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怨靈的支配

隔天早上。是光前往四天沒去的學校。

「赤城，你感冒好了嗎？」

是光的同學吉田在走廊上跟他搭話。

「咦？對、對啊。」

被當成感冒了嗎？跟休息幾天就流傳起赤城是去全國巡迴找碴的那段時期比起來，差別還真大。

「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請假那幾天的筆記。」

是光很感動。

他走進教室，看到帆夏在座位上週手機，神情嚴肅。帆夏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脣噘起，瞪着手機螢幕。

「早啊……」

是光一僵硬地跟帆夏打招呼，帆夏就回過神，把手機轉了個方向，試圖遮住畫面。

「早……早安。」

然後繼續在桌子底下默默操作手機。

（怎麼了啊？式部剛纔看到我的臉，是不是超慌張的？）

跟之前在夕雨住的醫院遇到她時的反應一樣……

在是光在意帆夏的態度時，他的手機響起。

是光表情瞬間僵住，寄件人卻是美智留。

（咦？）

他抬起頭，看到美智留拿着手機，在座位上看着是光。

（爲什麼要傳簡訊？直接跟我說不就行了？）

是光打開簡訊，內容是：

大概是因爲是光眉頭豎起來了吧，美智留縮起身子。光也嚴肅地看着美智留。

越來越有冬天氣息的天空萬里無雲，吹過來的風卻冷到是光起雞皮疙瘩。

然後她看到夕雨抱着紅色花束走出房間。那種花是簡訊中提過、買賣毒品時當記號用的虞美人草，而且夕雨不是一個人。

是光凝視帆夏，壓抑自己的感情——低聲說道。

「！」

只不過，知道那個人和奏井夕雨關係親密到長時間待在同一個房間、兩個人在晚上出門，讓帆夏心情沉重起來。

跟眼鏡青年一起搭車的夕雨。

美智留驚呼出聲。

抱着紅色花朵的夕雨。

從頂樓回來的美智留追了上去。

「啊，小帆。」

美智留再三詢問「小帆，赤城對你說了些什麼？」，帆夏用「抱歉，我要上廁所」逃避她的質問，關進廁所，坐到放下馬桶蓋的馬桶上，雙手握着手機低聲呻吟。

是光回到教室，帆夏雙眼通紅，緊盯着手機。手腕上的細鏈在空中搖晃。

帆夏在地下網站查到的「虞美人」目擊情報和抱着紅花外出的夕雨，外表特徵和服裝都一致。

「那、那個……絕對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唷！也要對小帆保密！小帆應該也不會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如果是平常的小帆，她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所以不管怎樣，它就當成我跟你之間的祕密吧！」

帆夏倒抽一口氣。

然後噘起嘴巴，冷淡地回答。

「之前我們在醫院碰過面對吧。」

注1　「奏井」的羅馬拼音。

她大叫着握緊手機站起來，跑出教室。

（怎麼辦！被赤城發現了。他一定在懷疑我！）

「咦？」

「哪、哪邊的——」

是光來到頂樓時，美智留已經先在那裏等他。

帆夏只得將在街上發樣品兩天的打工薪資付給計程車司機。

美智留支支吾吾的，表情蒙上陰霾。

「是光，我也覺得突然去問人家不太好。」

「我、我之前借小帆的手機用時，看了一下里面……結果發現一個叫『kanai』（注1）的資料夾，裏面存了一堆奏井同學的照片。」

美智留十分慌張，是光卻逕自走向出口，神情嚴肅地走着。

「這也包含在內沒錯……」

「……我去問問式部。」

「是我曾曾祖父啦！」

「沒幹麼。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邊做什麼。」

「是哪邊的親戚？」

大部分的情況下，帆夏上課時間也會一直在桌子底下用手機。不如說完全沒在用手機的帆夏還比較異常。

「……！」

（我去醫院是因爲我收到一封簡訊，說奏井同學在買賣毒品，我要調查那是不是真的——誰說得出口啊。）

帆夏想起是光威嚇她時，有如眼底深處燃燒着火焰的堅強目光，胃揪了起來。是光早就知道帆夏去醫院不是爲了探望親戚。

「看來這次不是告白呢。」

「小帆是不是在對奏井同學做什麼呀……」

下垂的肩膀讓人覺得很不可靠，但他身上的東西每一個看起來都很高級，對待夕雨的態度也十分親暱，夕雨似乎也很信賴他。

他瞪着前方回答。

「式部。」

——回答我。

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

是光倒抽一口氣。

她點進簡訊中網址的瞬間，用上行話的毒品買賣正好也在進行。

「那又怎麼了？」

（奏井同學瞞着赤城，在跟那個男人交往嗎？）

她有一次搭計程車跟在夕雨搭的車後面。車子在有點遠離住宅區的一棟老舊房屋前停下，夕雨拿着花束走進屋內，待了兩個小時左右才走出來。

「赤城是因爲沒親眼看到那樣子的小帆，纔會這麼覺得。她會用很可怕的表情瞪着螢幕。眼睛整個是紅的，嘴脣被她咬得太用力，都變成紫色了。」

毒品的事，帆夏也藉着簡訊中提供的情報遙行調查。

竟然收集他人的祕密，存了一堆資料——

美智留抬起頭，認真仰望是光。

「昨天午休時間，小紫妹妹跑到我們學校了唷。我跟她說你請假，她嚇了一跳。赤城，你沒跟家人說你沒來上課嗎？」

是光一面回答美智留，一面感到驚訝。

「嗯……」

她又顫了一下。

「對、對呀。」

帆夏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裏看過那張看起來人很好的平凡相貌。

起初，帆夏並不相信這種推理劇般的事情。她也不覺得看起來乖巧老實的夕雨有那種膽量或行動力。

「我知道。」

他跟光四目相交。

「你、你你你你問這些幹麼！」

『下課時間，瞞着小帆到頂樓來。』

（我在做什麼啊。）

「——你曾曾祖父是還活着喔。」

「是爺爺嗎？還是伯父？堂妹？」

「咦！」

帆夏嚇了一跳，把手機藏到桌子底下，望向是光。

「小、小帆變得不太說話，是在你家見到奏井同學後的事。我覺得小帆一定不會做這種事，可是我一個人在那邊想的話，就只會住不好的方面想像。」

「我一苴想跟你商量小帆的事。小帆她最近怪怪的。」

那個時候撞見是光，對帆夏來說是大大的不幸。

◇　　◇　　◇

「你是哪個親戚住院？」

「你沒來學校的那段期間，小帆會早退、會遲到——明明她之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我問她原因，她也只說親戚那邊有事，就算在學校，她也一直用手機在做些什麼，專注到跟她講話她也沒注意到。」

是光慢慢走到美智留面前，美智留大概是在注意時間吧，她開門見山地說：

竟然尾隨情敵、偷拍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照片，真是卑劣的行爲。

帆夏緊咬下脣，回望是光，但她雙眼泛淚，像在猶豫什麼似的，眉梢在脆弱垂下的下一瞬間又高高豎起。

所以，她想確認那是無憑無據的毀謗，讓自己放心，便偷偷跟蹤夕雨，觀察她的模樣。

「……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是光板着臉陷入沉思，美智留彷佛很難以啓齒似的，開口說：

「你要跟我講的就是小紫的事嗎？」

（我好像在哪看過那個男人……）

（昨天晚上，小紫會來找我一起睡，是想跟我講這件事嗎？她爲什麼沒問我蹺課的事？是說，什麼事讓她特地跑到學校找我？）

被青年摟着肩膀、露出靦腆微笑的夕雨。

是光低聲說道。

帆夏啞口無言。

一打開名爲「kanai」的資料夾，就顯示出大量帆夏這幾天拍的夕雨照片。

他跟一名穿西裝、戴眼鏡、又瘦又高的青年在一起。

（小紫到學校來了？）

「！」

「什麼意思？」

光臉上也浮現驚愕之色。

美智留幹叮嚀萬囑咐後，壓低聲音說道：

夕雨離開時，手上並沒有拿花束。

是光坐到位子上把腳伸出去，雙手環胸，牙關緊咬。

賣家是「虞美人」，記號是紅色的虞美人草——

——奏井夕雨之所以回國，是爲了賣掉從國外帶回來的毒品。

「等、等一下，赤城……！不要跟小帆說——我們不是約好了，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祕密——等、等等，赤城！」

奏井夕雨背叛了赤城是光。說夕雨跟其他男人有着不倫關係的簡訊瞬間閃過腦海，之後就一直揮之不去。

「回答我，式部。」

「陘陘的？」

那傢伙眼睛本來就是吊起來的，表情也很嚴肅啊……是光一邊心想，同時也覺得今天早上跟她碰面時，帆夏的反應不太對勁。而且兩人在醫院撞見時，她的模樣也跟美智留說的一樣，「怪怪的」。

是光看着面無表情的美智留，光則一臉正經地呢喃。

（可是，如果奏井同學是「虞美人」，她在買賣毒品是事實……我不能坐視不管啊。）

鈴聲響起，廁所裏面安靜下來。

美智留應該放棄、回教室了吧。

帆夏坐在馬桶蓋上垂着頭，手中的手機再度震動，通知她收到新簡訊。

帆夏打開簡訊，感覺到自己已經無法回頭。

◇　　◇　　◇

帆夏回到教室時，已經是上課十分鐘後的事。

她跟老師說她身體不舒服，休息了一下，然後坐到是光旁邊的座位。事實上，帆夏確實面無血色，她的臉色差到被老師關心「你可以去保健室喔」。

「不要緊的。」

帆夏小聲回應，美智留在座位上回過頭，哀傷地看着帆夏。

在那之後，每到下課時間，帆夏就會迅速離開教室，在老師快要來之前纔回來。

可以確定她在避免是光和美智留找她說話。

「我傳了簡訊，可是小帆都不回覆。」

美智留很沮喪。

午休時間，在學校頂樓，光認真詢問是光。

「你覺得騷擾夕雨的是式部同學嗎？」

「式部不是那種人。」

是光立刻回答。

紫色天芥菜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無論情勢多麼不利，她都會正面面對、戰鬥，如果不利的是對方，她很有可能會伸出援手——帆夏就是這種人。

「是光很相信式部同學呢。」

光語氣溫桑。

在是光心思全放在夕雨身上的期間，虞美人也在學校肆虐。

雛對是光投以滿是期待的眼神：

「式部。因爲你瞞着很多事，還會若無其事地騙人。」

「朝之宮和葵之上會用彷佛散發出冷氣的眼神互瞪，不跟對方說話。拜此所賜，連她們周遭的人都沉默了。」

「勸你不要胡說八道。在我的櫃子灑滿裁縫教室的針，虧你還能這麼平靜。」

「喂，近江！你說她們吵架，這是怎麼回事？」

是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雛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因爲到處都在散播月之宮害怕蜘蛛的連鎖簡訊。」

她們都紅着臉看着是光，表情僵硬，不過通知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一響，朝衣和葵就僵硬地別過臉，回到教室。

（該死！）

「小朝和葵小姐？」

虞美人的目標不只夕雨！

「在那裏！」

美智留的聲音和雛的話語重疊。

「字面上的意思！她們好像在走廊上大吵特吵！」

光喃喃自語，臉色蒼白。

「笑死人了。」

跟之前是光看到的情形一樣。

要是發生這種事，真的只會讓人覺得她們被怨靈附身。

光的提議令是光臉頰發熱，講不出話來。

然而，這卻是在現實發生的事。

雛帶着少年般的淘氣眼神走近是光，爽朗地向他打招呼。

「那我和式部同學的話呢？你會相信誰？」

「月之宮的社團教室每天都被扔進蜘蛛圖片或假蜘蛛，即使她表現得很開朗，內心卻相當難受。」

意思是學枝裏都是怪怪的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聲音確實是朝衣和葵，但傳入耳中的對話內容，讓是光再三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光也倒抽一口氣，瞪大眼睛。

「朝之宮和葵之上剛纔說她們收到了簡訊。是那個『虞美人』嗎？關於這點，敝人聽說一個有點有趣的傳聞，就來調查看看吧。」

如果是好勝的帆夏，感覺她不會害怕，而是會自己去找犯人。雖然這跟她收集夕雨的照片和造訪醫院有什麼關係，仍舊是個謎……

「好過分！月夜子最怕蜘蛛了。」

月夜子家——右楯家有座祠堂，封印着變成蜘蛛把丈夫和其情婦吞噬的女人，月夜子一直很害怕。

是光喘着氣衝下樓梯，在二樓走廊上狂奔。

「不關我的事。小朝纔是，你不是把花道社的劍山放到我的鞋櫃嗎？」

「好久不見。」

雛冷靜地告訴他：

「傳聞？」

這疇，雛手機的簡訊鈴聲響起。她開殷剛收到的簡訊，一臉嚴肅。

「是啊。如果非得在這所學校選一個人相信，我會相信那傢伙。我就是這麼信任她。」

畫面上顯示一排紅色文字。

「爲什麼赤城叫她們停她們就停了……明明我制止她們都沒用。」

是光覺得胃部有如被灌進黏稠的黑色液體。

「不過，你來學校真的太好了。赤城先生不在的期間，大家都怪怪的。」

「小朝纔不知羞恥又厚臉皮。竟然把我的體育服弄溼，露出名字攤在美術教室前的走廊上。」

帆夏噘起嘴巴瞪着自己的面容浮現腦海。是光那位好事又一心一意的同班同學——

（在那之後一直是這種狀況嗎？）

「赤城同學……」

學校裏面有怨靈——這是朝衣之前說的。這所聚集古老名家子嗣的密閉空間醞釀出的恐懼與疑心，讓怨靈的存在化爲現實。

「喂，別再吵了！」

「可以確定她在做的事沒辦法跟你說。」

「赤城先生一直沒來學校，敝人不禁猜想你是不是跟奏井小姐私奔了呢。」

是光一大叫，兩人的臉就同時轉向是光，臉頰泛紅。

是光皺眉目送帆夏急急忙忙走到走廊上後，前往月夜子班上。

「你說了，在簡訊裏。」

光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然後揚起嘴角：

「是啊……」

「這個世界上，我最信賴你喔，是光。我也會相信你信賴的式部同學。式部同學不是會騷擾情敵的人。假如她真的做了那種事，一定有什麼原因。」

「簡直像怨靈曾經在學校各處徘徊過。不，現在也——」

「怨靈……」

「我們還在絕交，我怎麼可能會傳簡訊給你。」

「你不是也在我上體育課時，把我的裙子剪短，用衣架掛在學生會室的門上嗎？還特地掛上我的名牌。」

『以虞美人之名，給予右楯月夜子制裁。將對拒絕命令之人降下災厄。』

呻吟聲自是光緊咬着的嘴脣間傳出。

（怎麼可能——！）

是光毫不害臊，繼續說道：

「抱緊她，對她說『我很擔心你』，在她耳邊用難過到極點的語氣呢喃之類的。但式部同學感覺會在最後關頭表示『我還是不能對你說』，然後沉默不語。」

「給我適可而止。我知道從烹飪教室拿菜刀放到我抽屜的人是你，葵。」

「聽說朝之宮和葵之上在吵架。去看看吧。」

「請你不要看不起牛奶口味。喝咖啡能不加砂糖很了不起嗎？」

強烈的怒氣令是光覺得血液沸騰。

聚集過來的學生也各自離開。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語，談論剛纔的所見所聞。令人不快的騷動宛如怨靈的呢喃，在走廊上擴散，令是光板起臉來。

雛開朗地對是光說，然後望向悵然若失的頭條，彎起眼角，露出柔和微笑離開。

「我纔沒有做這種事！」

把假蜘蛛和蜘蛛圖片扔進日本舞研究社社團教室的學生們，說不定也被那些怨靈附身了。

是光撥開人潮，終於走到前面。

「這評價真令人難過。」

「俊吾哥不要插嘴！」

「請等敝人一天。明天敝人再跟你報告。」

「頭條，烤你的牛奶戚風蛋糕當葵的點心去。」

這時，雛出現在頂樓。

第五節課的下課時間。

例如跟被人吊雨傘在房間的夕雨一樣，帆夏也在被人騷擾之類的。

「我沒有傳簡訊給你。是你傳了好幾封奇怪簡訊給我吧，葵。」

「唔唔，希望式部那傢伙沒有被捲入不妙的事件。」

「小朝和葵小姐該不會扭打在一起，拉對方的頭髮、用拳頭互毆之類的吧。」

是光也記得月夜子光是看到一隻小蜘蛛，就會嚇得臉色發白、全身僵硬。就算是玩具，每天看到也會讓人受不了吧。

「大家都在謠傳奏井小姐的怨靈復活時，就是赤城先生把它祛除的。所以這次也……」

雛不知何時站到他旁邊，帶着少年般的伶俐眼神。

「我又沒這麼說。」

問題就在於此。

是光跑在雛旁邊，大聲吶喊。

——小帆她最近怪怪的。

「蜘蛛！」

但在是光忙着處理夕雨的事之前，朝衣、葵和月夜子就不太對勁……

頭條喃喃自語，一副不能接受的樣子。

雛指的方向圍着一道人牆，人牆另一端傳來爭執聲。

「……唔。」

「你們兩個該停了吧！太難看了！」

雛亮出手機螢幕給是光看。

朝衣和葵並沒有「扭打在一起」，但她們之間的距離近剄快要碰到額頭，瞪着對方，頭條則是愁眉苦臉站在另一邊。

光看起來也相當混亂，講話語無倫次。

「可惡！我該怎麼讓她坦承？這比夕雨的事還要難處理。」

◇　　◇　　◇

（什麼鬼啊！）

至今以來，帆夏再三展現出她正直的心意與行動，做爲誠實的天芥菜幫助是光。

「赤城，你來上學了呀。」

一看到是光，月夜子就高興地揚起嘴角。

「怎麼了？表情這麼嚴肅。啊，你是聽說朝衣小姐和葵小姐在走廊用菜刀和劍山打架對吧。似乎是葵小姐用劍山扔朝衣小姐，朝衣小姐則用菜刀防禦。我也好想看唷。」

月夜子咯咯笑着。跟平常一樣活潑開朗。

但她的臉頰有點消瘦，眼睛也有血絲。

「學姊，我聽說有人往社團教室裏面扔蜘蛛……」

「討厭，是圖片和玩具啦。不是真的蜘蛛。我起初是嚇了一跳沒錯，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月夜子笑着逞強的模樣，讓是光看得心痛。

光的表情也很難過。

「我用毛筆幫你寫個大大的『禁止蜘蛛』。把它貼在社團教室門上吧！」

「謝謝你。你的字一定會很有效。」

是光跟月夜子約好今天回家寫字，明天一大早就拿給她後，離開月夜子的教室。

他走在走廊上，一面打簡訊給朝衣『我有話跟你說，能不能見個面』。

軔衣馬上就回覆了，內容是『我沒什麼好跟你說的』。

「——明明她自己會用校內廣播把我呼來喚去，現在卻這樣。」

「因爲小朝雖然喜歡掌握別人的弱點，卻不想讓自己的弱點被別人看見。」

「太差勁了吧！做爲一個人這樣不行吧！」

光爲朝衣說話（？），是光則予以吐槽，癟起嘴角。

他傳了封內容一模一樣的簡訊給葵，同樣立刻收到回覆。

『我知道了。放學後，我在頂樓等你。』

「這次，我想自己努力看看。」

氣氛十分不平靜。

是光突然看到樓梯平臺上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這讓是光鬆了口氣——同時也因爲葵憔悴的模樣心生動搖。

——赤城在身邊，很痛苦……

「是光．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嗯。」

揚言要保護他人是傲慢之舉嗎？所以夕雨也……

是光猶豫着打開手機，打電話給夕雨。

（式部平常是不是都有戴這種鏈子？）

「……」

然後確認帆夏上午朋手機時，在她手腕搖晃的銀色手鍊不見了，眼眶和大腦不禁開始發熱。

光驚訝地瞪大眼睛。看到他的反應，是光也注意到了。

葵高興得臉泛紅潮，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烏黑長髮在清爽微風的吹拂下於空中搖曳，然後離去。

宛如昆蟲振翅聲的嘈雜私語在耳中擴散。好幾種聲音參雜在一起，是光聽不清楚那些聲音在講什麼。每一個好像都是女人的聲音——

帆夏瞪大眼睛。

「近江從樓梯摔下來，被送到醫院了。」

光也很震驚。

伴隨「怨靈作祟」一詞，「近江」這個名字從學生們口中傳出。

「——掉下來了。」

想起走出教室的凜然背影，是光胸口又揪了一下。

帆夏咕噥道，神情僵硬。

她低聲說道。

「……我剛纔聽說了。」

跟朝衣爭執時，葵的表情明明很可怕，現在在是光面前縮着身子、低着頭的葵，卻跟平常文雅有潔癖的她沒什麼兩樣。

光低聲說道。是光一步步走近，彎下腰來。

是光也辛酸地咬緊牙關，持續仰望天空。耀眼陽光刺進眼中。

「你的手鍊呢？」

「到目前爲止，我受過赤城同學很多幫助。在我傷腦筋的時候、迷惘的時候，赤城同學總是會衝到我身邊拉我一把，我非常高興。可是，我覺得一直讓赤城同學拉着我的手是不行的。這樣跟我依賴小朝的那段時期沒什麼兩樣。所以，雖然很辛苦——我自己的事，請讓我自己解決。」

是光踏着沉重步伐離開頂樓。在下樓梯的途中聽見救護車的聲音。

是光講不出話來。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旁邊的光表情也越來越驚訝。

他將手機拿到耳邊，屏息以待，電話卻打進語音信箱。是光嘆了口氣，將手機放回口袋。

是光口中吐出軟弱的聲音：

「又不會怎樣。你不也來了嗎？」

——敝人聽說一個有點有趣的傳聞。

光是要這樣回應，就讓是光竭盡全力。

一聽見雛的名字，是光覺得頭頂彷佛被打入一根樁子。

「放開我。」

「是光！」

放學後，是光前往頂樓，看到正在等他的葵一臉泫然欲泣。

帆夏別過頭。

帆夏一副不明白是光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的模樣。

因爲要回家而剛好集中在走廊的學生們竊竊私語着，是光豎起耳朵。

「說是意識不明。」

「你跟齋賀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困擾的話，就跟我說吧。」

葵低下頭，烏溜溜的大眼泛着淚光，白皙臉頰染上紅潮。烏黑直髮無力地搖晃，裹住葵纖細的身軀。

是光說出「保護」一詞，是因爲那是能讓自己放心的最簡單的方法，也許他並沒有理解，對方也有自己的意志、理由和矜持。

說不定，那是更加沉重的話語。

「喂！新聞社的近江怎麼了？」

衝擊再度從頭頂貫穿身體。

「做什麼——」

是光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和光兩個人像笨蛋一樣仰望着天空。

（怎麼可能！）

「今天……弄丟了。」

葵的目光堅定且率直，刺進是光心中，也令光眼神動搖。

是光這個男人無法判別女性戴的飾品。鏈子屬於設計簡單的飾品，類似的在店裏應該要多少有多少。不過光似乎判斷它跟帆夏戴的手鍊是相同款式的。

「你爲什麼要特地跑到這邊？」

「我非常困擾……情況很嚴重。」

明亮的日光斜斜照射在安靜到讓人覺得不快的樓梯上。

（近江她？）

——請等敝人一天。明天敝人再跟你報告。

是光腦中也浮現帆夏用手機時，在她手腕上晃來晃去的銀色鏈子，放着鏈子的手心喪失溫度。

「……怎麼了？」

清澈雙眸仰望是光。

這是巧合嗎？

沒有連葵都拒絕他，是光鬆了口氣。

「我在問你的手鍊呢？你平常都會戴那個銀色的東西吧。」

撿起來一看，似乎是條手鍊。

是光跟開朗斷言的雛道別後，連半天都還不到。然而那個機靈活潑的少女，偏偏在今天摔下樓梯，意識不明。

她看到是光繃着臉站在樓梯平臺時，倒抽一口氣。

「新聞社的——」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菽寞感逐漸擴散開來。

葵靦腆一笑。

跟帆夏平常戴的手鍊類似的東西，掉在雛摔下樓梯的現場。

是光氣沖沖地詢問壓低聲音交談的學生，那名學生「咿！」嚇得叫出來後，戰戰兢兢告訴是光，雛從樓梯摔下來，失去意識被救護車載到醫院。

於聖地綻放的白花不只清新，還試圖讓自己擁有刀劍般的鋒芒與堅強，這十分耀眼——卻又令他痛苦得猶如胸口被緊緊勒住。

葵仍然低着頭，緘默不語。是光耐着性子等了一下後，葵輕輕抬起頭。

這時，一陣腳步聲逐漸接近。

想必是因爲大家都怕怨靈的作祟降臨在自己身上而不敢靠近吧。

緊張地爬上樓梯，彷佛在觀察周遭情況的人，是帆夏。

「……我知道了。」

帆夏眼神變得有點怯弱，大概是被是光的氣勢壓倒了。

「啊？」

是光緊盯着帆夏。

葵語氣誠懇，拚命對震驚的是光訴說。

他驅散在腦中擴散開來的不祥迷霧，前往雛摔下來的四樓樓梯。

（式部的事情也是……該怎麼辦纔好……）

——傳聞？

是光用力握緊手鍊。

「……赤城，你爲什麼——」

「不過——」

——聽說是怨靈在作祟。

「……我之前是不是把『我會保護你』這句話講得太簡單了啊……」

葵的心情也好……夕雨真正的想法也罷……

光滿面愁容思考着。他欲言又止，垂下眼簾。

她試圖甩開是光的手，是光卻越抓越緊，低頭看向帆夏的手腕。

一條精緻的銀色鏈子？

是光走近帆夏，抓住她右手手腕。

其中有什麼含意嗎——

「回去吧。」

「……就是從這裏摔下去的吧。」

那裏沒有半個人。

「這件事順利解決後，我會再跟你告白一次。到那時候，請你考慮看看跟我之間的事。」

天空宛如一張塗上藍色水彩的畫布。色彩鮮豔，卻又讓人覺得冰冷寂寥。

「今、今天，讓你看到這麼丟人的模樣……真、真的很對不起。」

「在哪弄丟的？」

「從教室陽臺掉下去。」

講到一半，帆夏語氣和眼神又恢復以往的剛強，用力甩開是光的手。

是光一遞出手鍊，她臉上就浮現驚愕神情。

「我的手鍊……？你幫我撿回來的嗎？」

「是啊。在這個樓梯撿的。」

「咦？」

帆夏表情又轉變成困惑。

「這是……」

是光語氣嚴肅地質問：

「式部，你到底在做什麼？我在醫院遇到你時，你不是要去看親戚吧？別隱瞞了，給我說！」

焦慮與急躁湧上喉頭。

式部帆夏不是會無故傷害他人、詆譭他人的女人。

他知道。

然而正因如此，帆夏獨自行動，還試圖不讓是光知道這件事，讓他覺得心神不寧、感到不悅。腦袋都快要爆炸了。

她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要收集夕雨的照片？

是跟在夕雨後面拍的嗎？爲了什麼？

（你的手鍊爲什麼會掉在近江摔落的樓梯！）

就算要抓着帆夏的肩膀搖，他也想問個明白。

不然帆夏會一直在是光看不見的地方做可疑的事吧。要是跟失去意識、被送到醫院的雛一樣，帆夏也遭遇危險——要是她受了無法挽回的傷——

只要讓對方以爲我比他們還要愚蠢、迷糊，就能進入大部分人的內心，操縱他們。

不立刻追上去的話——

脖子竄起一股寒意，身上冒出冷汗。

跑向醫院。

必須去追帆夏。

現在已經聽不見帆夏衝下樓梯的腳步聲。

「你沒辦法同時保護兩個人吧！」

是光又開始糾結，胸口緊緊揪起。

「我」以六條之名下令。

——同時保護兩個人。

揭發對方的祕密、貶低對方、憎恨對方、對對方吐出詛咒話語，墜落到最底層吧。

他在背叛你唷。

他對帆夏和其他女孩都這麼說過。

真想做些什麼把她從他身邊排除。

是光將在內心翻騰的感情傳達給帆夏，帆夏一瞬間露出平淡表情。她眼眶微微泛淚，雙脣輕抿，哀傷地看着是光……

在他人的寵溺、疼愛、庇護下長大，對此抱有情結，只不過是在茶店打工就以爲自己已經能自立的她。

能拯救他的只有你唷。

聽到光緊張的聲音，是光低頭看着模糊視界中的手機螢幕，全神貫注於找出夕雨的電話號碼，撥號。

沒錯。其他還有很多女孩，誤以爲只有自己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人。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大吼大叫啊！」

大家都以爲我是溫和無害的人，小看了我，所以我無論什麼地方都能融入。

必須——捨棄其中一方！

然而，如帆夏所說，他沒辦法同時保護兩個人。

帆夏握緊雙拳，用充滿感情的聲音——激動的聲音說：

否則帆夏不知道會一個人跑到什麼地方。她會離是光越來越遠。是光會看不見她的身影。

必須選擇其中一方。

喀嚓……無情的聲音從話筒傳出，切換進語音信箱。

但她馬上豎起眉頭，像要對抗是光般激動地吼回去。

準備邁出的步伐戛然而止，是光帶着想要吶喊出來的心情抽出手機，打開匿名簡訊。

要是她連性命都受到威脅！

「嘖！」

「是光，打通電話給夕雨看看。」

鋒利刀刃切斷夕雨纖細的頸項——以及帆夏和是光脖子的畫面閃過腦海。

跟六條合而爲一的我用「六條」的雙眼去看，使用「六條」的力量。

得追上去纔行。

因爲對是光來說，守護比自己還要弱小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帆夏面容扭曲，接着大叫。

無法接受心上人帶着比她還要柔弱、溫柔的女孩，黏着她不放，把她當公主對待。

『赤城是光將在虞美人名下，對奏井夕雨處以斷頭臺之刑。』

是光茫然地站在原地，彷佛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很擔心你！」

以年輕爲武器，天真爛漫地纏上目標的她。

——你沒辦法吧？

我仔細盯着獵物，宛如一隻潛藏在花朵中的蜘蛛。爲了排除那些試固誘惑他的骯髒女人。

醜陋之人就這樣互相吞噬、消失殆盡吧。

——我會保護你。

◇　　◇　　◇

表面上是他可靠的幫手，覺得能成爲他的助力的人口一有自己，故作鎮定，其實卻十分憎恨那些接近他的女孩。

他被那個女人騙了唷。

話語停在是光喉頭。

覺得自己比誰都還要聰明冷靜、擅長權謀術數，其實十分感情用事，計劃也漏洞百出的她。

帆夏轉身背對是光，筆直的茶色髮絲和短裙下襬在空中飛揚。她驅使纖細的雙腿飛奔而出，彷佛不想繼續跟是光待在一起。

——你沒辦法吧？

就算我走過去搭話，也沒有人會警戒我。

在愚蠢女人——下賤女人們心中種下疑神疑鬼的種子，害她們惶恐不安，挑起她們的憎恨心。

「不需要！你之前明明都沒來上課，一直去找奏井同學。」

必須去找夕雨。

我絕對會保護你。

「我很堅強，不需要你幫忙，半吊子的擔心只會給我添麻煩！所以別管我了！」

他只是想幫助眼前遇到麻煩的人。

以及自以爲正義的夥伴，沉浸在保護比自己還要弱小的人的優越感中的——

跑向夕雨身邊。

跟只卑賤雜種狗一樣到處聞來聞去的她。

例如她。

這時，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自由奔放、講男人感覺會喜歡聽的話、裝成一個好女人，其實只是個輕浮女的她。

懷着手腕代替頭被切斷的心情，是光也跑下樓梯。

說要保護他人是錯的嗎？太輕率了嗎？太傲慢了嗎？

萬一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去幫你。

帆夏雙脣顫抖，瞪着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