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若是星星對我微笑

「生日快樂，葵。」

身穿樸素絲質睡衣的朝衣拉開從法國訂購的碎花窗簾，一邊轉頭望向葵。

葵在牀上揉着眼睛。

週日早上。

窗外灑進來的光芒耀眼又清澈，天氣非常晴朗。

朝衣週六晚上住在葵的家。

她今天要親自爲葵做蛋糕和料理，早在昨天就先準備好材料了。

其實葵這位能幹的多年好友比葵還小几個月，但她一直長得比葵高，也比葵精明、強悍、有能力，所以她就像個姐姐一樣對葵照顧有加。

葵的雙親也非常信任朝衣。

每次朝衣去他們家拜訪，他們就會說：

「多虧有你一直照顧葵。」

「只要有小朝陪着就可以安心了。」

「今後葵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諸如此類的話。

「早餐喫得清淡一點吧。我來做水果優格和無糖磅蛋糕，分量做少一點，這樣你應該喫得下吧？得讓身體暖和一點，再配個蔬菜湯好了。」

朝衣簡潔明快地決定了所有細節。

葵只要順着她的意思就行了。

她換下裙襬綴有蕾絲的睡袍，穿上質地細緻的棉質洋裝。

這件衣服也是朝衣陪她去購物時幫她選的。

『這件不錯，很適合你。』

我們只不過是空有名義的未婚夫妻，就算不取消婚約，光也不會真的打算和我結婚的。

葵坐在牀緣，旁徨地看着雕花裝飾的古董櫃子。

她無法原諒光用最惡劣的方式破壞約定。

光在世的時候，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過「葵小姐好可愛，我最喜歡葵小姐了」。她知這這句話對光而言和打招呼差不多，他對其他女人也會這樣說，因此覺得自己被耍了。

「不，我要喝。謝謝你，小朝。」

朝衣總是義正辭嚴地向她解釋光的個性。

朝衣也這樣說過。

她的貓瑟堡咪咪叫着，爬到她的腿上。

是光在車站閘門前大吼。

那是一隻胖貓，毛色像乳牛一樣黑白相間，臉也扁扁的，實在說不上漂亮。

她對葵說，這樣你就不用再生氣或是傷心了。

葵無法確定，當初若是聽了朝衣的話，光死了之後她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嗎？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聽朝衣的話鐵定錯不了。

當然，我也不想當光的妻子。

「蛋糕差不多要烤好了。」

可是他很少和人相約，沒什麼耐心等人，十五分鐘對他來說已經夠久了。

所以是光出現在葵面前，還自稱和光是朋友，說要代替光幫葵慶祝生日時，她無法不生氣。

經過閘門的人都嚇了一大跳，紛紛繞路避開他。

等到你十七歲生日當天，我會再給你另外六件禮物。』

光的心意。

葵週五在保健室醒來時，朝衣拿着一罐奶昔說：

——我等你！我會一直等着你！所以你一定要來！當天我會把剩下的五件禮物交給你！

而且是光有一頭醒目的紅髮，眼神兇惡得像條野狗，講話更是粗魯……她實在不相信光會有這麼野蠻的朋友。

朝衣說沒必要聽那個男人說話。

真的有這回事嗎？

是光跟她約定的時間是一點。

葵小聲地喃喃自語，心臟頓時痛得幾乎迸裂。

她冷淡地將奶昔拿給葵。

葵轉過身去，光則是帶着笑意，以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就像她無法解除她和光的婚約一樣。

——這是遊樂園的門票！週日一起去吧！

朝衣叫她丟掉，她卻無法照辦。

她纔不會相信那個人是要幫光傳達心意。

葵心想，確實是這樣。

葵沒心情喫三明治喝紅茶，只是低頭抱着瑟堡。

她還撕碎了綁在樹枝上的信箋。

他大概氣呼呼地回家了吧。

光在死前一天送了紫丁香樹枝給葵，當她聽到光的死訊後，立刻就把樹枝折斷丟掉了。

她一邊撕碎信箋、折斷樹枝，一邊不停地罵。

沒錯，光的事情也是……

葵好恨自己竟然爲這種約定雀躍不已……痛苦得像是身體幾乎迸裂……

下午一點十五分。

要是她照做了，現在就不會像這樣痛得心如刀割嗎？半夜躺在牀上，也不會難過得無法喘氣嗎？

車上的乘客全都看着是光。

——我要怎麼做，你纔會相信我是真心喜歡你呢？

葵的胸中抽痛了一下。

他把放入門票的信封塞給葵，死命地叫着。

「不會，她都是提早三十分鐘到，先在附近閒晃，十分鐘前再回到約好的地點，對方出現以後，她還會噘着嘴說只是偶然早到罷了。」

『不要告訴小朝喔。』

裏面放了她週五拿到的遊樂園門票。

她雖然嘴上這樣說，卻一直沒有正式取消婚約。

只有這一句話，葵始終沒有點頭。

——我不相信你口中的「喜歡」。

葵每一次都紅着臉抗議，不過光給她的總是奶昔，從來沒有換成咖啡或烏龍茶。

葵生氣地瞪着光，光只是深深凝視着葵的雙眼，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說：

小朝說的話一向都是對的。

——你去拜託父親取消你和光的婚約吧，我也會幫你說話的。

那人對她展現出來的熾熱眼神。

「混帳，已經超過十五分了耶。葵這傢伙打算放我鴿子嗎？」

難道是是光留下來的？

那種味道確實說不上高雅，不過葵很喜歡這種在家裏喝不到的特甜飲料，所以經常瞞着朝衣偷偷買來喝。

——大騙子！大騙子！

「已經變涼了，可能不好喝吧。」

◇　　◇　　◇

光對於我這個空有名義的未婚妻，究竟抱着怎樣的想法？

是光翻着白眼說。

筆直伸出的手。

（這樣真的好嗎？）

那人一定是把她看扁了，以爲她不知世間險惡。

不能再等下去了！

怎麼可能讓星星掉下來嘛。

「可惡～～～～她沒來嘛！」

「……說什麼光的心情，光對我的心意……就像要星星從天空掉下來一樣……是不可能的……」

——那我就得想個方法，在對你說出「喜歡」的時候讓星星掉下來纔行了。

就像小朝說的那樣，這個人一定是在欺騙她。

——「第二件生日禮物！」

——葵！我會讓你知道光的心意！你一定要來！

——那你現在立刻讓天上的星星掉下來。如果辦不到，我就不相信你說的話。你老是信口胡謅，老是戲弄我。

「那我根本是被放鴿子了嘛，」

「你也太有耐心了吧！是說那個人遲到六小時竟然還好意思出現？」

◇　　◇　　◇

——光不是會專一對待你、好好珍惜你的忠誠伴侶，他今後一定還是會到處留情，讓你受到傷害。

——光的風流癖一輩子都治不好，要是他沒有一直找新對象談戀愛，就活不下去了。

奶昔已經涼透了，但是喝進喉中仍然溫柔地滋潤了她疲勞的身體。

「既然她不來，我就主動去接她！」

「我先跟你確認一下，葵會因爲花太多時間打扮而遲到嗎？」

是光走進閘門，搭上剛好進站的電車。

她緊緊抱着貓咪肥碩的身體。

朝衣還批評說，學校自動販賣機的奶昔有很多人工添加物、砂糖、奶精，很不健康，最好不要喝。

葵在喝奶昔的時候，朝衣一直用嚴厲的眼神守着她。

光經常悄悄地拿罐裝奶昔給葵，告訴她：

（說什麼光真正的心意……我纔不想知道。）

『請別把我當成小孩，我只有在小學低年級時才喜歡奶昔。』

——光不適合你。

（可是……）

朝衣一而再，再而三地勸她解除婚約。

但是葵自從在公園看到這隻貓在紙箱裏被雨水淋得溼透的那一刻開始，一直都很疼愛它。

——大騙子！

「女生出門前都要花很多時間打扮嘛，我最久還等過六個小時呢。」

雖然葵的心中是這麼想的……

坐在白色桌子另一側，抓着薄薄的三明治喝着紅茶的朝衣望向時鐘說。

他們三人從小就玩在一起，但是朝衣對光特別苛刻。雖然她很關心朝衣，對於光的言詞和態度卻很冷淡。

『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生日禮物。

那罐奶昔是朝衣爲她買的嗎？

一點四十五分。

他一定知道葵一直都很喜歡奶昔。

所以她在保健室喝的那罐奶昔應該不是朝衣買的，而是是光……

（不，別再想了。）

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再想也沒有用。

只會讓自己更難過而已。

對，就像光死後她也決定忘了一切不再想他一樣。

「我去看看蛋糕。」

朝衣走出房間。

葵用臉頰磨蹭瑟堡，瑟堡擔心地「喵」了一聲。

放在化妝臺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她拿起手機，看看螢幕。

沒見過的號碼。

平時她都會當作沒看見，也不接聽。

但葵這時有種預感，覺得那或許是……她按下通話鍵。

「我是葵！」

一個粗魯的聲音回應道：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耶！」

爲什麼是光會知道她的號碼？

先不管這一點，葵一聽見是光的聲音，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動搖……不是因爲害怕或困擾，而是其他的感情……

「我現在就在你家外面，你立刻帶着門票出來！」

「我嚇得走不動了……都是你害的啦！」

葵沒有動彈。

「真是的，大小姐就是要人照顧。」

光卻溫和地笑着說：

我一輩子都不要慶祝生日了。

「好，你帶了門票嗎？那我們走吧。」

她從家門到大門跑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一出去就看見是光站在門邊，他仍然把手機貼在耳邊。

可是，光總會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用細若蚊鳴的聲音懇求。

並且擋在葵的身前。

「真慢。」

「謝謝。」

「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麼？」

「今天是你生日，我請你就好。」

是光的語氣雖不客氣，卻非常認真。

朝衣對光說話雖然刻薄，但是葵一直不安地想着，光和朝衣之間說不定有着特別的情誼。

葵被光的朋友抱到車站前。

對了，之前她在樓梯昏倒，醒來時已經躺在保健室……朝衣沒提過她是怎麼來到保健室的，難道說那次也是……

葵發出小聲的驚呼。

——她是很重要的人！

還會一臉戲譫地給她罐裝奶昔。

被抱到地上的瑟堡不滿地叫着。

「已經沒事了……我可以自己走，請、請把我放下來。」

去年葵在朝衣家別墅的網球場裏扭到腳的時候，光就把穿着網球裝的她溫柔地抱進屋內。

她明明不願意再想起。

相較之下，他大概只覺得葵是家長擅自決定、一點都不可愛的未婚妻吧。葵自認沒有吸引光的魅力。

在光的心目中，朝衣一定和其他女生不同，是個特別的存在。

葵突然想起光拿奶昔給她的事，心臟頓時猛跳。

明明想要忘記光的柔和微笑、充滿感情的聲音、溫柔的手、神采飛揚的雙眼、動作、對她說過的話、帶給她的傷痛……明明想要全部忘掉。

「喔？」

因爲我不像他那麼擅長和異性相處，纔會被他耍着玩。

路人越來越多，大家都悄悄望向他們，葵甚至聽見有人說：「這是在拍連續劇嗎？」

葵想到這裏，不只臉頰發燙，就連耳根、脖子、腦袋全都熱得有如着火。

——可是葵小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我沒有帶錢包。」

廚房飄出奶油和砂糖的甜香。

葵的雙腳在半空划動。

「我……」

是光在樹林裏保護葵的時候，葵也想起了光。

「喂，你還在猶豫嗎？」

她自己每次見到光都會忍不住出言諷刺。

葵在學校樹林被光的崇拜者包圍，快要捱打的時候，他也是突然衝過來，用同樣認真的語氣大吼：

葵抱怨地說。喉嚨和眼眶都在發熱，整理不清的千頭萬緒讓她好想哭。

光聽了就會溫和地笑着回答：

是光皺起臉孔。

葵承受不了光已經不在的絕望。

葵看着光包圍在白花之間像天使一樣微笑的遺照大叫時，已經發過誓要把他的事情全部忘掉了。

朝衣冷靜地這樣說。

她被是光抱着，晃得好像隨時會摔下去，忍不住摟住是光的脖子，一邊回想起光用同樣姿勢抱着她的往事。

葵既生氣又旁徨，也很害羞，每次光對她溫柔，她就會擺出不領情的態度。

看到葵這麼驚慌失措，是光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不悅地說：

葵紅着臉生氣地說，這點小傷又沒什麼大不了，我自己就能走了！請不要像抱小孩一樣地抱我！

他癟着嘴，像惡犬般的眼睛盯着葵，不高興地說。

葵愧疚地在玄關係上涼鞋的帶子，開門跑出去。

可是她被是光抱在懷中，身體晃動，心情也在晃動，風景迥然一變，微風吹在臉上，讓她不斷地想起。

他往斜上方望了一眼。

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的光就像天使一樣可愛漂亮，當他說「要不要和我一起玩」的時候，她害羞得完全說不出話。

朝衣大概正從烤爐裏拿出蛋糕。

（對不起，小朝。）

反正上次已經抱過了……

是光彎下腰，將她輕輕放下。

「電車已經來了喔。」

各式各樣的情感湧上喉嚨，她凝視着是光，輕輕地顫抖。

是光抱起了葵。

「再怎麼說這也太怪了啦！請別這樣！」

聽到是光說了和光一樣的話，葵胸中一痛，既驚慌又迷惘，感到不知所措。

光好過分。

是光說得她滿臉通紅。

——這是我請你的。

「呀！你做什麼啦！請把我放下來！」

小朝比我聰明，也比我成熟，她比較適合光吧……

譬如朝衣看見光和其他女生走在一起也不驚慌，而是會當面指責他。

她沒辦法像朝衣那麼冷靜。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次戀愛打算撐多久啊？」

葵總是忍不住這樣想。

是光橫抱着葵開始奔跑。

「反正上次已經抱過了，你乖乖的別亂動就好。再說你這麼輕，抱起來也不費力。」

那時她又是害羞又是開心，所以忍不住對自己生起氣來，緊抿着嘴，臉色不悅地低下頭去。

葵每次去光家裏玩一定都是和朝衣一起，她覺得光和朝衣說話的時候好像都很愉快。

她還會在光面前逞強喝下苦澀的咖啡，不由得討厭起這樣的自己，太可悲了。

老是說些引人誤會的話，她都被弄得迷糊了。

葵打開抽屜，抓起裝入門票的信封，連包包、手機、錢包和月票都沒拿，直接跑出房間衝向玄關。

『給我住手！』

是光明明一點都不像光。

如果不這樣做，實在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心。

光好狡猾。

——大騙子！

葵感覺他們兩人深深地互相理解，完全無須嫉妒和藉口，爲此感到心痛。

是光說完，就去買了車票交給葵。

她卻忍不住在意起來，害羞得抬不起頭，脖子也跟着發燙。

「那、那個，手……」

因爲光總是和其他女生在一起。

「是他叫我牽的。」

「喵嗚～」

葵偷瞄了是光一眼，發現他已經汗水淋漓。

葵感到胸中血氣澎湃。

「每一段戀愛，每一朵花，都會在我的心中永遠綻放。」

「我不記得何時拜託你照顧……呀！」

總會用滿懷愛意的聲音對她說話。

「你不是說走不動嗎？所以我就抱你去啊！再拖拖拉拉的，生日都要過了啦！」

我再也不相信男人說的話了。

即使葵表露出內心的陰暗想法，他還是不死心地追着她。

「啊？」

經過驗票閘門時，是光握住葵的手。

明明早就這樣下定決心……

「光說的。」

——葵小姐，牽着我的手吧？

想到光笑容滿面地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葵不禁心頭一緊。

大家一起去山上野餐，或是去海邊游泳，光對她這樣說的時候，她都用一句「不用了」來回絕他。

是光的手心都是汗水，摸起來硬邦邦的。

小時候和光牽手時，摸到的感覺更柔軟、更滑膩。

葵和是光相貼的手掌感到了溫暖和緊張，所以她也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是光睜大眼睛。

葵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

搭電車的時候，兩人也沒有將手放開。

◇　　◇　　◇

到了遊樂園，他們第一個玩的就是雲霄飛車。

「尖叫類的我實在……」

「不用怕啦，我從來沒聽過有云霄飛車軌道斷掉，或是車子在半空解體，或是衝出軌道的情況。」

「請別再說這種話了，我越想越害怕！」

「就說沒發生過軌道斷掉這種嚴重意外啊。」

「啊啊啊啊啊！別說了啦！我滿腦子都在想軌道斷掉的景象了啦！」

在排隊時，兩人談的是這樣的對話。

輪到他們坐上雲霄飛車，扣上安全帶之後……

「我還是不坐了！」

「喂，別再垂死掙扎了。」

她被是光攙扶着踏上地面。

光看到她的反應也不介意。

不只是感傷，還有一種酸酸甜甜的情感在心中漸漸擴散。

喀當聲音伴隨着劇烈震動傳出，雲霄飛車一口氣往下衝。

雲霄飛車俯衝之後又藉着加速度往上攀升，在空中迴轉一圈，兩人的尖叫聲不絕於耳。

這絕對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做這種事。

「別說不吉利的話，害我都跟着怕起來了。」

裏面裝了一條可愛的項鍊。

她睜開眼睛一看，是光紅着臉捧着一把小小的花束。

「我、我這輩子……再也……不玩這麼野蠻的遊樂設施了……」

不用這麼緊張啦……葵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那頭亮眼的紅髮已經消失在人羣中了。

「哪會？比你平時板着臉的樣子好多了。」

「你看，照片明明很歡樂。」

是光和害怕的葵牽起手。

「呀～～～～！要掉下去了啦～～～～！」

——你身邊的公主多的是吧？

——葵小姐嚇一跳的表情好可愛。

「光……」

她光是想像就心跳加速。

她雙頰發熱，板着臉說道。

看着自己坐在雲霄飛車上尖叫的照片，又讓葵想起瑟堡來到她家的那天，突然覺得好想哭。

「生日快樂，這條項鍊很適合你。」

葵偷偷去餵食紙箱裏的那隻棄貓的事，想必他早就知道了。

他笑着說。

「我拿手帕去沾點水。」

可是，如果……如果光真的幫她慶祝十七歲生日，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吧？

他將花環戴在葵的頭上，一邊天真地說。

是光牽着葵的手。

他在解開鎖釦的步驟就已經搞得手忙腳亂、滿頭大汗，要幫葵戴上的時候鎖釦又一直纏到頭髮，而且老是扣不好，本來以爲搞定了，卻又發現鏈子沒拉直，還得重新解開，一邊沉吟一邊努力扣上。

好像快要吐了。

葵自然地閉上眼睛。

葵讓是光戴項鍊的時候，臉幾乎貼着他的胸口，默默想着是不是該要求自己戴就好。可是看他這麼努力，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這種話，不由得臉頰發燙，心越跳越快。

——你剛纔眼睛睜得好大，好可愛喔。如果拍下來就好了。

汗流浹背的是光說道。

尖叫聲也從葵的口中衝出。

簡直就像和光在一起的感覺。

葵在家裏庭院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眼前竟是一隻扁鼻子的乳牛花色胖貓，她嚇了一大跳，光就露出甜美的笑容這樣說。

是光拿起葵手中的項鍊，幫她掛在脖子上。

「你不是玩得很開心嗎？還哇啦哇啦地叫個不停。」

「呀！好怪的表情！」

雲霄飛車開始爬升。

是光一邊說，一邊遞給她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和平時不一樣，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葵將照片緊緊貼在胸前。

葵淚眼朦朧地說。

她把花束放在腿上，打開盒子。

不過，是光拼了命地轉咖啡杯的方向盤，咖啡杯急速旋轉，葵坐得眼睛都花了。

「光親自選了這條項鍊，寄放在遊樂園的花店裏。」

——這隻貓是我在公園撿到的，不過它好像比較喜歡女生，你能不能收留它呢？我已經得到你父親的同意了。

隨即就跑走了。

「我在國小以後就沒玩過雲霄飛車了，多少還是有點怕啦。既然雲霄飛車是尖叫類，當然要用力尖叫纔行啊，不害怕的話就不好玩了。」

她嘴硬地說：「你不用多管閒事，我本來就打算拜託父親讓我養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喔～～～～～！」

「下、下一站！還有禮物沒給你咧！繼續玩下去吧！」

「好的。」

是光牽起葵的手，拉着她走向咖啡杯。這次玩的不是尖叫類，讓葵鬆了口氣。

她緊抓着是光的手，像是握住救命索似的。

是光也大叫着：

光應該也會在照片上寫字，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交給葵，看她鼓着臉頰抱怨之後也一定會笑着說「真的很可愛啊」……

『十七歲的葵小姐，驚嚇的臉也很可愛。』

如今葵又想起了這件事。

葵雙腿發軟，幾乎沒力氣從車中爬出來。

她羞得連耳根都紅了。

他面紅耳赤地把照片拿給葵。

光一直記得那件事嗎？

棉質的……大大的米黃色手帕。貼在臉上好清涼，感覺好舒服。

葵愕然地用雙手接過。

小時候，光曾在草原上用白花三葉草爲她編花環。

是光不好意思地邊念邊寫，然後畫了一道箭頭指向葵尖叫的表情。

「謝謝。」

是光慌張地道歉。

她心知肚明。

他對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咖啡杯區外面長椅的葵說：

「啊……不好意思，因爲機會難得，我忍不住轉得太大力……」

是光從口袋掏出金色簽字筆，在照片上寫字。閃閃發光的文字寫得優雅而端正，漂亮到完全無法和是光的外表聯想在一起。

「這是第三件生日禮物。」

那種怪表情哪裏可愛了！別再嘲笑我了！葵緊緊抱住已經屬於自己的花貓，一邊憤然說道。

她腳步蹣跚，感覺天旋地轉。

「第四件禮物。」

葵已經鎮定下來了，但仍道謝接過來。

「呀～～～～～～！」

「呀！會掉下去啦，一定會掉下去！我總覺得會掉下去啦！」

照片中的葵緊緊握着是光的手，嘴巴大張，眼睛也瞪得渾圓。

花束裏有粉紅非洲菊、含苞紅玫瑰、滿天星。葵接下漂亮的花束，發現中間藏了一個淺粉紅色的盒子。

此時，突然聞到一陣花香。

他像是很害羞，很彆扭……但又直視着葵的眼睛說。

葵心想，聽到長得比自己可愛的男生說這種話，真是讓人開心不起來。

——葵小姐好像公主喔。

好一會兒以後，是光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拿出冰涼的手帕。

和光共同度過的時光，光對她說過的話，光看她的眼神，光的笑容……如今又一一想起。

光已經不在世上了。

「去下一站吧。」

「你『知道』什麼了啊！」

好不容易戴好項鍊，是光和葵都露出解脫的表情。

雲霄飛車終於停下來了。

等着是光回來的期間，葵不知爲何心跳不已。

那是搭乘處旁邊販售的照片，拍的是遊客正在玩雲霄飛車的模樣。

「謝謝。」

『生日快樂』

驚歎從她的脣中發出。

「你看嘛，我就知道會掉下去啦～～～～」

「那是嚇得大叫啦！你還不是叫得那麼淒厲！」

光好像有點不知所措，一臉憂鬱地垂下眉梢。

纖細的銀鏈底下掛着一顆帶有神祕乳白色光輝的月光石。

是光無論看長相或語氣，都和光天差地遠。

可是……可是她爲什麼看着是光就會一直想起光呢？爲什麼光理性而溫柔的聲音會一直輕柔地迴盪在她的耳底呢？

爲什麼心會跳得這麼快呢？

是光牽着她去的下一個地方，是遊樂園內的餐廳。

餐廳裝潢充滿童話風格，有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茶會，身穿黑色管家服裝的店員恭恭敬敬地前來迎接。

「請問是事先預約的帝門先生嗎？我們正在等您。」

店員帶他們到正中央的座位。

兩人就座以後，立刻送來了插着蠟燭的小蛋糕，還有用銀把手玻璃杯盛裝的熱奶昔。

蠟燭一根是「7」的形狀，一根是「１」的形狀，小小的火苗在頂端搖曳。

「第五件禮物。」

是光說。

「光說葵小姐最喜歡奶昔了。」

是光溫柔的眼神和光有一點相似。光也曾流露這樣的眼神拿罐裝奶昔給葵。

「……那天的罐裝奶昔，是你給我的吧？」

葵問道。

「去保健室那天嗎？那個……是我沒錯啦，因爲光要我這樣做。」

是光靦腆地回答。

果然是這樣。

葵胸中湧起一陣暖意，就像光給她罐裝奶昔時的感覺。

「然後，那個……」

「我來唱歌給你聽。」

只是在耍我嗎？還是說……

「我以後再也不唱歌了，這次是特例。」

「祝你生日快樂～～～～」

是光的歌聲漸漸化爲光的歌聲。

是光不禁吐槽說。

滿臉通紅的是光高高舉起右手，彈響手指。

後來葵挑戰了好幾種平時絕對不敢玩的尖叫類遊樂設施。

「第七件晚點再給你吧，我們先去玩你想玩的，去看你想看的，去逛你想逛的吧！要玩到盡興爲止！」

然後就用清脆的歌喉開始唱：

接着就是第七件禮物了。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光會不會也和我一樣心跳不已……她越想越抑制不了悸動。

光微歪着頭，明亮的眼睛望着葵，柔順的頭髮閃耀着金光……

是光的語氣突然變得遲疑。

國三的時候。

（我的任務就要結束了。）

他一定又在耍我了。

然後再次嚇得又哭又叫。

「……」

是光從摩天輪車窗望着暗紅色天空，一邊想着。

她差點吹不熄蛋糕上的蠟燭。

「咦！那簡直是整個顛倒過來耶！唔……我、我要挑戰！」

光真的……

「生日快樂～葵小姐～～～～祝你生日快樂～～～～」

「再一件就結束了。」

「是啊，只剩一件了。」

兩人在摩天輪的車廂裏相對而坐，是光望着窗外下沉的夕陽，一邊露出感傷的表情說。

光溫和地微笑着。

「這叫勇於挑戰啦。」

但他還是再強調了一次：

是光抬起頭來。

她瞪着是光回答。

此刻，搖曳不定的鮮紅火苗之後，光的朋友頂着一頭如火焰般鮮紅的頭髮，努力地爲葵唱起生日快樂歌。

就像光看着葵的表情一樣，是光也用興致盎然又溫柔的眼神看着葵這些舉動。

實在說不上好聽。

聯繫着光和葵的約定也結束了。

就算這樣想，葵的激烈心跳仍無法平息。

「你還真是學不乖呢。」

光把歌詞裏的「小白花」都換成了「葵小姐」，葵阻止他說「丟死人了，別這樣啦」，他還是輕輕地、溫柔地唱下去。

他要親我嗎……葵頓時心跳加速。

他往斜上方瞄了一眼，喃喃說着「真的非做不可嗎」，然後又低頭唸唸有詞，接着猛然抬頭，對葵說：

夕陽餘暉將體育館舞臺染成一片嫣紅。

是光覺得丟臉得要死，板着臉說：

——葵小姐～葵小姐～美麗可愛的花朵～

葵率直地點頭。

「是嗎……」

「要是一直抱怨，不敢去玩，就會越來越膽小，我還是再試試看那邊的海盜船好了。」

（當時的光……）

是光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就像光那一天在體育館舞臺上退回去的時候一樣，葵心中熱度頓時消退，覺得好寂寞、好悲傷。

——葵小姐～葵小姐～雪白純潔又芬芳～

（到底在想什麼？）

校內合唱比賽結束後，葵陷入了嚴重的低潮。

「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你……我第一次聽到這麼棒的生日歌。」

已死的光突然出現在是光家的浴室，飄浮在半空中說他還有未了的心願，請是光幫忙。

葵掩飾着動搖的心情，極力展露開心的笑容。

好像還有些走音。

但他挺起肩膀，昂起眉梢，唱得非常專注。

她自言自語地說。

光怎麼可能因爲她而心跳加速呢？

（我也玩得很高興。）

她獨自抱膝坐在體育館舞臺的一角，光走過來坐在她身旁，說道：

難道真的……想到就不由得小鹿亂撞。

光的臉頰真的有點紅。

店員和其他客人紛紛鼓掌。

「我說啊……」

直到光露出清爽笑容退回去之前，葵一直屏息凝視着他。

「差不多了。」

可是……

但是在那之前……

味道清淡的生日蛋糕配上香甜的奶昔，讓葵充滿了溫暖幸福的心情。

想必是光也和她一樣，捨不得結束這段時間。

不過……

「可是我以後不會再唱了喔。」

明明就不可能……

眼神膽怯地浮動，心臟幾乎跳出口中……

這拙劣的歌聲令葵深受感動，連呼吸都在顫抖。

是光轉開視線，嘴角隱約揚起。

葵也抬頭露出微笑。

白色盤子放着頂端溶化少許的「１」和「7」蠟燭。

既浮躁又粗魯，乍看像個流氓的少年紅着耳根和脖子唱起歌來。

「這是第六件啦，可惡！」

眼神非常溫柔，充滿了感情。

「好的。」

他紅着臉，以堅定的眼神看着葵。

這段奇妙的溫馨時光很快就會結束了。

葵也已做好心理準備，靜待結束的時刻來臨。

然後……

「……」

他默默地對葵，還有葵身旁長相清秀的朋友說。

是光突然驚覺這點，表情也跟着變得黯淡。

這幾天真是動亂不斷。

他跟着旋律開始唱：

「是這樣嗎？那麼就再挑戰那個看看吧。」

那天葵在比賽中擔任班上的鋼琴伴奏，中途卻彈錯了。

收下那件禮物之後，葵的生日就結束了。

◇　　◇　　◇

葵突然發現光的臉離她好近。

兩人都沉默下來，低着頭不看對方的眼睛。

可是……

「我一輩子都不要玩這種東西了啦，要嘛頭下腳上，要嘛轉個不停，隨時都好像要飛出去一樣，太危險了。」

生日快樂歌的旋律隨之傳出。

——在早晨清風中擺盪～永遠鮮活綻放～

葵坐在他對面的座位，開懷地凝視着夕陽，彷彿非常享受最後這段時光。

她不斷批評，但還是指着其他遊樂設施說：

是光無可奈何地答應了，葵卻是那麼固執，完全不對他敞開心房。

無論挑戰多少次，她都回以尖銳的話語和輕蔑的目光。

——女人就是這個德行！

是光不記得說過爺爺的口頭禪多少次了。

每次光聽見了都會安撫他說：

——葵小姐其實是個單純的好女孩，個性非常可愛。

就連光也曾因葵的眼淚和堂姐朝衣的批判深受打擊，幾乎放棄。

但是，如今是光和光兩人已經在幫葵慶祝生日了。

夕暮的光輝在葵小巧白皙的臉上映出一抹紅。她看着窗外，眼睛閃閃發亮，帶點稚氣的嘴脣掛着笑容。

——葵小姐好可愛啊。

是光現在開始同意光的話了。

（嗯嗯，沒錯。）

葵玩尖叫類的遊樂設施都會嚇得失聲驚叫，明明腿軟站不直，還要死鴨子嘴硬，一邊抱怨一邊緊緊握住他的手。

給她照片和花束時，她的表情好害羞。

是光手忙腳亂地幫她戴項鍊時，她的臉幾乎貼在是光胸口，低頭露出的後頸都羞紅了。

戴上項鍊之後，她笑得好開心。

是光五音不全地唱生日快樂歌時，她聽得都快哭了，渾身輕輕地顫抖。

她捧起奶昔，說着「我很怕燙」，一邊吹涼一邊啜飲。

一臉幸福，眯着眼睛說「好甜好好喝喔」。

是光看了都覺得幸福。

「今天很感謝你代替光幫我慶祝生日。我起先不相信你是光的朋友，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好像光在我身邊對我說話。我現在終於瞭解了。」

她的白皙側臉、烏黑柔順的長髮都被照耀得更富光澤，更楚楚動人。

充滿信任的雙眼，淡淡的微笑。

說出光的真心。

晶瑩的水帶高高飄舞，葵的頭上，光的頭上，都灑下了約定好的星星。一閃一閃地，在互道心意的戀人身旁舞動、微笑。

葵呆呆望着，驚訝到說不出話。

摩天輪停了，是光像是捧着易碎物品似的，小心翼翼地牽着葵踏上地面。

「星星……」

再也不會讓她傷心，和她手牽手，一起經歷各種新鮮事，一起找出珍貴的事物，無論是雨天還是晴天，冷風中或是光芒中，都要一起歡笑、彼此相愛地走下去。

並肩坐在是光面前的兩人真是一對相配的情侶。

天色已經變暗，第一顆星開始在空中發光。

希望能藉由自己的身體，稍微傳達出光的溫暖，還有光的愛情。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像是快哭了吧？

「我真的好喜歡矜持又笨拙的你，如果我還活着，一定會越來越喜歡你。我好想和小時候一樣，再陪你去野餐或海水浴，好想再爲你編花環。」

她有時會不經意地露出如泣如訴的眼神，讓是光心跳不已，胸中又酸又甜。對他來說，這是非常特別且珍貴的感覺。

葵的睫毛和嘴脣都在顫抖。

光開懷地笑着說，他本來打算在噴水池前向葵告白，然後溫柔地親吻她。

「光從小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我這個朋友可以拍胸脯保證，這絕對不是謊話。」

是光的胸中熱到有些發麻。

光也對着皺緊臉龐的葵告白。

——如果聽得到的話，請你摸摸嘴脣，給我個暗號……

可是，葵看不見光。

此後只珍惜葵小姐一個人。

是光竭力地說着。

「葵小姐，我一直覺得絕不能用輕浮的態度和你交往，去信州別墅的前一天，我請花店送第一件禮物給你的時候，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你重新開始了。那個時候，我真心期盼你能成爲我的最愛，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一定會快樂得像是活在燦爛的光芒之中。那封信也是我用充滿希望和幸福的心情寫出來的。」

她顫聲說道：

葵的眼睛睜得老大。

所以是光像光一樣抱住了哭泣的葵。

他朝着沒回頭的葵，說着葵聽不見的話語，以無比溫柔而哀傷的聲音輕輕地說着。

走向遙遠而美好的未來……珍愛的未來。

光也眯起眼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他又緩緩展現笑容，用溫暖柔和的語氣輕聲說道：

用這樣的方式，和葵小姐成爲真正的情侶。

葵雙眼圓睜，屏息聽着是光說話。

「你是光最重要的人。」

光貼在葵的背後，靠在她耳邊說着離別的話語。

光卻仍保持微笑。

葵這番話漸漸融入了是光那天晚上和光並肩走在星空下的珍貴記憶，兩者合而爲一。

是光也在光的身旁，用同樣的心情看着葵。

她無法相信。

光站在噴水池前——是光他們的面前，用溫暖的眼神凝望着葵。他眼中的悲傷越來越深。

高高噴起的水柱、源源不絕的水牆反而浮現出閃爍着白色光輝的無數水花。

（嗯嗯，沒錯，光。）

葵回頭看着是光。

但是葵的雙手輕輕地……

纖細的身影彷彿要溶化在彩虹般的光輝中。

「我也很想一直和光在一起……我很喜歡光……從小我最喜歡的就是光了！」

「我……我也喜歡光……」

這句話，這段自白，葵應該聽不見……

「光早就計劃好，要像這樣爲你慶祝十七歲生日，他想給你驚喜，還要把他對你真正的感覺告訴你。」

「我答應過，對你告白時要讓星星落下。這麼一來，你就能相信我是真心的吧？」

葵在是光的懷中喚着光的名字啜泣。

說出光在死後依然抱着遺憾留在人間的心情。

遊樂園亮起路燈，攜家帶眷的遊客陸陸續續地回家了。

是光默默地說道。

光的希望。

「光，光……」

光的未來。

即使椎心刺骨的悲傷令他全身刺痛……

（光，我會幫你傳達心意的。）

光就站在葵的身後。

——如果葵小姐成爲我的最愛，我一定會非常幸福。

再也說不出話了。

噴向深藍色天空的水柱、飛濺的水滴、在後方如瀑布般流下的水牆，在藍色、粉紅色、檸檬黃等七彩燈光的輝映之下，晶瑩剔透得如夢似幻。

體內傳出幸福的顫動。

葵驚訝地張大眼睛。

說出自己在世時來不及對葵表露的心意。

她一邊掉淚，一邊舉起手指，貼上嘴脣！

用溫柔、悲切、憐惜的眼神看着她。

光沒辦法吻她。

是光勉強壓住湧上喉嚨的熱流，說道：

是光也跟着說：

光從葵的背後輕輕地擁住她，柔情萬千地說着：

高處落下的水滴，彷彿星星閃爍着、笑着從天空降下。

「我喜歡你，葵小姐，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你在光的心目中是很特別的人，絕對不能隨隨便便地追求。他是打從心底珍惜着你的，在他描繪的幸福人生藍圖中，你是絕對少不了的人！他真的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但是，再怎麼開心也不能哭，我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傳達光的心意。

是光情緒激動地注視着葵。

淚水和疑惑同時溢出葵的眼眶。

如同綻放在聖地的白花一般，最重要的葵……

葵的大眼睛不斷滾出淚珠。

葵彷彿在此時此刻聽見了這句話。

那是多麼地令人難過。

（你的葵小姐真是可愛極了。）

嬌小纖瘦的葵幾乎整個人陷入是光懷中，好像稍微用力一點就會弄傷她，因此是光只是輕輕地摟住她。

她啞聲地說。

＃插圖

她仍把手指貼在脣上，抽抽噎噎地說出：

下一瞬間，水柱朝着夜空大幅攀升，照耀着噴水池的七彩燈光盡數熄滅。

葵仍然喊着光的名字哭個不停。

「把你傷得那麼重，真的很對不起，葵小姐。你要過得幸福喔，要盡情綻放你的花朵喔。」

（葵，葵，這就是光的心情，光的真心。這就是他送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簡直像是滿天星斗！

明明被是光抱着，她卻覺得如同光的手臂溫柔地環抱在自己身上。

幸福的兩人。

——我最喜歡葵小姐了！

是光輕輕握着葵的手，走到遊樂園中央的巨大噴水池邊。

輕輕地舉到脣邊……

「赤城同學的確是光的朋友。」

雙手像要嚥下嗚咽似地遮住了嘴！

「那我這個朋友要幫光送最後的禮物給你了。第七件禮物，就是光的『心』。」

是光的心好像也在光芒的包圍之中飛上天空。

個性坦率、喜歡逞強的可愛女友，還有包容她的一切、溫柔守護着她的男友。

葵凝視着噴水池，突然靜靜地開口。

光的聲音也嘶啞了。

其實第七件禮物是要給葵一個吻。

淚流不止，啞着聲音持續呼喚。

光讓星星灑在她頭上了。

他證明了自己是真心喜歡葵，在她十七歲的生日送給她最棒的生日禮物。

葵也一樣。

她終於承認了自己喜歡光。

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他，非常喜歡。小小的心中滿懷着甜蜜、苦澀、悲傷，持續地注視着光。

但是她覺得朝衣比較適合光，而且光都稱呼朝衣「小朝」，卻見外地稱她爲「葵小姐」，令她無法坦然地和他相處。

再加上光的身邊總是圍繞着漂亮的女生，所以她對光總是說不出好聽的話。

葵畫的風景畫，其實都是光待過的地方！

那張空無一人的體育館，還有灑滿金光的樓梯、早晨的校舍入口、黃昏的自動販賣機前，都出現過光的身影。

那些都是他看着葵，露出微笑的地方。

「我好喜歡光……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這句埋藏在心中超過十年的「喜歡」，今天總算能說出來了。

她總算得到赦免，得到解放。

得到了救贖。

爲那幅畫，還有那幅畫補上光的身影吧。畫出他是怎麼對她笑的。

畫出他是以怎樣的眼神看着她的。

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去畫吧。爲光留下活過的證據吧。現在的自己一定畫得出來。

再見了，葵小姐。

像微風般拂過耳邊的低語，只是錯覺嗎？

葵啞着聲音，喉嚨顫抖，不停落淚。光溫柔的朋友始終默默地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