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我纔不是那種好用的N人!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靜靜地站着就能吸引衆人目光的女生。
「她」也是這種特別的女生。
在「番紅花」就讀的直升式貴族學校裏,從國中時入學的她。
開學典禮那天,「番紅花」在新班級漠視其他女生們熱烈交談的聲音,默默地看書時,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啊!」
那聲音很驚訝。
「那本書!我也正在看耶!」
對方從書包拿出了封面相同的書。
那就是「她」。
笑容爽朗的她。
即使身處在千金小姐中,仍然毫不畏懼的她。
充滿正義感、很會照顧別人、能用美麗辭藻說出心中所想的她。
溫柔的她。
——我很喜歡這種花喔。
——這在阿拉伯語裏的意思是「黃色」,因爲可以當成黃色染料,可是花朵明明是這麼漂亮的紫色呢,真有趣。
——所以紫色和黃色是我的幸運色。
豔麗的紫色,和鮮明的黃色。
她就像這種兼具兩種色彩的花朵……
人們總會不知不覺地聚集在她身邊。
就算是從附屬幼稚園就在這學校裏的千金小姐們都對她另眼相看,和她很要好,還會邀請她到家裏玩。
平時她看起來很成熟,此時卻有着符合年紀的天真和嬌弱。
「我問她怎麼了,她一開始還不肯說,但我知道個性好強的式部同學會這麼消沉鐵定是和赤城發生了什麼事,我試着套她話,她卻變得更消沉,抱着腿坐在榻榻米上,臉埋在膝蓋間,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
「果醬的香味和紅茶的酸味合爲一體,可以感覺到更豐富的香氣在口中擴散。」
「……式部的事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
是光瞪着他看,又開口說:
是光拿起帳單站起來,月夜子柔聲說道:
「不是嗎?」
這女性的一面偶爾會像這樣把是光耍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招架。
是光聽得心痛如絞。
◇ ◇ ◇
「學姊,你是專程來喝茶的嗎?」
葵緊抿嘴巴別過臉去,月夜子見了就憂愁地說:
是光知道,光打從心底重視着葵。
——朝衣小姐和我既是相反,卻又相同。
然而光竟在葵的面前——就算葵看不到身爲鬼魂的光——輕鬆自在地用如此甜美的聲音和月夜子耳邊細語,卻毫無罪惡感,是光完全無法理解。
當時月夜子自嘲地說出來的話,又在是光的腦海中響起。
「學姊……謝謝你來通知我。」
這種態度也很像。
下課時間總是在看書,不這樣的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十分鐘,每次聽到後面的同學聊得很開心,笑語連連的時候,她就覺得全身僵硬、胸口發冷,很想早點回家,滿腦子想的都是逃到不用因爲孤單而羞恥的地方。
(光,你幹麼和學姊說得那麼開心啊?你不覺得對不起葵嗎?)
式部到底怎麼了?
月夜子爽朗地回答。
他也知道光爲了和葵專心交往,甚至跟月夜子分手。
「式部?」
「她的臉色好灰暗,像是全身籠罩着烏雲。」
因爲一個普通的首飾都會讓「番紅花」感到自卑、羞恥,根本沒辦法戴在身上。
「而且我很不喜歡你那句『多注意一點』,這是輕蔑的語氣,很看不起人。」
月夜子和光一起溫和地笑了。
是光看着照片裏面裝滿蛋糕和水果塔的三層銀盤,就皺着臉孔喃喃回答。
「哎,真可惜。」
在廁所旁的位置,拿着糖罐的美智留只是怯懦地看着這邊,卻沒有開口叫人,大概是不敢打擾他們。
「原來你會介意這種事啊,真是意外。」
好難過。
月夜子凝視着是光的眼神確實像個成熟可靠的學姊,非常溫柔。
「啊,下午茶組合要等到兩點以後纔會提供,現在太早了。既然如此,就點套茶組合吧,它也有兩種司康餅,可以選濃縮奶油或是喜歡的果醬。要選橘子果醬還是藍莓果醬呢?啊,鳳梨好像也很好喫!」
看到是光板着臉沉吟不答,光好像也很同情,表情有些複雜。
光湊到月夜子身邊,用悄悄話一般的甜美聲音說道。
葵的畫作遭竊那次,朝衣衝進社團教室,和月夜子吵了起來。
月夜子也有苦衷,而且最後是因爲月夜子說出葵的所在位置,葵才能安然無事地獲救。
「不行嗎?」
「我纔不會忘記,還有,不要說男人可愛。」
「我好像讓你很困擾呢,不好意思。」
「我還是選蜂蜜吧,因爲光好像會喜歡。慢走,赤城。」
「既然知道就多注意一點啊,學姊已經是大人了吧?」
「所以你纔要拜託我成熟一點,不要讓葵小姐不高興。」
看着菜單的月夜子抬起頭來,盯着是光,又開朗地笑了。她還是一樣這麼愛笑。
「可是……」
「呃……」
「……!」
「你知道我暑假中也會去日舞社的教室練舞吧?今天早上式部同學來了唷。」
是光對月夜子敬禮。
「……學姊,你既然直接從學校過來,爲什麼會穿着便服?」
光也露出了鬱鬱寡歡的表情。
「我是真的想見你,不過我今天會來到這裏,主要是爲了式部同學的事。」
更讓是光在意的是,從月夜子在他這桌坐下以後,葵一直鐵青着臉,嚴肅地望着這邊,看得他心驚肉跳。
「我在這裏一定讓葵小姐很不舒服吧。」
她很不習慣說話時被人盯着看,總是畏首畏尾,聲音拔尖,沒辦法暢所欲言,只要一開口說話,鼻尖就會呼呼發熱,自卑到全身刺痛。
是光有點擔心,不過月夜子立刻恢復開朗的神情。
「番紅花」在學校裏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談話對象。
「呃……」
「學姊……」
「這裏的裝潢就像我小時候看的圖畫書裏的外國小屋,樸素又可愛.座位安排得也很適當,空間很寬敞,真是個好地方。『Bonnece』這個店名也很棒,這在法語中是『祝你好運』的意思呢。啊,菜單裏有下午茶組合耶,司康餅有兩種口味,濃縮奶油和任選的果醬,還有三明治、加了當季水果的小蛋糕組合、餅乾……真教人期待。不過我正在節食呢……該怎麼辦呢?赤城,你能不能幫我喫一點?」
「你真的是來喝茶的嗎?」
腦袋瞬間冷卻。
「哎呀,我和葵小姐明明是同齡呢,比生日的話,葵小姐還比我大好幾個月喔。」
是光又說不出話了。
和一旁的光看着是光的眼神十分相似……
「但你確實認爲我比葵小姐更強悍。」
「不客氣。」
但是她爲什麼會把我當成朋友看待呢?「番紅花」對此相當不解,而且兩人在一起時好像會被人拿來比較,令她有種窒息的感覺。
「我又沒有那個意思。」
「我已經知道大概的情況了,式部同學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不過看到她這麼落寞的樣子,我這學姊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理。赤城,你能不能去哄哄她呢?她現在一定還像烏龜一樣縮在那邊。雖然我也不太喜歡『去哄哄她』這句話就是了。」
只有「她」會露出親切笑容,自然地走近「番紅花」。
雖然她嘴上道歉,表情卻像是很高興能讓是光困擾。
「唔……」
「……如果光還在世上,葵小姐一定不會學習獨立吧……朝衣小姐真辛苦……」
月夜子把雙手交叉撐在下巴,用明豔的眼眸看着是光,豐腴的嘴脣和眼角浮現可愛的微笑。
「……」
「常來的女孩們說,這裏的鳳梨和奇異果很清爽,在其他店裏都喫不到,很值得推薦喔,我個人倒是很想試試看蜂蜜呢。」
好討厭。
「這是我在途中的服裝店買的,我想讓你驚豔一下。」
「怎麼了?」
「我告訴你喔,赤城,式部同學說她一到你面前就很緊張,很想展現出自己的優點,希望你能更喜歡她,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經常感到尷尬、生氣,老是讓你看到她驚慌失措、出糗的模樣。」
至少挑一下場地嘛。是光很想這樣說。
是光愣了一下。
月夜子換上可靠學姊的神情微笑着。
這個學姊爲什麼會露出開朗表情和戲謔眼神,接連提出難以回答的問題,把人搞得這麼慌張?
「我討厭甜食,幫不了你的忙。」
(這傢伙果然是根深柢固的後宮皇子。)
「也不是不行啦……」
也可以試着打扮得漂亮一點啊,我陪你去購物,幫你挑些適合的衣服吧,頭髮只要稍微做個造型,就能大大改變形象喔,要不要我幫你剪頭髮?打扮是很愉快的事喔,光是戴上一個喜歡的首飾,心情就會變好唷——聽到這些話,「番紅花」都覺得心痛欲裂。
是光身邊所有女性之中,大概就屬月夜子最深具女人的不可理喻、多變性格和魅力。
「她還說『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見赤城了』。」
「——!」
她僅僅揚起漂亮卷俏的長睫毛,彎曲嘴角露出微笑,就散發出萬千花朵盛開般的華美氣氛。
是光很不齒光的態度,也很同情葵,這時月夜子流露出別有深意的眼神,說:
是光停止沉吟,認真地望着月夜子。
月夜子將醋栗果醬加入鑲金邊的杯子裏的紅茶,攪拌均勻,以豐腴的嘴脣含住,閉眼慢慢品味之後,滿足地說道。
「我是來看可愛的學弟,不行嗎?如果放暑假的一個半月都沒見面,你一定會把我忘掉。」
即使如此,葵和月夜子將來想必還是不可能書歸於好。月夜子就先不說了,擁有潔癖個性的葵一看到月夜子的臉,必定會想起她和光的緋聞還有一朱那件事。
在葵的眼中,月夜子是毫不在乎地和自己的未婚夫傳出緋聞的惡劣女人,還不只是這樣,日前一朱那件騷動也和月夜子有關。
是光皺着臉回答:
月夜子用精心妝點過的纖細手指翻着菜單,呵呵地笑着。
「真好喫。」
接着她轉頭看着依然僵着表情凝望這邊的葵。
她如此道別。
「呃……喔。」
是光說完便走了。
他結完帳,走向門口,看見葵一臉無助地站在門邊。
是光很想說些什麼,正要開口時,葵卻露出堅強的微笑,輕聲說道:
「謝謝惠顧。那個……下次要再來喔。」
是光不太放心讓月夜子和葵一起待在這裏,葵堅強的表現、光悲傷的眼神也讓他心中微微作痛。
(我相信學姊不會欺負葵。)
是光在心中默默說道。
「喔。」
他儘可能地用最溫柔的語氣回答。
坐在窗邊翻着文庫本的少女定睛看着他們的互動。
此外,坐在廁所旁邊座位的美智留也一樣……
走到門外,是光檢查了手機紀錄。
(番紅花沒有再傳簡訊過來。)
——我和米妞在一起。
好不容易纔有機會找到番紅花的說。
(混帳,沒辦法了。)
他粗魯地把手機放回口袋,挑高眉梢,急匆匆地跑下坡道。
◇ ◇ ◇
(北極星……走掉了……)
(他真的聽到了啦~~~~)
因爲不公開露面,第一次有人說她可愛、迷人、漂亮。
帆夏用快哭的表情畏懼地往上看,發現是光全身僵硬,臉比剛纔更紅。
不對,他大概已經對她很反感了。
(就就就就算我長得很可悲,但「番紅花」纔不是這樣!)
纔沒有什麼命中註定的人。
(如、如果乖乖道歉的話……他會原諒我嗎?)
——唷~好怪的鼻子!
是光咆哮着說。
爲什麼每次都讓是光看到這麼丟臉的情況?
——番紅花小姐真是爛漫可愛。
「不、不是這樣啦……!我平時都會穿更成熟的款式!我我我還有黑色蕾絲和淡紫色的絲質內褲喔!但、但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穿上這種的,就像是迴歸童心一樣,鼓勵自己打起精神……今、今天只是剛好穿到印花的……剛好是貓熊!我真的只有這一件!我我我我可是戀愛專家,絕不可能喜歡穿貓熊內褲,你不要誤會喔!」
每次帆夏都羞恥得要死,聲音拔尖拚命道款,是光大概也很可憐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一定是月夜子回來了。
頂着一頭毛燥紅髮、眼神銳利、體格精瘦、背部微駝的同學,尷尬地紅着臉望着帆夏。
在店門口,是光挑起眉梢,暴出青筋,大聲地對她怒吼。他真的動了肝火,真的不耐煩了。
(因爲北極星的身邊有這麼多漂亮女生……)
正想爬起來時,竟然發現裙子翻開,內褲露了出來,把她嚇得非同小可。
(他聽見剛纔那些話了?)
他睜大眼睛,答不出來。
——你們兩個,不要再來這間店了!
好痛苦,好難過,好想放聲大叫。
——下巴好纖細,讓人看得小鹿亂撞。
偏偏今天穿的是貓熊印花內褲!
可是「番紅花」……
她不願相信北極星是因爲覺得「番紅花」很醜才避不見面。
她覺得好像被一團泥巴砸在胸口,顫抖地刪除留言。
「對、對不起……剛纔的話當我沒說過,請你忘掉吧。」
(我這個大笨蛋!這樣不是搞得人家更反感了嗎!)
「番紅花」不一樣……
紫織子也是在店裏鬧事的共犯,但人家是小學生,就算做錯事也能一笑置之。
「沒錯……『番紅花』是個萬人迷的美少女耶!」
「等、等等等一下!爲什麼?」
「——!」
鼻尖微微刺痛。
(我是怎麼了?幹麼這麼激動地一直提內褲的事?)
絕對不會有人對她說出「可愛」之類的話。
握着米妞的手心滲出汗水。
——好美的黑髮,讓我好驚訝。番紅花小姐果然是個千金小姐。
「嗚嗚……我是不是應該轉學呢……」
帆夏在日本舞研究社鋪着榻榻米的教室裏抱膝坐着。
◇ ◇ ◇
月夜子依然沉默,大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種問題吧。
而且是光把紫織子當成真正的妹妹來照顧,他們一定早就和好了,說不定紫織子還會央求他來個和好的背背。
當了十七年女生,從來沒人對她說過這種話。
(爲什麼只要是跟赤城有關的事,我就會變得毫無學習能力呢?我是這麼地想在赤城面前當個帥氣女生……)
她沒有說話,或許是看到帆夏到現在仍沮喪地把臉埋在膝蓋間而無言吧。
帆夏僵硬地抬起頭來。
是光滿臉通紅,眼神遊移。
「你、你看到了……?」
「哇!」
(難道北極星也是這樣想的?他覺得我不露臉是因爲長得太醜?)
用可愛聲音叫他「哥哥」的紅嫩臉頰美少女。
說不定會有像作夢一樣的美麗邂逅——開始想要這樣相信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胸口好鬱悶,好悲慘,真的快要哭了。
或許他已經懶得繼續找「番紅花」了。
和他嚴肅談話的知性美女。
她用冰冷的手握緊米妞。
帆夏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是光。
(所有男生都喜歡可愛的女生。)
想到小時候在公園被男孩們取笑的回憶,她就覺得鼻尖直髮熱,身體卻冷得幾乎凍僵。
是啊,不能就這樣結束。
光是說出這句話,心裏就漲得滿滿的,幾乎快要爆開。
店長的頭上腫了一個大包。
是光看起來很畏縮。
帆夏急着想要站起來,卻忘記手掌還壓着裙襬,結果失去重心往後倒。
背後撞在榻榻米上,後腦還敲到牆壁,發出「空」的一聲。
「呃,啊……」
明明傳簡訊給他,他卻連看都不看她。
(他一定覺得我是個愚蠢、暴力、明明不是女朋友卻連暑假都要纏着人家的麻煩跟蹤狂啦~~~~~~~)
她跌得四腳朝天。
悄悄目送着紅髮少年走出店外的女服務生,那溼潤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粉紅嘴脣是多麼地令人憐惜。
她哭喪着臉自言自語。
(如果我說要背背,他一定會覺得我是色情狂,對我更反感。)
帆夏真想撬起榻榻米鑽進地底下。
但是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是光一定忍無可忍了。
站在那裏的人不是月夜子。
真不甘心!
撐着臉頰看着這兩人的紅髮美女,那豔冠羣芳的華麗氣質又是怎麼回事?
思緒就像無限迴圈,不停地重複着同樣的後悔。
長得不漂亮的女生,只能儘量不讓人看到自己可悲的臉,低調地過活。
「唔~~~~」
她急忙坐起來,雙手翻好裙子,併攏雙腿坐正。
(我早就發誓絕對不再踢赤城,卻忍不住踢了他,還害無辜的店長跟着遭殃……)
「要怎樣才能在赤城面前維持正常的態度呢?」
不過,這已經是帆夏第幾次因爲失控向是光道歉了?
昨天在「番紅花」的部落格意見欄上,有人惡意地寫了「真實的你一定是又醜又肥,又沒人愛吧(笑),只讓人看頭髮和下巴,想必是因爲其他地方醜到沒辦法修飾」。
(赤城一定還在生氣。)
跟了「番紅花」十七年的鼻子也因決心而顫動,胸中同時傳來一陣刺痛。
冷淡卻專注地直呼他「赤城」,眼神有力和纖細長腿令人印象深刻,漂亮又帥氣的女孩。
這時門好像開了。
爲什麼赤城會在這裏!
「我又不是自願的!」
——你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吧。
她從早上到現在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中午應該早就過了,肚子卻一點都不餓。
「月、月夜子學姊,請你告訴我,要怎樣才能不在喜歡的人面前那麼緊張呢?」
只會被當成奇珍異獸。
——番紅花小姐在現實中一定是個美少女。
她本來就不可能有命中註定的對象!只要不抱持期待,就不會失望,所以就這樣吧!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喜歡這樣的她。
(嗚嗚……這下子臉丟大了……)
他後悔幫「番紅花」的胸針取了米妞這個名字嗎?
和她們相比,自己多半不會被排進女性的類型。
「你沒有否認!你真的看到了!」
(夠了。)
帆夏咬緊嘴脣低着頭。
因爲帆夏太沉默,是光低聲叫道:
「式部……」
「夠……了……」
帆夏從刺痛的喉嚨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她挑起眉梢,把臉轉向是光,雖然她想裝出強悍的形象,但是表情大概已經在哭了,因爲是光看得倒吸一口氣,皺起眉頭。
「夠了。」
(我和赤城的契合度一定很差,所以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會失敗,只是一直自掘墳墓。)
既然如此,乾脆別再接近他吧。
(赤城不可能會喜歡我的。)
——我沒有忘記。
是光這樣說過。
結業典禮那一天,在這個地方,是光認真地注視着帆夏的眼睛。
對她說出「我沒忘記你說過喜歡我」。
因爲事發突然,帆夏羞恥地大叫「快點忘記啦!」,但她回家以後不斷想起那句話,坐在椅子上猛轉圈。
「你……對女生一向很認真……就算被批評,就算明知會喫虧,還是會爲對方設想而行動……」
是光依然一臉困惑,低頭看着帆夏。
淚水一再上湧,帆夏還是死命地壓抑住。
「我覺得這樣的你真的很帥,但是……」
「本來不想,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因爲這就是我啊,所以我要成爲日本第一的班長。」
——那、那個……游泳池……
美智留很驚訝,或許是沒想到是光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光稍微張大眼睛,然後彎起嘴角。
(式部竟然這麼激動……是不是我害她不得不拚命忍耐?)
「光……我真的不懂女人吧?那傢伙的想法我一點都不懂。」
「我很樂意。」
(幹麼阻止我!笨蛋!對人家沒興趣就不要做這種惹人誤會的事!你若是以同學的立場來關心我,就更差勁了!)
一臉不悅盯着手機的頭條俊吾一看到說話的少女,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雖然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她盪漾着笑意的嘴脣和潤澤的眼眸之中,卻散發出和嬌媚的動作截然相反的知性光輝。
帆夏總是一邊抱怨「我纔不是爲了你咧!」一邊幫是光的忙。
他冷冷地回答。
「你喔……」
「我沒有生氣。」
美智留懂憬地微笑着說,然後又一臉寂寞地垂下眼簾。
◇ ◇ ◇
但是……
「我和葵之上、奏井同學、小紫不一樣,你什麼都沒爲我做過!」
是光也滿懷敬意,叫着這位同學。
「你不想當班長嗎?」
淚珠從她睜大的眼中落下。
我老是在後悔,以後一定也會這樣。
「……小帆是第一次這麼在意男生。」
是光滿心害羞地回答了「喔」,帆夏開心得笑容滿面。
「花裏。」
「會注意到這點就是進步啦。如果覺得做得不對,只要改進就好了。」
是光只是一味地享受帆夏的照顧,從來沒有回報過她一絲一毫。
帆夏很快就跑得看不見人影,不過是光的手心還殘留着抓住帆夏手腕的觸感,還有溫熱的汗水。
大家都會聽小帆說話……
她像是要展現短褲底下露出的大腿,交疊起雙腳,又彷佛要強調快從雙層小可愛背心中擠出的胸部,擺出前傾姿勢,朝着俊吾探出上身。
是光慢慢抬頭,看到這朋友同樣屈膝蹲在他的身旁,以清澈的眼神微笑着。
因爲我的身邊有朋友可以陪我商量。
心中沉靜下來,彷佛有一股清風溫柔地、寂寞地吹過。
是光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美智留,意外地說:
「我、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還買了和小帆一樣的手鍊。你記得小帆的手上戴着閃亮亮的鏈子吧?她一動,手鍊就跟着搖晃,看起來好酷好時髦……可是我實在不適合,只敢看不敢戴,後來只好當作手機吊飾。怎、怎麼了,我在說什麼啊?本來應該是在說小帆的事……你一定懶得聽我的事吧,對不起!」
他以這姿勢沉吟了好一陣子。
「這裏比較好嘛~」
(我真是個混帳傢伙。)
「因爲你做得到。」
——等你平靜下來之後,真的要和我去游泳池喔。
「對不起,我很擔心小帆……所以跟過來看。然後,那個……我聽到了小帆和你說的話……」
所以光這句話深深地觸動了是光的心。
「從小帆在國中入學時我和她就是朋友了,雖然我從幼稚園開始就在這間學園,卻貌不出衆,又是傭人氣質……每次都會被推選出來當班長……大家都只會叫我班長……
是光駝着揹走了幾步,臉頰泛紅、低吼似地讒道:
——我和葵之上、奏井同學、小紫不一樣,你什麼都沒爲我做過!
什麼英雄,我纔沒有這麼偉大。
是光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靜靜地說。
可是,小帆總是叫我的名字『美智留』,經常幫我的忙,我不敢說的話她也會幫我說。
美智留搖頭說:
她仰望着是光的臉,靜止不動。
站在一旁的光也以溫柔的表情輕聲說道:
還有她不安地凝視是光的眼神,以及迎面撞來的激烈語氣。
想必是光不會再說出「式部真是個好傢伙」這種話了。
——我沒有忘記。
俊吾很不喜歡她身上帶有的這種氣質。
不,與其當個好用的同學,還不如惹他討厭比較乾脆。
這次她沒有跌倒,穩穩地站在榻榻米上,然後衝向門口。
一定會惹他討厭。
一個戴眼鏡綁辮子的女生愁眉苦臉地站在前方。
她把心底的話一股腦兒說出來,看也不看是光就跑掉了。
「我本來是想要跟你兩個人去游泳的!或許你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我真的非常期待!不過,已經夠了!」
她說得一點都不錯。
綁辮子的班長不再後退,露出快哭的表情,然後猶豫地從鏡片底下看着是光。
是光喃喃說着,站了起來。
新聞社的近江雛露出少年般的調皮笑容,坐在俊吾的身旁。
聽到這回答,是光非常敬佩。
花里美智留。
美智留看是光看得十分專注,是光還很擔心她是不是站着昏過去了。
如果說出這句話,一定會讓他反感。
我一定要好好想一想,我能爲帆夏做些什麼。
「花裏同學,你就像是橘子花,如同躲藏在濃茂綠葉之中靜靜地綻放的白花,雖然不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卻很強韌、很堅定,散發着令人懷念的淡淡香氣,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喔。」
是光睜大了眼睛,似乎因帆夏這句話受到極大衝擊。
是光仍挑高眉梢,把手從口袋中抽出,她頓時嚇得後退,一邊叫着:
「那、那個……我還是不適合搭訕,以後絕對不會再做,不過,那個……關於女人的心情……你、你能不能教教我?」
「其他地方還有空位吧?」
經過轉角,是光突然停下來。
小帆真的好帥喔。」
是光抱着頭蹲在走廊上。
看到他這反應,帆夏的心都要碎了。
「嗯,就算後悔也能馬上爬起來往前衝纔像你嘛,因爲你是我的英雄。」
「夠了是什麼意思啊!」
「你就像橘子花一樣,雖然不起眼,卻有淡淡的香味,讓人覺得很懷念。我覺得這種個性滿不錯的。」
美智留睜大了眼睛。
「少捧我了,笨蛋。」
她不像平時和是光說話那樣緊張到聲音拔尖,而是像在自言自語一般,小聲地說了起來。
看到光笑得這麼開心,是光更不好意思了,他把手插在口袋中,別過了臉,走出教室。
是光瞪着帆夏跑走的方向吼道。
已是鬼魂的光既無法後悔,也不能重新開始。
帆夏那句話在腦海中迴盪,令他心痛難當。
帆夏受不了繼續看着是光的臉,便站了起來。
「別別別別別生氣!」
美智留用雙手扶着眼鏡,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可以坐在這裏嗎?頭條學長!」
帆夏用力甩開是光的手。
「……是啊。」
◇ ◇ ◇
「你真的很關心朋友。」
是光緊張地喊着,拉住帆夏的手。
或許她並非直言不諱。
看到是光消沉地抱着頭,光以成熟的語氣說:
自己說得那麼好聽,還下定決心要用心對待帆夏,結果卻沒發現帆夏承受了那麼大的壓力。
原來眼前這位戴眼鏡的班長叫這個名字,是光第一次聽到。
「媽的!」
「式部,等一下!」
一滴閃閃發亮的透明水珠滑落她圓圓的臉頰,令是光看得屏息。
應該說,很輕視。
不對,正確的說法是不得不輕視。
絕不對這少女有任何感情。自從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出來以後,他就這麼決定了。
他們只是發號施令和聽命行事的兩個人,不可能會有其他關係。
——好啊。
她以無邪的笑容回答。
——就算這樣,只要能待在家人身邊就很幸福了。
待在不能稱爲家人的家人身邊真的會由衷感到滿足嗎?俊吾無法理解。
但是坐在俊吾旁邊的位置,陶醉仰望着他的雛確實有着十分滿足的幸福表情。
「偶爾爲之也沒什麼關係嘛。」
她像喉中呼嚕作響的小貓,歪着脖子眯起眼睛。
「如果葵起疑了該怎麼辦?」
俊吾望着正在這間店打工當女服務生、他深深溺愛的表妹,嚴厲地說道。
「葵之上只會覺得這是厚臉皮的學妹自作主強地坐在學長旁邊啦。」
「爲什麼你不坐我前面,而是坐旁邊?」
「這樣比較方便說悄悄話啊。」
俊吾沉默不語,雛就把他的反應視爲默許,開心地把臉湊近他的耳邊,悄悄說出她至今蒐集到的情報。
帝門一族總帥的病情不太樂觀,光在這時期死掉會是巧合嗎?
總帥或許不是指定正室生的長子一朱當繼承人,而是指定了光?
因爲光是總帥最愛的女人留下來的孩子。
「軔衣……她不會說的。」
可是人家爲了哥哥,連命都可以不要。
那是利刃割出來的傷痕。
從小累積到大的這些東西,一定比俊吾想像得更堅固。
爲了帝門的將來,頭條選擇的不是薔薇而是藤花。
「朝之宮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朝衣和光之間的羈絆。
後來他到光所住的別墅道歉時,看見光的襯衫袖口之中有傷痕。
「學長覺得光之君是自殺嗎?」
不過若要當作夥伴,她是很可靠的人。
俊吾皺起眉頭。
而且在這世上最瞭解帝門光這位少年、最清楚光內心世界的也是朝衣。
俊吾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卻又覺得最後一次和光說話的那天,光的表情看起來很空虛。
「這樣太危險了吧?」
朝衣對光的感情。
一朱做出綁架葵這麼不可饒恕的事情後,俊吾主動向朝衣提議要聯手對付一朱。
即使聯繫着他們兩人的不是信任,而是利益。
「就是啊,所以敝人會去調查,光之君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如果兇手是『那個人』,就真是一石二鳥了。先去跟一陣子看看吧。」
雛換了個語氣問道。
「沒事的啦。」
雛認真地注視着俊吾。
俊吾也想起了光的表姊。
雛露出睿智的眼神輕輕說道:
朝衣行動的根基,和那位死後反而更有存在感的少年有關。
「那麼,如果他確實有理由呢?」
那麼得天獨厚、受盡女性喜愛、活得自由自在的少年,有什麼理由非得自殺不可?
俊吾看到了光手腕上的傷痕。
朝衣也同意了。
朝衣不像柔弱單純的葵,她擁有刀刃一般的冰冷和尖銳,是俊吾不太想往來的類型。由於姊姊們的緣故,俊吾向來對潑辣的女人敬謝不敏,但他也很排斥太能幹的女人,而且朝衣面對年長的俊吾也像在叫自己的部下一樣直呼其姓,一點都不可愛。
朝衣應該也有相同的目的。
在帝門家別墅的騎馬場裏,俊吾看見光和月夜子接吻,氣得痛罵他一頓。
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俊吾和朝衣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葵之上那位千金小姐是做不到的。
「光沒有自殺的理由。」
聽到哥哥這句話,雛燦爛地笑了。
光想自殺的理由?
雛表示同意。
但是……
就在黃金週之中。
雛滿懷幸福,望着在呼吸可聞的近距離下皺着眉爲她擔心的高貴的人——重要的人——擁有相同血緣的人,柔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