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那一天的記憶已遠去（二）

雙手猛力推開紙門之後，是光最先看到的是朝衣緊繃的表情，以及她握筆的手正在顫抖。

是光被朝衣使計帶到深山，回到這裏真是費了一番苦工。

他找到一輛爆胎廢棄的自行車，立刻騎上去，以眼睛鼻子幾乎噴火的瘋狂氣勢死命踩踏板，結果就有一輛警車開過來，對他叫着：「停下來！」

似乎是有人報警，說山路上有個面貌兇惡的少年正在飆自行車。

是光大吼「我家人快被殺掉了！」、「這是嚴重案件！」，結果警車就把他送來這裏。

他一眼就看出比賽已經開始，而且朝衣顯然居於劣勢。

總之，比賽尚未結束。

「那樣的手是要怎麼寫字啊！」

朝衣聽到他的叫聲，緊繃的臉龐像是氣憤又像快哭出來似的，充滿了雜七雜八的各種感情。

（好，來一較高下吧！）

是光注視着她的臉，正要踏出步伐時……

「不行，是光……！」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沉痛的聲音。

是光停下腳步。

轉過去一看，光雙手抱頭，臉色蒼白地發抖。他那膽怯又充滿渴望，既激烈又脆弱的眼神，筆直地盯着一個女人。

跪坐在織女身邊的年輕美女。

（光……？）

不，不對。

那不是光。

不過，是光曾經看過這位皮膚白皙、脖子纖細、眉毛鼻子嘴脣都高雅而細緻，和光相似的女人。

這就是是光最先寫的一幅字。

（我真不該把事情交給這個男人。他推開紙門進來時，我怎麼會感到安心呢？他按着我的肩膀時，我怎麼會感到可靠呢？）

「慈悲睿智的麒麟和織女夫人更相配吧。」

她再也忍不住了。

『土龍樂園』

（你叫我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那個女人是誰啊？）

他的字寫得精緻而優雅，是光的字完全無法比擬。

朝衣身旁的一朱則是表情呆滯地僵住了。

是光寫了這個詞。

是你的意志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因爲你想幫助齋賀的這種熾熱心情讓我感動的，所以……

朝衣或許把是光對光說的那些話當成是對她說的了。

沒錯，光。

他一再道歉，說不想繼續留在那裏，後來還把自己封閉起來，抱膝蹲在路邊。

她甚至懷疑，是光就是因爲想來搗亂，纔會搭警車專程趕來。

織女和藤乃以及其他人，也被是光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大喫一驚。

他沾了滿滿的墨汁，筆毛爽快撞擊在紙上的聲勢幾乎令墨漬飛濺，眼中的專注神情如火炬般熊熊燃燒。

字體大得幾乎要超出紙外。

是光叫道：

他按着朝衣的肩膀，身體前傾，低聲說道：

不過，是光不悅地緊閉着嘴巴，不斷地寫下去。

那個叫藤乃的，就是朝衣支持的藤花派嗎？所以她就是光的父親後來娶的妻子，也就是光的繼母……

「啊哈哈哈，赤城的字還真是豪邁。土龍啊，我完全想不到呢。」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朝衣用緊張的表情看着挑起眉梢、僵在原地的是光。她緊皺着纖細的眉毛，抿着蒼白的嘴脣，表情卻好像比平時更惶恐不安，握在手中的毛筆尖端一滴一滴地流下墨汁，在紙張上暈染開來。

朝衣沒有阻止是光從她的乎中接過毛筆，代替她坐在紙前，然後帶着心情浮動的不安眼神，直挺挺地坐在是光旁邊。

她和光不像母子，卻像姐弟。

『河童』

朝衣不知不覺地也被吸引住了。

朝衣的胸中又是猛然一震，心頭揪緊。

（竟然這麼年輕！）

那位美女穿着黑色和服，在家屬席上柔弱地垂着頭，低垂的眼眸滴下透明的淚珠，一邊靜靜地笑着。

睜大眼睛、嘴脣顫抖的朝衣，也和光一樣在一旁仔細聽着是光的吼叫，然後稍微皺起眉頭，咬住嘴脣，像是急着壓抑自己即將滿溢而出的情感。

一朱的字既輕快又細緻，反而更凸顯了是光字體的雄渾力道。

光就像當時一樣，用顫抖的聲音重複地說：

（如果現在我們跑掉，那齋賀要怎麼辦？）

是光拿起寫好的字，朝向織女等人。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現在應該快點去找小紫纔對，可是……對不起……

第二次是在紫織子的老家。

（他到底想幹什麼？是來開玩笑的嗎？）

就像他在紫織子家看到她的時候一樣。

他的字寫得極爲強勁。

『雪男』

同一時間，光也露出清澈的眼神起身，站到朝衣的身邊，像是要保護她。

一朱擺出「贏定了」的得意表情，不斷地寫出外觀和涵義都很優美、筆畫很多的艱澀詞彙。

「振作一點！」

那時光也表現得很驚慌、很痛苦。

即使藤乃看不到光，光似乎還是很害怕藤乃發現他的存在，然而他卻像是被吸引住一般，一邊凝視着藤乃，一邊慢慢癱軟在地。

（帝門……！還有頭條！）

在葬禮上和紫織子老家時她都是盤起頭髮，今天則是自然地披垂。

那漂亮而柔弱的眼睛像是在向人求救。

光抬起頭來，眯起眼睛，以虔敬、神聖的表情聽着這句話。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嚇成這樣！別這麼丟臉！你不是要實現約定嗎？你不是爲此纔來到這裏嗎？既然如此，就給我繃緊肚子、挺直身體，好好地打起精神來！」

一朱也從眼鏡底下凝視着是光的手邊。

光用痛苦至極的表情和聲音，要求儘早離開這個地方，儘早遠離那個人。

光緊緊交握兩手，彷彿想靠自己的意志來制止顫抖，他望向是光的眼神也顯露出更多的信賴和勇氣了。

實際上，光正在是光身邊輕輕地搖着頭，嘴脣顫抖，臉孔痛苦地扭曲。

大概因爲是光用瞪人般的眼神看着那位很像光的女人，她害怕得臉都僵住了。織女對他柔聲說道：

織女的臉上浮現着微笑。

竟然寫出土龍！而且還用那種粗鄙的小孩字體。

這副模樣看起來更年輕，更令人產生看到光的錯覺。

朝衣的喉中湧上了這句話，她簡直想要站起來大吼、

「你不是孤單一人！」

『外星人』

旁邊的一朱噗哧一笑。

（爲什麼他會讓我覺得如此震撼？）

◇◇◇

『小黃瓜』

光停止呻吟，抬頭看着是光。

『朝顏』

他到底是來幫忙還是來扯後腿的，朝衣實在搞不懂。

一朱呆呆地張着嘴巴，朝衣則是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但她的眉梢漸漸因怒氣而上揚。

『土龍』

跪坐在她兩旁的藤乃和雅之也沒有看着一朱，而是認真地盯着是光。

「拜託你了，是光。」

說完以後，他流暢地寫出「麒麟」這個詞。

如果繼續待在這裏，光好像就會崩潰了。

厚重的黑線，寫得龍飛鳳舞。

「這兩位是今天擔任評審的帝門藤乃夫人，以及頭條雅之先生。」

是光也走了過去。

朝衣因羞恥而變得滿臉通紅，放在腿上的雙手不住顫抖，但不是因爲不安，而是因爲對是光的憤怒。

是光牢牢地握着毛筆，沾飽墨汁，也沒把朝衣弄髒的紙換掉，直接在上面寫字。

是光繼續大叫：

她看到是光那孩子般的書法，並不是露出苦笑，而是一臉懷念、愛憐地眯着眼睛，露出笑意。

他對織女也是一個勁地吹捧。

「交給我吧。」

明明都是一些像在對我找碴的詞彙。

在是光的手掌下，朝衣纖細的肩膀似乎輕微地顫抖着。

明明是那樣的字。

「是光……對不起，對不起……我……」

「如果再讓我們待在一起……我快不行了……」

織女、藤乃、雅之的表情再次浮現了訝異，安分地縮在一旁的織女孫子和孫媳婦也是一臉的愕然。

粗鄙又野蠻，像孩子一樣的字。

會在瞬間吸引衆人目光的並不是一朱纖細工整的字體，而是是光單純而奔放的字體。

她穿着樸素的上衣和及踝長裙，在緣廊上神情寂寞地看着紫君子蘭，然後走到花前，哀傷地撫摸着花朵，默默垂淚。

正要發難時，朝衣突然一愣。

是光用熾熱的眼神瞪着白紙，舞動佈滿堅硬肌肉的細細手臂寫字，賣力得幾乎是汗水四濺。

朝衣愕然地睜大眼睛。

第一次是在光的葬禮上。

織女、藤乃和頭條的父親都緊張地吞口水，看着是光寫出第一幅字。

光小聲地說。

「是光，對不起……不行，快走吧，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這樣不行，不行的……」

她挺直腰桿。

是光又用豪放的粗體字在紙上寫出了朝衣不堪回首的過去。

這和他剛剛那些孩子般的粗魯字體不同，雖然靈動卻很端正、凜然，像是給孩子看的字帖一樣優美。

就像第一次拿毛筆的孩子一樣隨興而豪放。

光還是用充滿恐懼和渴望的眼神看着藤乃，一邊不停地說着「不行」。

多麼美的字啊。

多麼凜然的朝顏。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是光接下來又寫了：

『好勝』

（那是在說我嗎？）

是光不理會朝衣的氣憤，繼續以流暢漂亮的筆跡寫出『倔強』、『高傲』、『囂張』、『冷酷』、『地下老大』。

（反正我就是倔強高傲囂張冷酷的地下老大嘛！）

不知怎的，織女看到是光寫出這些詞彙，也開始小聲地說着「哎呀」、「何必講成這樣」，令朝衣不禁紅了臉頰。

是光繼續抿着嘴巴，寫出：

『笨拙』

朝衣的心臟怦咚一動。

接着那順暢溫柔的線條寫出：

『約定』

朝衣的腦海裏頓時浮現了一片明亮的夏季天空。

在耀眼的光芒中，小學時代的光微笑着伸出小指頭。在那一天立下的，最初的約定。

那是如此地天真，如此地幸福……

持續在一旁觀戰的帝門藤乃看到是光拿起這幅字的時候，也以感傷的神情眯起眼睛。

織女又露出那種蒼茫的眼神。

「……」

接着輪到一朱。

「織女夫人不會說出來的，因爲她至今一直包庇着你們。但是！」

「你們知道朝顏是有毒的吧？朝顏原本是在奈良時代晚期，爲了當作藥物而引進日本的，它的種子擁有瀉藥和利尿劑的效果，價格非常昂貴，據說值得上一頭牛的價錢，因此也稱爲牽牛子。不過，朝顏的種子也具有可怕的毒性……」

◇◇◇

朝衣不知是光打算說什麼，充滿戒備地盯着他，藤乃等人也訝異地注視着是光。

「尤其是朝顏的夥伴曼陀羅花，那是具有和顛茄同樣藥效和毒性的危險植物，含有具備麻醉藥效的生物鹼，只要少量的種子就能讓人昏醉、失去思考能力、感覺麻痹，所以也能在手術時當作麻醉藥使用。」

「就是嘛，幹麼突然說起朝顏的事，你有毛病啊？」

（喂，婆婆，你說自己就像朝顏上的露水一樣，現在不想再做什麼努力，接下來只是在等死而已，不過，你的旅行可還沒結束耶！你還在旅途之中喔！）

一朱仍咬着嘴脣，也用執拗的眼神瞪着是光。

雅之凝重地說：

「織女夫人常喝牛蒡茶，因爲你們說這對健康有幫助，所以經常用藥草園裏的藥草泡茶給織女夫人喝。」

朝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因爲他的存在感太薄弱，所以是光根本沒注意過他。

「那麼，就決定冠軍是赤城了，沒問題吧？」

『途中』

「你們知道吧？朝顏的種子可以當作藥，也可以當作毒藥。」

一朱怨恨地扭曲面孔，咬住嘴脣。

「那就是曼陀羅。」

「奶奶最近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以沉穩的表情緩緩垂下睫毛，微笑了一下，接着抬起頭來，露出凜然而聰慧的眼神說：

支持一朱的孫媳婦也和丈夫一起站出來說：

孫子夫婦聽了更是不知所措。

插圖

「喂！放開婆婆！我現在就要把你們所做的事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來我的旅途還沒結束呢。」

「奶奶一定是健康又惡化了。還是去喝杯茶，休息一下比較好。喂，你去給奶奶泡茶。」

既然織女連超過十年前的小約定都記得，就算是光沒有解釋這兩個字的意義，她也一定可以理解。

「我們哪有對奶奶做什麼！」

光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指着一個地方，是光也用粗硬的手指指向那裏。

孫子夫妻被逼得走投無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織女。

當他問織女，找到正確答案可不可以來告訴她時，織女回答她會期待着的。

『途中』

站起來大吼的是織女的孫子。

「庭院裏也種了曼陀羅，而且就在藥草園旁邊！這只是巧合嗎？」

是光雙手拿起寫好的字，舉給織女看。

她彷彿終於清醒，先前恍惚的神情如今變成了充滿知性的表情，感觸良多地說：

是光用更加銳利的眼神盯着這對夫妻。

光一定也是……

（這是最後的一張。）

是光驚訝地聽着這尖銳響亮的聲音。光竟然有這種語氣！

他不知道織女會不會喜歡。

光繼續指責他們：

兩人緊張地反擊。

他如此心想。

孫子夫妻的肩膀又是猛然一抖，視線不安地遊移，聲音也拔尖了。

「赤城這幅字教會了我這件事，所以我認爲該給他冠軍。」

不過，這是他最想送給織女的詞。

光以柔和的表情對她說。

「織女夫人，你以前教導過我，要繼續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因爲現在還在旅途之中，會迷惘也是很正常的，不用着急，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或許就會在旅途的某個地方找到自己認爲的正確答案。」

他至今寫的那些書法，並不是出自任何的計算或策略。

藤乃也含蓄地說：

「什麼嘛！這樣太奇怪了吧！突然來了一個和帝門家毫無關係的人，怎麼能算是參加者！」

藤乃開口的時候，光又出現了痛苦悲傷的眼神，但他忍住了這種心情，露出淡淡的微笑。

兩人嚇了一跳，心虛地互望一眼，然後慌張地動了起來。

光的聲音……

織女環視着衆人。

但他決定，最後要寫的是這個詞彙。

是光在心中對織女認真地說着。

「目眩、複視、異樣口渴、無法排尿、不安、混亂、幻覺……如果攝取了太多曼陀羅就會出現這些症狀，還有可能致死。」

光不像平時的他，眼中浮現了嚴厲的神色。

那都是浮現在他心中的詞彙，還有在一旁看着他的朋友鬼魂想要傳達的詞彙，他只是單純地把想寫的東西寫出來。

「無論織女夫人怎麼想，我都不能坐視不管！織女夫人照顧過我、鼓勵過我，是我的大恩人，我敬愛的朝顏姬，既然她顧念親情不肯說出實情，爲了她的安全，就讓我來揭發你們！」

就在此時……

織女用寂寞的眼神看着孫子夫妻，沉默不語。

「最好讓大家也聽見，這樣你們纔不敢再對織女夫人下手。」

「那就是曼陀羅！」

「是啊！你想要挑撥離間嗎？」

「既然這是朝顏姬的希望，我也沒有異議。」

「曼陀羅不只花和果實有毒，連根都有毒！你們明明知道這點，還故意把這種花種在那裏吧！」

是光也瞪着孫子夫妻吼道：

「你們想讓織女夫人離開這裏，是因爲擔心織女夫人說出你們的企圖吧？」

光的語氣沒有半點溫柔，反而以罕見的憤怒眼神緊盯着孫子和孫媳婦。

是光逼近孫子夫妻，他兇惡的眼神令兩人害怕地靠在一起、渾身發抖。

織女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是光用響徹客廳的音量轉述光說的話。

看着是光那幅書法的織女，應該也聽得見吧。

孫子如此指示着傭人，孫媳婦也對藤乃等人解釋說：

是光身邊的光也以澄澈的眼神看着織女，圓潤溫柔的聲音說着：

如果光沒有告訴他「那是織女夫人的孫子」，他恐怕會一直誤會下去，還以爲「這個傭人還真不客氣」。

光一臉嚴峻地說道：

「快、快把奶奶扶進裏面的房間。」

「赤城的字也特別能觸動我。尤其是……『約定』那一幅……」

「喫太多曼陀羅就會眼花、把一個東西看成兩個、口渴、不安、看到幻覺，還有可能死人，你們應該知道吧？」

「你你你你、你在胡說什麼！」

「對啊，太奇怪了！一朱先生的字明明比較高雅，而且寫的都是很優美的詞呢！」

「曼陀羅不只是種子有毒，花、果實、莖，連根部都含有毒性。曼陀羅的根和牛蒡很相似，在地中延伸得很長，在採藥草的時候多半會『不小心』混進去吧。不過，真的是『不小心』的嗎？」

她丈夫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那裏是簡單地用石塊圍起來的小藥草園，周圍長了葉緣和花瓣都很尖的白色朝顏，掛在藤蔓上的果實表面佈滿小刺，長得一副邪惡的外貌。

「織女夫人的路也還沒走完呢。」

「織女夫人也繼續往前走吧，別再說那麼悲傷的話，說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光這時開口了。

孫子夫妻臉色都綠了。

「庭院的藥草園旁就長了曼陀羅，你們早就知道了吧？」

是光瞪着紙，用強勁而尖銳的筆觸寫了起來。

「朝顏的夥伴曼陀羅花特別危險，還可以在動手術時用來麻醉，所以使用方法如果錯了，就會很嚴重。」

在兩人的周圍，朝衣、藤乃和雅之都屏息靜聽是光說話，一朱藏在鏡片底下的眼睛浮現了焦躁的神色。

朝衣睜大眼睛。

但是，是光把寫了「約定」的紙移到旁邊，再拿起一張紙繼續寫字。

她以堅定的眼神看着孫子和孫媳婦。

「我不會再喝你泡的茶了。」

織女像是深受觸動似地凝視着那張紙，專注到一動也不動，幾乎忘了呼吸。

（這個人是誰啊？）

光嚴肅地繼續說：

「婆婆喝的牛蒡茶，真的『對健康有幫助』嗎？說不定裏面放的不是牛蒡，而是曼陀羅吧？」

或許是因爲驚慌，這兩人根本沒發現現場氣氛不對，雅之已經皺起了臉，藤乃也露出不安的神情。

光的心願也一定可以傳達出去。

織女想必早就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藥草園旁邊長得很像朝顏的花是曼陀羅，也知道孫媳婦端來的牛蒡茶裏面加了曼陀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織女有多長的時間明知那東西會腐蝕自己的身體，卻還是繼續喝？

一想到織女的心情，是光就覺得憤怒又悲哀，更強烈的是讓背脊發涼的心寒。

（婆婆，你真的想要放棄一切嗎？你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嗎？）

「織女夫人的目眩、視力變差、口渴這些症狀，完全符合曼陀羅的毒性會引發的症狀。如果一口氣加入大量曼陀羅，會引發嚴重的中毒症狀，你們的企圖也會立刻被發現的。

不過，你們應該不打算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只是爲了要自由地使用財產，所以想讓管錢的奶奶早日面對死期。不，或許你們根本沒想這麼多，只是想用曼陀羅的毒性讓織女夫人健康變差或是癡呆，把當家的位置讓出來，這樣你們就能掌握五之宮家的實權了。」

「婆婆會眼花得那麼厲害，都是因爲你們拿來的牛蒡茶，只要稍微檢查一下就能確定了！你們爲了隨便花這個家的錢，打算想讓婆婆早點退休，所以用曼陀羅下毒，讓她意識不清，看起來就好像癡呆了一樣！說什麼奶奶最近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莫名其妙的是你們！婆婆纔沒有癡呆！她要癡呆還得等很久咧！」

是光對着垂頭喪氣的孫子夫妻，以及靜靜聽是光這些話的織女大聲吼道。

沒錯，你想退休還早得很呢！婆婆！

我不是說了嗎？你也還在旅途之中呢！

「我、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曼陀羅……那種東西我們聽都沒聽過！」

「就就就就就是啊，我們又不是專家，怎麼會知道那是哪一種朝顏。我們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孫子夫妻像是垂死掙扎地辯解。

孫媳婦求救似地對一朱說：

「一朱先生，我、我只是擔心奶奶的健康，才泡茶給她喝的。」

一朱擺出親切的大少爺面孔，語氣猶豫地回答：

「可是拿不了解效果的東西給織女夫人喝，還是不太好吧？」

「怎麼這樣！」

她似乎變得不知所措，用細微的聲音問道。

平時常因害怕織女而畏首畏尾的孫子，難得對她露出了笑容。

織女眯起了眼睛。

「其實啊……我先生送給我的朝顏不是深淵。深淵是很新的品種，我先生在世時還沒出現……但是，我曾經和小時候的孫子一起在庭院觀賞深淵，還對他聊起朝顏祭的事，說『我也和你爺爺一起在這裏看過同色的朝顏』……那孩子就誤以爲先生送我的朝顏是深淵了……」

織女望着藥草園旁那塊突兀的空洞，露出寂寞的眼神。

一朱聳聳肩膀。

「我拿那個也沒用啊。對了，有機會的話我想和婆婆一起寫書法，這樣還更好呢。」

客廳裏一片寂靜。

這時，織女走到孫子夫妻前面，跪坐在地。

「那麼……光希望的是什麼？」

但是……

孫子開心得臉頰發紅，也拿起小樹枝在地上跟着寫出「深淵」。這些字對小孩來說太困難，所以他一再歪着頭，寫得非常賣力。

一直冷眼望着孫子夫妻的朝衣和雅之似乎被織女的態度所打動，兩人都露出了感動的表情。

午後的陽光熱辣地照在朝顏的藤蔓和葉子上。

◇◇◇

織女把頭貼在榻榻米上，以堅定而沉靜的語氣說：

藤乃悄聲說着「……這真是一場溫馨愉快的聚會」，一朱也立刻配合地接下去：「是啊，我也覺得很愉快呢，下次一定還要再找我唷。」

是光堅定地看着朝衣說。

然後深深地鞠躬。

她的表情既開朗又有力，看起來生氣蓬勃，就像把這些事當成了很有意義的工作。

是光剛纔已經把藥草園旁的曼陀羅全部拔掉了，所以只有那一帶變得坑坑疤疤。

雅之和朝衣也冷冷地看着他們兩人。

織女慢慢地將視線移向是光他們，露出微笑，眼神雖然寂寞，卻顯得很清澈。

朝衣愣住了。

「我該送什麼字給我的恩人呢？」

她和這樣冷漠的孫子之間也曾有過溫馨的時光。

織女這句話，讓朝衣再次繃緊肩膀。

光在是光的身邊燦爛地笑着。

散會以後。

——這種花是爺爺和奶奶的回憶啊？叫做深淵？要怎麼寫呢？奶奶教我嘛。

客廳只剩織女、是光、朝衣……還有光這四人。

「來吧，讓我來告訴你。」

是光也覺得心情變得明亮起來了。

衆人都訝異地注視着織女。

是光爽快地回答。

「我本來覺得什麼時候死了都無所謂……」

「是啊，真不錯。」

「什麼！」

「光纔不希望這樣。」

「所以我就回答他『是啊』。」

朝衣安心地放鬆了肩膀。

「深淵」不是她和丈夫的回憶，而是她和孫子的回憶。

朝衣挑起眉梢瞪着他，但是立刻變成了一副軟弱的表情。

那柔弱的眼神，溫柔得令是光非常訝異。

「不用啦。」

「……那孩子也對一朱說了這件事吧。原來他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啊……」

她還用樹枝在地面寫了深淵二字。

原來她也有這種表情啊。

那個住在一個屋檐下卻和她疏遠得如同陌生人，還和妻子共謀在茶中下毒的孫子……

「走吧，小朝。」

孫子夫妻目眶含淚地望着織女。

依然望着庭院的織女輕聲說道，朝衣驚愕地抖動肩膀。

喔喔，這傢伙果然是女人。

是光感到溫馨柔軟的心情溢出了胸口，他像是拿易碎物品一般，輕輕牽起朝衣的手。

孫子夫妻知道一朱不會站在他們那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光和織女一樣以清澈的目光凝視着是光，彷彿他早就料到是光會這樣回答。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如果得到織女夫人的字，光就……」

坐在緣廊擦汗的是光右邊是織女，左邊坐着朝衣。

「一朱先生！」

所以一朱寫出「深淵」時，她纔會以那麼愛憐、那麼悲切的眼神微笑着。

織女一定是回憶起那件事了。

「由於我孫子們的無知行爲，讓大家擔心了，我在此誠心向各位道歉。今後我會負起責任，好好教導他們兩人，希望今天在場的人能把這件事藏在心裏。」

織女用笑中帶淚的表情喃喃說道。

朝衣還無法接受，她皺着臉孔傾出上身說：

光在一旁微笑着。

「但是，我還在旅程的途中，未來的路還長得很，所以我要再從頭打造這個庭院，也要從頭打造我和孫子的關係。」

光和是光則是以有些傷感的眼神看着仍然低頭不動的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