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他在那個時候

「我看到了唷。你想用刀刺光。」

平息的風忽然在美智留身邊呼嘯，美智留一字一句的譴責，在冰冷黑暗中擴散開來。

是光沒辦法回頭。他表情僵住，看着浮現美智留眼中的憎恨，任憑雨水落在冰冷身軀上。

光面容扭曲，嘴脣開闔。

「不要……」

他似乎說了這句話，卻被風聲、雨聲及美智留的聲音蓋過。

美智留充滿怨慰的聲音，跟滴在水面上蔓延的毒素一樣，連是光的內心都被慢慢染黑。他動彈不得，彷佛毒素傳遍全身。

「那一晚，我因爲知道光住在別墅，就跑出我們家的別墅，偷看光房間的窗戶，結果看到光在深夜偷偷出門。光好像在河邊等誰。接着，你出現的時候，他叫了『藤乃小姐』。那時你輕聲問他——」

美智留低聲說道。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決定』——」

光表情變得更加扭曲。他痛苦地蹙眉，眯起雙眼。

是光對出自美智留口中的藤乃這句話有印象。

那是夕雨還關在公寓閉門不出的時候。當時光什麼都不做，只是帶着毫無生氣的表情袖手旁觀，他哀傷地對爲此大發雷霆的是光說：

——以前有個很重要的人……責備過我……爲什麼做出那種決定。我當時覺得，自己的決定不一定是正確的……

光對無法接受這個答案的是光，露出十分虛幻、寂寞的微笑。

（原來那是藤乃說過的話！）

那麼，美智留現在說的，乜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嗎？把光叫出來的果然是藤乃，那一晚，藤乃出現在光面前——

「之後你就用雙手握着刀子，衝向光。」

是光頭部又受到一陣衝擊。

是那把放在窗邊、以裝飾品來說過於危險的刀！

「不是的！我是失足掉進河川的！我沒有被藤乃小姐刺中！」

在再度開始加劇的風雨中，美智留用燃起怒火的雙眼盯着藤乃，將憎恨之情發泄在她身上。

不知爲何，美智留答不出來。

美智留像在自己保護自己般將身體縮得小小的，用微弱聲音說：

「你在傳給我的簡訊中，說了要重新來過對吧……跟也上僅有一人的、命中註定的對象……那代表你無處可逃唷。代表你完全沒有其他選項。所謂的半身，就是無法分割的存在——絕對沒辦法離開對方。所謂的命中註定，就是即使逃到世界盡頭也無法逃離的詛咒。」

美智留說的這些，她一句話都沒有反駁，只是哀傷、痛苦地緘默不語，泛着淚光的瞳眸垂下視線，如夢似幻的柳眉低垂，花瓣般的雙脣緊抿。

儘管她怯生生地抬起頭，一看到藤乃那雙透明——卻染上哀慼與苦惱之色的美麗瞳眸，接下來的話語便消失在口中。

「光是因爲想躲開那個女人的攻擊，纔會掉進河裏。可以說是那女人殺了他。」

那一晚，光看到了拿刀衝向自己的藤乃！

這時，光悲痛地大叫：

看到那把刀時，光明顯動搖了。

看着美智留的光一臉淡漠，眼中充滿透明悲哀。

出門前，藤乃憂鬱地看着那把刀子，將它藏進懷中時，光的肩膀也顫了一下，面容扭曲。

說你沒有打算殺光！就算你把刀對着光是事實，之後你就清醒過來了，抓住光的手想要救他！

「我跟光都一直很痛苦。想要做個了斷。我們的內心，一刻都得不到安寧。」

她握緊手電筒，將視線從藤乃身上移開，咬住嘴脣，看起來像在拚命忍住不要發抖。

拜託，告訴我是這樣沒錯！

因爲光以爲，抓住自己的人是藤乃。

「藤乃小姐抓住了我的手！」

（可惡！怎麼做才能把花裏心中的六條趕走？）

這是不可能的。

「纔沒有……」

這時，站在藤乃身邊的美琴忽然映入眼簾。

——風雨很大，我幾乎看不見前方。

光跟藤乃相反，美智留每說出一句話，他的表情就會扭曲，肩膀和嘴脣顫抖不已。光之所以會這麼驚慌失措，一定是因爲美智留說的都是事實吧。

連雨聲都跟藤乃的聲音一樣，變得悲傷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河川的怒吼清晰刺入耳中。

是光也瞪大眼睛，愕然失色。

「光的遺體上應該沒有傷口才對！所以藤乃沒有刺光，光也不是她殺的！對吧？你沒刺他吧！」

光聽到藤乃的問題——表情也僵在那邊。

「光命中註定的戀人是我！光的最愛是我！所以，我要重新來過！由我來救光——由我成爲光的藤花，我們會成爲最棒的情侶，在只有我們兩人的純潔樂園中，永遠愛着對方——」

是光他們也倒抽一口氣。

對藤乃忠心耿耿的美琴，用不合一絲動搖的筆直目光，望向美麗的主人。

美智留依然沒有回答。

她低着頭，平靜地輕聲說道。

「他放開了對吧。」

瘋狂的歡喜。勝利的愉悅。

光蒼白美麗的面容上也浮現靜靜哀愁，看起來已經死心了。

藤乃張開緊閉的雙脣。

儘管如此，藤乃還是美得令人屏息。

跟被弘華斥責時一模一樣。

美琴只看着藤乃一人。

「那女人想要殺光，我則是想救他。所以——我比她更適合當跟光相愛的藤花！我纔是真正的藤花！」

美智留得意洋洋地揚起嘴角。

對美智留來說，連打向全身的雨水，她都會覺得是祝福的甘霖吧。

美智留語氣尖銳地反駁。

「你抓住他的手後，光是怎麼做的？」

這一瞬間，雨勢減弱了。

「對呀——那個女人只是拿着刀站在那裏。抓住光的人，是我！」

而藤乃正跟光一樣被雨水懷抱，對美智留投以哀傷絕望的眼神，像在坦承自己的罪孽般，用虛弱聲音呢喃：

「是你殺了光！」

她也沒有狠狠瞪着美智留。

藤乃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帆夏跟夕雨望着藤乃，不安與驚訝在臉上交錯。

然而，攻守完全互換，眼神中充滿哀慼、鎮定提問的藤乃，壓制任了美智留。

一去想像藤乃心中存在多麼深沉的黑暗，是光就覺得體內跟着竄起一股寒意，胸口痛苦得像要被壓垮一樣。

「回握了？放開了？」

「纔沒有，這種……」

平淡詢問的聲音中，帶着些許憂傷。

這時，藤乃輕聲詢問。

水量暴漲的河川發出怒吼，刺入是光耳中。

帆夏和夕雨應該也跟是光有一樣的心情吧。兩人對藤乃投以哀求般的目光。

想必無論被人如何怒罵、就算被說是殺人兇手，藤乃的哀傷與絕望都不會動搖。

藤乃語氣非常和緩。

因爲光也不知道這件事。

「……」

雨水包覆住美智留——六條的全身上下，在手電筒光芒下閃閃發光，彷佛環繞着光芒。

是光也激動吶喊：

藤乃仍然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不。我沒有抓住他。」

「你在光摔向河川的瞬間，抓住了光的手對吧！你想救光不是嗎！」

畢竟那天晚上，河邊願該只有光和藤乃兩人才對。

光眼神動搖，慘白臉龐上顯露驚訝情緒。

美琴面不改色。

光固執地重申自己是死於意外。當時是光覺得光對自己的死有所隱瞞，並不是錯覺。

美智留略微睜大眼睛，發起抖來。她用空着的手遮住一邊的耳朵，輕輕搖頭，有如聽到了什麼不祥話語。她不斷搖頭。那隻會讓人覺得她在哀求藤乃不要繼續說下去，而不是在否定。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好不容易回過頭，看到藤乃低着頭，靜靜垂下眼簾。水珠從雨衣帽子滴落，淋溼她的頭髮，裙子下襬和腳邊也全都溼透了。

是光背脊發涼，嚥下一口苦澀的唾液。

（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求求你！說些什麼吧！好好反駁啊！）

光那張跟藤乃一模一樣的臉龐上，浮現同樣的憂傷、同樣的絕望——同樣的痛苦，靜靜站在無聲的雨中。

在屏息以待的是光等人的注視下——藤乃像在確認般，對緊咬下脣的美智留說。

那時感覺到的不安，如今包覆住是光全身上下。

「！」

儘管表情扭曲的美智留拚命試圖反擊，她的話語卻無力得在說出口的瞬間就會融化。

但她平靜的語氣和哀傷目光，卻傳來藤乃至今以來體會過的——現在這個瞬間也在體會的痛苦、黑暗及絕望。

他拚命呼喚藤乃，藤乃卻只是輕輕蹙起眉頭，沒有回答。

美智留絲毫不給人喘息時間，接連吐出如同箭矢的話語，被雨淋溼的臉頰上帶着陶醉神情，像個全能的神般站在那裏。

求你拯救此時此刻正臉色發青、全身顫抖、想要相信你的光！

面對每分每秒都在靠近超出常識範圍的妖怪的友人，帆夏也用帶着恐懼與焦躁的眼神注視她。

美智留又顫了一下，縮起身子。

美智留完全分不清現實與妄想的境界。她要怎麼跟火葬後化爲骨灰，被埋在墓地中的光重新來過？

她瞪大眼睛，神情僵硬，然後越來越扭曲，半開的嘴脣像在喘息般微微開闔，眼中浮現類似於恐懼的感情。

是光在心中拚命吶喊。

美琴陪在低着頭的主人身旁，神情嚴肅。但她臉上並沒有帆夏跟葵露出的驚訝神情。也許她知道是藤乃把光叫了出去，用刀鋒指向他。

沉浸在愉悅中的美智留，忽然肩膀一顫。

美麗瞳眸只是因哀慼與苦惱泛起淚光。如同花兒不會說話，藤乃也不會開口。

藤乃的痛苦與絕望就是如此深沉。

藤乃輕輕抬起頭與低垂的目光，用那雙散發出壓倒性美感的哀傷瞳眸靜靜凝視美智留，再度提問。

是光如此祈禱，拳頭握得用力到都快要滲出血來了。

藤乃垂下眉梢，平靜的絕望重疊在哀傷上。

「你想要救光？」

光露出胸口疼痛欲裂般的表情，帆夏跟夕雨也倒抽一口氣，蹙起眉頭，難過得面容扭曲。

藤乃爲什麼要一直問這種問題？美智留爲什麼要露出這麼慌亂的表情？是光並不明白。

「光……果然很想死。」

毫無生氣的美麗屍體——

只有美琴臉上帶着覺悟，彷佛要將藤乃的話語原原本本地接受。

跟光十分相像的藤乃、美麗的藤乃，繼續冷靜地說：

「只要嘗過一次心靈片刻都離不開那唯一的對象所帶來的絕望與痛苦……就絕對說不出『戀愛是甜蜜的』這種話。早上一醒來，就會想着那個人。在清醒的期間，那個人的聲音也會一直在耳中迴盪。連在夢中他都會對你微笑。沒有一刻能得到安息。連呼吸都辦不到——那已經能稱作詛咒了。」

藤乃曾經在紫織子家的庭院，獨自哀傷地親吻紫君子蘭。

淚水滑落雪白臉頰，垂下來的眼簾讓人看得痛心。

那個畫面，光是注視都會令人覺得呼吸困難。

所謂的「深愛」，就代表五感——靈魂會全部被愛支配。過去也好，現在也罷，一切都會奉獻給愛。

那是詛咒。

那個時候是光看到的藤乃，宛如一名美麗的囚犯。

美智留用力瞪着藤乃。

是光也再度回想起美智留傳到手機的那些愛的話語。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不容於世的戀情、觸犯禁忌的大罪，任何人都不會祝福我。』

『也知道這就像凌遲自己、焚燒自己……是一段只會帶來傷痛和絕望的苦戀。是段艱辛的戀情。』

『絕對不能讓人發現，貝能在月光也照不進來的黑暗中愛下去。我們不是咬着指頭互相發過誓嗎？

不是發誓要一輩子保密嗎？』

『我愛你。

我好愛你。』

『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的幸福、未來。

就算有罪，我還是愛你，愛到瘋狂。』

『親愛的光。你的「最愛」永遠是我唷。』

美智留說那是段艱辛的戀情，實際上，她卻連那份艱辛的一半都不理解。

伴隨藤乃如波浪般湧上的絕望心緒，是光明白她那些難以理解的行爲，全是從對光的愛衍生出來的。

當上光父親的妻子的藤乃，決定遠離成爲義子的光，同時又犯下僅有一次的過錯。

大腦連續受到衝擊的感受，便是光用力咬緊牙關。

美智留心中所有的人格都受到打擊，陷入混亂。

「美智留，那邊是——」

每一句用哀傷裝飾的華麗詞藻，在真正的絕望面前，都會立刻相形失色。

美智留搖搖晃晃地走向河川。

你也是一面追求藤乃，一面愛着藤乃，同時又希望能忘記她嗎？

黑暗的絕望。

但靈魂和身體全都會被光吸引。一瞬間都無法忘記他。使她又一次犯下不該犯的過錯。

她說那是不容觸犯的重罪，卻連那份重量的一半都不明白。

那句從小開始，光周遭的大人就一直對他說的話，現在由光最愛的女人說了出口！

她只是憧憬受盡阻撓的戀情。

「……我希望能生在沒有光的世界。」

「不是……不是這樣……我們的戀情……是美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高潔哀慼的……至高無上的戀情……爲什麼……要說謊……因爲那朵藤花……足假貨……沒錯……不是的……光之君並不希望死亡……光之君纔不會拒絕這段戀情……纔不會拒絕我……」

月夜子在騎馬場遇見他時，光也是這種表情嗎？

她將從心頭湧上的情緒吞了回去，垂下眼簾，用微弱卻清楚的聲音斷言。

看起來是因爲他害怕知道真相。

「無論我們有沒有血緣關係都一樣。我跟光之所以相像，是因爲我們都太過思念對方，而這隻會帶來痛苦。如果能投胎轉世，我——」

即使拚命努力拒絕，也會被對方吸引。即使別過臉去、移開視線，也會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明明我已經因爲深愛着那個人，害她受盡傷害……明明我已經害那個人變得不幸……

「……得拯救光之君纔行。」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斬斷情絲。

只會感到痛苦的戀情。

跟是光剛認識光時，光偶爾會顯露出的深淵一樣。

藤乃哀傷地說。

她說光看起來很脆弱。

藤乃的話語也深深刺進是光心中。

可是，比任何一朵花都還要跟光深深相戀的，光的最愛——藤乃，現在露出絕望的眼神，斷言她想要生在沒有光的世界。

單憑看眼睛就能得知對方有沒有墜入愛河的光，不可能沒注意到藤乃心中的熱情思念。

她好像是這麼說的。

她對美智留投以沉痛的目光，帶着放棄一切——疲憊不堪的表情，說：

彷佛這個瞬間，他就會消失不見。

是光注意到時，本來在注視美智留的光，現在正用滿是悲傷的陰暗眼神看着藤乃。

——這孩子不該出生。

沒錯，光是知道的。

宛如花瓣的嘴脣，現在看起來也掛着淡淡笑容。

「光也一定會說出跟我一樣的話。我們完全沒想過總有一天這段戀情能得到回報、兩人能獲得幸福，我們知道活着就是痛苦的連續。如果他就算這樣也想活下去……應該會握住你的手吧。既然他放開了，就代表光也想要讓它結束。讓這隻有絕望的日子結束。」

『會記得我們雙手交疊、雙腿纏繞在一起、伴隨淒涼痛楚合而爲一的甜美絕望嗎？』

美智留視爲珍寶、嚮往無比的戀情，在藤乃的一字一句——在她的眼神下——逐漸崩解。

美智留看起來完全崩潰了。

（你早就知道藤乃的心情了嗎？）

（你是自己選擇死亡的嗎？光？）

知道藤乃爲什麼把自己叫出來。

（你也是這個樣子嗎——光？）

（這就是那一晚的真相嗎？）

——光大概是自殺的吧。

——你想知道義母晚上把你叫到河邊的理由對吧？

明明試圖從發生錯誤的地方重新開始，卻被人宣告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她的憧憬也好，希望也罷，全部都被擊碎，被告知閃閃發光的美麗戀情，其實是一片漆黑的黑暗，令美智留雙腳顫抖，彎下腰來，瞪大眼睛，低聲吐出斷斷續續的呢喃。

在那之後，她屢次拒絕光。

是光也放聲大叫：

是光想起月夜子曾經低聲問過他，這句話在耳中迴盪，令人不快。

黑暗深淵在藤乃眼中擴散。

（光，你爲什麼要露出那種放棄一切的沒用表情？）

但那是不可能的。要說唯一的方法，就是「藤乃」追隨光，選擇死亡——

聽聞此話的光，現在會做何感想？

然而，美智留似乎沒聽見是光和帆夏的聲音，她一步步走向河川。

光凝視藤乃的眼神平靜又虛幻。

光害怕的原因，不是因爲不知道藤乃的想法。

——我好怕，是光。我——害怕那個人的心……那個人現在這個瞬間在想些什麼？她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之後她又會怎麼看待我——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得無法忍受……

美智留宛如一名在暴風雨中失去方向的人般瞪大眼睛，茫然自失。

被六條的狂氣囚禁的美智留說過，爲了實現藤乃跟光的約定，她要讓光復活。

帆夏急忙說道。

是光問他的時候，光咬住嘴脣，沉默不語。

「就算活着，光也得不到幸福。」

想讓這種詛咒般的絕望戀情結束，只剩下終結自己的生命了——

「我從來沒有親暱地直呼過光的名字，也從來沒有覺得光是自己的東西。我對光的感情，對我來說並不甜蜜，我也不覺得我對光的感情很美麗。我沒辦法從中感覺到幸福。」

可是，她卻不惜假裝成空，再度跟光相擁，在體內養育說不定流着光的血液的孩子。

他默默站在原她，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藤乃的聲音中斷。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

她很擔心，所以忍不住吻了光。

然而卻會重蹈覆轍。想要結束。無法結束。決意與絕望的連續。別再看他了，跟他保持距離吧。彷彿連他的輕聲細語都聽不見——無數次無敷次想着同樣的事。告訴自己同樣的事。這段戀情是錯誤，這段戀情是罪過，這段戀情會招致破滅。

是光看着光臉上慢慢浮現微笑，覺得心痛欲裂。

『見異思遷的你會記得我嗎？會記得我們心靈相通、幸福至極的那段妖豔又純潔的時間嗎？』

也知道藤乃拿刀指向他的理由。

美智留談的戀愛是不切實際的，她只是憧憬地下戀情而已。

知道光有個特別深愛的人的夕雨，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光不應該出生。」

只是沉醉於祕密之戀的甜蜜。

帆夏開口輕聲說了些什麼。

漆黑的不安朝是光心中緊逼而來。

「花裏，停下來！」

看到光已經連吶喊和下跪哀求都做不到，跟藤乃一樣神情絕望，站在那裏，是光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知道藤乃拒絕他，同時也愛着他。

這句話貫穿是光胸膛的正中央。

從早上醒來到晚上入眠的這段期間，都無法忘記對方。連在夢中都會追過來。

「好過分……」

——我是自己墜河的……這點絕對沒錯。那個人不用負責。

月夜子曾經堅定說過，不管有多麼痛苦，她都不會和人交換命運，也要跟光相愛。

「遇見光是我受到的詛咒。愛上光是我犯下的罪孽。光活着只是悲傷與痛苦的連續。我以爲光去世後，我就能輕鬆一點，不過完全沒有這麼一回事。現在，我心中也只有一片空虛與絕望。未來也是一樣，這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會理解。」

然後，在風雨交加的昏暗河邊，藤乃帶着潛藏決心的哀傷眼神，握住刀子，朝光衝過去。

不得不忘記他。不得不遠離他、不得不讓他遠離自己。

「這樣一來……光之君就又會感謝我……他會從那些又吵又下賤的女孩中找到我，選擇我……只愛我一個人……」

想要閃避的光掉進河中，美智留抓住他的手，試圖把他拉起來時，光拒絡了她，自己放開手，被急流沖走了。

帆夏跟夕雨也心痛得面容扭曲。

「……」

正好相反！就是因爲光太過了解藤乃，猶如兩人心靈相通，他纔會畏懼那無法逃離也無法斬斷的戀情。

在變成幽靈的光身上，找不到手腕上的割腕痕跡。可是月夜子說，光去世的前一天，她在別墅的騎馬場遇到光時，他不太對勁。

透着金色的柔軟髮絲淒涼地搖晃，雨勢減緩的雨水慢慢被光的身體吸收，像要融進去似的。

美琴靜靜垂下眼簾。

她告訴美智留，你妄想中的戀情，在現實中既不美麗，也不甜蜜。

在斷斷續續下着的雨中，在河水發出巨響的河岸邊，藤乃繼續說道：

「是光！快阻止花裏同學！」

光八成也察覺到美智留想做什麼了，他拚命吶喊。

是光朝美智留衝過去。

「美智留，等一下！」

「你別過來！」

他對帆夏怒吼，一邊將手伸向美智留。

「聽……光之君在跟我求救。」

「光不在那裏——！」

碰到美智留手臂的指尖，抓住了潮溼的空氣。是光被泥濘絆住，身體一個不穩，他急忙用力踩在地上。

接着，他看到美智留緩緩墜入河中。

那是轉眼間發生的事。

美智留面帶微笑，身子向前傾斜、掉進河川的殘像烙印在是光眼底，帆夏尖叫出聲，光大叫「花裏同學！」漆黑水花濺起。

怒吼着的急流立刻吞沒美智留嬌小的身軀，只有逐漸被沖走的纖細手臂映入視線一隅。

「該死！」

他扔掉手電筒，追着美智留跳進河中。

「是光！」

◇　　◇　　◇

彷佛能凍結全身的冰冷河水，讓是光險些失去意識。

接着是用力壓住身體、撕裂四肢般的痛楚襲來。

漆黑奔流的流速，感覺比暑假跟帆夏她們一起去的流水游泳池還快十倍，是光連手腳都沒辦法自由活動。

「是光！是光！」

那應該不是是光聽錯纔對。

不過，這種時候讓美智留知道他深有同感，也只會被說「那你就別再管我了」。

「討厭！爲什麼？放開我！不要！」

他抱着美智留，沿着樹幹朝岸邊移動，濁流卻不斷湧上，害他沒辦法順利上岸。光是護着美智留抵達岸邊就已經是極限了。

美智留緊抓着樹幹，抬頭看着帆夏和帆夏的手，表情僵硬。她還在猶豫，她還在躊躇，她還在害怕。

他被流水推着身體，拚命向那邊游去。不，說是「被衝過去」比較正確。

察覺到自己是個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是件多麼難過、多麼悲慘的事啊。還有那不得不「如果我不是長這樣就好了」、「如果我不是這個性格就好了」，自己否定自己的懊悔與辛酸。

光拚命呼喚是光。

「——留！」

美智留全身無力，一動也不動。我絕對不會放手。我要帶着這傢伙回到岸上！

「赤城！」

「危險！是光！」

在是光身體總算放鬆下來時。

他纔不會認同美智留的藉口！

沒錯，他纔不舍跟美智留有同感！

美智留表情嚴重扭曲。跟被藤乃否定「你不是我」時一樣，露出不知所措的、孩童般的表情，哭着大叫：

即使無法理解「六條」的想法，「美智留」感覺到的痛苦與渴望，對小時候就被周遭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沒有會叫他名字的朋友，連母親都拋下他離去的是光來說，實在太能感同身受。

「哇！」

「唔！」

「喂！花裏！醒來啊！花裏！花裏！」

是光的氣勢讓美智留抖了一下，啞口無言。他在極近距離下瞪着美智留。

是光也板着臉，一點一點前進。裂開的樹幹表面割破了手，傳來陣陣痛楚。

這次換成滿身泥濘的帆夏緊緊抓住那一晚光放開的手，將美智留拉上岸。

是光背部撞上樹幹的瞬間，光慘叫出聲。

（這就對了。花裏，不要放開那雙手。不要放棄，好好回握住。）

「美智留——！」

美智留呻吟着張開眼睛。

「光之君也一樣，他放開我的手時，說了『已經夠了』！他跟媽媽講了一樣的話……！『已經夠了』——『已經夠了』!誰都不要美智留！」

「你不是藤乃，也不是六條！你是花里美智留！爲什麼你都當了十幾年的花里美智留了，現在卻得變成別的女人啊！」

是光放開膽怯地低着頭的美智留，從後面撐住美智留的身體，叫她「抓着樹幹！就這樣慢慢前進」。美智留開始緩慢移動。

「！」

美智留嚇得顫了一下。

帆夏咬緊牙關，探出身子去碰美智留的手。

美智留似乎昏了過去。這樣下去會被衝得越來越遠。河水鑽進口中、眼中和耳中。身體都快被水壓壓垮了。

是光被風吹得仰起上半身。

有棵大樹倒在兩人前方。河水拍打在其上，濺起高高水花，流向大樹的另一側。

「是光！後面！」

「式部爲什麼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她真的瞧不起你嗎？少在那邊擅自決定！給我上岸，跟本人確認去！」

美智留的眼神、嘴脣——顫抖着。

是光將美智留緊緊抱在懷中，保護她不被跟河水一起衝過來的樹枝、石頭和玻璃碎片、鋁罐碎片割到，朝她大聲怒吼。

緊緊握着手電筒的帆夏跪在地上。想必她是拚命跑到這邊來的。溼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衣服溼淋淋的，胸口處和大腿部分也都沾滿泥巴，八成是在途中跌倒了。臉上和額頭也被泥濘濺到，通紅的雙眼泛着淚光，拚命呼喚朋友的名字。她在擔心美智留！

河水撲面而來，是光覺得頭部被某種硬物撞到，連感覺到疼痛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沉入河中。

是光就這樣把美智留拉過來，緊緊抱住她。

「白癡！放開你你就會被沖走了！」

美智留也豎起耳朵。

「小帆……」

「是光！」

是光想起美智留曾經寂寞地這麼說，瞬間語塞。美智留扭曲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哀傷。

然後，她睜大眼睛。大概是聽見了吧。

這時，是光的視線範圍內閃過一個疑似美智留的背影。

是光在美智留耳邊不停呼喚她的名字。

「因——因爲沒人需要美智留啊！連花里美智留這個名字——都沒有任何人會叫。這種名字……我不需要。」

「你還在說這種夢話啊！給我振作點！」

是光背後也傳來一陣劇痛，彷佛心臟被從後面壓迫，使他痛得悶哼。可是，是光是故意撞上去的。

大家都只會叫我班長……

「睜開眼睛！花裏！」

「已經夠了」——被憧憬已久的對象拒絕時——把它跟母親說過的話重疊時，美智留感受到的絕望，是光也能理解。

在岸邊舉起手電筒的帆夏，正屏息看着他們。

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悲鳴似的吶喊，在是光心上割了一刀。

隔着河川怒號傳來的聲音。

伸長到像要被整隻扯下來的手臂，這次抓住了美智留的身體。

光的聲音令是光回過頭。

正面匆然吹來一陣強風。

是光眯起眼睛，收緊抱住美智留的手臂。

光眯起眼睛，像在看耀眼之物般凝視此情此景。然後，是光也一樣。

「需要你的人確實存在！仔細聽好！從剛剛開始，那個人就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吧！」

她一看到是光就嚇了一跳，忽然開始掙扎。

喂，你身體探得太出來了。要是連你都掉下去該怎麼辦啊，式部。

在光那對目光嚴肅的瞳眸守望下，是光又對美智留怒吼：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裏，不過光絕對不在那個地方！是你自己說的喔！光在我體內！既然這樣，你就把我說的話想成是光說的，好好聽着！」

岸邊亮起一個光點。

帆夏將手伸向抵達岸邊的美智留。

「怎麼能——放棄啊！」

「這樣就好……！我要去光之君那邊。我將在那裏成爲藤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