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你不是死了嗎？

臺版 轉自 Lafrente0;blog.sina../makeinunovels1;

（哇……都是女生耶。）

是光看到葬禮會場，最喫驚的就是這一點。

高雅的西裝外套、黑色百褶裙的制服款式屬於是光就讀的平安學園，此外還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洋裝、水手服、背心、短上衣、緞帶，讓人不禁訝異女生制服竟然可以如此多變。

還不只是這樣。

有個穿着時髦黑衣，像是女大學生的女性哽咽地哭喊着：

「光！光！」

旁邊有位看似粉領族、氣質知性的女人用手帕搗着臉，哭得肩膀顫抖。後面還有個打扮得像貴婦的女人含淚低着頭，甚至還有小學的小女生像兔子一樣哭紅眼睛，不停地掉淚。

是光在學校佈告欄上看了葬禮的日期地點而來到這裏，立刻就後悔了。

在滿屋子淚眼汪汪的女人之間，他這個抿緊嘴巴、頂着毛躁紅髮、眼神尖銳、稍微駝背的高中男生實在太顯眼了。

在場賓客不時愕然地望向是光。

身穿平安學園制服的少女們也很驚訝，不知道這個聲名狼藉的新生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沒有人敢問他理由，大家似乎很害怕太靠近會被他咬，個個都尷尬地轉移目光，遠遠閃避。

即使真的有人來問，是光大概也回答不出爲什麼要來吧。

（真是的，我跟這個現充的傢伙一句話都沒說過，何必來參加他的葬禮……（※現充，御宅族術語，指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的人，和沉溺網路虛擬世界的人互爲對比。）

他望向懸掛在充滿白檀香味的大廳中央的帝門光遺照。

在白色洋桔梗、百合花、康乃馨的圍繞之下，如天使一般的美少年微笑着。

那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明亮澄澈的眼眸、高挺的鼻樑、曲線優雅的嘴脣、纖細的胖戶，全都帶有少女般的清純柔媚氣質。

是光回想起第一次在校內看到他的時候，還以爲他是穿着男生制服的女生。

後來他才知道，那位嗓音迷人、個性親切的少年被大家稱爲「校園皇子」。

少女張開稚嫩的嘴脣，發出輕蔑的尖銳聲音。

心頭真的感到一陣劇痛。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光不免開始這樣想。

壓抑的啜泣聲奏起了送葬與追憶的旋律。

（哇靠……這是感情糾紛嗎？）

是光臭着一張臉坐在會場中的鐵管椅上，眯着眼睛瞻仰遺照，耳朵聽見的都是女孩們的細語。

所有人都在談論剛剛發生的事。

於是他懷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濛濛細雨中來到葬禮會場。

大騙子。

少女披着烏溜溜的長髮，頭上繫着黑色緞帶，感覺稚氣未脫，像是有教養的千金小姐，一雙大眼睛中卻充滿憤怒和不屑的神色，緊握的雙手微微發抖，瞪着遺照上微笑的光。

這間學校多的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而他的家世和資產更是遠勝其他人，而且他對所有女生都溫柔到極點。

他一時之間還以爲坐在那裏的是帝門光本人。

——赤城同學。

是光覺得胸口彷彿捱了一刀。

手指像藝術家一樣纖細。

還笑得那麼美……那麼開心。

是光和帝門光初次見面時，他卻帶着爽朗笑容向是光攀談：

這世上有一種人特別容易受到誤解。

和尚開始誦經，會場又恢復了嚴肅的氣氛。

系黑緞帶的少女被她拉走時，依然盯着光的遺照。

這時他注意到家屬席中的一個女人。

光是怎樣欺騙了她？

聲音也很好聽。

雖然花心，但就是讓人沒辦法討厭。

不過他也很好奇，「有事拜託」到底是什麼事。

整個會場都在爲這個年紀輕輕就去世的少年哭泣、哀悼。

別人都以爲是光欺負了那個女生，母親們還告誡子女「不要和那孩子一起玩」，害他度過了一段孤獨的小學生涯。

在嗆鼻的白檀香味之中，是光頭昏腦脹地看着她那不適合葬禮的平靜笑容。

總而言之，帝門光的女人緣好到破錶，他從就讀於這所學校的附屬幼稚園開始，身邊就已圍繞着衆多女孩了。

疑似光姐姐的女人臉上的微笑稍縱即逝，短暫得有如夢幻。

在光死了以後還要跑來罵人，這個少女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喫驚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插圖

擁有迷人的笑容。

是光瞄到那人的側臉，訝異地倒吸一口氣。

明明還在落淚，嘴角卻微微揚起。

那個女人長得很像帝門光。

不是「王子」，而是「皇子」，這種稱呼才能表現出「光之君」的高雅。是光曾經無意間聽見從國中部升上來的女生對高中才入學的女生這樣說。

光真是個俊美的男生。

她顫抖的紅脣激動地繼續唾罵：

生來就是個活在燦爛光輝之中的孩子。

她爲什麼笑？

悲傷像海浪般湧來，一波波打在是光身上，讓他有點厭煩又有些愧疚，因而坐立不安……

穿着同款制服，身材高挑、神態沉着的少女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帶她離開會場。

他最難忘的就是畢業典禮。

「別這樣，葵。」

（算了……反正跟我無關……）

大騙子……

是光心想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看起來很年輕。

同學們都依依不捨含淚相對，只有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枯萎的櫻花樹下。

那是非常平靜的美麗笑容。

（她是帝門的姐姐嗎？）

爲什麼那個素行不良的人會來參加光之君的葬禮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而且他個性陰沉，沒有絲毫的親切可愛，再加上那對銳利眼神、稍嫌削瘦又略顯駝背的體型、一頭毛躁紅髮，怎麼看都像個不良少年。

他仍在心中這麼想着。

輪到是光拈香時，他捏着香灰閉目低頭……

他直接踏上溼淋淋的地面……

他生來就有兇惡的目光．而且總是貌似不悅地緊抿嘴巴、板着臉孔，給人一種脾氣暴躁、桀騖不馴、品行不端的印象。

那個時候，是光只覺得他是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現充帥哥。

是光和死者根本不熟，無法沉浸在和她們等量的悲傷中。

在幼稚園裏，孩子們都很怕是光的兇惡眼神，對他敬而遠之。小學的入學典禮，坐在他旁邊的女生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了，搞得場面大亂。

這反應讓是光很不舒服，他駝着背繼續往前走。

帝門……？

「大騙子。」

不用說，躺在棺材裏的光當然不可能回答。

她白皙柔媚的臉上滿是淚水，垂着眼簾。

那女人微微一笑。

「真是個笨蛋！」

彷彿註定要擁有這世上的一切幸福。

是光的胸中仍然殘留着那少女強烈批判的語氣，還有她的盛怒目光和痛苦表情。

回首從前，他的童年時期也是經常遭人誤解。

聽到這些悄悄話從背後傳來，是光不悅地咂嘴。

兩人都有在光芒之下顯得透明金黃的柔順秀髮、像初雪般白皙的肌膚、優雅的眉目、鼻子、如花瓣的嘴脣、纖細的脖子。

到了國中，他無端被一羣經常用蹲茅坑姿勢衆在校舍後的學長盯上，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解開嫌隙，卻又因此被同學們視爲危險人物，得到「幹架王」、「流氓老大」之類的封號，此後三年都交不到半個朋友。

家屬席裏那個很像光的年輕女人也靜靜地低着頭。

大騙子。

大概才二十歲出頭。

那人像花朵般纖細脆弱的軀體穿的不是洋裝，而是黑色和服，頭髮紮成一束。

害怕寂寞的個性好惹人憐愛。

「我有事要拜託你。」

後面有兩個穿着學校制服的女生，她們看到是光回頭部嚇得肩膀一抖，渾身僵硬。

是光正在發呆，突然有個高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有事拜託，到底是什麼事啊？）

結果還沒搞清楚這件事就先聽到光過世的消息，是光實在不敢相信。

爲什麼在葬禮上……

是光停下腳步，回頭張望。

講過幾句話的人才十五歲就結束生命的消息讓是光十分震驚，不由得感受到人生無常、生命脆弱。他還想起爸爸死時的事，心情非常沉重。

個性非常溫柔。

（……是我聽錯了嗎？）

◇　　◇　　◇

「竟然淹死在河裏，真是個大笨蛋！太丟臉了！我還以爲你一定會死在女人手上呢！你一定是太愛拈花惹草，纔會遭到天譴！」

她的表情令人觸目心驚，彷彿蘊含着激烈的怒火和傷痛……

痛罵光的黑緞帶少女也在是光的心中漸漸淡化。

那鐵青僵硬的側臉讓是光深受衝擊。

光的遺照前站着一個穿着平安學園制服的女生。

（撐傘太麻煩了……）

十五歲的赤城是光最大的不幸，就是擁有這種外表。

（帝門這傢伙長得像天使一樣清純，沒想到他的葬禮會有女生跑來大罵。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會場瞬間靜了下來，接着慢慢升起竊竊私語。

葬禮結束後，是光走出會場發現天色已暗，小雨持續下着，空中夾帶着溼氣。

聽說光在黃金週裏去了信州的別墅，掉到雨天暴漲的河裏淹死了。

明顯表露出傷痛的聲音，仍在他的耳底不停叫着「大騙子」。

到了高中一定要交到朋友，絕對不要再被人稱作紅髮惡魔、招來災厄的男人，或是瘋狗。

他默默下定決心。

可是……

開學典禮前一天，他在大馬路的路口被卡車撞了，需要住院一個月。

是光的姑姑兼監護人小晴衝到醫院，怒火沖天地破口大罵：

「你爲什麼老是惹麻煩啊！難得你能奇蹟似地考上校風端正的私立名門高中耶！竟然從開學典禮就因住院而缺席！說什麼紅燈時在路口被卡車撞到，難道你是小學生嗎！」

他好不容易纔脫離這段灰暗的住院生活，到了值得紀念的上學第一天。

是光右手撐着柺杖，左手掛在三角巾上，頭上包着繃帶，呆呆地在中庭的穿廊站了很久。

「靠，教職員室到底在哪啊？」

他想要問路，學生們卻都驚慌走避，所以他不知怎地走到這個人煙罕至的地方。

廣大的中庭有修剪整齊的樹木，大大小小的岩石，還有池子和小河流。

平安學園是提倡一貫教育的名校，從附屬幼稚園到大學部一應俱全，連庭園都花了不少錢布置。

是光冬天來考試時，看到這裏的廁所和庭園都修繕得漂漂亮亮，相當感動，他滿心期待地想着，這麼有格調的學校裏一定不會有擅自修改制服、偷偷藏着小刀的可怕學長，自己一定能和同學順利地相處。

結果第一天上學就把所有人嚇跑，自己還迷路了……

（可惡……你們這些傢伙只會以貌取人！說我靠着混黑手黨的爸爸走後門入學，和其他學校幫派決鬥時把對方打得半死，自己也進了醫院，我全都聽見了啦！要說人家的壞話至少別讓當事者聽到啊！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吧！）

是光憤憤不平地撐着柺杖，在中庭的穿廊上前進。

他發現前面柱子旁站着一個人。

那人輕輕靠着柱子，纖細的身軀穿着西裝外套和長褲……是男生？

從中庭照過來的晨曦柔和地打亮他的頭髮，顯得金光閃閃。

這個人幹麼一大早站在這種地方？

是光和帝門光這個人可說是毫無瓜葛，所以那人率性的言行、別有深意的眼神和微笑在他的心中留下重重的謎團。

他會不會一把拉開門，帶着燦爛笑容朗聲大喊：「赤城同學，我忘了帶課本，你的借我吧！」

「喔……看你好像很瘦，沒想到比我多了這麼多肌肉。真不愧是流氓老大。」

是光抓着浴缸邊緣，嚇得嘴巴一張一合，瞪大眼睛看着光。他飄浮在蒸氣裏的身影有如從天而降的天使，如果不是穿着制服，而是披着白布，想必會神聖得令人不敢逼視。

「唔……可是，會有人偶然被卡車撞到嗎？」

這情景閃過腦海的瞬間，是光覺得胸中隱隱作痛，大概是因爲十五歲就結束人生的少年而引發了一點感傷吧。

「大家都在說今天來了個可怕的新生呢，好像是和其他學校幫派決鬥時把對方打得半死，因此當上第二十七代老大的傳奇人物、流氓之王。你身上的傷真的是和人決鬥時留下的光榮勳章嗎？」

當他到達爺爺在家附近經營書法教室的舊木屋時，一頭毛躁紅髮已經溼透，貼在眼皮和耳朵上。

是光警戒地問道，但他還是開朗地說：

是光乖乖轉身，然後聽見鹽巴灑到背上的沙沙聲。

是光一臉呆滯地聽着那些聲音漸漸遠去。

（咦？是女的？）

他撐着柺杖走過那人的身旁，對方又叫住了他。

他拉開浴室玻璃門，又聽見那圓潤悅耳的聲音。

（如果那傢伙沒有死……真的會來找我借課本嗎？）

是光板着臉孔，冷冷地說自己是被卡車撞傷的，這個地區纔沒有什麼流氓老大，再說自己也不是流氓。

「那我下次再去你班上借課本吧。到時我另外有件事要拜託你。」

（不對……應該是男的吧？）

「你的手臂雖細，感覺卻很結實。好好喔，真完美。」

姑姑用男人一般的口吻下令。

他從葬禮會場回來的途中，一直在想光的事情。

而且對方的態度太自然，不習慣和人聊天的是光忍不住感到胃痛。

他又依言轉身，鹽巴接着灑在他的胸口和腳上。溼透的衣服上到處都沾滿了鹽巴。

雖然這個人長得像女生，膽識倒是不錯。或者只是因爲個性遲鈍？還是說，他有什麼企圖？

那人聽了就問：

聲音很好聽。

「……我有什麼辦法？就是這麼偶然啊。」

就在浴室的天花板！混在水蒸氣中！

「這樣啊，真可惜。」

是光想去問他教職員室的位置，結果他先轉過頭來。

本來只說要借課本，一下子又變成有事拜託。是光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

「好，轉過來。」

那張彷彿吸收了中午陽光的耀眼笑容深深烙印在是光的眼底。

是光走在昏暗的路上，冒着濛濛煙雨回到家。

這傢伙竟然能若無其事地向據說是流氓的人說話……

「從這裏直走，再左轉走到底，樓梯上去就是了。」

「……我們班今天又不上古文課。」

「赤城同學，我今天忘了帶古文課本，你可以借我嗎？」

不過，來得正好。

敢向是光攀談的人本來就很少，更別說是像這人一樣毫不膽怯地直視是光的臉，他甚至掛着平靜的微笑。

這是發生在黃金週前一天的事。

「這偶然也太驚人了。」

那人喃喃自語，然後又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是光實在不想再談這件事了。

（結果帝門沒來找我借課本，而且從頭到尾只跟我說過那次話……）

「咦？難道你看得見我？赤城同學？」

是光包着石膏、撐着柺杖來到學校，發現女生們都哭哭啼啼的，還說「光之君竟然死了」。

「熱水已經放好了，你先去洗澡。等一下就要開飯了，別拖拖拉拉的。」

他打開玄關拉門，姑姑小晴立刻拿着鹽巴走出來，嚴厲地命令他：

「赤城同學。」

他也不太喜歡那人像在觀察珍禽異獸般的目光。

對方似乎也很驚訝。

是光一邊回答，一邊揣測着對方的意圖。

◇　　◇　　◇

爲什麼突然開口借課本？

那個甜美得令人鼻尖發癢的聲音，和是光在中庭走廊見到的少年的聲音很像。

在光芒之中閃耀着金光的頭髮像是被風吹起，在他小巧的臉旁輕輕飛舞。

是光僵硬地抬頭往那個方向望去，立即發出慘叫。

怎麼回事？剛剛好像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

（咦？）

是光脫下制服外套，把穿得很不舒服的溼透襯衫的鈕釦解開，下半身也全部脫光。

那個聲音非常清晰，好像是從頭頂傳過來的……

那人明明是男生卻長得那麼清秀柔和，是光有點困惑，還以爲那是個穿着男生制服的女生。

「……」

是那個穿着學校制服，長得像天使一樣的美少年！帝門光！

「我脫了衣服只會被人說很美，像女生一樣白白嫩嫩，真是有損我的男性自尊啊。」

「喔。」

帝門光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不對，大概是聽錯了吧。）

是光當場愣住。

他回頭一看，那人用清澈的眼神注視着他。

那人揮揮手，然後朝庭園走去。

「……只是偶然。」

「是光，轉過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那個少年已經死了，是光今天還參加了那個人的葬禮，爲他拈了香。

啊？

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這時他聽見有人在耳邊噗哧一笑。

衣袖和褲管捲起的運動服，隨意紮起的頭髮，這就是小晴平時的打扮。這個姑姑在離婚後回到老家，平時總是待在家裏，靠着電腦做進口貿易的工作。是光的家裏就只有他和姑姑、爺爺三個人。

「……教職員室在哪裏？」

是光冷漠地結束話題，那人也不介意，乖乖地回答他：

「爲什麼會被卡車撞到？」

那個人和氣地眯起清澈的眼睛，笑得很親切，然後張開形狀優美的嘴脣。

聽起來比爺爺的聲音年輕，也比小晴的聲音溫柔。

「我是一班的帝門光。再見。」

是光停下腳步。

那不可思議的迷人聲音像是一陣香氣，輕柔地竄進是光的耳朵，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有事拜託？什麼事啊？

我纔不是流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所以是光沒計較自己被當作流氓老大，反而感到好奇。

不對，現在應該問「是誰在說話」纔對。

過了一個星期。

他只見過光一次就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葬禮上還發生了很多事。

「你姐姐好豪邁，真是個有趣的人，而且你們長得好像。」

（傷腦筋耶……）

遠處的松林中傳來了少女的鶯聲燕語：「呀！是光之君！」、「早安，光之君！」

只要泡了熱水，身心都會得到紓解，腦袋也會變得比較清晰。

如果只是聽錯，會持續這麼久嗎？

（就算要去除晦氣也不用灑這麼多吧？又不是在醃蘿蔔。）

雨勢漸漸變大。

他心想一定是不習慣參加葬禮，纔會太過疲勞，於是將小晴遞來的毛巾披在頭上，直接走向浴室。

「你是一年級的赤城是光？今天第一次來學校？」

雖然他在心中抱怨，考慮到原本屬於爺爺的赤城家主導地位已經漸漸轉移到姑姑手上，只能默不作聲。

「你……你不是死了嗎……」

是光抬着頭，結結巴巴地說。

這時小晴突然跑過來，拉開玻璃門大叫：

「怎麼了？是光？你滑倒撞到頭了嗎？可別說你又要住院了喔！」

她似乎正準備做晚餐，右手還抓着一把切肉刀。

「小、小晴……那邊……」

是光顫抖的指尖對着天花板。

那裏有個身穿制服的美少年飄浮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因爲生性悠哉，還是看到女性就有反射動作，他還對着小晴微笑。

那笑容無比甜美，小晴如果是十幾歲的少女，說不定會被迷得如霜淇淋般融化。實際上，她卻殺氣騰騰地罵道：

「幹麼？有蟑螂嗎？你又不是女生，別爲這種小事鬼叫。」

「你沒看到嗎？」

「是啊，沒有蟑螂也沒有蜈蚣。」

看她那副惡狠狠的表情，如果是光說出「有個穿制服的男生啦！」說不定她會把刀子丟過來。

小晴「磅」的一聲關上門走掉了。

「好凶悍的姐姐啊。」

光仍然笑着聳肩說道。

是光默默地告誡自己「冷靜點、冷靜點」，試圖釐清目前的情況。

已經死掉的帝門光出現在自己家的浴室裏。

雖然他有腳，卻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小晴看不到光。

「不過我既然已經和你預約了，死後又能和你溝通，你能不能幫我另一個忙呢？」

「嗯，我大概是因此纔會附在你身上吧，希望你能幫我。」

（是我爺爺。）

否則他們一定會覺得他變得怪里怪氣。

「不是突然跑來，你還在靈堂的時候我就在你『上面』了。當時我叫你『赤城同學』，你不是回頭了嗎？」

光盯着是光，他的眼睛帶有一種奇特的魅力，會讓人身不由己地受到吸引。

他在國小低年級已經不相信世上有鬼了，可是鏡子裏真的看不到帝門光的身影。

他的深度、風采、高貴氣質，讓人可以理解爲何他會被封上如此脫俗的稱號。

是光在心中吐槽，但是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是光還沒搞清楚狀況，但他的本能已經發出了警訊。

這尷尬的沉默幾乎讓他冒出冷汗，此時光輕輕地笑了。

真的在那裏。

是光瞪着他，他不以爲意地說：

「喂喂，這幅書法寫得好漂亮，是誰寫的？」

光親切地點頭。

他慌張地把手縮回胸前，喘了幾口氣才說：

光到底有什麼事要拜託他？

鏡中有個眼神兇惡的紅髮少年，臉色發青地看着他。

不只是小晴開口訓話，連出生於戰前的爺爺都罵道：

「……蟑螂是指我嗎？」

光合起細瘦白皙的雙手，對氣憤的是光說：

是光想到那個畫面就頭昏。光仍然若無其事地說：

「呃……喔。」

是光差點又失聲驚叫，好不容易纔忍住。他到死都不想看見別人的手從自己的手上長出來。如此超現實的情景令他背脊發毛，彷彿有條蜈蚣爬在背上。

「假、假如我現在意識清醒，不是在作夢，而你真的是鬼，那你爲什麼要突然跑來我家浴室？」

「——！」

光那雙深邃清澈的眼睛凝視着是光。

「赤城同學！有鳴子木偶耶！還放了一整排！你們在收集鳴子木偶嗎？鳴子木偶好可愛喔，這細細的眼睛就是日本的傳統美人典型吧。」

「喂，你說有事拜託，到底是什麼事？」

他又抬頭看看光。

爲什麼會找上人們都視爲兇暴流氓，避之唯恐不及的他？

小晴又打開玻璃門叫道。

（幹麼突然不說話？還用這麼難過的眼神看我……）

「你這傢伙，別想隨便混過去，給我交代清楚！」

光伸出纖細白嫩的手臂去碰是光的手，他的手穿過是光的皮膚、肌肉、骨頭，從另一邊冒出去。

「不是啦，我跟你無冤無仇。」

那張少女般的清秀臉孔笑咪咪地看着是光。

「我不是預約了嗎？」

是光戰戰兢兢地瞄向掛在浴室牆上的鏡子，只看見赤裸的自己和水蒸氣。

常識和現實的矛盾令是光陷入混亂。

「那是……算了。」

而且只交談過一次。

自從他聽到光過世的消息就一直掛念着這件事，有如魚刺哽在喉嚨。

是光回家時的確聽到聲音，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所以這傢伙打從那時就輕飄飄地浮在我的頭上了？我回家時他也一直跟在後面？

是光的語氣轉爲粗魯。他爲了這件事煩惱到睡不着，實在無法接受這種回答。

是光氣得太陽穴鼓起。

「啊？這是什麼意思？」

是光無力地用臉盆遮着下體，一邊回答。

——我的要求向來沒有人會拒絕喔。

聲音從近處傳來。

「用術語來表示的話，你大概是在那個時候被我附身的。」

話雖如此，假如光安分守己地窩在角落怨恨地盯着他，一定更讓人頭痛。

是光很想轉開視線，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傾出上身問道：

什麼預約？

是光手持碗筷瞪着他。

總之還是儘快讓這多話的鬼魂離開爺爺和小晴所在的房間吧。

光仍然津津有味地看着紙門說：

是光夾起芋頭正要放進嘴裏，卻發現光一臉渴望地看着自己，實在有點難堪。

是光、小晴和爺爺三人在客廳喫晚餐，光就像個初次見識百姓生活的皇子殿下，興致盎然地在屋內飄來飄去，發現任何東西都要感嘆一番，再三觀察，有時開心微笑，有時驚訝睜眼。

這個事實讓他再度感到苦悶。

是光被罵得縮起脖子。

他再看看鏡子。

這句話讓是光呆住了。

他纔剛說完，又興奮地大叫：

（喂！不要那麼仔細地到處看啦！）

「那是爲什麼？」

「幫另一個忙？」

（你不是鬼嗎？要怎麼喫東西啊？）

是光愣住了。

「我說過要去找你借課本，到時還有事要拜託你，不是嗎？」

「……」

甚至不是同班同學。

他彷彿會掛着燦爛笑容說出這句話。

「啊，這裏是用千代紙補的耶，還剪成烏龜的形狀……」

「是光！你幹麼一直東張西望？」

「啊？」

◇　　◇　　◇

（你都已經死了，給我安分一點！）

光一臉悲傷地喃喃說着。

慘了。

「喂！你幹麼找上我啊？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難道你想搶第二十七代老大的寶座？你在中庭找我說話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如果是這樣，我隨時可以把這稱號讓給你，要拿去當法號還是幹麼都隨便你，我還可以拿雕刻刀幫你刻在墓碑上。」

是光額頭浮出青筋，氣呼呼地說，光卻笑着回答：

他們不是朋友。

「呃，赤城同學……」

「哇！這扇紙門有用和紙修補過的痕跡耶。啊！這邊也有！是你們自己弄的嗎？好厲害喔。」

笑意從光的嘴邊消失，他緩緩露出悲傷的眼神，垂下眉梢，眯着眼睛沉默不語。

「啊，是燉芋頭耶！煮得亮晶晶的，看起來好好喫～真好，這就是媽媽的味道吧？我也好想喫喔～」

是光回頭就看到光在自己背後，如同耐心十足的馴獸師安撫着露出尖齒激動低吟的惡犬一般，和顏悅色地說：

爲什麼會找上素未謀面的他？

「這個狸貓擺飾是哪來的？」

（好個屁啦！你幹麼隨便幫人決定啊？再說突然看到死人跑出來說話纔不是什麼奇幻故事，是靈異現象吧！）

「嘿，你看。」

（我怎麼知道。）

光小聲地說。

真的假的？是光露出懷疑的眼神，光微笑着回答：

「哇！原來現代日本還有矮桌耶！」

「抱歉，老實說我死了以後好像喪失了一些記憶，所以記不太起來了。」

看到對方變得這麼正經，是光不自在得後頸都癢起來了。

（爺爺他們真的看不到這傢伙，也聽不見他的聲音耶……）

「不要把飯粒掉得到處都是，會遭天譴的。」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落入對方的圈套。這個不祥的預感如閃電般貫穿他的全身。

校園皇子。

是光很想吐槽，可是爺爺和小晴都若無其事地喫飯，所以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剛剛說的沒錯，我已經死了，所以現在出現在這裏的應該是我的鬼魂吧。嗯，一定是這樣。我不太清楚鬼的定義，不過這種解釋最簡單，而且我對奇幻故事的喜好勝過科幻，所以就當作是這樣吧。赤城同學，你只要接受這個解釋就好了。」

「是光！幹麼一個人在浴室裏鬼叫啊！你是在跟蟑螂聊天嗎？快點給我出來！」

是光每餐都會添第二碗飯，但今天只喫了一碗就起身離座。

「走啦。」

他用魄力十足的聲音說道。

「只是回自己的房間幹麼裝帥？又不是流氓尋仇。」

小晴又損了他一句。

「開始問話之前，你先給我『坐下』。」

是光進了房間就關上門，把坐墊丟在榻榻米上，嚴厲地命令。

「赤城同學，你特地搬出坐墊來歡迎我，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我是鬼，用不着坐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光以屈膝的姿勢浮在半空，愉快地說道。

「誰要歡迎你啊！你飄在空中的樣子有夠嚇人的，給我乖乖地把腳放在地上……不對，這種時候應該說把膝蓋放在地上……總而言之，要我聽你說話，就給我拿出像樣的態度！」

是光青筋暴現地怒吼。

「嗯，好的。」

光倒是很乖巧地併攏雙腿，跪坐在坐墊上。

和稍微駝背的是光相比，他的坐姿格外挺拔優美，是標準的「正座」，除了雙腿稍微陷入坐墊以外都很完美。

「這樣行了吧？你願意聽我說話了嗎？」

他清純可愛地笑着說。

（總覺得我一直被這傢伙牽着鼻子走……）

是光默默地想着，也跟着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聽一聽是無所謂。」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幫忙啦。其實我很掛念一個女孩，她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把信箋綁在紫丁香樹枝上，在黃金週的最後一天送到她家。」

是光的耳朵繼續發出反應。

是光驚訝地抖動耳朵。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惡名遠播、受盡忽視的痛苦。

「那……那是因爲你爺爺受過打擊嘛，你奶奶又不能代表所有女性。」

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把信綁在樹枝上？寄電子郵件或打電話不就好了嗎？是光無法理解。

光帶着愧疚的淺笑飄浮在馬桶上方。

「你知道的，我已經死了，沒辦法遵守約定。所以你能不能幫我把禮物交給她呢？」

「拜託你啦，那個約定真的很重要。我沒有朋友，所以只能拜託你了。」

「咦！慢、慢着，你、你也回絕得太快了吧，赤城同學！」

後來爺爺嘴邊經常掛着「女人就是這個德行」的口頭禪，動不動就和離過一次婚、愛講「男人這種玩意兒」的小晴拌嘴。小晴認爲奶奶會對爺爺生厭是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我就知道你一定肯幫忙，真的很謝謝你！」

他也是從那樣的日子走過來的啊。

光抬起視線，又露出幸福的溫柔微笑。相較之下，是光的表情卻難看到極點。

想找人問教職員室的位置，大家就作鳥獸散，下課時間也找不到聊天的對象，連十分鐘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發，只好不厭其煩地溫習或預習，像他那種天真的公子哥兒怎麼可能瞭解這種被人排擠的痛苦？

「不過也是因爲這樣，我一直遭到男生排擠。」

「我……我去一下廁所。」

「嗯，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光把臉轉開，拼命眨眼強忍淚水，故作冷淡地說。光似乎鬆了一口氣。

是光低頭遮掩溢出眼眶的酸鹹液體，迅速地走出房間。

雖是鬼魂卻始終悠哉悠哉的光第一次顯得驚慌。

他走進廁所，抹抹眼淚，嘆了一口氣，把睡褲和內褲一併脫下的時候……

「而且那個姦夫還是我的級任導師。」

「曾縱是我媽的女人也在我國小一年級時丟下我和我老爸，跟其他男人私奔了。」

「這、這樣啊……原來你經歷過這麼多事。令、令尊實在太教人同情了……可是我的女友又沒有提出離婚證書，也沒和人私奔，更何況我並不是拜託你和她交往或結婚，只是請你在她生日時幫忙送禮物，讓我可以無牽無掛地昇天。你想想嘛，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你也覺得很不方便吧？」

他心想，這傢伙一定不知道，每次在體育課或美術課聽到老師宣佈「兩人一組」都會落單的人是多麼地可憐。

想起這些往事，是光的眼眶都熱起來了。

接着他輕輕嘆氣，嚴肅地向驚慌失措的是光說：

光的眼睛嘴脣展露了甜美的笑意。

……這是在炫耀嗎？是說小學生拿這種事來表決也太誇張了。

他送給情人的信上寫着：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叫我幫你泡妞，我纔不幹。」

光一邊婉轉地威脅「要是不答應我就要糾纏你到底」，一邊用可憐兮兮的表情苦苦哀求。

是光板着臉說：

（他說……遭到排擠？）

「二十年前，爺爺的老婆……也就是曾經是我奶奶的女人說要去找尋第二春，只丟下一張離婚證書給爺爺。」

光說不出話了。

雖然他抱着遺憾，無法安心昇天，可是他沒有朋友，所以只能找我幫忙。

光悲傷地縮着肩膀，低下頭去。

如此坦率的致謝和信任，讓是光的喉中湧起一股熱意。

「呃！」

「什麼意思？」

「升上國中以後，也是動不動就有人叫我到體育館後面，說是女朋友被我搶走，要來找我算帳……還有人到處散播很難聽的謠言，所以班上的男生都不和我說話。」

「我要告訴你一件很不幸的事。」

是光的嘴巴抿得越來越緊。

「爲什麼？」

「爺爺總是叫我離女人遠一點。」

「我拒絕。」

「這是第一件生日禮物，我還準備了另外六件禮物爲你慶祝生日，敬請期待。」

這件事聽在是光耳中就像異次元一樣莫名其妙。

「老爸半年後就因心肌梗塞死掉了。」

「我好像得隨着你一起移動。所以你請便吧，不用在意我。」

（女人是這麼貪心的動物嗎？過一次生日要拿七份禮物纔會高興？每次生日都要準備七份禮物，這開銷也太大了吧？更奇怪的是，他怎麼會想到要送人家七份禮物？）

「咦！」

「哇！你幹麼跟來啦！竟然偷看男人的命根子，你這個變態！」

是光緊張地屏息，光彷彿要安撫他的震驚，很冷靜地說：

「你要拜託我的事就是泡妞？」

什、什麼啊？

這傢伙擁有這麼閃亮的外表，個性隨和又瀟灑，被稱爲校園皇子，走到哪都能聽見歡呼，竟然好意思說自己沒有朋友？真正沒有朋友的是光聽得心頭火起。

「你在浴室的時候早就被我看光了。」

原來如此，這傢伙也瞭解那種辛酸啊。

「真的啦……我從幼稚園時代開始就很容易吸引女生，全班女生都想當我的女朋友，小學的學年會議之中甚至有人提議『光是屬於大家的，應該禁止偷跑』，談到最後還訂了協定呢。」

「沒有朋友？少騙人了。你明明是個桃花不斷的現充。」

真是太悲傷了。混帳！

「——！」

一想到那種情景，是光就覺得胸口鬱悶。

「每次體育課分組，我都找不到搭檔。」

「沒、沒辦法……我只幫忙送禮物喔。」

不過，光很悲傷地垂下眼簾。

中午總是獨自喫飯。一邊聽着同學愉快的話語聲從背後傳來，一邊默默地動筷子。因爲生活太無聊，還會幫桌上亂刻的塗鴉取名爲「山姆」或「約翰」，偷偷和他們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