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蘭之帝王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富貴蘭展示會……這什麼鬼玩意兒?」
是光念着文化中心大門前那塊華麗招牌上寫的毛筆字,疑惑地皺起臉孔。
由於紫織子的要求,他勉爲其難地戴上了項圈。
「富貴蘭指的是日本產的寄生蘭,那是風蘭的園藝品種,用水苔之類的東西來栽培。因爲江戶時代的十一代將軍德川家齊的喜愛而普及,在昭和時代只有兼具財富和栽培技術的少數人有辦法種植,可說是用來象徵社會地位的植物。現在的富貴蘭比較便宜了,某些品種很容易就能買到,但是在泡沫經濟時期,光是五片葉子就能喊價到三千萬圓呢。」
光在一邊滔滔不絕地說。
(哇!葉子竟然能賣到三千萬!)
「富貴蘭纖細的葉片和香氣濃郁的花朵充滿了頹廢和肉慾的美感,在我看來,那就好比鬆開衣襟小露香肩、皮膚白得很不健康的藝妓,真是高雅又貴氣啊。」
是光毫不在乎光的講解,但是富貴蘭和抓麻雀到底有何關聯?
(難道她的目標是從文化中心走出來的客人?這裏人這麼多,之前那種手段應該行不通吧?)
他沒有看到紫織子。那傢伙把人叫來這裏,自己跑到什麼地方去啦?
是光正在四處張望……
「狗,過來。」
路邊的樹後傳來壓低的叫聲。
接着有隻楓葉般的小手伸出來朝他揮動。
「喔!」
「快點過來啦!」
聲音有點焦躁。
是光走過去一看,揹着書包的紫織子就蹲在樹後。
「你幹麼在這裏蹲茅廁啊?」
「噓!你也藏起來!」
「不、不是哥哥的錯……不要罵我哥哥!哥哥,『快逃』!」
(唔~~~我絕不能讓她直到最後都叫我笨狗!)
紫織子抓着手機站起來。
從文化中心走出來的人怕得紛紛避開。
「快住手。」
「那是誰啊?」
「因爲幫助小紫的人是久世宗一郎。」
「唔……雖然一樣喜歡花,但他和我的喜好不太一樣。總之他的形象非常地德高望重,他看到小學女生遭到殘暴的哥哥虐待卻體貼地幫哥哥說話,一定會好好地照顧她的。」
隨着夏天的接近,白天也越來越長了。
是光氣呼呼地吼道。
「你在說什麼啊……」
是光嚇得鬆手,紫織子卻倒在文化中心大門前的樓梯中央。
「小紫的房間是二樓中央那間。現在好像沒人在,爺爺應該出門了。」
是光一看就怒火沖天。
「看在宗一郎先生的眼中就是這樣嘛。小紫一定早就算好了。」
就在此時。
是光癟着嘴,露出不悅的神情。
是光雖然不明就裏,還是依言跑走了。
有個身穿和服的老光生慢慢地走出文化中心,後面還跟着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附近小巷傳來煞車的聲音。
「來了!」
是光抿着嘴巴,蹲了下去。
紫織子迅速舉起手,以免手機被搶走。是光正想抓住她的手……
手機響了起來。
(那表情是怎麼回事……)
「再見,久世爺爺。」
「光,你去過小紫的家嗎?」
再繼續放任紫織子的話,她一定會因爲詐欺大企業前董事長被抓去輔導,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光希望讓紫織子走回正路的心願也幻滅了。
是光他們躲在牆邊偷看,有一輛光鮮亮麗的加長黑頭車停在巷子口,揹着紅色書包、掛着嫩綠色小皮包的紫織子站在車邊鞠躬。
「別擔心,小紫不會有事的。」
「嗯。」
(那就是妖怪麻雀?)
是光一邊喘氣,一邊瞪着周圍。
(真是拿這個臭小鬼沒辦法。)
如今是光還被當成蘿莉控流氓、虐待兒童的哥哥。
「呃……咦?你說我?」
『一切順利。你可以走了。』
看見紫織子抱頭蹲在地上,哭着不停道歉的模樣,是光簡直嚇壞了。
黃昏時,是光和光一起來到公寓門前。光說紫織子和祖父兩人一起住在這裏。
「安靜一點,別管那麼多。你只要聽我的命令就好了,你這隻條紋狗。」
「『快一點』!」
紫織子放聲大叫。
是光急忙拿出來看。
紫織子傳來了簡訊,上面寫着:
「對不起,哥哥,不要打我!對不起!」
接着是「啪」的開門聲。
光在上方喃喃說道:
竟然想詐欺常上電視的名人,太魯莽了。
這裏雖然不像夕雨住的公寓那麼破舊,但也算不上高級,只是一棟平凡樸素的建築物。
我又沒有抓得那麼用力,也沒強搶,更沒有推她啊……是光大驚失色。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不是哥哥的錯。」
「啊?什麼?可是……」
紫織子睜着一雙大眼睛,板着牛奶色的臉頰,縮着身子,緊握着擱在腿上的嫩綠色小皮包,專注得幾乎忘了呼吸。
「喂,你到底打算幹麼?妖怪麻雀又是什麼東西?」
這人和之前那些癡肥中年男人截然不同,他氣質溫和,容貌尊貴,舉止也很從容。
「他們去哪了啊?」
「大概吧……宗一郎先生絕對拿得出遠超過以前那些麻雀的金額。只要小紫這樣希望的話。」
他跑了五分鐘,然後又花了五分鐘跑回文化中心,已經看不見紫織子他們的人影了。
「沒事吧,小妹妹?」
「你沒聽過久世集團嗎?他是一個大企業的前董事長,旗下有很大的連鎖餐廳,還經營了各式各樣的事業,現在他已經退休了,但還是經常舉辦慈善活動,也常常上電視。他也是個有名的富貴蘭愛好者,被譽爲蘭之帝王。」
紫織子死命抱着老先生的腿,一邊叫「哥哥」逃跑。
「殘暴的哥哥是說我嗎!」
「哼,小紫想要向那個叫久世的老爺爺騙錢嗎?」
是光聽到這個要求不禁瞪大眼睛。
(他媽的,就是你把我抓得滿臉條紋的啦!)
「蘭之帝王?跟你是一掛的嗎?」
黃昏前的眩目陽光燒炙着後頸,令人汗水淋漓。
紫織子憑空擠出幾滴眼淚,邊哭邊撲到是光面前,跪在地上張開雙臂。
小學生的美人計對這種上流社會的老爺爺會有效嗎?
「嘖!」
「啊?」
紫織子低聲發出指令。
「狗,揍我。」
飄浮在半空中的光也很擔心地望着紫織子這副模樣。
光以理智的口吻說:
是光聽到一聲喝止,轉頭一看,是剛纔走出文化中心的那個身分高貴的老先生。
「順利個屁啦!叫人演完虐待兒童的哥哥以後就想把人趕走?竟敢看不起高中生!』
車子遠去以後,她的表情突然冷了下來,然後慢慢低頭,咬着嘴脣。
「喂!等一下!臭小鬼!」
「謝謝你。」
她拉着是光,要他一起蹲下。
「好,帶路吧。我今天一定要嚴厲地管教她,就算她哭我也不會心軟的!」
「快點啦,你這隻笨狗!蘿莉狗!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我就立刻把拍下你骯髒命根子的手機送到警察局!」
「那個人……」
就在此時,紫織子喘着氣說道:
光的臉色黯淡下來。
是紫織子!
◇ ◇ ◇
是光急着追上去。
她惹人憐愛地害羞揮着小手,目送車子開走。
「那傢伙果然是個臭小鬼!」
之前是光看在紫織子還是小學生的分上,始終對她手下留情,耐心地好言相勸,期待她能改過自新。
是光雖然滿腹牢騷,但他看見紫織子用那麼嚴肅的表情盯着文化中心門口,只好保持沉默。
他和是光互看一眼,就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瞭解情況。
小孩可愛的聲音跟着傳來。
「你怎麼知道?」
但他卻一直被紫織子牽着鼻子走,絲毫不見她會悔改的徵兆。
車裏的人似乎說了什麼話,她像個乖巧的孩子點頭對應。
是光也大喫一驚。
光看着窗戶說。
「呀!」
「混帳!那不是也更危險嗎!」
紫織子的家是一棟小小的公寓。
老先生親自彎下腰扶起紫織子。
「你這傢伙!把手機交出來!」
「喂。」
「呀!」
是光低聲一叫,紫織子就嚇得跳起,兩支馬尾和嫩綠色的皮包也跟着擺盪。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紫織子驚慌地轉移視線,接着恢復了強硬的表情。
「我不是傳簡訊叫你回家嗎?你看不懂人類的文字嗎?笨狗!」
「你以爲一封簡訊就能打發我嗎?你和那個叫久世的老先生一直沒回來,都不知道你們去了哪裏。」
紫織子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認識他?」
「算是吧,聽說那個老先生很愛搞慈善活動,經常上電視,還被稱爲蘭之帝王。」
是光只是把光說的那些話現學現賣,有些不好意思,但紫織子聽得非常訝異。
「虧你這隻狗還會看新聞。」
她喃喃說道。
「雖然我不相信你和光是朋友,但我對你的評價稍微提高一些了。」
「那還真是感謝你。所以咧?久世就是你說的妖怪麻雀?」
「對啊。」
紫織子難掩興奮地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得意洋洋地對是光炫耀。
那是久世的名片。
「後面還寫了手機號碼呢!他完全相信我是遭到家人虐待的可憐孩子,還說有煩惱的話隨時可以找他商量。真單純。」
「你真的想要騙那個親切的老爺爺嗎?」
「她很懂事,也很會煮菜,又會記帳。裏子真是我自豪的孩子。」
涼爽的風吹着光的劉海,他稍微低頭,成熟清澈的眼神陷入沉思。
(什麼……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爲什麼她看起來這麼難過?)
「爺爺!好了啦!天氣越來越冷了,會感冒喔!爺爺很容易感冒,要小心點纔行啦!」
「呃,沒有啦,我也沒怎麼照顧過她。」
「赤城小弟,不嫌棄的話就和我們一起喫晚餐吧。」
「呃,你的名字是?」
因爲紫織子的祖父太過親切,從來不曾受人如此款待的是光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渾身不對勁。
「是『六千四百張』,別弄錯了。」
他一邊鞠躬一邊匆匆逃走。
「你是裏子的朋友嗎?感謝你這麼照顧裏子。」
紫織子急忙跑過去。
「爺爺認不認識一個叫做若木朋彥的人?他好像在社區大學當圍棋講師。」
「嗯?」
在暗紅色的坡道上,光神情凝重地回頭望去。
「……好懷念的名字。若木先生以前是職業棋士,聽說已經退休去當講師了。我在圍棋社遇過他一次,他指導過我一局,是個很值得尊敬的人。你認識若木先生嗎?」
「我叫赤城是光。」
「爺爺會下圍棋啊?」
「你明明就是小孩!你以爲這是在玩遊戲嗎?竟然想詐騙那麼多錢!」
「也不算認識啦……他是我朋友的親戚,所以我跟他打過招呼。」
「我已經說過了,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混帳!你知道六千萬是多大的數目嗎?有六千張萬圓鈔耶!」
「裏子,有客人嗎?」
「那傢伙的爺爺真是個好人,客氣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她完全不同。」
正風附如的這句話更令是光心頭沉重。
「聽說他幫朋友當保證人,背上一大筆債務,爲了還債還賣掉了房子。」
是光不知怎的覺得此時不該說話,便沉默不語。
「是啊,雖然我也不大清楚詳情。」
「若木先生……人太善良了……因此過得很坎坷。」
紫織子頻頻拉他。
是光回家以後,見到祖父赤城正風一個人在客廳下圍棋。
「……我有辦法叫久世拿錢出來,剩下的問題只有要怎麼花。」
「我不會啦,會下棋的是我爺爺。」
光只是軟弱地皺起臉孔,似乎早已知情。
「……小紫的爺爺喫過虧嗎?」
「就、就是說嘛,是我照顧他纔對啦。爺爺,你別搞錯了。」
「所以……小紫纔會說她絕不當好人吧……」
裏子大概是紫織子的暱稱吧?老先生客氣地緩緩鞠躬,身體彎得令人擔心他的頭會撞到地面。
正風維持上身挺直的盤腿坐姿,稍微轉頭瞪着是光,一雙凹陷的眼睛像黑道老人一樣透出銳利光芒。其實他並不生氣,也不是故意嚇人,而是天生就長得這剛模樣。
「你說什麼!」
紫織子面紅耳赤地拉着祖父的手,想回公寓裏。
「爺爺!」
「……嗯,小紫的爺爺——朋彥先生,是個很好的人。」
夕陽照着的端整面孔浮現出苦笑。
他是個矮小的老先生,個性和聲音一樣溫和。
「這樣啊……若木先生過得還好嗎?」
「我沒必要告訴你這隻笨狗。」
「大概吧……」
「幹麼問?」
那人大概和久世差不多年紀。
是光幫忙撿了起來。
「爺爺真是的!不用跟他說這麼多啦!」
「什麼!」
「你果然是隻笨狗!」
紫織子的臉色兇狠得令人心驚。
「我目前在社區大學當講師……你也喜歡下棋嗎?那我們來下一局吧。」
「小紫的爺爺都叫她裏子耶……」
是光把冊子還給紫織子的祖父,他道了謝,溫和地笑着說:
紫織子紅着臉說道。
「爺爺!幹麼邀請他啦!」
不過紫織子這麼一拉,就把她祖父抱在懷裏的冊子弄掉了。
「我先告辭了。」
「怎麼了?」
紫織子一臉憤慨,用全身的力量叫道。
她冷眼望着生氣的是光,堅決地說:
「呃,不用了,我家裏已經煮了我的分了。」
「管你多少張,我連一百萬都沒親眼見過,聽起來太不真實了。只有小孩子纔會幻想這麼一大筆錢。」
紫織子的祖父緩慢地說出光也說過的話。
「什麼辦法?」
(《健康活力圍棋俱樂部》……我爺爺好像也有。)
她嘴脣顫抖,眼中燃燒着怒火,同時也露出一絲沉痛的神色。她面孔扭曲,展露了孩子的無助表情,之後又用小手握緊嫩綠色的皮包,恢復強硬的態度。然而她望着是光的眼睛卻變得溼潤,語氣之中也帶着悲痛的氣氛。
「哼,只是只狗也想擺出大哥哥的架子。還有,什麼叫作規規矩矩?叫我去當好人嗎?我絕對不要!」
聽到是光這番正氣凜然的話,紫織子有一瞬間顯得退縮,但又好勝地揚眉說道:
(六千四百萬圓!)
「是爺爺太散漫了啦。」
是光也驚惶地敬禮。
是光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依若木先生的個性來看,他一定不恨那個朋友。」
紫織子的反應讓是光十分困惑。
「還不錯吧。我聽到他孫女抱怨他很容易感冒,吩咐他要多注意,感覺是個很隨興的人。」
紫織子突然大爲光火,挑起眉梢,憤恨地瞪着是光。
旁邊伏着一本翻開的冊子,封面印着《健康活力圍棋俱樂部》。
「因爲……好人只會被騙、被欺負!所以我絕對不要當好人!與其被騙,我寧可去騙人!」
「虧我這麼擔心你!想要錢的話就自己規規矩矩地努力賺錢,別想着從別人那裏拿,我也會陪你一起找小學生能做的工作。」
紫織子的眼中又浮現怒色。
◇ ◇ ◇
是光問道,光用悶悶不樂的語氣回答:
然後他睜開眼,皺着臉說:
看到光一臉憂鬱地摸紫織子的頭,更令他心情混亂,說不出話。
正風這句話重重地落在是光的心上。
光好像還是無法釋懷,但仍跟着是光走。
「因爲被好人養大所以不想當好人?」
「目標是六千四百萬圓。」
這金額大得令他說不出話。
正風慢慢閉起眼睛,嚴肅地抿起嘴,好像想起了什麼事。
「裏子就是這麼愛操心。」
「也不是啦。或許是因爲小紫看到好人因爲太善良而喫虧,所以不願意當好人吧……」
「坎坷?」
紫織子氣憤得握緊雙手,咬着嘴脣,隨即以壓低的聲音說:
正風聽了以後眉頭皺得更緊,回答:
後面傳來一個和氣的聲音。
「是暱稱吧?」
「這是爺爺那間圍棋社出版的雜誌嗎?」
「哎呀呀,真對不起,這孩子說話不太禮貌,不過個性很善良。」
就在這時……
他沉着臉色回到房間以後,光說:
「小紫打算把爺爺交給債主的房子買回來,所以她才需要錢。」
「……她要向久世詐欺的六千四百萬圓,難道就是買房子的錢嗎?」
光淡淡地笑着點頭。
「第一次見到小紫時,我對她說『你的初夜開價多少我都照付』,她就瞪着我,說要六千四百萬圓。她還說,只要我肯付錢她什麼都願意做,因爲她非得賺到這筆錢不可。」
一年前,紫織子只有八歲,還在讀小學三年級。
那時的她懷着怎樣的心情?
小學三年級的女孩,爲了買回祖父的房子而拚命勉強自己。
「我問了她理由之後,就用六千四百萬圓買回了小紫的老家。小紫說她有朝一日一定會存到六千四百萬圓,把房子買回去,所以要我先好好保管,別賣給其他人,還說要用她的初夜當作擔保。所以我就要求她讓我送她禮物、帶她出去玩、接受我的關心,當作是利息。小紫的遭遇和我有點像……我實在不忍心不幫她。」
光一邊說着,眼神變得有些憂鬱。
(說什麼「應該比你想像得多一點吧」,六千四百萬何止是一點!你這個可惡的資產階級!)
是光很想這麼說,但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光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
後來他父親收留了他,但光畢竟是情婦的孩子,當然不容易融入新家。
上了國中,他就離開家裏,一個人住進公寓。
是光想起了那個幾乎沒有傢俱,空蕩蕩的寂寥房間。
光在那個寒傖的房間裏是多麼地孤獨,是光也想像得出來。
因爲是光同樣是沒有父母的孩子,他可以想像出,光看到沒有雙親的紫織子一定會想起幼年的自己。
在記憶中只有哭泣表情的母親,丟下年幼的是光離開了家。
接着父親也過世了。
是光正經地回答,紫織子立刻紅了臉。
——我不是小孩!
(爲什麼這傢伙總是讓我感到心痛……)
「啊?」
不懂得怎麼笑的是光望着這麻煩的朋友,板着臉孔不悅地說。
紫織子愣了一下,粉紅色的嘴脣開始顫抖,臉也氣得脹紅了。
是光坦然盯着紫織子,堅決地說:
紫織子再次啞口無言。
「小紫的爺爺朋彥先生是個很善良的人……小紫覺得自己如果也當好人,就沒辦法保護爺爺,因此發誓絕對不當好人。她這麼拚命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保護爺爺。明明還是個這麼小的孩子……小紫現在一定也在拚命地壓抑自己。」
「你果然是蘿莉控……討厭,真齷齪,噁心死了,不要靠近我!」
如今他也在擔心她,擔心得心都要碎了。
深愛所有花朵的光的最後心願,就是給那些花兒們一個溫柔的離別。
紫織子的肩膀停止顫抖了。
「他明明說過,在我成爲真正的淑女之前都要陪在我身邊……還叫我隨心所欲地要性子或撒嬌……我從沒拜託過他一句,他卻買了一大堆衣服給我,不管我怎麼勸他別太浪費,他還是會爲我準備滿桌的龍蝦或蛋糕……說什麼在他面前只要當個可愛的小女孩就好了……」
她甩着嫩綠色皮包縮起身子。
是光以強而有力的眼神注視着那雙充滿驚訝的眼睛。
「而且你要是打算去騙人,我一定會阻止你。」
「我的臉還不都是被你抓的!再說痕跡也變淡了。」
無論多麼痛苦。
「想耍性子的時候就來向我耍!想撒嬌的時候就來找我撒嬌!需要幫助時就叫我,我一定會立刻衝過去!你只是個小鬼,不要一個人承擔所有事情!」
無論多麼哀傷。
這樣就好了。
他由衷地愛着每朵花、每個女孩。
(他就算死了還是這麼擔心你,你可別讓他失望啊……)
她強硬地說。
「……所以你別再騙人了。」
紫織子叫出這句話時,眼中充滿了憤怒。
是光咬緊牙關,艱辛地吞嚥口水。
是光非常認真地說。
「因爲我是你的狗,所以你去哪裏我就要跟到哪裏。」
——別把我當成小孩!
光多半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不會聽話的。」
想哭的時候就一個人躲起來哭。
光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
隔天。
她低聲說着,用力握起拳頭,臉孔扭曲。
「我不會輕易放棄的。」
「我來幫光保護你!」
如果有爸爸該有多好。
◇ ◇ ◇
她生氣地鼓起臉頰。
還會笑着說「那就是我的幸福」。
紫織子臉色變得煞白,好像啞了一樣,表情僵硬地注視着是光,嘴脣微微開啓。
「光都已經死了……」
就像愛着所有花朵一樣,光也深愛着那個驕傲逞強的少女。
光帶着似哭又似笑的表情聽着是光說話。
正如同是光不懂得怎麼笑一樣,光也沒辦法流淚。
而是事實。
是光也大叫着:
他希望輕聲道別時,眼前那位深愛的人可以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毫不留情地罵道,然後推開是光的手。
「我又不是需要別人接送的幼稚園小孩!我也不是你的親戚!」
可是他知道,媽媽不會再回來了,爸爸也不會再活過來了。
如果有媽媽該有多好。
——我沒辦法哭。
紫織子怒目回頭說道。
「如果不希望我這個蘿莉控流氓整天跟着你,就別再搞什麼詐欺了,光應該也跟你說過騙錢不是淑女該做的事吧?要是光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傷心。」
「是嗎?那要不要我再讓它加深一點啊?你幹麼跟着我啦!我纔剛說我沒叫你你就別出現啊!」
揹着書包、拎着嫩綠色皮包的紫織子定出校門,看見戴着項圈的是光出現在路邊,喫驚得睜大眼睛。
「我要把你可恥的照片散發出去喔。」
「除了我主動叫你以外,別讓我看見你那張掛着條紋的可笑臉孔,當然,也不準去我家。爺爺都被你那張臉嚇到了,他還問我『赤城小弟的臉上怎麼會一條一條的』。」
她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
(什麼齷齪!你做的事情就不齷齪嗎!)
他垂下的脖子、聲音,都顯得好脆弱。
如果有一雙會理所當然地抱着他、保護他的雙手該有多好。如果有個能夠無條件供他依靠的對象該有多好。
「隨你高興。那種東西早就被貼在我們學校的報導上了,我現在的外號就叫蘿莉控流氓。」
光這番話聽得是光很痛心。
「我說要去接親戚家的小孩,提早離校了。」
光即使在痛苦難耐的時候,也只會淡淡地微笑,
「給我讓開!」
「我不想讓小紫變成一個不會哭的孩子。」
光低俯的眼中漸漸佈滿了沉痛。
「小紫很會假哭,可是真的難過的時候……她只會握緊拳頭,用力張着眼睛忍住淚水。」
所以他只能獨自壓抑自己的哀傷。
紫織子有點愕然。
「因爲我已經答應過你了,我絕對不會讓那傢伙再去騙人!」
那纖弱的肩膀輕輕顫抖,喉嚨上下起伏。紫織子彷佛要吐出無處宣泄的情緒,大聲叫道:
「不要。」
就連到了死後還是哭不出來,對別人的傷痛卻又那麼敏感、那麼同情……
紫織子顫聲說道:
即使爺爺正風和姑姑小晴很用心地教養他,他一想到爲何自己不像其他孩子有爸爸媽媽,還是會滿心悽楚。
那或許是因爲光的死亡而發的憤慨和悲傷。
是光又覺得心頭一緊。
因爲他不斷地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哭,任何時候都必須笑。
無論多麼寂寞。
是光皺起臉孔。
「是啊,找又不是皇子,但我可以一直當你的狗,直到你長大爲止。因爲……朋友拜託過我。」
(怎麼可能讓身邊所有女生都過得幸福嘛……)
紫織子抿緊嘴脣瞪着是光,垂着眉梢眨眼幾下之後,她又挑起了眉毛。
光如今就在是光和紫織子之間垂着眉梢,露出一臉擔心的表情。
「可是光已經掉進河裏淹死了啊!」
他曾經窩在房間角落,低着頭、顫抖着肩膀如此祈求。
跌倒的時候就自己爬起來。
「光……纔不像你這種人!他不像你這麼粗魯,也不會一身臭汗!」
「胡扯什麼。」
因哀慟而眯起的眼裏盈滿了淚水。
光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都得一個人默默地承擔下來。
她嘴巴微張,凝視着是光。
他活着的時候,一定也會爲她們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這不是謊言。
因爲叫紫織子當個小女孩就好的那個人已經丟下了她。
「怎、怎麼回事?高中生不是還沒放學嗎?」
那傢伙是真心這麼期望的。
「我騙久世的錢……是爲了報仇。」
「這是什麼意思?」
「你還真以爲久世喜歡做善事,常在電視上說些好聽的話,是個笑咪咪的好人呢。真正的久世纔不是這種人,我爸爸都是因爲他……」
紫織子突然沉默不語。
(她剛纔說了「爸爸」?)
「喂,你不是說你不知道爸爸是誰嗎?」
「……」
紫織子低頭咬着嘴脣,轉過身去。
「小紫……發生什麼事了?」
光擔心地要搭她的肩膀時,紫織子卻跑掉了。
「啊!喂!」
是光急忙追趕,紫織子的紅色書包和嫩綠色皮包在他面前搖擺,她像一隻敏捷的貓爬上民宅的圍牆,翻到另一邊。
「你真的是貓嗎?」
如果已讀高中的是光做出同樣的事,絕對會有人報警的。
「混帳!」
他氣喘吁吁地繞道,然後看到紫織子逐漸遠去的紅色書包。
「等一下!別跑啊!」
然後他又持續追趕。
紫織子不時躲到屋後,或是鑽進圍牆和房屋之間的狹窄縫隙,害是光好幾次差點跟丟。
每次光都會幫忙指路,讓是光得以跟上。
「爲什麼?你哥哥明明那麼壞。」
「你要小心收好那封信喔,因爲那是能證明你爸爸清白的重要證物。如果有事需要我幫忙,千萬別客氣,儘管來找我,好嗎?」
紫織子搖搖頭,似乎拒絕了。
「吉國守……」
是光抓着大花六道木的樹枝,咬牙切齒地想着。
紫織子的臉上滾落了淚珠。
是光瞄了光一眼,發現他正在沉思。
久世的語氣確實和原先不同。
是光氣得青筋浮動,闔起手機,用力得幾乎把手機折斷。
紫織子吸着鼻水,哽咽地回答:
紫織子樂觀地笑着說。
是光彎腰蹲低,注意着不讓紫織子他們發現,悄悄地移動。
久世慢慢站起。
「對了,你能不能把那封信交給我呢?我和警方關係很好,一定可以幫忙證明你爸爸的清白。」
◇ ◇ ◇
「我在一本書裏發現爸爸寫給我親生媽媽的信,那應該是我媽媽的書……」
「不用了,我還要去超級市場幫家裏買東西,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
「不是。」
是光躲在公園裏的銀杏樹後,偷窺着賣鬆餅的攤販,前方有個綁了兩支長馬尾的可愛女孩,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接過兩片包在紙裏的鬆餅。
「這樣啊……鬆餅很好喫,下次換我請你喫你喜歡的東西吧。」
「好,我們就去看看!」
「那傢伙該不會把我的號碼設爲拒接吧?」
紫織子說過,她騙久世的錢是爲了復飢,還說真正的久世不像電視上看起來那麼善良。
久世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壓低聲音喃喃說道,走回長椅邊。
不過……
紫織子點點頭,又展現了笑容。
紫織子好像很怕惹這親切的老爺爺不高興,擔心地頻頻望着久世。久世注意到這點,立刻溫柔地笑着說:
久世搭上車離開了。
久世很關懷紫織子,對她講話時始終很溫和,此時語氣卻有點改變。
「……是光,有輛車一直停在那邊耶。」
「等一下,是光。」
「哥哥說,我真正的爸爸叫作吉國守,他是個大壞蛋,讓小孩子喫了有毒的漢堡排。」
打她的手機,也一直是通話中。
久世很爽快地放棄了。
「你媽媽他們都不管你哥哥嗎?」
紫織子仰望着久世,眯起溼潤的眼睛笑了。
(這傢伙~~~~我纔不會欺負小女孩!也不會叫人幫我熱牛奶啦!)
就在此時,那輛又大又豪華的黑頭車出現在公園大門前。
「你一定要趁早恢復正常小學生的塵活!」
「因爲……我不是那個家的孩子。」
「可惡,在這裏聽不見他們說話啦!」
「那我也相信你爸爸是無辜的。」
「久世爺爺……謝謝你。」
「哥哥他……經常命令我幫他烤麪包、熱牛奶、按摩腰部,如果我做得不好,他還會打我踢我。可是……那都是我的錯。」
「呃,唔,要挑什麼呢……章魚燒?還是霜淇淋?」
「什麼!」
紫織子用雙手擦淚,搖頭說:
(那是久世的車嗎?……不對,我昨天看到的車子更大更豪華.)
長椅後有一片開着白花的大花六道木,他躲在樹後偷聽。
「哥哥說我是撿回來的孩子。」
紫織子顯得更沮喪了。
就這樣追逐了將近一個小時。
「停下來!混帳傢伙!要是你再繼續騙人,一定會喫到苦頭的!」
「幹麼?」
那表情非常可憐,就連明知她在演戲的是光都難過到心頭揪起。
「什麼證據?」
她大大的眼睛漸漸充滿了淚水。
「……嗯。」
「聽說爸爸是受人賄賂做了壞事,後來事情曝光,他就自殺了。媽媽他們和哥哥都是這麼說的,說我是罪犯的小孩,給他們帶來很多麻煩……可、可是爸爸是無辜的!他在信中也是這樣寫的!」
「咦?」
連表情也變得有些僵硬。
「信上寫了什麼呢?」
久世面帶微笑,望向用雙手拿鬆餅朝他走去的紫織子。
「乖乖投降吧!」
「信?什麼信?」
此時光想起一件事。
「他們還會罵我,叫我乖乖聽哥哥的話。」
「宗一郎先生也在。」
「那是你哥哥故意欺負你、說謊騙你的吧?」
紫織子一屁股坐上長椅,把其中一片鬆餅拿給他。
「大概吧。」
「他們約在這裏嗎?」
「可惡……到底去哪了?」
(小紫說過的「爸爸」就是這個吉國?有毒的漢堡排又是怎麼回事……)
久世以同情的語氣回答:
紫織子突然臉色黯淡地低下頭去,露出一副猶豫的模樣。
「老妖怪。」
兩人又講了幾句話,久世終於收起錢包,紫織子高興又害羞地微笑了。
「可以挑更豪華的啊。下次見面之前好好想一想吧。」
「是光,在這邊!」
聽到光這麼說,是光驚訝地望向公園旁的馬路,那裏停了一輛白色的小客車。
久世眯起眼睛,露出溫柔的表情。他接過鬆餅,然後一手伸入懷中……他想掏錢包嗎?
紫織子朝長椅走過去,那裏坐着一位身穿和服、氣質高貴的老先生。
「對了,我和小紫去過附近的公園,小紫很喜歡那邊的鬆餅攤。」
「爸爸說他沒有做壞事,他是無辜的,而且他有證據。」
「再見。」
他們喫起鬆餅,偶爾轉頭面對彼此,相視而笑。
車子一走遠,她就把手放下,咬緊嘴脣,臉色變得極嚴峻。
「太、太複雜了,我看不懂。可是我相信爸爸只是被壞人欺騙,他真的是無辜的。」
「可、可是……爸爸在信上交代不可以讓其他人看到這封信……」
是光對着那嬌小的背影死命叫喊,叫得喉嚨都快啞了。
是光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寬敞的人行道上四處眺望,他又失去了紫織子的蹤影。
「嗯。久世爺爺再見。」
是光聽見紫織子的口中突然冒出一個陌生的名字,還提到讓小孩喫有毒的漢堡排這麼可怕的事,不禁愕然。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紫織子一臉歡喜地揮手送他。
他正準備衝出去抓紫織子時,光卻阻止了他,
「車子來接我了。我送你回家吧。」
但是如今正在和紫織子聊天、優雅地喫着鬆餅的久世,怎麼看都是個喜愛小孩的親切老先生,紫織子彷佛也很喜歡久世。
久世緊盯着紫織子問道。
有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他一直盯着長椅的方向。
紫織子點頭。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就像一對感情融洽的祖孫。
「喂!小紫!」
是光從大花六道木後面站了起來。
「——!」
紫織子嚇得張口結舌。
接着她滿臉通紅,憤怒地鼓起臉頰,撇開了頭,大步往前走。
「喂!竟然裝作沒看到我!」
是光正想追她……
後面有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光!別阻止我!」
「……是光,我是鬼耶,我碰不到你啦。」
對耶。
那又有誰會這樣冒昧地抓他肩膀呢?
是光惡狠狠地回頭望去,看見的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有人報警說,有個像是便利商店搶匪一樣長相兇惡的少年躲在公園草叢裏,狂熱地盯着小學女生,就是你吧?」
「誰是便利商店搶匪啊!」
「想解釋等回到警察局再說吧。」
「喂!小紫!快回來啊!告訴他我們認識啊!小紫!喂!小紫!死小孩!」
紫織子應該聽見了是光的呼喊,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跑走。
紅色書包漸行漸遠。
在此同時,剛纔光注意到的白色小客車也開始移動了。
「你應該早點說要跟家人聯絡嘛。」
(不可以相信他的話!)
「是光,你看那個!」
聽到光這句話,是光又皺起臉孔。
誰叫他要淹死在河裏。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
——哇!好漂亮喔!爺爺!
取而代之的是縈織子口中發出的驚呼。
紫織子手指緊抓皮包.小聲地說着。
◇ ◇ ◇
光也一樣,他明明說過在紫織子成爲淑女之前都要陪伴在她身邊,叫她當個小孩就好,卻又丟下了她。
夕陽西沉,逐漸變暗的天空底下,是光帶着一張很可能又會遭到盤問的兇狠表情走在路上。
是光只好乖乖跟着警察走。
『毒漢堡排事件第十年的真相。久世宗一郎的謊言。』
「爺爺,我回來了!」
「不知道小紫回家了沒……」
(……都是光自己不好。)
「別鬧了,如果真的跟家裏聯絡,一定會被小晴揍的,那是最後手段。」
(不用你管!)
(那傢伙遲早也會走掉的。)
她吸吸鼻子,繃緊眼眶。
『怎樣?很像吧?怎麼看都是遺傳造成的吧?我家的人都長這樣啦!』
又小又舊的木造平房。
意想不到的事態拖延了時間,要是不快點回去,爺爺一定會很擔心。
警察在公園「輔導」過他之後,把他帶回附近的派出所,嘮嘮叨叨地問「你在那裏做什麼」、「聽說你殺氣騰騰地看着小女孩,到底想幹麼」。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拿回爺爺的房子。)
滿是八卦新聞的週刊封面印着好幾行標題,是光看到其中一條,頓時驚愕地倒吸了一口氣。
她按捺着不安的情緒,將嫩綠色小皮包緊貼在平坦的胸前。
(我纔不想當什麼淑女。)
如果光還活着,或許她不會設下這麼危險的計劃。
她打開門,活潑地喊道。
(我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好不容易纔被放走。
但是她沒辦法等到長大。
「……無所謂。」
「我打個電話看看。」
——想耍性子的時候就來向我要!想撒嬌的時候就來找我撒嬌!
她死命振作起逐漸軟弱的內心。
「喂,放開我!」
那是她在壁櫥裏找到的信。
她再也不要相信別人了。
他想要甩開警察。
——你儘管向我撒嬌吧,任何要求我都會答應的。
「你蹲在草叢裏目露兇光的模樣的確很像危險人物……」
和紫織子和久世都有關係,驅使她做出魯莽行爲的信……
是光正要打開手機。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令她燃起希望,又在她敞開心房之後離去,這種事發生一次就夠多了。
(我要向久世報仇!我要拿到久世的錢,和爺爺一起搬回那棟房子!)
「混帳,那個警察干麼一直問同樣的問題啊!」
警察警告他說。
她要的是長相嚇人、強悍兇惡的忠犬,光卻給了她一隻老是反抗命令、派不上用場的笨狗。
裏面放了很重要的東西。
——你看,小紫,紅山紫莖開花了喔。
——你一定會喫到苦頭的!
藍天之下,枝頭綻放着一朵朵類似山茶花的可愛白花。
但是房內沒有傳來聽慣的回應。
是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黃昏時分的住宅區小巷裏,紫織子看着自己的腳尖慢慢走着。那隻眼神兇惡的笨狗狂吠着「小紫!小紫!」的聲音還在她的耳裏迴盪,但她不加理會。
院子裏有爺爺細心培育的樹木和四季花朵。紫織子知道爺爺有多珍惜那個院子。
◇ ◇ ◇
她努力地試圖消除那些揮之不去的聲音。
光垮着肩膀,一臉遺憾地附和了一句。
再也不依靠別人的力量了。
——我不會再讓你去騙人!
兩人曾經站在院子裏賞花良久。
是光堅稱自己是因爲突然肚子痛纔會蹲在那裏,並不是在偷窺,而且那個少女和他相識,還一再解釋自己天生就是這種長相,甚至拿出手機讓對方看爺爺和姑姑的照片。
便利商店裏有什麼嗎?是光皺着眉頭走過去,看到光慢慢飄向櫥窗,指着封面朝外擺放的雜誌之中的一本。
「爺爺……」
「如果你再不合作,我就要給你上手銬喔。」
「混帳~~~~」
光突然訝異地大叫。
光清爽的笑容和是光的兇樣彷佛合而爲一,令紫織子胸中情緒高漲,喉嚨顫動。
傍晚過後。
(如果可以回到那棟房子,爺爺一定會再叫我小紫……)
——光應該也跟你說過騙錢不是淑女該做的事吧?
警察想必以爲他家的人都是混黑道的,一看到照片就坐立不安,急忙敷衍地說「不用了。好了,我知道了」。
每次看到爺爺這個模樣,紫織子都會想像種在擁擠花盆裏的花朵之後,有一大片自由在院子裏生長的花草,懷念得胸中隱隱作痛。
紫織子踩着堅決的腳步爬上公寓外的樓梯,走到二樓中央的房門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你一說要請家裏的人來作證,警察先生的臉色就發青了呢。」
她突然感到鼻酸,急忙眨着眼忍住,快步往前走。
搬到公寓之後,爺爺用花盆種了日日春,不過他澆花時總是望着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