咧，誰認識你這種人啊！）

那種人纔不是我的母親！我不認識那種人！她是素未謀面的外人！

是光在心中吶喊、怒吼，即使如此，在耳中迴盪的聲音還是沒消失。

——對不起，對不起，小光。

不停哭泣的母親。

潸潸流下的淚水。

——對不起。

——母親就是這樣嗎？

（我沒被愛過！）

逐漸破碎的母親面容。

她不覺得孩子可愛。

——從孩子生下來前，就這麼珍惜他啊。

只有一點也好。希望母親能說「我曾經期待過你的出生」，希望母親能說「我曾經愛過你」。

逐漸破碎的心。

前往可以不用看見不會笑的是光之處。

在街燈照明下逐漸遠去的瘦小背影。

母親在說些什麼，年幼的是光並不是很清楚，只有說到「我不覺得那孩子可愛」和「完全不笑」時母親害怕的聲音刺進心頭，耳垂附近開始發熱。

過去也好，現在也罷，在那個愛哭鬼母親心中，絲毫沒有對是光的愛情，有的只有罪惡感和恐懼——

母親不是特別冷血無情的人，也不是會虐待小孩的人，是名非常普通、溫順、柔弱的女性。正因如此，纔會一直被無法愛自己孩子的事實折磨，連孩子板着臉瞪過來，像在責備自己的面容都無法忍受，終於在那一晚離開了家。

頭和身體分離的毛氈小熊。

可是，她心裏無法湧上一絲愛情。

——對不起，我沒辦法愛你。

——……不認識。

在拉門另一端繃緊身子，屏住呼吸的自己，耳中聽見的話語。

我也曾經被如此疼愛過嗎？

媽媽生日就快到了，來寫媽媽喜歡的字吧。

好幾次從心底湧上，又被硬是推回去的記憶彷彿掀起一陣巨浪，一口氣竄上心頭，濺起紅色水花，化爲碎片。

——對不起。對不起。小光。

宛如蟬留下幹掉的茶色空殼，消失得不見蹤影一樣。

我沒聽見母親說我一點都不可愛。

都過了九年，還是什麼都沒變。曾經是他母親的女性嚇得臉色蒼白，將目光從是光身上移開，被問認不認識是光時，用微弱聲音回答。

然後笑着給她，對她說「我喜歡媽媽」吧。

如果——如果我能笑，媽媽就不會哭了嗎？

斷斷續續的聲音。

得忘記纔行。

（那傢伙沒有回頭，我沒有把生日禮物送給她，我至今仍然笑不出來！）

神啊，請讓母親回頭。

我不想聽！

光在身旁大叫。

我不想看！不想看那個人邊道歉邊哭泣的臉！

拜託停下來！拜託不要哭！爲什麼要哭！爲什麼要道歉！

母親之所以會哭着道歉，是出於怎麼樣都無法愛上從自己腹中生出來的小小嬰兒的罪惡感。

——對不起，小光。

——我不覺得那孩子可愛！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他！我無法愛他！

抱着小晴哭泣的母親。

（不要道歉！道歉也改變不了什麼吧！什麼都不會改善吧！）

然而，再度見到母親時，是光明白了。

可是，願望沒有實現！

將手放在懷着嬰兒的肚子上，溫柔微笑的空。

她就會開心地對我笑，不會一直說「對不起」了嗎？

「是光，危險！看前面啊！是光！」

誰來讓那傢伙的聲音停下。

他的聲音也被是光的呻吟和紊亂吐息，以及在腦中縈繞不去的聲音掩蓋住。

——小晴，我是個過分的母親。

小小的願望，在升上高中的現在仍舊無法捨棄。

神啊，拜託了。

請讓母親看我一眼。

身爲母親竟然不覺得孩子可愛，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

逐漸破碎的聲音。

——那孩子一定也發現了。所以才完全不笑。他在責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