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人死了會去哪裏？

在光的帶領之下，是光來到了和學校距離二十分鐘路程的高級公寓。

這房子屬於光的父親，光一直獨自住在這公寓裏的一戶。

入口是自動上鎖的大門，有個年邁的管理員。

「我是光的朋友，可以讓我進去嗎？我想拿回借給光的東西。」

管理員用懷疑的眼神打量着是光的毛躁紅髮和穿着邋遢的制服。

「不行，我不能讓住戶以外的人隨便進去。而且，我也不能確定你是不是光少爺的朋友。」

果然被拒絕了。

（喂，現在該怎麼辦？）

是光抿着嘴詢問接下來的策略，光在一旁小聲地說：

「你告訴他，下次會帶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來給他。」

是光不解地想着「那是什麼玩意兒」，同時懇求地說：

「下次我會帶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來當伴手禮，拜託你了。」

他偷偷抬頭一看，發現管理員睜大眼睛，渾身顫抖。

怎麼了？難道是心臟病發作？

是光正在擔心，管理員的眼眶突然溼潤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羊羹的事？」

「呃，光告訴我的。」

他聽了更是淚水盈眶。

「原來是這樣……光少爺要去別墅的那天早上說過，回來時會帶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給我。不久前電視上才介紹過這家的羊羹，光少爺說『好像很好喫，我買回來和你一起喫吧，前園先生』……光少爺從小就很懂得體恤別人……」

他講着講着就哽咽了。

是光聽着光喃喃自語地說着「我倒是覺得很適合呢」，一邊打開嵌在牆上的門，拿出堆在裏面的幾本相簿。

長得最高的那個女生多半掛着理智而冷靜的表情，身材最嬌小、綁着緞帶的女生在每張照片裏都是不同的表情。

那個年輕女人坐在椅子上，對着鏡頭微笑，長得和光很像。

（希望？那個女人？）

光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也對啦，他的確有一雙可愛得像是女生的渾圓大眼睛。

——如果有個體溫會比較安心。

——我很怕寂寞，一個人實在睡不着。

「衣櫥裏有一本相簿，我想讓你看看。」

光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光有點愕然。

他和光在一起這麼久，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

光說話的語調稍微變低，悄悄地露出微笑。

是光正在想要不要開口叫他，他突然抬起頭，微微一笑。

可是葵在光心目中的地位，似乎比他想像得還高……就算她當着光的面前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光對她的感情還是沒有動搖……

這裏貼的不是嬰兒照片，而是兩、三歲大的光。繼續翻下去，又看到五、六歲左右的光，此外還有同年齡的女生。

「呃……喔。」

是光訝異地抬頭，發現光臉色黯淡地垂下目光。

室內是木質地板，沒有鋪地毯，空間很寬廣。

「可是裏面全是嬰兒的照片嘛……」

光身穿襯衫長褲、打着赤腳（想必這就是他的居家打扮）在房中漫步，一邊開朗地說着，是光看了他這模樣都覺得淒涼。

光的表情還是一樣愉悅。

（這傢伙的笑容不能當真。）

她的笑容一直殘留在是光腦海的一角。

他充滿感情地輕聲說道：

光的葬禮上有個穿黑色和服的女人帶着淚水微笑。

多麼溫馨的眼神。

「嗯，是啊，那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

真是令人難過。

「我要讓你看的照片還沒翻到呢。繼續看吧，是光。」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翻開相簿，裏面有很多嬰兒的照片。

照片裏有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比光和另一個女生都高，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直髮，看起來一副聰明相，另一個女生也有一頭漂亮的黑髮，還綁着白色緞帶，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那要我打扮成女僕的模樣，對你說『歡迎回來，主人』這樣嗎？」

管理員很高興地說，然後吸着鼻水幫是光開門，把他帶到頂樓的一戶。

「葵小姐從小就很不擅長和人應對，個性也很害羞……她來玩的時候一定是和小朝一起，還會滿臉通紅地鼓着臉頰說『是小朝說要來你家玩我纔跟着來的』。她最喜歡特甜的奶昔，在我面前卻會板着臉，逞強地喝不加糖的咖啡……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個女人是誰？爲什麼在葬禮上笑得那麼平靜？

裏面幾乎沒有傢俱，也沒有電視。只有一張沙發，還有一張不適合獨居生活的大餐桌和四張椅子放在空曠的客廳。桌子似乎根本沒用過，在這空間中顯得非常突兀，整個房間都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感覺。

跪坐在是光身旁一起看着相簿的光說道。

照片裏依然是嬰兒時代的光，不過之前的照片從沒出現過光以外的人，只有這張照片的光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裏。

「還沒翻到啦。」

光以柔和的語氣回答：

他堅決認爲，那種頑固又不講理的女人應該早點忘掉纔對。

他說完就走了。

「我和葵小姐的婚約是雙方家長決定的，但我真的希望葵小姐能成爲我的『最愛』……」

就算傷心得幾乎嘔血，寂寞得有如身體破了個大洞，這傢伙一定還是會露出笑容的。

「是我自己要求一個人住的，這樣比較輕鬆。」

他不由得感到痛心。

「小朝的名字叫朝衣，她是我的堂姐，也是葵小姐的好朋友。葵小姐和小朝都比我大一學年，我們是青梅竹馬，三個人從小一起玩到大。」

是光不禁吐槽，同時也想起了這句話。

「國一。」

「……喂，你說『可愛的花』，指的難道是你自己？你要讓我看的就是你嬰兒時代的照片？」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裏的？」

「……葵小姐……是我的『希望』。」

「我父親是有錢人，所以我不用煩惱錢的問題，可以過得自由逍遙。和女生外宿時也不用向家裏報備，去女生家住幾天也沒人會教訓我，如果半夜有女生找我出去，也可以隨時出門。」

「我偷偷在葵小姐的咖啡里加了砂糖，她一喝下去就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面紅耳赤地瞪着我。那個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我總是瞞着她在咖啡里加糖。葵小姐爲了避免被我偷加砂糖，還會一直緊盯着杯子。」

「這樣啊，難怪那麼像。」

他又翻到下一頁。

管理員說過，房間還保持着光在世的樣子。光真的一直獨自住在這冷清的房子裏嗎？

「你在國中時代已經是個花花公子了？」

這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很甜膩，卻不會令人反感，好像有點溫暖，又有點苦澀。

是光看到某張照片，停止了翻頁。

是光也若無其事地回應道。他直覺應該這樣反應纔對。

光緩緩眯起眼睛，溫和地微笑。

「葵小姐喫驚的表情非常可愛，接下來的反應也很有趣、很迷人，所以我老是故意嚇她。葵小姐就會很生氣地說『光真是太狂妄、太惡劣了，竟然捉弄年紀比自己大的人』。」

「喂，這是你媽媽？我在你的葬禮上看到有個人和她長得很像，那也是你的親戚嗎？」

她有時鼓着臉頰，有時紅着臉睜大雙眼，有時張着盈滿淚水的大眼睛瞄着鏡頭，有時害羞地縮着身體，或是開心地微笑着……

（我是不是不該問？）

多麼輕柔的語氣。

光緊閉着嘴巴，像在沉思似的，是光覺得不太對勁。

「那個人……」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三人合照，或是光和這兩個女生個別合照的照片。

甜美得幾乎溶化的眼神。

和打從出生就長得一臉兇惡的是光相比，嬰兒時代的光簡直是個天使。

「胡扯什麼，我早就說過我討厭女人了。」

「還是說你比較希望有個金髮女僕出來迎接？」

一想到國中時代的光抱膝坐在這個寬敞空蕩房間裏的模樣，是光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肅穆起來。

朝衣在三人合照的時候總是神情冷靜地站在中央，左邊是面帶笑容的光，右邊是害羞得扭扭捏捏的葵，她好像偷偷地看着光。可是葵和光兩人合照時，她都鼓着臉頰望向另一邊。

來到這裏之前，是光非常不諒解葵。

是光也很清楚沒有父母在身邊是多麼地寂寞。

「什麼？你珍藏的花的照片嗎？」

是光翻了又翻，每頁都貼滿了像是嬰兒雜誌封面會有的可愛照片。

光以懷念而愉快的語氣說着。

「原來光少爺也有男性朋友，太好了，他一直很想要同性的朋友呢。」

（國一……只是個孩子嘛。）

是光往光的方向瞄一眼，發現光近得幾乎和他臉頰相貼，以清澈的眼神看着過去的自己。

（不過，這張臉……）

他的笑容既開朗又清爽，剛纔那個僵硬的表情彷彿只是個幻覺。

光露出寂寞的神情。

「這個綁緞帶的難道是葵？」

彷彿寂寞漸漸滲透到心中一般，非常沉靜的語氣。

「前園先生以前是我父親的司機，從我小時候就很照顧我。我開始一個人住以後，他也像親叔叔一樣經常和我說話，我太晚回來他還會擔心呢。」

「小朝？就是叫葵不要跟我說話的那個？這傢伙就是小朝啊？」

不過是光一向對可愛的東西沒興趣，即使是難得一見的可愛嬰兒，一直看同樣的照片也是會膩的。

幸福的生活小插曲。

是光不悅地瞪着那個相貌聰慧的少女。

「嗯，另一個是小朝。」

「裏面還保持着光少爺在世的樣子。要回去的時候再叫我一聲吧。」

裏面有光笑得一臉和氣的照片、吸着奶瓶睜大眼睛看着鏡頭的照片、笑容滿面地伸出楓葉般的小手的照片、抱着小狗布偶睡覺的照片。

「千萬不要，太噁心了。」

光應該注意到是光難過的表情，便爽朗地笑着說：

那是光的照片嗎？

溫馨而感傷的眼神出現在是光面前。

是光體會到了從未見識過的溫馨氣氛。

他感到不應該問那個女人的事。

（這傢伙和那麼多人交往，原來是因爲寂寞……）

他凝視着照片的眼神也非常溫柔。

「所以……我可以輕易地和其他女生摟摟抱抱，對於葵小姐……我卻不敢隨便碰她。大概是怕她會真的討厭我吧，因爲葵小姐……對我很重要。」

胸口刺痛。

是光對葵的氣憤漸漸淡化，悲傷的波濤隨之襲來。

「除了葵以外，你還和很多人交往吧？」

「嗯。」

「你有想過爲了葵和其他人分手嗎？」

聽到是光的問題，光柔弱地放低視線。

「沒有嗎？」

「……如果說有那是騙人的，應該沒有吧。因爲我不可能只是爲了葵小姐就這樣做……可是我曾經想過，如果不和其他人徹底分乾淨就不能和葵小姐交往，一定要在各方面劃清界線，重新開始……也是因此纔會想到要送她這些生日禮物。所以，我去別墅之前寄信給她……也準備了其他禮物……」

光越說越小聲，講到一半就停了。

低垂的睫毛之下，淡褐色的眼睛掩上了無底沼澤般的黑影。

是光不知道光和其他那些女生有着怎樣的交情，也不知道他想要劃清什麼、重新開始什麼。

仔細想想，要他爲了葵和其他女生分手的確太爲難他了。

聽在沒女人緣的男生耳中，只會想捅他幾百刀，痛罵「開什麼玩笑」，被他甩掉的女生一定想要勒死他吧。

可是，看到他的眼神這麼痛苦，這麼黯淡，是光實在不忍心再苛責他。

光的軀體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即使他以如此溫柔、如此愛戀的眼神大談葵有多重要，也永遠得不到結果。

光仍然沉默不語。

「……」

是光突然緊張起來。

是光不高興地直盯着朝衣，但她似乎一點都不怕，連視線都沒有移開。

「光的心情……？」

是光看得心驚膽跳。

那句話就像在說「你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對光說話的是光不斷變換表情。

「什麼書？」

「你是一年五班的赤城是光？」

果然是朝衣！

「我不記得我何時答應讓你這樣稱呼我。」

「我說做體操就是做體操啦！很舒服的，你也做做看吧！」

＃插圖

「你說什麼！」

是光結巴地試圖搪塞。

「我是光的朋友！就算我在光還活着的時候只見過他幾分鐘，但我還是和他認識了！還是和他成爲朋友了！」

「我是他的第一號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答不出來嗎？」

房中突然有個冷淡的聲音說：

「我最近正在讀《追憶逝水年華》，剛看完第一部《去斯萬家那邊》，《在少女倩影下》是第二部唷。」

（這傢伙難道是……）

是光答不出來了。

在目前這個場合，她的強悍絕對得不到是光的好感，他只覺得這個女生太神氣，非常討人厭。

是光以眼神尋求答案，光卻爲難地說：

有必要說我惡名昭彰嗎？是光忍不住在心中抱怨，卻又無法回嘴。

（喂，光，那是怎樣的故事啊？）

「而且，光的心情又是什麼意思？你想說光是愛着葵的嗎？光根本得了不能沒有女人的病，他和純潔的葵就像水和油一樣不合，而且他總是惹葵生氣。」

「關你屁事？」

是光想起這件事，就站起來瞪着朝衣。

她以檢察官彈劾罪犯的語氣說。

「你來做什麼？真沒想到前園先生會幫你開門。看你的外表還以爲是個語言能力低下的小混混，沒想到這麼能言善道。」

「你就是用這種話來欺騙葵，還撒謊說光把生日禮物託付給你。在光死了之後假藉安慰名義接近葵的人，你已經是第四個了，都是因爲這樣才害得葵越來越討厭男人。在這些人之中，『手段』最差的就是你。」

「這樣啊，感謝你把名字告訴我。你來這裏幹麼？」

是光的太陽穴微微顫抖，心想總之先拍拍他的肩膀吧。

照常理推論，光的確不可能在生前把要送葵的生日禮物託付給是光。

「對不起，我也還沒看。因爲我忙着約會，就一直放着沒動了。不過看那個像是女生會喜歡的美麗書名，應該有八成五的機率會是個浪漫的愛情故事吧。」

「你幹麼一個人躺在人家家裏大呼小叫？」

是光依照光的指示回答，朝衣立刻挑起眉梢。

朝衣的眉毛再次不悅地挑動。

「普、普魯斯特的《在少女倩影下》。」

朝衣像是靜靜地冒起怒火。她以更冰冷的低沉聲音說：

他的腦袋、耳朵熱得幾乎發出轟聲，他拿出足以壓過朝衣眼神的氣勢大吼：

而且他拍得太大力，打在胸膛的那記着實不輕，他不禁往後倒。

朝衣斷然說道：

對了，葵在葬禮上吵鬧的時候，好像就是她去安撫葵，把葵帶出會場。

客廳門邊站着一個長髮烏黑亮麗的高姚女生，她以冷靜的眼神低頭看着是光。

她是光的堂姐、葵的好朋友……

「既然如此，你要怎麼證明光真的把禮物託付給你？」

光也說出了浮現在是光心底的名字。

「你幹麼突然做起體操？而且我還聽見你撞到頭的聲音耶。」

「我來拿借給光的書。」

「少、少羅唆，我在做體操啦！」

嚴峻的語氣。

而且她盯着是光的眼中充滿了輕視，這更讓他確信對方的身分。

「是啊，光的確是個花花公子！後宮大王！但他是真心喜歡葵的！他的心情是千真萬確的，所以我一定要讓葵知道！」

「是光，冷靜點，小朝在意的不是你回答的內容，而是看你會不會慌張。」

「你對葵說的話我都知道，我纔不相信你是光的朋友，光從來沒交過任何男性朋友。我說的不只是學校裏，在校外也一樣。」

是光驚訝地爬起來。

「小朝。」

（混帳，我纔不會認輸！）

「光看了《追憶逝水年華》的第一部《去斯萬家那邊》，說他迷上了普魯斯特，我就說我有續集可以借他。」

光提出了忠告，不過是光對着空無一物的地方擺臉色、回答得結結巴巴的模樣，大概已經被朝衣視爲可疑人物了。

「你就是小朝？」

「果然沒錯……你不可能是光的朋友，因爲你和光完全不同。光看起來很輕浮，其實有着不爲人知的深沉內心世界，個性非常複雜難解。至於你嘛，只是個莽撞單純、長相兇惡、講話粗魯、腦袋簡單的人，要是光真的選你去幫他傳達心意，那他一定比我想像得更愚蠢。」

朝衣突然問道。

朝衣眯起眼睛，她的眼神冷得像銳利的刀鋒。

朝衣繼續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所以是光更沒辦法反駁。

「那不是我的書，是我家人的，所以我不清楚。」

（笨蛋！如果猜錯了該怎麼辦？是說你幹麼講一本自己還沒看過的書啊！）

「我纔沒有耍手段，我也沒有說謊！我只是因爲光的請求，幫他把心情傳達給葵而已。」

「有什麼好笑的！」

一旁的光急忙說：

「齋賀朝衣。」

「我有什麼辦法？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的肩膀上披着不輸葵的漂亮黑髮，但她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和葵截然不同。和稚氣的葵相較之下，朝衣顯得更成熟，全身圍繞着冰冷銳利的氣氛。

——小朝說你是從黃金週前一天才開始上學的！你纔來學校一天，怎麼可能會是光的朋友！

一股火氣從是光的心底冒起。

相對於身高略低於平均標準的葵，朝衣在女生之中算是頗高的。或許是因爲這樣，雖然朝衣和葵一樣苗條，不過葵感覺很纖細柔弱，朝衣卻是從頭頂到腳尖都散發出強悍的味道。

朝衣佇立不動，冷冷地回答。

是光聽了就把本來想說的話吞回去。

光看見是光突然拍着自己的胸口往後仰，愕然地問道。

（這、這是回報他在學校裏安慰我的好機會。唔……可是，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加油，還有明天」？可是這傢伙已經死了，哪來的明天啊？）

是光正滿臉通紅、揮着手腳辯解時……

「你開始上學那天，全校都在談論那個新生撐着柺杖包着繃帶來學校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像你如此惡名昭彰的人，光怎麼可能認識你第一天就叫你幫忙傳話給葵？」

「所以你讀過《在少女倩影下》吧？那是怎樣的故事？」

「家人？哪個家人？」

他們原本只是「臨時朋友」。

是光不禁背脊一顫。

她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那雙冰冷得能刺穿人心的眼神直視着是光。

「是光，你在幹麼啊？」

是光瞪着朝衣堅持地說。

「普魯斯特的《在少女倩影下》。」

是光身體前傾大聲說道，朝衣卻發出乾笑。

朝衣也強硬地反問：

「告訴我就可以了，我會判斷該不該讓葵知道，再視情況幫忙轉達。生日禮物也一樣，拿給我就好了，由我來轉交。」

不過他的手理所當然地穿過光的肩膀，結果收不住力道，反而擊中自己的胸口。

「小朝是故意惹你生氣的，不可以掉入她的陷阱。」

「我是光的堂姐，光的父親給我鑰匙，請我幫忙整理他的遺物。」

她的端正五官、精明嘴脣、細長眼睛，都殘留着孩提時代的印象。

是光的臉頰微微抽動。

「你不可能傳達光的心情。」

光也煩惱地皺起臉來。

「無關的是你纔對吧？赤城同學。」

朝衣講出是光的名字，語氣厭惡得像是提到某個下流字眼。

「那有什麼意義啊！光拜託我傳達的對象是葵，又不是你！所以我只能告訴葵，禮物也得直接給她。」

被光的鬼魂糾纏，還被要求做些奇怪的事，也令是光非常反感。

連上廁所和洗澡都擺脫不了他，還得聽他的瘋言瘋語，更讓是光期待他早日升天。

那傢伙既好色又熱愛女人，還是個「花癡」，完全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樂天公子哥兒。

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每次謊稱兩人是朋友，是光就覺得胃痛。

可是，當是光知道光對葵的心意是那麼真誠以後，就對他另眼相看了。

他開始真心想幫光傳達心意了。

此外，是光回憶起過去的創傷，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光一直在旁邊靜靜地陪伴他。

是光強詞奪理的抱怨，光都能溫柔地包涵，還故意用輕浮的玩笑來鼓勵是光。

而且是光如今已經明白，光習慣用笑容來掩飾傷痛和寂寞。

所以，現在……

「光和我是『真正的朋友』！無論是神明或總統都沒辦法否定這點！我可以挺着胸膛對全世界宣佈！光是我重要的朋友！」

光睜大眼睛在一旁看着他。

朝衣抿着嘴脣，冷冷盯着是光。在她細長的眼中，怒意如熊熊火焰一般延燒。

「我一定要把那傢伙的心情傳達給葵！」

是光堅定地說。

朝衣平靜地回答：

「你真是教人不愉快，讓我簡直想拿刀割了你的嘴。」

「真巧耶，我對你也不爽到想把整瓶辣椒粉灑到你的眼睛和嘴裏。不過我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和你也沒啥好談的，我要走了。」

說完他就往玄關走去。

不知不覺間，兩人來到通往學校的泥土路。

「喂，幹麼這樣奸笑啊？真讓人在意，告訴我啦。」

「當然，那是非常重要的約定。」

「喂，你不是纔剛說完要專一地對待葵嗎？一下子就反悔啦？」

「我們是朋友～～～～我和是光是朋友～～～～」

他在道路中央，眼睛發亮、語氣甜蜜地對着夜空高聲大喊。

「我、我纔不會哭咧！混帳！」

「真難想像。」

「難道搭訕也是重要的約定？」

「已經無所謂了。」

他以清澈的聲音說。

即使又淡又微弱，仍然放出光芒。

「誰知道，我又沒有死過。」

「我們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我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光抬頭仰望。

「嗯。」

「我突然好想大叫喔。應該沒關係吧？反正別人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坐落着公園和圖書館的安靜住宅區中，是光走在路燈的光芒下，抱頭呻吟着說：

「你、你別喊了啦，丟死人了！」

光的聲音像月光一般清澈而寧靜。

「不過，我真的很高興，你在小朝面前說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呢。」

「對了，第一次見面時，你說有事要拜託我，到底是什麼事？」

是光側目看着光，光也朝着他微笑。在路燈的光芒中，光的頭髮、眼睛、嘴脣都顯得閃閃發亮。

是光頓時覺得心臟冰涼。

小河靜靜地流動，空氣芳香而溼潤。

附近一帶非常安靜。

光笑得更開心了。

是光突然很想哭。

「到時你一定又會哭得稀里嘩啦的。」

是光不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但還是感覺得到她在瞪自己。

「預約也沒用。」

「我覺得，人死了會去宇宙。」

（何必回答得這麼爽快？）

「那種女生比較適合你啦，可以連你的份一起笑。如果跟那樣的女生在一起，你一定會感染快樂，會跟着笑出來。」

「你幻聽了吧。」

「那我先跟你預約。」

「小氣鬼。我們不是朋友嗎？」

「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如果找到普魯特的《在少女電影下》再還給我，那是我爺爺的書。」

然後他高舉右手。

「別喊了！就叫你別喊嘛！」

光的話語刺痛了他的心。

啊啊，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簡直讓人害羞得耳朵冒煙。

「我纔不會隨便和人約定事情，我做的約定都是很重要的。」

「不、不是啦，我真的是那樣想……總之忍不住就說出來了……」

天空漸漸滲入夜色。

「嗯，還有，等到把所有生日禮物送給葵小姐以後就去搭訕吧！」

「咦！我說錯了嗎？我還以爲自己說得很帥氣咧！太丟臉了！」

「如何？答不答應？」

「那那那那是因爲，那個女人一直說些惹人生氣的話，所以我忍不住就……」

「愛笑的女人很煩耶。」

這是都市的夜空。

「嗯，這樣比較好，我也希望你能笑着送我離去。」

是光在心中喃喃抱怨。

「那是在說謊嗎？」

光聳肩說道。

「我好像可以聽到你愉快的笑聲呢。」

他仰望上方的眼睛也顯得平靜溫柔。

是光的臉頰和腦袋都快沸騰了。誰來制止這個醉漢啊！

是光還來不及阻止，光就扯開喉嚨大喊：

光以開朗的語氣問道。

「約好羅，是光。當我要去宇宙的時候，你要用最燦爛的笑容對我說再見。」

是光也跟着望向天空。

是光瞪大眼睛、紅着臉否認，光以愉快的眼神看着他。

明亮的淺墨色天空，出現了一點一點的小小星光。

「宇宙？」

「我最喜歡葵小姐了～～～～」

光望向遠方，微笑着回答：

「好！我來當證人！」

盡情大喊似乎讓光亢奮起來，他喊完「我們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以後，又繼續開心地大叫：

明知別人聽不見，是光還是覺得丟臉得要命。

在晴朗的夜裏，兩人不斷走着，不斷地隨口閒聊。

「我可沒有答應陪你去喔！」

在風中輕輕搖曳的小草反射着月光，發出淡淡的光輝。

「赤城是光是我的朋友～～～～我們是朋友～～～～」

「好，對啦，我們不是臨時朋友，是真正的朋友。你高興了吧？夠了啦，我求求你，別再喊了。」

「你答應陪我去搭訕的話，我就告訴你。」

「是光，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不是普魯特，是普魯斯特。而且書名不是《在少女電影下》，而是《在少女倩影下》。念起來的確是有點像啦……」

朝衣沉默不語。

「你勸我冷靜的時候，我還是氣得大吼……我是不是太沒定力了……」

「嘿，是光，你知道人死了會去哪裏嗎？」

地面上只有一個拖長的影子，但是在星光逐漸點亮的淺墨色天空底下，他們像朋友一樣並肩而行，愉快地聊着天回家。

「不是有人說，死了以後會變成星星嗎？靈魂離開肉體之後，就會脫離地球，朝宇宙飛去，然後以精神獨立存在的狀態自由翱翔於無限的空間裏。我們看到的星光，說不定都是死者的靈魂。」

就像認識十年的好友一樣……

光總有一天會去宇宙。

「唔～～～～你太奸詐了！是說你都已經死了，要怎麼搭訕啊？」

走出公寓之後，光開口說：

是光在心中默默埋怨，卻沒有說出來，只是板着臉說：

「不是我啦，是要找個適合你的女生。好，決定了！我要幫你找個愛笑的女朋友！」

「喔喔，那個啊……」

「你也太喜歡約定了吧。你就是這樣和女生們搞了一堆約定嗎？」

等到他實現了心願之後……

他背對着朝衣說：

「我也不會輸給齋賀朝衣！一定要確確實實地把你的心情傳達給葵！」

「我要專一地對待葵小姐～～～～」

光的表情實在太快樂、太幸福，再加上他本來就是個美少年，那毫無保留釋放出來的魅力讓是光不禁緊張起來。

看到光那麼開心、興奮，是光也不禁跟着激動。

「哪有這樣的！」

「真刻薄。」

「我總有一天也會飛向宇宙。」

「喂，等一下……」

（笨蛋……不要提前讓我覺得寂寞啦，你也看看氣氛嘛，難得我們真的能成爲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