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牆腳邊的夢幻百花(1)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總之她是個很內向的女孩,從去年開始關在家裏不出門,也不去上學。」
這天晚上。
光在是光的房間談起奏井夕雨的事。
「其實她今年春天就該升上高二了,可是她出席日數不足,所以被留級,現在和我們一樣是高一。
她的父母在她開始閉門不出的那陣子離婚了,後來母親去澳洲工作,父親又娶了一個年輕女人,現在和對方住在一起。母親本來想把夕雨帶去澳洲,可是夕雨和母親處不好,所以獨自住在這棟破爛……不,古色古香的公寓。
她的生活費一向由父親支付,不過父親的新家庭最近有了孩子,負擔變得很重,有些時候甚至整個月沒匯款,所以她過得很拮据。水電瓦斯至今已經被停過兩次,她還是沒有一句怨言,堅決地躲在家裏,簡直就像在黑暗中伸展着白色花瓣的夕顏。
對了,夕顏是葫蘆科的一年生蔓性草本植物,會在傍晚開花,夜間在月光下靜靜地綻放,到了晨曦照在地面的時候就開始枯萎。那是非常柔弱美麗、楚楚可憐的植物,藤蔓上的卷鬚也很可愛喔。它的花語是『夜晚的回憶』或『虛幻的愛情』,也有人叫它黃昏草……」
一提到花和女孩,光又開始長篇大論了。
大概是因爲心情亢奮,光穿着一派休閒的打扮,白T恤、貼身長褲、打赤腳,飄飄然地浮在半空高談闊論。
(搞什麼嘛,興致還真好。)
同樣換上居家服的是光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板着臉不說話。
那個自閉的毛毯女孩昏倒後的情況真是不堪回想。
是光爲了照顧她,在那個漆黑的房間裏跑來跑去,撞上一堆東西,絆倒好幾次,還撞倒箱子打翻東西,搞得一塌糊塗。
後來甚至驚動了鄰居,以爲是強盜跑進來,差點就報警了。
要不是毛毯女孩及時醒來,他一定會被抓進警局。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個地步,是光早已低到谷底的評價絕對會再下滑,搞不好會被退學。
「拜託你,是光。」
光膝蓋併攏,端正跪坐在是光面前。他的上身挺得筆直,雙手的擺放姿勢也很優美,從坐姿完全看得出他教養良好。舉手投足都這麼有氣質,連是光也忍不住讚歎。
「就像葵小姐那次一樣,夕雨的事能不能再麻煩你呢?看到那麼柔弱美麗的女孩,只要是男人都不忍心丟着她不管吧?」
光露出無辜的眼神,一臉懇求地望着是光。他此時的表現也很精確完美。
「……誰知道她長得怎樣,那麼暗又看不清楚。」
沉寂片刻之後,門輕輕打開一公分左右的縫隙。
光爽朗地說起是光一點都不在乎的事。
這個軟弱無力的少女顯然很害怕是光,但她還是用畏懼的眼神一直注視着他。
是光瞥了他一眼,諷刺地說,接着又輕輕敲了敲夕雨的房門。
是光回頭望去,發現披着藍色毛毯的夕雨也在看他。
夕雨大概是光的衆多女友之一。也就是說,光是她的情人。
是光接過手機,光也湊過來一起看。
(對了……這傢伙知道光已經死了嗎?)
他打開工具箱,拿出鐵錘和釘子。被那一人一貓盯着做事真不舒服,而且令人很緊張。
「……」
◇ ◇ ◇
「喂……好了,別哭啦。」
是光瞪着光,光卻沉靜地笑着回答。
她把自己塞到雙層牀和牆壁之間,又繼續盯着是光。
昨天被他弄壞的地方多了膠帶修補的痕跡。
他強硬地推開門。
他們來到在雨後清新晨光中仍顯得破爛的公寓。
「你又來啦?我正要去睡,別再像昨天那樣大吵大鬧。」
安靜的早晨傳出了鐵錘敲東西的叩叩聲。是光一直擔心隔壁的女人會不會跑出來抱怨他太吵。
「喔,那就快點弄吧。」
看不出任何意義,不像是有涵義的單字,而是隨機排列的字母。
是光展示了手上的工具箱。
敲了夕雨的房門,隔壁就走出一個滿頭夾着髮捲、濃妝豔抹的女人,她盯着是光說:
不能說?爲什麼?
「呃……那個,我昨天也說過,我來找你的理由是因爲光叫我代替他實現約定。至於光爲什麼自己不來……因爲他前陣子呆呆地發生意外死了。」
「喂,奏井夕雨……你起牀了嗎?我來修門了。」
纖細潔白的手指從毛毯中伸出,拿起手機,打開蓋子,操作一陣子之後,她怯生生地把手機交給是光。
「你還留着簡訊嗎?給我看一下好不好?」是光問道。
全身披着藍色毛毯的柔弱少女急忙退後,躲到房間的角落。
飄忽的聲音。
夕雨依然躲在牀和牆壁的縫隙中,像擺飾一樣動也不動。就連垂在臉旁的頭髮也沒有撥開,靜靜地縮着身子。
「——!」
光探出上身,露出孩童般的天真淘氣笑容,雙手合十。
電風扇、衣架、高爾夫球袋、電飯鍋堆在一起,上面裝飾着貝殼、彈珠和玻璃碎片,雙層牀的牀緣還掛着像海草一樣地垂着的藍紅塑料繩。
是光心想,繼續站在這裏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
「還好你沒有跟隔壁那個女人做過什麼約定。」
「要打架就給我赤手空拳地上,只有不懂打架規則的外行人才會帶傢伙。」
「啊?」
正如夕雨所說,沒有發送者的署名。
「打擾了。」
說完她就摔上了門。
是光跟她一點都不熟,由他來告知她情人已死的事真的好嗎?
隔天早上,是光比平時提早兩個小時出門。
沒有激烈的傷痛表現,只見那雙清澈的黑眼睛盈出淚水,無聲地哭泣,好像隨時都會停止。
問道。
小晴看到是光手上的東西以後……
看似從事特種行業的鄰居還是滿懷敵意地盯着是光。
「漂不漂亮都不干我的事。是說你又跟人家做了什麼約定啊?你這個約定狂。」
她那隻白貓也在是光腳邊卷着尾巴坐下,冷靜的藍眼往上瞄着他。
聽光說,她已經關在家裏一年了,要買水和食物這些必需品都是靠網絡購物,平日一步都不走出家門。
光這個罪魁禍首倒是一派輕鬆地望着是光。
(你說得再好聽也唬不了我的,你只會站在一邊看熱鬧。)
「那是……我沒看過的賬號……也沒有寫名字。」
「簡訊?有朋友通知過你嗎……」
一對黑眼睛和一對藍眼睛在裏面偷看。
「那個大姐姐對我也很兇,還調侃過我『不要老是在三更半夜過來』或者『只是個毛頭小子竟然徹夜不回家,教育委員會到底在搞什麼』之類的話。不過她的身材真不錯,長得也很漂亮,就像鮮紅的天竺葵呢。」
夕雨垂着眼簾輕輕搖頭。
頂了一頭亂髮、運動服袖囗、褲管捲起的姑姑小晴纔剛起牀,一臉疑惑地盯着他。
幾乎溶化在空氣中的輕柔聲音淡淡地說下去。
「夕雨,你還留着那封簡訊嗎?可不可以給我看看?」光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向夕雨
是光正要將手機還給夕雨,突然嚇了一跳。
「我現在不能說。」
光單純地提出疑問。
「呃……」
「謝啦。」
被他這麼一說,是光也無法反駁了。
既然她一直關在家裏,也不跟人往來,說不定到現在還不知道光死掉的事。
雖然是早上,窗簾卻依然緊閉。不過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讓房間變得比昨天亮一點了。
想到這點,是光不免暗自心驚。
如果像昨天那樣差點被抓去警局就糟糕了,所以是光的態度非常客氣。
基於過去的經驗,是光很清楚自己的紅髮和兇狠眼神在一般女生的眼中會是什麼感覺。學校裏的女生根本不敢正眼看他。
「……差不多啦。」
「……我知道。」
「放心,真的很漂亮,我可以保證。」
白皙的臉上滾落透明的水滴。
「……我收到簡訊了。」
(糟了。)
她驚恐地望着是光。
「哇,你釘釘子的技術真好。是光果然厲害,真教人崇拜。唷,巧手男!」
害怕的黑眼睛是繭居少女,藍眼睛則是那隻酷貓。
她眯着眼睛教訓道,然後就扭扭肩膀關節走進廚房。
光很不滿地抗議。
(……真是奇怪的裝潢。)
「……別問我。」
「總之拜託你了!你不是也答應過夕雨,要幫她把門修好嗎?像你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弄壞弱女子家裏的門之後就放着不管吧?」
圓形小矮桌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旁邊還有一支青藍色手機。
「……是光,我纔不是『呆呆地』地死掉咧。」
「你拿着工具箱?」
是光繃着臉回答。
「對不起,我是來修門的……可能會有些噪音,但我會盡快弄完的。」
光皺着眉頭,嘴脣緊閉地陷入沉思。
信箱賬號開頭是「 upvkpv」……
是光隨口回答。
他停下工作,轉開視線不看夕雨,若無其事地(其實聲音都拔尖了)說出:
門縫又打開一公分左右。
少女從毛毯之中隱約露出的肌膚白得像雪一樣。裸露在外的手指也是雪白的,連指甲看起來都是白的,一定是因爲太久沒曬太陽。
夕雨似乎很猶豫,低頭沉思了片刻,才拖着毛毯開始移動。
簡訊發送日期是葬禮的前一天。這封訃聞寫得很簡潔,不帶一絲個人情感,裏面也註明了葬禮的時間地點。
「幹麼?要練球準備參賽嗎?」
心跳突然加劇。
幾縷細發落在那白皙臉頰上。她的臉上出現了比悲哀更深重、更沉靜的感情,近乎絕望。
(她老是拉上窗簾,在這種黑暗潮溼的地方披着毛毯不動,難道不會長出青苔嗎?這種生活太不健康了。)
「小晴小姐是打架專家嗎?」
牆上貼着魚和海的照片,還有像是用計算機打印的彩色圖片。從門外鑽進來的風把紙張吹得不停晃動,像是拍打着海岸的波浪。
夕雨靜靜地流淚。
是光慌了起來。
他最怕看到女人哭。因爲這會讓他想起母親哭泣的模樣。
她也曾像這樣靜靜地掉淚。
——對不起,小光。
——對不起。
心中情緒澎湃,呼吸困難。
混賬,幹麼想起那件事……
是光拼命咬緊牙關,用力繃起臉頰和眼眶。
夕雨流着淚水,小聲地說:
「……葬禮那天……下雨了……我去不了。就連他的最後一面……我都見不到…」
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太脆弱、太寂寞,讓是光聽得心中隱隱作痛……
他真想告訴夕雨「光就在這裏」,可是夕雨看不到光,大概只會覺得他是在安慰她。
光帶着憂鬱的眼神,憐惜地摟住夕雨的肩膀。不像男人擁有的美麗指尖陷進夕雨身上的毛毯。
「對不起……夕雨,如果我早點來看你就好了。你和小瑠璃一定很寂寞吧?對不起。」
那溫言軟語的深沉迴響,讓湧上是光喉嚨的痛楚變得更強烈。
夕雨不知道光正擁抱着她。
藍眼貓像是要安慰夕雨似地貼近她的腳邊。
夕雨軟弱地低下頭。
她的臉頰又有透明水滴滑落。
「拜、拜託你,別哭了啦!我瞭解你的心情,光那個蠢蛋突然死了,你一定很想哭。我也一樣啊,一想到他可能會消失就哭得一塌糊塗,所以我知道叫你不要哭太強人所難,但我還是求求你,別哭啦!」
拜託,請你快點想起來吧。只要你說出來,再怎麼困難的事我都會盡力去做的。
光尷尬地笑了笑,對他雙手合十。
光的眼神頓時變得成熟穩重。
「最重要的……?」
好不容易到了教室,卻見吵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同學都盯着他看。
(我死纏着光?深陷妄想難以自拔而痛下殺手?同性戀的愛情……)
「真可笑。」
「聽說他到處宣揚自己是光之君的朋友耶。」
他以充滿信任的清澈眼神看着是光,柔聲說道。這個表情看得是光不禁恍惚,不小心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教室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大家擔心地問道。
但夕雨還是哭個不停,是光忍不住喊道:
光悠哉地飄浮在是光身旁,用那優雅得令人火大的神情回答。
「對,最重要的約定。」
好不容易修好門,是光在通往學校的泥土路上狂奔,一邊問道。
「嗨,小瑠璃,最近過得好嗎?」
「……是說要幫小瑠璃帶一條有玻璃鈴鐺的項圈來嗎?還是要幫電風扇上色?還是要再玩一次『海里有的東西的接龍游戲』?還是在裝着藍色果汁的玻璃杯裏插兩根吸管一起喝?光每次要走的時候,都會跟我勾勾小指說『約好了喔』……」
「呼呼……總之,既然要叫人幫忙……至少也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啊……不然教我要怎麼做事啊……咳……」
夕雨迷濛的雙眼凝視着是光,顯然很好奇光委託了是光什麼事。
「又不是小孩子,竟然被這種騙人的匿名簡訊耍得團團轉。如果有話要說,就堂堂正正地署名啊。我纔不相信那種只敢偷偷摸摸散佈謠言的膽小鬼說的話呢。」
「你想到了嗎?好!一定是那個沒錯!」
貓咪不解地皺起臉孔。
她大概是嚇到了。
看來情況正是如此。
上課時間快到了,門也還沒修好。
就在此時……
「算了,跟他們認真就太白癡了。」
「我只是想實現約定呀。」
是光聽着後方傳來這些竊竊私語,背上癢得有如麻疹發作。
「是光,你纔剛一口氣衝完兩公里,還是先喘囗氣再說話巴……」
同學們尷尬地面面相覷。
溼潤的眼眸睜大了一些,淚水也停止了。
「——!」
鐵錘從是光的手中滑落。
「混賬,就是那個啦,呃……約定之中最重要的一個!應該有吧?你知道的吧?」
光喃喃說着「啊,那個」,慢慢退開夕雨的身邊。
夕雨抬頭望着是光。
眉梢挑起、臉色不悅地打着簡訊的帆夏突然闔起手機。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呃……」
在腦中整理過聽到的信息之後,是光大感愕然。
摟着夕雨的光溫和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注視着是光。
「怎麼突然說那種話啊?」
光皺緊眉頭,一臉抱歉地站在是光身旁。
◇ ◇ ◇
(什麼約定?)
「……光拜託你做什麼呢?」
心痛得好像快要裂開了。
「嗯,那是很重要的約定,我只能拜託你這個好朋友了。你就陪夕雨一起想想看吧。」
殺死光的兇手就在附近?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最後總算勉強趕上,是光在鞋櫃前,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換鞋。
(我怎麼可能殺死光啊!)
「聽說是那傢伙殺死光之君的。」
「可能是……」
是光一邊沉吟,一邊瞄着光。
這些悄悄話繼續傳來,是光覺得快要受不了了。
她小聲地問道:
坐在是光隔壁的帆夏倒是板起臉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待是光接近之後,她卻又好像很驚慌地別過臉去,上課時也一直不看他這邊。
「因爲你太引人注目,所以大家纔會隨便猜測。真是的,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呢……」
「就、就是嘛!小帆說的沒錯,無憑無據地懷疑別人,這這這這樣不太對啦。」
「好啦!我會代替光實現約定!我會負起所有責任!」
(好幾次?)
「我會幫他實現約定!」
辮子班長趕緊站起來說:
青筋暴露、橫眉豎目,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希望不會嚇到那個內向的少女。
「同性戀的愛情還真激烈。」
光露出無奈的表情說。
「一定是因爲深陷妄想難以自拔而痛下殺手。」
(混賬!你呵呵個屁啦!別再玩貓了!現在是討論花語那種東西的時候嗎?你這個約定狂!)
「我就是在問你到底做過什麼『約定』啦!你跟她之間真的做過非得實現不可的重要約定嗎?如果只是玩接龍這種無聊事,我到死都不會再理你了。」
「約定……什麼約定?」
「因爲扭曲的愛情……」
是光努力地懇求。他實在承受不起女人的眼淚。
「帆夏,你是怎麼了?」
到了下課時間。
(給我等一下!)
「可能是幫我換燈管……吧?」
雖然是光還有很多想問的事,但是及時趕到學校纔是當務之急。
夕雨低着頭。
「光不是和你做過約定嗎?」
「就是那個人把光之君……」
是光猛然抬頭。
是光狠狠地瞪了光一眼。
是光注視着她的雙眼,以熱情的語氣再次宣告:
其實他已經氣到青筋暴出,太陽穴不斷抖動了。
學校裏的人好像真的把赤城是光視爲殺死光的嫌犯,他走向走廊時,人牆還自動讓出一條路。雖然這是司空見慣的情景,但以前大家只把他當成流氓或黑手黨老大的兒子,如今卻是……
是光愣住了。
光摸摸貓咪的頭。
「呵呵,小瑠璃眼睛的顏色就像地球暱,像鴨跖草一般的藍紫色,好漂亮啊。對了,鴨跖草的花語是『尊敬』和『懷念的情誼』唷!」
帆夏沒看是光,像是在發怒的銳利雙眼盯着半空中。語氣和表情都不帶半點畏懼,卻隱含着一股激憤。仔細一看還會發現,她按在桌上的手正微微顫抖。
在同學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她凜然說道:
「啊?」
(難道大家以爲我是殺死光的兇手?)
是光傾出上身說道,夕雨抬起視線,一臉認真地說:
「那個就是死纏着光之君的人吧?」
是光刻意裝出不在乎的態度。
旁邊有個嚴厲的聲音說道。
夕雨的眼中再次浮現了像是擔憂又像迷惘的神色。
四面八方投來的質疑視線令是光臉頰抽動。
很怕是光但又一向會跟他打招呼的辮子班長,也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左右張望,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牆,而且大家都在看他。
「說過好幾次……我也不太清楚。」
「聽說那個人就是殺死光之君的頭號嫌犯耶。」
難堪的氣氛維持了好一陣子之後,衆人才回去做自己的事,帆夏的身邊則是聚集了班長和其他朋友。
「……沒什麼,只是看不過去。」
她不悅地噘着嘴回答,是光心中百感交集地在一旁聽着。
「是光,除了我之外,這個班上還有另一個人站在你這邊耶。」
光很高興地說。
「式部!」
下課時間。帆夏一走出教室,是光就急忙追上去。
「謝謝你幫、幫我說話。」
竟然要靠女人來解圍,真是太丟臉了。不過還是很感動……兩種相反悶心情在胸中互相沖擊,是光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帆夏一下子就紅透了臉。
(她爲什麼臉紅啊?)
「你、你不需要謝我,我說那些話又不是爲了你。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纔沒有幫流氓說話的意思,你別誤會了。」
她冷漠地說完又罵道:
「我和你又不熟,別跟我說話。」
接着就轉身離開。
是光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她幹麼兇我啊?竟然叫我別跟她說話……)
「混賬,女人果然很莫名其妙!」
他氣得青筋浮出,破口大罵。
「式部同學的個性……真教人同情呢。我個人是覺得很容易懂啦,還會忍不住想把她逗弄得像金魚草一樣滿臉通紅,不過這對你來說難度的確太高了點。」
光嘆着氣,嘮嘮叨叨地說。
你幹麼笑得這麼開懷啊?我纔沒喜歡過幼兒園老師咧,而且你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給我添了多少麻煩吧?你以爲是誰害我被大家當成殺人嫌犯和踉蹝狂的啊?
是光越講越害羞,臉也熱了起來。他最不會說這種話了。
午休時間。
「纔不是!現在該談的不是我的事吧?」
光以柔情萬千的聲調朗誦。
『要攝取充足的維他命C喔。』
夕雨喜歡什麼?期望的又是什麼?
「喂,我不是纔剛說過牠叫小瑠璃嗎?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嗎?」
(結果我還是被光牽着鼻子走。)
他打好文字,送出簡訊。
『好。』
刺耳的高亢叫聲突然傳來,一個短髮嬌小的女生晃着龐大的胸部跑過來。
「嗯,那就先傳簡訊給夕雨吧。」
光露出和悅的表情。他眼睛眯起,幸福地微笑着。
「唔~~~等到走完的那天我都變成老頭子了。算了,反正儘快解決就是了。」
朝衣沒有中她的計。
「……只是一隻吠得讓人心煩的野狗。」
「如果希望對方回傳,最基本的招式就是簡訊最後要用問句結尾。還有,要多聊對方有興趣的話題。」
(哪有鬼會起雞皮疙瘩的?而且我幹麼臉紅啊!)
『我撿到一條鮟鱇魚,放學後帶去給你吧?』
「反正你現在擔心的是那個自閉女吧?只要我幫了那傢伙,你就能朝昇天之日更近一步吧?」
她的眼神依然冰冷,高傲地說:
「人家都說你是殺死光之君的頭號嫌犯耶!哇,流氓之王走投無路了!簡直是週六夜推理劇嘛!爲了洗清嫌疑,要不要和可愛的搭檔一起揪出真兇啊?總而言之,敝人現在最懷疑的人是……」
「平安時代的貴族?」
「哈,說的對。我也會慢慢等着你自己想說的那一天。」
「唔……」
那個柔弱的繭居少女有點像他離家出走的母親,他實在不願傷蜜口她,也不希望嚇到她。
是光認命地說,光聽了又露出歡暢笑容點頭。
「紀貫之在《古今和歌集》裏也說過,吟誦和歌就是把靈魂投注於文字,將情感寄託於花月山林。有時因富士山的煙嵐想起情人,有時在紡織娘的鳴聲之中思念好友,有時望着草上露水或水中泡沫感嘆人世無常……短短的詩歌藏盡滿溢的情感。對了,就像這首和歌……」
光盤腿坐在是光的桌上,開始傳授和女生傳簡訊的技術,神情十分愉快。他的淺褐色頭髮在無風的室內仍輕柔飄舞,眼中充滿生氣盎然的光彩。
是光雖然嘴上抱怨,心中其實也很羞恥,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寫什麼,沒事搞什麼童話風格啊?此時手機響了。
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將胸部貼近,是光默不吭聲地摀住她的嘴。
『那隻貓小子一樣有精神吧?』
「搞什麼,才一百公尺?還要幾萬光年才能到宇宙啊?」
「你有不想說的事?是最後一次尿牀的年齡嗎?還是小時候寫的可恥作文?你說過在小學當過生物股長……啊!難道你想說初戀對象是幼兒園老師?」
雛呆呆地目送是光那頭紅髮遠去之後,突然興致盎然地回頭說道。
表情豐富、渾圓眼睛像少年一樣靈活轉動的她,攀住是光的手臂,劈里啪啦地說:
她絞盡腦汁思考後,囁嚅說出「可能是幫我換燈管吧」的聲音又在是光的耳中響起。
「有什麼關係嘛,不是都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嗎?」
是光臭着一張臉,冷淡地說:
每句都寫得不知所云,夕雨果然沒有回應。
他一邊說,一邊想起帆夏剛纔那段話。
是光打開一看。
可是……
「……他是這麼說的呢,會長。」
「太感動了!如果我是女生,一定會當場跟你求婚的!哇!太帥了!啊啊,我感動到冒出雞皮疙瘩了耶!」
「赤城先生!」
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是光不甘心地咬牙,在自己的座位上操作着手穖。
『貓之助一樣有精神吧?』
◇ ◇ ◇
「要是突然拜訪,說不定夕雨會怕得不敢開門,所以必須先跟夕雨打好關係。這種時候就該用簡訊,這是最適合內向女孩的進攻方法。你也可以藉此多多練習,就當作是爲了和愛笑的女孩交往而做準備吧。」
是光在心中默默地抱怨,同時滿頭大汗地打簡訊。
「……」
(想見就去見啊,有必要吟詩作對嗎?平安時代還真麻煩。)
是光在心中默默抱怨。
「別說傻話了,我並不是不在乎你對我有所隱瞞。我只是覺得,那個……就算是朋友,還是會有一些事不想說的,我自己也有一些事不想告訴別人……反正等你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吧……因爲我們是朋友。」
構思簡訊這種不熟悉的工作幾乎磨光是光的耐心,他真想直接傳一句「放學後我去找你,幫我開門!」,可是一想到夕雨蓋在藍色毛毯底下的蒼白臉龐、不安的眼神、帶淚的臉頰,他又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指。
雛的表情更驚訝了。
還有這首歌——白書一漲潮不得見,海松布岸待三更。因爲漲潮的白天沒辦法相見,只好等在海松布的岸邊,期盼夜晚有機會見面。這首歌的寫作技巧很高深,不容易理解,總之大概是在問某位小姐,晚上能不能去找她。真是太羅曼蒂克了~」
他始終搞不懂女人,也不想討好女人。
「要你管。」
是新聞社的近江雛。
「這就叫做超越生死的友情吧?聽他的語氣,好像已經從光之君那裏得知某些事了呢,他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氓。想想也對啦,能在高中考進這所學校的人一定不笨,大家都知道,這所學校的學生分成家世顯赫的內部升學組和成績優秀的外部考試組嘛~啊,從附屬幼兒園升上來的貴族之中,當然也有像會長這樣家世成績兼優的人啦~總而言之,赤城先生似乎握有和光之君相關的重要情報喔,敝人的直覺向來都是很準的。」
雛睜大眼睛看着是光。是光也正色盯着她說:
光立刻出言糾王。
「我知道光說過的話就好了,其他的事我不需要知道。」
是光厭煩地說道,又繼續傳簡訊。
是光卻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
「少囉唆,我有在聽啦。」
此時,是光身旁的光非常興奮。
「啊?簡訊?」
她放開是光的手,一臉呆滯地望着他。
已成鬼魂的光有一種毫無用處的「變裝能力」。他最喜歡這套平安時代貴族的服裝,而且沉溺於變換顏色和花紋。因爲鏡子裏照不出他的身影,所以他看不見自己,但還是很熱中替換服裝。
這個時候……
夕雨回覆了。
是光沒想到會從十幾歲的男生囗中聽到羅曼蒂克這麼肉麻的字眼。
『午餐喫了什麼?』
光笑容滿面地點頭。
(什麼……你還在想着幫我找個愛笑的女人啊?我纔不要女朋友,我對愛笑的女人也沒興趣,是要我說多少次啦!)
不過他也無可奈何,誰教他被這麻煩的傢伙纏上,還傻傻地跟這傢伙交了朋友。
轉角後方走出一位披着烏黑長髮的高挑美女——學生會長齋賀朝衣。
高雅的藍紫色直衣。
「是光……小瑠璃不是小子,是女生啦。」
朝衣冷冷地聽着雛這番話。雛以挑釁般的表情瞄着她,似乎想刺激她說些什麼。
「嗚……」
——要是突然拜訪,說不定她會怕得不敢開門。
光身上的學校制服變成了平安時代的貴族裝束。
「而且,我從小就聽慣別人的閒言閒語了,這點程度的謠言就跟被蚊子拉屎一樣不痛不癢。」
「在敝人看來,會長也在殺害光之君的嫌犯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呢~站在同樣立場,會長對赤城先生有什麼感想呢?」
然後就走開了。
「是光,鮟鱇魚怎麼會出現在路邊呢?如果要比喻,也得找個比較有情調、比較優雅、比較羅曼蒂克的東西,至少也說螢火蟲嘛。」
對了,那個昏暗的房間一定要改善一下,不然根本沒辦法走路,才走幾步就會撞上東西。燈管……光線……發亮的東西……貼着海景照片的房間。海里會發光的東西……
是光轉身背對着雛,臨走之前又說了一句:
「是光,你要想想如果你是女生會希望收到怎樣的簡訊。就像平安時代的貴族一樣,要寫得更文雅、更有感情纔行啦。」
「嗯,大概可以接近一百公尺吧。」
『你那隻貓叫什麼名字?小流星?小琉球?還是小硫磺?』
——夕雨很膽小。
那飄忽的眼神在是光的腦海徘徊不去。
要是被流言耍着玩就太笨了。只要相信重要的人說的話就好,這樣就算做錯了也不會後悔。
『有沒有乖乖喫肉?』
「新雁遠鳴聲入耳,心旌浮動意盈懷——就像隱約聽到從北方初來乍到的野雁鳴聲,自從聽到你的聲音之後,我就整天魂不守舍,滿懷思慕之情。平安時代的公主處在深閨之中,若非關係密切是絕對見不到的。這首詩就是在表達聽到對方的聲音之後心生愛慕,渴望求見,收到這首歌的小姐一定很想請對方今晚前來一聚吧。
「貓之助……這是哪個時代的用詞啊?寫得自然一點啦。」
雛像連珠炮似的,對皺着眉的朝衣繼續說:
(啊?問句?對方有興趣的話題?)
「啊……」
只有這麼一句話。
是光好像可以隱約聽見這句輕輕柔柔的「好」,當下只是發愣。
「什麼?那種內容竟然行得通?應該要把標準提高一點,多過幾招纔對嘛。」
光喃喃自語,像是很不茍同。
「小帆,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美智留叫道,帆夏愕然把頭轉回來。
「沒、沒什麼啦!」
她不好意思說她發現是光全神貫注地在打簡訊,所以忍不住盯着看。
「什麼事都沒有啦。」
帆夏不悅地響應,然後紅着臉打開自己的手機。
(赤城……傳簡訊給誰了?)
◇ ◇ ◇
「是光,你好像很開心嘛。」
「嗯?有嗎?我不是很普通嗎?」
「你的嘴明明就在笑。」
「你很煩耶。我都說很普通了。」
是光惱羞成怒地否認。
放學後。
是光走向夕雨的公寓,順便在途中買了日光燈管。
挖空心思傳了半天簡訊,好不容易換來了一句回覆,是光的確很開心,不過被光戳破還是很不好意思。
他板起臉孔掩飾心中暗喜,正要走進公寓旁的籬笆時……
「這個燈管壞掉多久啦?」
他驚訝地發現那是夕雨的手。
(這電風扇和電飯鍋都壞掉了嘛。電風扇沒有扇葉,電飯鍋也沒有內蓋和內鍋。這些東西大概不是家電,而是裝飾品吧?)
「……」
是光板着臉喃喃說出「打擾了」,她還是帶着不安的眼神輕輕點頭,打着赤腳緩緩後退。
回家的路上。
那也無所謂,目前最要緊的是快點找些話題。
他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爲何會有這種變化,用乾燥的喉嚨努力擠出聲音。
房問很狹窄,所以她只走了兩三步。
「……那是魚兒們的墳墓……祈福之塔。」
(呃……總覺得話題好像走偏了……)
光見他突然停下來不動,驚訝地問道。
一拉繩紐,拉上窗簾的昏暗房間立刻變亮。他此時才發現,窗簾的顏色原來是熱帶海洋一般的湛藍。
夕雨輕輕點頭,接過燈管放在地上,然後又縮回角落,一臉擔憂地看着是光。
「OK!我換好了!」
「喵~」
夕雨離開門邊,退後幾步。仔細一看,她打着赤腳,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真的很漂亮——光說的沒錯,她確實是個文靜美麗的女孩。
他拿椅子當摺梯,開始換燈管。
是光指着以貝殼和玻璃碎片裝飾的雜物堆問道,夕雨不安地看着是光,小聲回答:
她悲傷地垂下眼簾,好像認定燈管的壽命和光的壽命之間有某種關聯。是光很怕她又要哭了。
少女腳下的藍眼貓咪冷冷地代她回了一聲。
「脖子後面癢癢的,每次我有這種感覺,多半會有人拿着鐵鏈或刀子出現。」
是光聽了又開始臉頰發燙,呼吸困難,緊閉嘴巴不回答。
是光心想應該跟她說些什麼,便開囗問道:
聽說動物的直覺都很敏銳,說不定牠真的察覺到什麼了。
是光一邊打圓場一邊瞪光一眼,光像是事不關己似地聳聳肩。
他大聲說道,跳下椅子。
門縫後方露出了披着毛毯的夕雨和白貓的身影。
那空虛夢幻的眼神凝視着是光,清純的嘴脣像兩片桃紅色貝殼微微敞開。
(糟糕,這是要我怎麼答腔?)
「你被堵過那麼多次嗎?原來你真的是經歷過多次死鬥,纔得到流氓之王這個稱號啊……」
對着是光笑了。
「沒有啦,我不是在教訓你啦,別道歉。」
「啊,謝啦。」
「呃……喔喔。」
「很不舒服?」
夕雨從毛毯底下看着他,好像也有些尷尬。她垂着眉梢,昨天的笑容彷佛不曾有過,讓是光有點難過。
是光更慌張了。就像怕人家哭一樣,他也很怕聽到別人道歉。
夕雨仍然窩在房間一角,不安地看着是光工作。
光一臉戲謔地說:
「這裏男人止步。」
「那裏有魚的照片耶,你喜歡魚嗎?我也是喔,比起肉類我更喜歡魚,像是青魽魚或醃鯖魚都很棒。」
「也、也對啦,要叫你立刻想起來大概很困難吧,再說那傢伙又是個約定狂。」
「是光,太大聲的話會嚇到夕雨喔。」
「椅子借一下。」
「怎麼了?是光?」
夕雨站了起來,腳步蹣跚地朝是光走去。
「……謝謝。」
她抬起頭的瞬間,蓋在身上的毛毯稍微下滑,柔順纖細的秀髮隨之垂下,白皙小巧的臉龐露了出來。
他至此第一次看清楚夕雨的長相,有如一朵漂浮在海上的白花。
「啊……你想起光的約定了嗎?呃,我不是說幫貓買項圈那種,而是更重要的約定。」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咧……)
夕雨用細微的聲音淡淡地回答:
是光拆下舊燈管,正要放到地上,卻看見一隻纖細的手戰戰兢兢地伸過來。
他之前來這裏都是爲了正事,像是修門或換燈管,今天卻無事可做。
「這是我剛剛訂的。我最近才跑了幾個金主,你們這些小鬼少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沒事的話就快點滾回去。」
是光也很緊張地脫了鞋子走進去。
夕雨垂下眉梢搖搖頭。
「……」
「好像有一道讓人很不舒服的視線。」
過了一陣子,門慢慢地打開,披着藍色毛毯的少女從門後探頭窺視。
是光不滿地發出嘖嘖聲,繼續走向公寓。
「爲了保護……海底世界。」
夕雨隔壁的房門打開,看似從事特種行業的女人探出頭來,瞪着是光。
光眯着眼睛、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讓是光更是慌得手足無措,但他還是尷尬地繼續說:
淺淺的微笑。
「只、只是舉手之勞啦,而且光也拜託過我要好好照顧你,所以,那個……」
是光皺起臉孔,但他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走了進去。
貼在牆上的海中魚羣照片和計算機打印的圖片也看得一清二楚。裝飾着貝殼的電風扇、電飯鍋、高爾夫球袋在明亮的光線之下還是很詭異。
那女人無理取鬧地說完,就摔上了門。
「……」
(嗯?)
是光努力轉移話題。
湛藍的窗簾仍然緊閉,不過房間已經有日光燈,所以很明亮。夕雨縮進牀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一雙飄忽的烏黑眼睛盯着是光。
「我、我明天可以再來吧?」
「……對不起。」
是光睜大眼睛。
「……大概一個月前……開始閃爍……在收到葬禮通知簡訊的兩天前……完全壞掉了……光就是在那天死掉的……」
被光提醒後,是光小心翼翼地敲門。
「……嗨。」
有點靦腆,微微地笑了。
「你、你好。」
「我纔不是流氓!……好像沒有人,我的直覺變鈍了嗎?」
他們提起光的時候,那隻藍紫色眼睛的貓歪着頭望向光所在的方向。
隔天也一樣……
她那不客氣的措辭以及蠻橫的態度和離婚的姑姑還真像。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是這樣嗎?
是光緊張地打招呼。
(一定是缺乏運動,這樣不太好。)
「啊?」
「那、那個電飯鍋、電風扇和高爾夫球袋,是不是藝術品啊?」
「誰管你怎麼想啊!」
「如何?夕雨果真是個如夢似幻的漂亮女孩吧?」
「這樣啊,那一定很不方便。可是一個人也能換燈管吧?」
(怎、怎麼回事?臉怎麼突然發燙……)
(這傢伙真是的……)
房裏一片沉靜,是光緊張得雙手冒汗。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規定?」
夕雨輕輕點頭的瞬間,是光甚至有點目眩神迷。
(她對我還沒放下戒備……)
她輕聲道謝的瞬間,是光的心臟頓時暴動起來。
「喂,我帶鮟鱇魚來了。」
不過她真的笑了。
難道她的腦袋裏是一片花田嗎?她關在家裏太久,已經陷入童話世界了嗎?還是說所有女生都是這樣的?
夕雨臉色黯淡地垂下目光。
是光有些懊惱,心想真不該提青魽魚,女生應該比較喜歡煙燻鮭魚吧……
「……照片是……光帶來的……他來我家都會帶東西……」
夕雨語氣寂寥地說。
低垂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上。她在思念光嗎?好像又快要哭了……
(這這這這這樣不行!女生到底喜歡什麼話題啊?喂,後宮皇子,別再搔貓的下巴了,快幫我想辦法啊!)
光卻沒有反應,仍帶着沉靜的笑容玩貓。是光無可奈何地叫道:
「對了,光!你和光都在聊些什麼?」
(我真是白癡!幹麼又害她想起光啊!)
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那、那傢伙老是吵着要幫我找個愛笑的女朋友……啊,我好像扯太遠了。」
他越想轉圜,場面就變得越尷尬。
夕雨稍微揚起睫毛。
「……他常說……花。」
她小聲地說。
「花?喔喔,他的確成天都在講花圃的紫羅蘭怎樣了,池邊的水仙花就像少女一樣纖細之類的噁心話題……」
「竟然說我噁心……」
還在玩貓的光不滿地癟起嘴。是光只想吐槽,既然你有在聽就幫忙接個話啊。
夕雨眼神恍惚地繼續說:
「他說過……公園裏含苞的櫻花像嬰兒的臉頰一樣紅潤粉嫩……鬱金香盛開的樣子好像在開懷大笑……」
寂寞繭居家中的夕雨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令是光心跳加速,甚至覺得胸口有點痛。
是光很迷惘地看着夕雨臉上如白花般純潔的笑容。
是光可以想象,那雙眼中看到的光是什麼模樣。
她白皙的臉龐漸漸出現明亮的光采,是光不禁看呆了。
一邊靜待着光下次造訪。
各種香味!
光爲夕雨帶來了外面世界的色彩和味道。
那如夢似幻的柔和微笑令他移不開目光。
然後懷着這些美麗的想象,披着柔軟的毛毯幸福地入眠。
和光共同度過的時間,對她而言一定很寧靜安詳。
事實上,光現在確實搔着貓的下巴,溫和地眯着眼,一臉憐愛地凝視着夕雨……
「……還有公園那些像女王一樣高貴的溪蓀開始綻放了……水泥路旁的裂縫長出了蒲公英……石楠花、春紫苑、鈴蘭,每次看到都有不同的迷人風情……洋槐和火棘快要開花了,好期待……之類的。」
「……聽光談起花……我覺得自己好像也隨着他在開滿花的公園裏散步……兩人並肩欣賞櫻花和藤花……」
少女輕聲細語地說話,少年溫柔地望着她。
夕雨露出前所未有的幸福表情。
各種形狀。
(她關在這種破爛公寓裏,窮到瓦斯水電都被停了,過着連燈管都沒辦法換的悲慘生活,竟然……竟然還能笑得這麼滿足,這麼幸福……)
夕雨全身散發出柔和的氣氛,眼中閃閃發光。
昨天出現過的目眩神迷和心悸逐漸加劇,臉頰也越來越燙……
各種顏色。
(搞什麼!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彷佛光如今就在這個房間裏,單腳曲起坐在地上,歪頭支着臉頰,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樣。
藉由光溫潤柔和的聲音,夕雨得以想象綻放在戶外的花朵。
他默默地在心中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