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仰望天空許下的心願

空茫然睜大有一顆顯眼淚痣的眼睛，是光在她面前靜靜停下腳步。

「你爲什麼……知道我在哪裏？」

空困惑地詢問。

萊姆綠細枝被寒風吹得搖曳。光任憑這陣風吹拂他柔軟的髮絲，帶着平靜眼神回答：

「你在電話中說過吧？說你來得太早，至少得待到秋天纔行……爲什麼是秋天呢？明明孩子出生時是在冬天。」

是光也神情嚴肅看着空，開口說道：

「你不是說過嗎？要在這裏待到秋天。」

「然後我想起來了。我曾邀你一起去看葉色變紅的地膚，你的答覆是『我不能跟你約定』。不過，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呢。」

「光曾經說過，空跟傳說中的帚木一樣。可是，空看到跟帚木名字相同的地膚，覺得這種植物纔不是花，非常失望，光就邀你一起去看葉子變紅的漂亮地膚。」

空肩膀微微搖晃，神情孤寂的白皙臉龐漸漸浮現驚訝與悲傷。大概是在回想跟光約定時的情景吧。

光凝視這樣子的空的眼神，也因哀痛而動搖。

「倘若那時你跟我做了約定，我又還活着的話——我們一定會來看紅葉的地膚。」

「『我不能跟你約定』——空是這麼回答的對吧？但是，如果空那時跟光約好，然後光還活着——光是個絕對會守約的傢伙，所以你們應該會一起去看紅葉地膚纔對。」

空微微下垂的眉梢垂得越來越低，長有淚痣的眼角也扭曲起來，神情顯得既哀傷又痛苦。

「注意到這點時，我就確定你去看地膚了。」

光眼中的悲痛、哀慼也跟着加劇。

即使如此，他仍然語氣清晰地述說：

「因爲電話中傳來〈小星星〉的旋律，我們就拜託小朝尋找地膚叢生，又聽得見〈小星星〉的地方。」

是光接着傳達。

傳達光還記得沒能跟空訂下的約定。是那份記憶，將光和他引導至空的身邊。

彷彿繃緊的線斷了，她垂下肩膀，低下頭——即使如此，空雙手還是緊緊抱着肚子，沒有放開。

「妹妹和老公跟老公的家人都相處得很好，也生了小孩，超幸福的樣子。她開朗地跟我說，她本來就喜歡老公，所以就自己對他示好。雖然跟老公之間的關係被學校發現，結果被退學，爸媽也離婚了，但她真的不後悔。」

你在看到它的瞬間，得知自己腹中沒有小孩。

空的吶喊在蒙上白色的世界中擴散開來。地膚柔軟蓬鬆的圓形枝葉被風吹動，瞬間變得細細長長，像被拉扯般歪向一邊。彷彿在跟空一起發出悲鳴。

女性會因爲太想要小孩，身體出現懷孕時的症狀，是光也有這個知識。

空抱住自己，表情因絕望而緊繃，緊張得臉頰和全身都逐漸僵硬。

可是，光沒有停止追究空。

「空，你肚子裏並沒有我的孩子。」

很想跟他一起挑杯子。

她緊緊抱住裏面空無一物的肚子，蒼白嘴脣顫抖着。

淚痣扭曲，垂下來的肩膀微微顫抖，是光覺得胸口快要被壓垮了。

「爲什麼你那麼痛苦？爲什麼你要將妹妹寄來的明信片剪掉一半，卻又不把另一半丟掉，而是留了下來？」

「你打破杯子，割傷自己的手，是爲了掩蓋榻榻米上的另一種血液。打翻綠茶和葡萄柚的芳香劑、蹲在地上不站起來，原因都一樣。空已經全都知道了，可是你不想承認，就選擇逃避！」

空又別過目光。

「聽到光去世了，我非常驚訝。散發出如此美麗光芒的孩子，竟然死掉了。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以爲是天使……他漂亮、純真到光是跟他在一起，我都會自慚形穢……他跟我這種人活在不同的次元，沐浴在衆人目光之下，被愛着、閃耀着。他是特別的孩子……我在光的學校附近看過他好幾次，每一次他都被女孩圍繞。每位女孩都漂亮又可愛，年輕嬌嫩——我想，她們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光適合的是這樣子的女孩……如果我和光同齡，跟那幾位女孩一樣漂亮又天真，或許會相信光的心意。可是，我並不是那樣子的女孩！」

光神色哀痛，繼續訴說。

「空，你看起來很堅強，但並不是這樣。」

「你曾經說過，約定沒有意義。因爲它不會實現……然而，你之所以不做約定，不是因爲覺得沒意義，而是害怕它或許不會實現。害怕從夢中醒來，所以連夢都做不了——你就是如此軟弱的人。」

「長久以來，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不過在這裏見到你，我覺得我有點理解你這個人了。」

你其實很想跟光一起去看地膚。

「小朝來到你家的那天，你哭着說因爲對不起妹妹，所以不能生下孩子。我們見到你妹妹了喔。她很幸福的樣子。跟丈夫結婚和代替你，全部是妹妹的意願。不是你把妹妹交出去，是妹妹自己去接近想要的東西。」

因此陷入恐慌。

她搖搖頭，像在表示她不想聽。

你無法希望得到幸福。

光溫柔、悲傷地詢問：

因爲你沒辦法跟妹妹一樣，衝向自己想要的東西！

空突然在地膚叢中跪下來。

「空把妹妹當成藉口。」

朝衣的到來。

空消瘦的身軀顫了一下，她微微縮起身子，用力閉上眼睛，低下頭。眼角下的淚痣看起來像一滴淚。不是透明水滴，是沉痛的黑色眼淚。

所以她害怕光的追求。

因此空不做約定。也不做愚蠢的夢。

是光忍耐着不斷從胸口傳來的痛楚，拼命傳達光這番殘酷的話語。

察覺到自己腹中什麼都沒有。

那是是光憧憬的理想母親模樣。

「我見到你妹妹——荻奈了。」

「空其實很軟弱、很膽小。」

你之所以打翻芳香劑，是爲了掩蓋某種氣味。割傷自己的手，是爲了掩蓋某種痕跡。蹲着不站起來，是因爲站起來的話，你身體產生的變化會被注意到——」

空緊抿雙脣，保持緘默。

被閃閃發光、宛如一名王子的少年求愛——對女孩子來說應該跟做夢一樣吧。

「——！」

伴隨胸口被勒緊般的痛楚，是光看着空拼命抱緊、想要守護的幻影所在。

是光一想到空當時的感受，就跟着感到悲傷。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抱緊空空如也的肚子，蹲在地上低下頭的呢？

「跟你講手機的期間，我聽見〈小星星〉這首曲子。所以我讓齋賀調查有很多地膚，又有播〈小星星〉的地方。那傢伙很擅長這種事。」

地膚纖細柔弱的分枝，在淒涼秋風的吹拂下如夢似幻地搖曳。

儘管如此，是光還是咬緊牙關，將光的話語傳達給空：

萊姆綠地膚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空彎下消瘦身驅，纖細髮絲散亂，從口中擠出話語：

夜幕即將低垂，在白皙透明的寒冷空氣中，空跟那時候一樣抱着肚子，像要吐出內心哀傷般用支離破碎的聲音說：

空在朝衣讓她面對這個現實，停止的月經流下來的瞬間，察覺到了這點。

所以你也沒跟光做約定！跟光一起去旅行、跟光一起挑杯子，這些事其實都沒發生過！」

「空，你沒有懷孕。」

空一定也是這樣。

「跟光一起挑過杯子……跟光一起旅行過，全都是你的願望……你其實很想跟光做約定……」

而是害怕光知道她是個不值得去追的無趣女人，害怕到只得留下一件薄衣逃掉。

「不過，知道光去世的時候，我想起在禮拜堂遇見他時，光總是傷痕累累……我是不是沒能安慰光呢……我好後悔……不，這些話一定是講好聽的，因爲我很卑鄙。當自己覺得『反正無法得到』，乾脆放棄的事物，真的變得無法觸及時，我纔在後悔爲什麼當初要逃避，胸口彷彿快要裂開。

空這番話令光露出苦悶眼神。

「可是！空！我終於注意到，你其實希望與我訂下約定！正因如此，你纔會在我死後重新來過！把自己當成和我一起旅行過、和我一起買過杯子、和我說過滿懷愛意的話語，還有了我的孩子！」

如光所說，恐怕契機就在於此。

透明淚珠自滿溢絕望的眼瞳滴落。

「別說了。」

光眼神哀慼，對仍然抱着肚子、低着頭的空，以嚴肅語氣說道：

「榻榻米上的血跡不是從你手上流出的血，而是月經對吧？

「因爲，你想逃離罪惡感。」

世界在傍晚的夕陽照射下，逐漸變得白皙透明。宛如置身於朦朧幻影之中。萬物皆變得透明無色，彷彿連真實都會消失在其中。

一提到朝衣的名字，空眼中就閃過一抹恐懼，肩膀顫了一下，像在保護腹中孩子般雙手抱緊肚子。

——這孩子會鼓勵我。

他瞪大眼睛，豎起眉頭，雙頰發熱，希望他的吶喊能傳到空心中：

這行爲讓是光胸口一揪。

爲了不讓是光和小朝知道你沒懷孕，爲了不讓榻榻米上的鮮血引人注目，你打破杯子——用碎片割傷自己的手。光這樣還不夠，你打翻了芳香劑，卻仍然放不下心，便將雜誌、嬰兒玩具一個個扔到地上。不久後，你聽見是光回來的腳步聲，急忙蹲在地上。是光想讓你站起來處理傷口，你也堅持拒絕，因爲褲子後面髒掉，不能站起來對吧？接着，你失蹤了——」

——那當然。

「欸，空，你其實也已經注意到這件事了吧？」

她並不是害怕光對空的心意——愛慕之情。

「你是個膽小的人。」

空眼裏再度閃過驚愕。

空表情扭曲，帶有淚痣的眼角顫抖着。抿成一線的嘴脣也在微微發抖，或許是想反駁「不是的」。不過，她沒能說出這句話。

「空其實也有點喜歡老師，不是嗎？不過因爲你很正經，沒辦法跟老師談戀愛，結果妹妹在你猶豫不決的期間，趁機跟老師發生關係，你不就是因爲不願承認這點，纔想把妹妹當成不幸的女人嗎？

「空也知道吧。」

空感覺隨時都會跪倒在地。她縮着身體，雙手抱緊腹部，彷彿在忍受不當的疼痛。

光的眼瞳也滲出悲哀與鬱悶。

地膚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抬起頭，宛如一名等待被責備的小孩看着是光，臉色嚇得發白。

「或許是因爲現實與幻想參雜在一起，纔會讓你以爲自己懷有身孕。至少在小朝造訪你家前都是如此……爲什麼你要在是光和小朝在外面講話的期間，打翻自制的芳香劑？爲什麼要用杯子割破手？爲什麼一直蹲在地上不站起來？

光眼中也蒙上陰霾。

——你愛你的孩子嗎？

就算跟他在一起，兩人也不相稱。只會讓自己感覺到跟對方之間的差距，讓心裏難受。

你總是先往不好的方向設想，一步都踏不出自己拉出的防線——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空。

可是，空是個不會做夢的女人。

光面色嚴肅，斷言道：

「空，你是不是很羨慕活潑、自由自在的妹妹？我猜想，你是不是也喜歡那位老師？在你裹足不前的期間，妹妹跟老師結合了。所以妹妹在你心中，不得不變成一位走偏了路而導致不幸的女孩。

光痛苦地蹙眉。

跟我相處時也一樣。害怕約定或許會被打破，所以無法跟我約定。每當我想跟你做約定，你都會拒絕。所以我們實際上哪兒都沒一起去過，也沒一起挑過杯子。」

「因爲，光什麼都沒留給我……！」

「求求你，別說了。不要提到荻奈。」

光的小孩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你完全沒有理由要對妹妹產生罪惡感。」

沒錯——空害怕光。

「我比光還老，外表也跟光完全不相稱，是個會把聖經放在書包的古板女人——是個明明不愛上帝，被大家說我已經跟上帝結婚時，卻無法否定的女人。那段時期光之所以會對我感興趣，會把信交給我弟，想要追到我，是因爲我從光身邊逃開——我沒有跟光約定——僅此而已！小孩子只是因爲好奇，纔會天真地追向眼前即將逃掉的蟬。如果我沒有逃，光絕對不會來追我！」

那麼珍視的、肚子裏的小孩也是……

因爲，你沒有邁出步伐。

那麼美麗的少年，不可能喜歡自己這種年紀大又乏味的女人。不可能是認真的。他一定馬上就會膩，自己則會悲慘地被拋棄。

空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光，是光也知道了。

「空完全不需要跟妹妹道歉！」

討厭約定，不就是因爲怕約定了卻被背叛嗎！

空輕輕將手放在肚子上，露出滿足、幸福的微笑。

妹妹那時也是這樣……！

爲什麼我沒跟老師一起去買東西呢？老師邀請的明明不是妹妹，而是我。妹妹明明只是我的替身。

所、所以，妹妹和老師結婚，也有了小孩，得到幸福時，我沒辦法祝福她。妹妹代替了我被老師玷污，成爲大家眼中的罪人還被退學，是個可憐的不幸孩子，是我讓妹妹變成這樣的——我想這麼認爲。我——真醜陋。」

在隨風搖曳的地膚間，空頭髮散亂，蹲在地上，她的吶喊彷彿在砍向自身。是光難受得呼吸困難，看着空，想起空的妹妹荻奈。

斬釘截鐵地表示「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爲此不惜努力，也不惜擬定策略——荻奈就是這樣一名開朗堅強的女性。

因爲跟老師之間的戀愛關係被發現，遭到退學的荻奈，或許是很輕率沒錯。

不過，她笑着斷言「該說沒有後悔吧！」時的身影，既堅定又爽朗。

如果是荻奈那樣的女性，就算對方是阿拉伯的大富翁，或是歐洲的王子殿下，她都不會畏縮吧。

即使那是過了一夜就會醒來的夢境，她也會全力委身其中，盡情品味、享受，絕不後悔，事後還會笑着說「我做了個很棒的夢」。

空卻做不到。

越被對方吸引，空就會先設想只有破滅與絕望的黯淡未來。

在抓住那個未來之前，只在對方手中留下一件薄衣，逃得不見蹤影。

這樣子逃避，讓她一直被束縛住。

假如那時候，我選擇接受。

假如那時候，我選擇踏出一步。

「對，光的事也讓我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後悔到內心像被撕裂。所以你說的沒錯，跟光一起挑過杯子、跟光一起旅行過，全都是——全都是如果我有接受光，『或許會發生這種事也說不定』的願望。孩子也是，如果我懷有光的孩子、如果我能生下光的孩子——我每天這麼想，生理期就停了，還會對肉的味道反胃，吐了好幾次，跟害喜一樣。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相信了我真的懷有光的小孩。

這是在我腹中長大，我分了一半血液給他的孩子，所以他不會對我感到幻滅，也不會拋棄我。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光。

這孩子出生後，我要非常愛護他、疼愛他，對他說我沒能對光說的話。對他說我最喜歡你、最喜歡你、我愛你、最喜歡你——」

光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聽空這番愛的告白？

站在是光身旁的光表情痛苦扭曲，俯視空的眼瞳染上深沉哀傷。吹拂地膚的風，也讓光的髮絲淒涼搖曳着。

「我來告訴你，你的願望是會實現的！」

用吶喊打斷風聲的，是光。

往來於廣場的學生們紛紛停下腳步，空聽見嘈雜人聲也跟着轉過頭。

口中緩緩分泌的唾液有種討厭的味道。是光想讓空的淚水、空的嘆息停下，卻無計可施。就跟他面對不停道歉的母親時，什麼都做不到一樣。

「別再因爲負面思考，讓自己對還沒到來的未來絕望！我立刻讓你看看漂亮的地膚！跟傳說中的帚木比起來也不會輸的、最棒的地膚！」

「空還沒看過紅葉的地膚吧！」

——因爲我是個空殼，是蟬脫下來的殼。

長滿丘陵斜面的地膚羣沐浴在其光輝下，染上夢幻的淡紅色。

光那蘊含強烈思念的聲音，貫穿是光的耳、是光的心，是光也大聲叫道：

約好的時間馬上就要來臨。

他是多麼喜歡空啊。

宛如戲劇中的一幕。

是光低聲回應，邁步而出。

空在是光旁邊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光帶着毫不猶豫的筆直目光——不帶一絲陰霾的目光，如此告白。

「空，你是讓我深深着迷的出色花朵。是很棒的人。這麼棒的你的願望，不可能不會實現。」

但空沒有卻步。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最耀眼的女主角肯定是自己。

是光快步追向光。

是因爲聽到收集來的蟬殼被風吹到地上，不小心被踩碎，因而覺得淒涼嗎？

（我該怎麼做！）

空垂下眉梢，嘴脣顫抖不已，仰望是光的眼瞳因淚水閃閃發光。

「說出願望吧，空。」

空相信自己是被丟掉的蟬殼，對她來說，「光的孩子」是她的希望，是她的依靠。

是光在言語中投入力量、投入心意，將光的心情傳達給空：

「纔不是這樣！地膚是很棒的花！」

光對空的愛情、空的思念，滲入他的語氣之中。

「你又在拉出防線了！空！你能斷定葉子變紅的地膚是既不顯眼又無趣的花——連花都稱不上嗎？那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地膚是多麼漂亮的花！是不遜於傳說中的帚木的花！」

「——我纔不是傳說中的帚木，是連花都稱不上的地膚！」

被淚水濡溼的臉頰害怕地仰望是光，空掙扎着想甩開是光的手，堅持不動，但是光睜大眼睛，大聲喊道：

是光在校門外緊張地確認時間。

是光抓住空的右手臂，將她拉起來。

少年之所以看起來不太高興，癟着嘴，一定是因爲在陌生校園中被衆人注目，讓他很緊張吧。他拼命的模樣讓空嘴角揚起微笑。

光的聲音傳不到空耳中。然而，在染上夕陽餘暉的山丘上，空彷彿聽見了光的聲音，睫毛輕顫，深深倒抽一口氣，面向是光。

在大學校園內，紅髮和西裝制服十分顯眼，所有人都用「發生什麼事？」的驚訝目光看着少年。

是光帶着絕對不放開空的決心，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朝光前進的方向邁步而出。

但她失去了他。

空的手已經沒放在肚子上，而是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空，太過戀慕你，似乎讓我只顧着追蟬的幻影，看漏了你真正的姿態。或許你不是帚木，而是地膚。可是現在看到你的一切後，我還是能這麼說。像帚木的空和像地膚的空，我都一樣最喜歡了！」

隔天。

空吸着鼻子，精疲力竭地環視沙沙作響的地膚。她面露憂傷神色，彷彿被宣告夢境消失，存在於此的只有冷漠無情的現實，光熱情訴說像帚木的她是個幻影。

彷彿季節加快腳步前進，來到秋意最濃之時——

學生們自然往兩側分開，在空和少年間讓出一條道路。

空低聲啜泣，聲音哽咽。

是光提到蟬殼時，爲什麼空眼中會蒙上陰霾？

空的裙子長到下襬在風中展開，透明布料覆蓋其上，輕快地搖擺。

「光也是這麼說。可是，我來到這裏後每天都在看地膚，然後明白了。無論怎麼看，地膚都還是沒有花瓣的草團，就算到了秋天看見染上紅色的地膚，我也只會失望。」

空也在衆人的環視及騷動下踮起腳，雙手環住少年頸項，用盡所有力量緊緊回抱。

光抵達丘陵頂端，回過頭時，即將西沉的夕陽正好閃耀璀璨光輝，映入是光和空眼中。

是的，最幸福的道別。

而且，空覺得沒特色的綠色地膚啊，沒有『花』能像它一樣那麼清新，將內心掃得乾乾淨淨，豐腴又美麗喔。庭院只要有一株又圓又茂盛的地膚，就能讓人非常放心。真的是很棒的花。」

「我……」

光沐浴在燦爛光芒下，跟地膚染上相同的淡紅色，聲音甜美柔和：

「你還沒看過葉色變紅、染上色彩的地膚。」

「再見了，光。」

逐漸沉到綿延羣山另一側的巨大夕陽。

「看啊，空。」

「不要再想象黯淡無光的未來，不要再逃避。把你的願望說出來。」

現在，自己在跟最喜歡的人做最棒的道別。

「不要騙人……」

爲什麼空在電話中如此痛苦地低語……是光覺得他終於都理解了。

光環住空的肩膀，像要帶給她勇氣般，在她耳邊送上甜蜜、溫柔的呢喃：

「交給我吧。」

是光想起剛纔空眼角下方的淚痣看起來跟淚珠一樣，胸口緊緊一揪。

「可、可是，光的表姐齋賀小姐，說不能讓光的孩子在這麼小的公寓出生，說孩子出生後，還要讓我接受DNA鑑定，用『像你這種低俗的無趣女人，怎麼可能生下光的孩子』這種眼神看我——我的肚子深處痛得像被擰斷一樣。溼溼黏黏的東西溢出來，流到屁股和大腿——

耀眼金光滲進密密麻麻的柔軟圓形枝葉，將它染上紅色，散發淡淡光芒。

他的聲音和表情讓空像受到衝擊般肩膀一顫，說不出話來。

我的肚子跟我的名字一樣，都是空殼——我明白了我是蟬脫下來的殼。光喜歡、試圖追上的，是高聲嗚叫的虛幻之蟬，而我是掉在地上的蟬殼！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許願吧，空。」

雄偉、壯麗、可憐、夢幻——

「怎麼樣，漂亮到你說不出話來對吧？地膚近看是個小小的草團，不過遠看就是這麼漂亮的『花』。即使是變色前的綠色地膚，光也曾經心神盪漾地說『光是看着都會覺得心曠神怡』。就算心裏覺得很煩，茂盛的地膚也會把它掃得乾乾淨淨！」

「你要代替我，實現空的願望喔。」

——是嗎……真可憐。

「我想……跟光道別……」

（空的未來，現在只看得見絕望。曾經存在於眼前的景色消失，缺乏滋潤的空蕩蕩世界，廣闊得跟沒有邊際一樣。我該怎麼辦纔好？）

光眼神專注堅定，表情比平常更有男子氣概、更加嚴肅，宛如在空中游泳般逐漸飄上地膚丘陵。風從後方吹拂光柔軟的髮絲。

空一動也不動，俯視染上淡紅色的地膚羣的眼眸，逐漸浮現淚光。

「來，站起來！空。」

是光也用盡全力大叫：

光明亮的聲音響徹四周。

「沒這回事！地膚也是不會輸給帚木的美麗花朵！」

◇◇◇

「即使不是傳說中的帚木，空也是個好女人！跟染上顏色的地膚一樣，是漂亮的花！」

空抱緊空無一物的肚子深深低下頭，雙肩顫抖不已。

有如看見染上一片金色和淡紅色的天上樂園——！

地膚的花是圓形一粒一粒的，沒有花瓣。看起來或許很不起眼。不過地膚本身是『花』喔。

「赤城弟弟……！」

是光和空睜開被陽光照得閉起來的雙眼。

少年和空筆直走在那條路上，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光用傾注一切思念的專注眼神俯視空，更加激動地說：

「跟我來！空！」

她的嘴脣之所以在顫抖，一定是因爲感情快要滿溢而出吧。

「別想逃！」

光澄澈的眼神充滿信賴，呢喃道：

空低頭啜泣，髮絲垂落臉頰。

即將迎接黃昏的大學校園，空在白襯衫上穿了件天藍色羊毛衫，在正門前的廣場等待約定被實現。

「沒有花瓣，色彩也不鮮豔，怎麼看都只是一團亂七八糟的草，哪裏像『花』啊。」

詫異視線蜂擁而至。

一名身穿高中制服、眼神銳利、頂着一頭蓬亂紅髮的少年微微駝背，癟着嘴朝空走過來。

「地膚跟擁有同樣名字的傳說中的帚木一樣，靠得太近會看不見它真正的美，所以要在遠處瞭望。看，很漂亮的『花』吧？很棒的『花』吧？隨着秋意漸濃，清爽的綠色花兒變成淡淡的粉紅色，像戀愛中的少女臉頰，一天又一天，逐漸變成鮮豔熱情的紅。特別是夾雜清新綠色和柔和淡紅色的初秋時期地膚，可愛得讓人不禁嘆息——卻又高貴優雅。

空的手離開空空如也的肚子，膝蓋伸直。

那名少年——光的朋友，將空拉入懷中緊抱住她。

空覺得那頭隨風搖曳的紅髮很像夕陽下的地膚，帶着平靜高興的心情走向少年。

雖然看不見空的表情，不過纖細髮絲間若隱若現的淚痣被淚水沾溼，她也痛苦得聲音嘶啞，讓是光知道空並沒有相信他的話。

被是光抓着手臂的空，則是在後面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陣風吹來，拂動染上淡紅色的花兒們。

空吐出這句百感交集的呢喃，將嘴脣貼近對方的脣到快要接觸的地步後，光的朋友就全身僵住，臉頰泛紅，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不過他沒有推開空，甚至還將她摟得更緊——緊到空快要喘不過氣。

溫柔的光的代理人。

他願意幫空完成跟光之間的約定。

空已經不是蟬脫下來的殼。

空的「空」，不是空殼的「空」。

而是藍天的「空」——廣闊無垠的天空的「空」。

變貪心吧，做夢吧。即使有不會實現的事或會被奪去的物也不要駐足，不要逃避，向前邁進吧。

別害怕痛苦和分離，碰釘子時就乖乖受一次傷，然後告別吧。

用新的希望，填補失去的希望吧。

讓心中充滿璀璨耀眼的事物吧。

穿着漂亮顏色的衣服和細跟鞋，放下頭髮到街上去。

空一放開手，光的朋友也鬆開手臂。

兩人就這樣一語不發，走向相反的方向。

「再見了，空。謝謝你救了我兩次。」

在黃昏金色甜美的晚霞中，空的裙襬和纖細髮絲輕快搖晃，帶着清爽心情走向前方。她覺得光似乎在自己耳邊低語。

◇◇◇

回家路上，街燈開始點亮光芒。

是光在自家附近的路上看見出乎意料的人，停下腳步。

「葵。」

葵猶豫不決地用擔憂眼神仰望是光。

要幸福啊。

葵肩膀顫了一下。

（我不要緊。就算媽媽不在，我也能好好笑着生活。也交了朋友。）

是光目前只有「想」，完全沒有實行。不過，只要慢慢成爲那樣堅強溫柔的男人就行了。

他看見一名身材瘦小的女性默默站在家門前。

葵也帶着感覺比三天前的她成熟一點的表情回答。是光一面爲此感到困惑，臉頰也微微發熱。

以前的是光，無論做什麼都是獨自一人。

——被愛與愛人如果只能選擇其中一項，人家會毫不猶豫選擇愛人那方。

「……我之後再跟你說。」

這份心情有順利傳達給你嗎？

是光非常擔心母親和他分開生活後，會不會還在哭泣，會不會還在自責、還在痛苦——腦海中盡是母親正在哭泣的身影，心臟都快要裂開了。

街燈光芒照亮纖弱背影。

現在怎麼能不笑。

與炙熱情感一起反覆湧上發疼喉嚨的，只有這份心意。

（啊啊，那傢伙能好好笑出來啊。）

是光很高興。

他已經不會祈禱母親回頭。

（可是，我就是喜歡那樣子的媽媽。）

比起自己被留在店內，葵似乎更關心做出那種行爲的是光。她微微蹙起眉頭，緊盯是光，像在擔憂他會不會又突然跑走。

光用平靜溫柔的眼神看着是光和葵。

沒有怨恨也不含絕望，是光只是如此希望。只是打從心底如此希望。

可以不用再對我懷着罪惡感，可以不用再痛苦了。

（不過現在……）

被母親牽着手的男孩揹着的斜揹包上，有個藍色毛氈小熊的吊飾。

「好的。」

（對啊，我只是希望媽媽笑而已。）

「——！」

是光也筆直回望葵，認真說道。現在的自己，大概比今天早上時的自己成熟了一點。

是光喉嚨苦澀，全身發疼，腦袋熱得跟沸騰一樣。

我有好好笑出來嗎？

葵應該也注意到了吧，那名女性就是在空妹妹工作的店家見到的人。她緊張地在是光旁邊縮起身子。

「媽媽，你怎麼了？那個大哥哥爲什麼邊笑邊哭？媽媽也在哭嗎？」

高興到熱淚盈眶，喉嚨和雙眼發熱。

纖細手指輕輕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

我不覺得那孩子可愛。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他。母親哭着對小晴這麼說，一邊流淚，一邊對年幼的兒子再三懺悔——最後變得憔悴又身心俱疲，無法承擔身爲母親的責任，留下是光離開了家。

遇見光之後，是光牽扯上各式各樣的人，也明白了自己的言行舉止會傷害到某人，讓某人感到不安。

會愛那傢伙吧？

那應該就是母親跟再婚對象生下來的是光的弟弟吧。

所以他嘴角使力，拼命揚起。

「謝謝你來……可是，已經沒問題了。」

——因爲這樣會幸福得多嘛！

是光也回握她溫暖、柔軟的手指。

「對不起。因爲我很在意赤城同學。」

「不會。我已經不在意了。」

最喜歡你了，媽媽，我最喜歡你了。

「天色暗了，我送你——」

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

想對她說「我最喜歡媽媽了，所以你不要哭」。想對她說「我會保護媽媽，所以你不要哭」。

希望母親和她身旁那位男孩能幸福一輩子，能夠展露笑容。

終於看到了。

要面帶笑容啊。

越是重要的東西，靠得太近就越看不見，一定是這樣。

「但我想這麼做。」

纖弱背影和小小背影，漸漸消失在街燈光芒的另一端。

是光在顫抖不已的胸中，反覆咀嚼雛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因爲自己是個跟蟬殼一樣枯燥無味的女人，所以不可能被光那樣的人所愛——是光就跟如此絕望的空一樣，一直煩惱、擔心、掙扎，最後放棄。

即使之後我們不會再見——即使你一輩子愛不了我，我也會愛着你，媽媽，只要你得到幸福就好，只要你面帶笑容就好——

取而代之的是祈望。

葵輕輕點頭，回應是光。

採取什麼行動時，根本沒必要顧慮周遭人的心情，也不會像這樣讓誰操心。

所以是光的弟弟才能像那樣緊緊回握母親的手，張開大嘴笑出來吧。

爲了珍視之人。

（不只是式部，連葵都在擔心我……）

之前去見空的妹妹時，是光突然大叫，衝出店外。是光知道葵在擔心他，胸口揪了一下。

雛帶着心曠神怡的笑容斷言。

這個人並不愛我。

他雖然傳過一次簡訊給葵，卻還沒直接跟她道歉。

媽媽，你也一樣，可以不用再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了。

（我喜歡媽媽。最喜歡媽媽了。）

「媽媽，我肚子餓了，我們回家嘛。」

可是，要笑。

葵拼命仰望他的眼神實在太過專注，讓是光覺得有點畏縮、難過。

是光哽咽得語不成聲。

所以，要講什麼話或做什麼事時，不能只考慮到自己，也要想想身邊的人。

她是個懦弱到無可奈何的差勁母親，真的是很過分的母親，沒用的母親……

男孩對母親展露天真笑容。

（媽媽——）

信賴母親的孩子氣率真笑容，填滿是光胸膛。

被母親拋棄後，是光一直很在意自己沒被母親愛過。自己是個眼神這麼兇惡，一點都不可愛的小鬼，連牽動臉頰肌肉笑出來都做不到，所以媽媽纔會那麼努力、那麼痛苦，整天以淚洗面，還是愛不了自己吧。

「光的小孩還有空的事……我都全部處理好了。」

太好了。媽媽在那傢伙面前，會好好笑着吧？

「之前不好意思。我一個人先跑回去。」

最喜歡哥哥，即使不能說是他的家人，只要那麼出色的人確實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族——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會幸福得快要停止呼吸。

他試着離遠一點後，終於明白了。

（爲什麼要來……明明都說了不認識我。又擺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要跟我道歉說『對不起』嗎？）

然而，真正必要的會不會不是被愛，而是愛人呢？

母親緊緊皺起眉頭，眼眶盈滿淚水，動着嘴脣，話語卻不成聲。她深深、深深低下頭。

就在這時。

女性身旁有名小學一年級左右的小男孩，她緊握着那孩子的手，纖細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用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充滿罪惡感的雙眼凝視是光。

會幸福吧？

他憤怒、不甘到雙手顫抖，小時候感覺到的、渴望母愛的辛酸，卻代替憎恨湧上心頭。

硬是提起的臉部肌肉抽搐着，很痛。淚水自用力過猛的雙眼滴落。

「葵，車呢？」

他感覺到葵在身邊倒抽一口氣。一臉想哭地注視是光的母親驚訝得瞪大雙眼後，表情變得更加泫然欲泣。

「我一個人來。」

是光被葵握着手，笑着、哭着目送他們。

是光一邊抽鼻子，一邊繼續笑着。

是光希望被母親愛、希望母親溫柔對待自己。然後因爲願望無法實現而絕望，越來越看不見重要之物。獨自迷失在空蕩蕩的黑暗中。

是光表情整個僵住，眉頭緊皺，目不轉睛地回望母親。

男孩納悶地詢問，母親像要讓他放心般撫摸他的頭，牽着那孩子的手轉身背對是光。

是葵。

「這樣很危險吧？」

希望她笑，希望她回過頭。

憎恨也好，憤怒也罷，如今是光心中什麼都不剩。

葵牽着是光的手既柔嫩又暖和，是光滑落臉頰的眼淚也很溫暖。

他顫抖着手回握，葵的手指也緊握住他。

是光胸口也跟着一起顫抖——

回過神時，是光發現光帶着染上哀傷的美麗微笑凝視他們。

◇◇◇

是光，你聽過「星星的時間」嗎？

麥克·安迪的《默默》這本書中，有這麼一段文字：

「在這一瞬間，上自天空裏的星星，下至所有的物體及生物，都會發生複雜的作用，但是僅只一次而已。」（注3）——指的是宛如奇蹟、彷彿命運的特別一瞬間。

對我來說，空就是這樣的人。

在我痛苦到難以忍受時，總是跟奇蹟一樣出現在我面前抱緊我的人。

我所憧憬的人。無法得到的人。

遙遠的人。

在我身在絕望與痛苦時淨化我的，是空。

那時抱緊我、拯救我的，是空。

空一直是我的「憧憬」。

我就是因爲把她看得太過神聖，纔會沒注意到空也是個有弱點的纖細女性。害空受盡折磨，還讓你留下相當不好受的回憶。

越重要的事物，人或許越無法正確看待它。

不過，就算知道空是如此軟弱膽小的人，我還是覺得她惹人憐愛。

不，看到她的柔弱之處，我好像覺得她更可愛了。

除了美麗、堅強外，人一定也會被對方弱小的部分吸引。

因爲人本來就很軟弱，需要他人幫助。

（注3:節錄自《默默》（遊目族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李常傳譯）。）

無論葵小姐身邊是誰。

無論你身邊是誰。

你們倆那時候，看起來像在互相扶持……

你的母親在幾年、幾十年後，依然會想起你那抹笑容，被它拯救吧——

嘿，是光。

我一定都會在那片天空上愛着你們。

那種感覺或許只有一瞬間，但那一瞬間非常特別，不會輕易被忘記。

爲了珍視之人，你笑出來了。

真的是會讓人胸口被填滿的笑容。如果我也有身體，一定會抱住你，稱讚你「做得很好」喔。

你那時回握了葵小姐的手呢。

我還能在這顆地球上，待到什麼時候呢？我想，一定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葵小姐也握緊了你的手呢。

那抹笑容充滿對母親的思念，是勇敢、溫柔的笑容。是溫暖、堅強的笑容。

練習有了成果呢。

我們之後會逐漸變成什麼樣子呢？

有沒有聽見星辰共鳴發出的悅耳澄澈聲音，內心爲之震撼呢？

十年後，會是誰待在你身邊呢？

從今以後，你一定也會歷經變化，持續成長吧。

那個時候，星星是不是在你們心中重疊了呢？

是光。

現在的我能斷定，如同星辰會移動，任何事物也都將迎接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