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月兒冉冉再降凡塵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這個有着鋪紅色牀單的牀鋪、飼養變色龍的籠子、雕飾豪華的大鏡子的詭異風格房間裏充斥着白煙,瀰漫着香甜的氣味,實在太嚇人了。
牆上掛着裱在豪華金框裏的光的肖像畫。
葵把背貼在牆上,渾身發抖,一朱的手正摸着葵的下巴,臉朝是光轉來。
「赤城……」
葵含淚叫着是光。
這時是光已經走到一朱附近,把他從葵的身邊拉開,令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是光踢倒冒出白煙的香爐,打開所有窗戶。
朝衣也一臉嚴肅地跟在是光後面走進來,伸手拉住了葵。
「小朝……!」
「已經沒事了,葵。」
朝衣抱緊葵,用安心的聲音說道。
光緊張僵硬的表情逐漸放鬆。
「太好了,葵小姐。」
是光用自己的身體擋在葵她們的前方,怒目瞪着一朱。
坐在地上的一朱皺起臉孔。
「我明明上了鎖……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我說這裏有綁架犯,叫管理員幫忙開門。」
緊抱着葵的朝衣嚴厲地說。
「竟然聽朝衣的話,不聽我這主人的話,我一定要開除他。」
一朱似乎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有多嚴重,還不高興地抱怨,是光聽得火氣上衝。
帆夏在大廳焦急地等着是光。
右楯本家有祭祀蜘蛛的祠堂,一未必定聽過右楯家的女人都帶有蜘蛛詛咒的事。
他如女人般的纖細手指輕輕撥開臉上的黑髮。
「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
說時遲那時快,是光的拳頭已經砸向一朱的鼻子。
想揍他……這傢伙想揍一朱?
不過,月夜子對一朱抱持的恐懼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去除的,她把葵的所在位置告訴是光以後一直渾身顫抖,只要想像一朱會給她什麼懲罰,她就難受得像是全身上下都有蜘蛛在爬。
「我、我的臉!我的臉!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城應該趕得上吧……他一定會來吧……)
光一臉擔心的樣子。
而且是光還打算撮合月夜子和一朱。
爲什麼六條會在「現在」出現?
「給我閉嘴!你這個變態!不要用那種骯髒的話污辱學姊!她纔不是不合格!她的紅髮非常漂亮,而且光也很珍惜她!你沒有資格把她呼來喚去的!」
帆夏不太瞭解狀況,只知道月夜子在等是光。
「別想裝傻,證據都這麼齊全了!你這個喜歡扮女裝的變態傢伙!」
月夜子從小時候第一次看到一朱以來,一直都很怕他。
一朱仍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你的前未婚夫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聽從那種卑鄙傢伙的命令簡直是糟蹋人生。』
頭條說過,一朱的母親來自右楯家。
「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說話的。」
帆夏在休息室看到月夜子時,她穿着村姑的衣服,戴着黑假髮,臉上塗白,低着頭不動。
是光一點都不同情他。
月夜子的模樣非常憔悴,她交握在胸前的雙手不斷鬆開再握好,痛苦地喘息,咬着嘴脣,垂低視線。
他在假髮遮掩之下發出清脆笑聲的模樣,彷佛一隻隱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一朱的母親是月夜子父親的堂姊,右楯家舉行宴會時,一朱便跟着母親一起出席。
一朱沒有拿開遮在自己臉上的假髮,依然坐在地上呵呵地笑個不停,那聽起來不像是真的覺得好笑,比較像是在嘲笑比不上自己的人。
(發表會快要開始了耶!)
話中可以感受到充滿朝衣風格的責備,那彷佛是在質問月夜子:爲什麼要卑微地服從那種人?快點甩掉他吧。
(可是我卻誤會學姊喜歡這傢伙,我真是個大笨蛋!)
「如果你再對葵或學姊做什麼,我絕對會再痛揍你一頓!別忘了我是個無法溝通的野人!」
剛纔朝衣打了月夜子的手機。
假髮落下,一朱往後倒去,頭撞上牆壁,發出巨大的聲響,他雙手按着頭呻吟。
「喂!也讓我上車啊!」
「沒想到月夜子會背叛我,她從小就是對找言聽計從的僕人呢。和光交往而破身之後,她就自以爲了不起了,臉皮也變得越來越厚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個鐵鏽色頭髮的不合格女人。」
因此她跑來大廳等着,這樣是光一到她就能把他拉到休息室,不過眼看即將就要開演。
(啊?)
昨天放學後,在社團活動室道別時,她的語氣和表情明明都很開朗,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
牆上掛着光的肖像畫,垃圾桶裏放着葵的私人物品,鏡子邊還有一團類似動物尾巴的黑色東西,那是一頂假髮。
是光撂下狠話。
帆夏拚命地幫月夜子打氣,但月夜子只以緊繃的聲音回答:
一朱用甜美的聲音笑了起來,把是光嚇了一大跳。
想要得到葵的一朱把是光視爲阻礙,所以安排其他女人接近是光,惹葵不高興。
走到車邊,朝衣突然冷冷地望着是光。
『沒有,我還沒看到他。』
她說葵已經被平安救出。
光以嚴厲的目光盯着笑聲和自己很相像的同父異母哥哥。
「月夜子的頭髮纔不是鐵鏽色!那是像垂枝櫻一股的漂亮紅色!」
在無人的休息室中,月夜子交握雙手,渾身顫抖。
他把光的肖像畫連框一起拿下,抱在懷裏,和葵及朝衣一起走出屋外。
他的神經到底粗到什麼地步?
光厲聲大喊:
朝衣家的車子就停在門前。
是光抓起假髮丟向一朱。
朝衣從是光手中抽走光的畫像,便關上車門離開了。
是光也很心疼,又覺得還好能平安地救出葵。
是光一想到自己還得意洋洋地對光說「我的戀愛技能已經提升不少了,這次你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着吧」,就羞愧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這樣啊……』
細長的眼神誘惑地望着是光。
「這東西我就帶走了,如果把朋友的畫像留在你這猥褻傢伙的房間,我會渾身不舒服。」
她聽了表情就更黯淡了。
(手抖成這樣,一定又會弄掉扇子……)
◇ ◇ ◇
一朱揚起嘴角。
帆夏忐忑不安地回想着在休息室裏的對話。
(我不敢上臺了……)
月夜子是那麼地希望是光能在她上臺表演之前鼓勵她耶。
一朱的本性就如同執拗的蜘蛛。
「我本來想揍他的,竟然被你搶先了。」
『式部同學,赤城來了嗎?』
而且葵和光的朋友——是光——越來越親近。
(這個雙重人格的眼鏡男!)
他像是大受打擊,雙手遮着臉倒在地上。
「小帆,該入座了吧。如果等表演開始才進去,會很惹人注目喔。」
帆夏頻頻回頭看着門口,拖着腳步走進去。
「這次的事情全都是你搞出來的吧?你利用學姊讓葵疏遠我,又假意陪她商量,藉機追求她。一朱!你就是六條!」
但是,他和月夜子獨處時會揪住她的頭髮仔細盯着,說:
是光心想她竟然連這種時候都要找他麻煩,沒想到她接着一臉憤慨地說:
「呃……嗯。」
周遭人們都以爲一朱是個平庸溫吞的人,不過真正的他並不是這樣。
「你是什麼蠻荒地帶來的野人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嗎?那我就告訴你吧。」
被朝衣抱着的葵同樣大喫一驚,朝衣則是厭惡地僵着表情。
鼻腔內大概受傷了,鮮血從指縫之間流出。一朱看到鏡中的自己滿臉是血,發出尖叫:
美智留來叫她了。
於是他變成了「六條」。
朝衣還尖酸地說了這句話。
是光在綠意盎然的荒郊野外大叫。
那位比她年長几歲的纖瘦少年,在人前表現得像是家教良好、文靜乖巧的孩子。
是光還愣在原地,朝衣和葵已經上了車。
在花園宴會那天,他也設計陷害是光,誤導了葵。
◇ ◇ ◇
她和赤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剛纔她打過是光的手機,但是立刻轉進語音信箱。
(赤城!太慢了啦!你在搞什麼嘛!)
『月夜子學姊一定能跳出最棒的水準,昨天我看得都入迷了呢。啊,我帶了葛餅來,要不要喫一點?喫甜食可以讓人放鬆心情喔。』
葵一定嚇壞了,她被朝衣攙扶着,臉色蒼白地低着頭,不時緊緊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看得出她十分緊張。
漆黑的頭髮騰空飛起,落在一朱的頭上,長長的黑髮遮住了他的臉。
「真教人不快。」
是光的口中也發出怒吼。
那是因爲光死了以後,葵未婚夫的位置空出來了。
她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說着。
在現代甦醒的蜘蛛後代——月夜子畏懼的六條,就是這個乍看平庸的一朱。
(他該不會是忘了開機吧?)
『謝謝你……不用了。』
月夜子臨走時態度有點奇怪……她和赤城後來說了些什麼呢?
「你的頭髮像鐵鏽一樣骯髒耶。」
一邊還露出笑容。
月夜子震驚到說不出話。
——我的頭髮是醜陋的鐵鏽色。
一朱說過的話始終在她的耳中繚繞不去,她不禁躲在棉被裏偷偷哭泣。
後來月夜子很怕別人看到自己的鐵鏽色頭髮,經常悄悄躲在角落,成了一個內向的孩子。
她也極力避免和一朱見面。
可是,她升上平安學園國中部的那年卻和一朱訂下了婚約。
後來的生活簡直是地獄。
一朱每次見到月夜子,都會滿臉失望地盯着她的頭髮說:
「和光訂婿的左乙女葵都有一頭好直好漂亮的黑髮,爲什麼月夜子的頭髮是這麼醜陋的鐵鏽色呢?」
每次聽到這種話,月夜子就覺得心頭揪緊。
還不只是這樣。
有一天月夜子穿着父親從法國帶回來的蕾絲洋裝,戴着有緞帶的帽子,一朱竟笑着對她說:
「月夜子,把衣服脫下來吧,那件衣服和帽子和你一點都不配,我來穿一定更適合。」
月夜子沒有勇氣拒絕。
她低着頭脫掉衣服,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襯裙。
一朱穿上月夜子的洋裝,戴上帽子,拉着裙襬在鏡前轉圈,露出很滿意的表情。
「你看,我穿起來更漂亮吧。」
說完他就走出去了。
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
因爲我以後必須回日本和一朱結婚。
「你知道男生都喜歡嬌小的女生吧?像小葵那樣嬌小纖細多好啊,月夜子爲什麼一直長高呢?胸部那麼大感覺好低俗,還是用內衣束起來比較好吧。像小葵的胸部就很清純可愛呢。」
「月夜子小姐的舞蹈似乎少了點韻味,去談個戀愛應該可以改善吧?」
如果她有一頭飄逸的黑髮,大家就會更疼愛她嗎?
遠離家人,獨自去英國的學校住宿令她非常寂寞,她常常躲在牀上哭,埋怨自己爲什麼落入這種處境?
但是月夜子聽得心都要碎了。
月夜子依言接近是光,花園宴會那天還故意在葵面前吻了是光。
好羨慕葵!
可是,光卻死了。
一朱揚起嘴角,用甜美的聲音回答。
月夜子鼓起勇氣說,但是父親聽了更生氣,叫她不準胡說,母親難過地說她推卸責任的態度很可恥,連一朱都嘆着氣說:
老師或許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出這些話。
他愉快眯着眼睛、嘴脣冷冷彎起的表情讓月夜子看得好害怕。
她一直這麼想。
即使去了英國,她還是逃不開一朱。
此時,樹枝輕柔地沙沙作響,樹幹後方有位窈窕的漂亮男孩在月光的籠罩之下走出來。
葵爲了和是光出去而取消和一朱的約會,使一朱怒不可遏。
因爲我是鐵鏽色頭髮的醜女孩嗎?
「我們家的葵從小就很喜歡光,她一直吵着說不要光以外的對象,我真是拿她沒辦法。」
「那是一朱做的。」
「我穿起來比你好看多了。」
「剛纔那首是《梁塵祕抄》裏的歌,內容說的是生澀的巫女請求神明別再害羞,快點降臨。你想呼喚怎樣的神呢?」
一朱讚譽有加的黑髮高雅地披在白皙的小臉旁,垂到纖細的肩膀、小巧的胸部、纖細的腰部,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以圓潤甜美的聲音問道。
——我想擁有光最愛的東西。
和是光去熱帶植物園那天,她看到蜘蛛,就想起一朱叫她脫下衣服在社團活動室裏等着的事。
一朱吐出的絲永遠糾纏着她。
小時候她曾遠遠地看過葵一兩次,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葵長大以後的模樣。
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地談戀愛。
暑假或聖誕節回國時,一朱看到身高變高、胸部變大的月夜子,又是一副失望的模樣。
「求神聽我禱……冉冉降凡塵……何故學閨女……羞顏不見人……」
她反覆說着『對不起,赤城,對不起」。
——取消婚約的是我的母親,我可不記得自己答應過。但是,如果我能得到小葵,就不需要被光弄髒的鐵鏽色頭髮的月夜子了,所以你來幫我的忙吧,去引誘赤城是光那隻髒狗,把他從小葵的身邊帶走。你早就不是處女了,對這種事一定很拿手。
她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跳戀愛的舞蹈越來越痛苦。
葵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人偶一樣惹人憐愛,周圍看着她的大人們都是滿臉的親切和關愛。
如同烏雲遮月,照耀着月夜子的光輝消失了。
但是……但是,我真的好想談戀愛!
那聲音實在太像一朱,月夜子不禁愕然。
「爲什麼要拔花呢?」
原本是爲了學習禮儀而去的,但她越來越喜歡跳舞。
光說自己是來賞花的,月夜於說「這裏又沒有花」,結果他回答「很快就會開花了」,還讚美月夜子的頭髮美得像紅垂枝櫻。
這個男孩就是帝門光?
「如果大家知道將來要嫁給我的是有鐵鏽色頭髮的醜女生,而且頭腦不好,又不懂禮儀,丟臉的可是你喔。去英國讀書也是爲了你好。」
長大以後,她常常聽班上同學聊戀愛的話題。
光改變了我。
「如果我取消婚約,光一定會越來越變本加厲,我只好委屈一點和他訂婚。」
月夜子心想,一朱的體內一定寄宿了蜘蛛的化身「六條」,她經常覺得有蜘蛛吐出的銀絲纏在脖子上,幾乎把她勒斃。
絕不能讓葵也落入一朱的手中!
他穿着月夜子的衣服出去,在葵家放死老鼠,甚至還去拔陌生人家裏的花。
「我、我纔沒說過那種話呢!光那個人很愛拈花惹草,又不誠實,看到漂亮女生就暈頭轉向,我最討厭他了!」
一朱總是這樣說。
可是她很怕一朱。
一朱對葵的執着太不尋常了。
露出狐媚眼神如此低語的一朱,根本不是人類,而是蜘蛛的化身,月夜子光是想像葵會遭到怎樣的下場就害怕得喘不過氣。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談戀愛。
那面紅耳赤辯解的模樣透露出葵有多麼喜歡她的未婚夫,月夜子實在看不下去。
後來一朱動不動就命令她脫衣服。
光讓我綻放了。
話雖如此,她只要跳起以戀愛爲題材的舞,就會胸口鬱悶、沉起臉色,手腳的動作也會變得僵硬。
葵聽到父親這些話,立刻挑起眉梢。
所以只要和光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怕,什麼事都敢做。
月夜子含着淚水,以尖細的聲音唱出跳舞時學會的歌。
我這輩子都不能談戀愛了。
好想談戀愛。
她依照一朱的要求,把制服脫下來交給他,他歸還的衣服帶有甜甜的香味,她覺得很噁心,一再用水擦洗。
我就像這棵樹一樣。
真希望能有個人發現一朱的陰謀。
沒有人會注意到,也不會開出花朵,就這樣被人們遺忘。
她彷佛切斷了捆在身上的絲線,能夠自由操縱手腳,舞蹈技巧進步到連老師都大爲驚歎,旁人看月夜子的眼神也改變了。
由於這件事,家人決定讓月夜子轉入英國的學校,一朱聽了就溫和地笑着說:
當天晚上,月夜子就因爲葵家的鬱金香被拔光的事遭到父母責罵。
春假回日本時,她在夜晚的花園宴會看到了葵。
接着那隻蜘蛛——六條——對茫然若失的月夜子說:
月夜子還以爲自己已擺脫了六條的掌控,真是大錯特錯,不聽使喚的指尖、發不出聲音的喉嚨、轉不開的視線都在表示她如今依然被這蜘蛛的絲線纏繞着,這令她再次墜入黑暗的世界。
聽說那個拔鬱金香的女孩穿着和月夜子相同的洋裝和帽子。
聽說他的聲音和一朱很像,但是比一朱更俊美,眼神很清澈,擁有能吸引所有女性的豐富魅力,是個花心的少年。
她心痛如絞,難過地跑到沒人的陰暗角落,看到一棵還沒開花的櫻花樹孤單地聳立在月光之下,胸中頓時溢出洶湧的情感。
全身血液好像都凍結了,身體突然無法動彈……
她不敢反抗一朱。
月夜子從那陣子開始向在英國進修舞蹈的君影流代理師父學舞。
右楯家供奉了蜘蛛……
因爲她的人生根本不可能談戀愛。
一朱拿到光的肖像畫以後,滿心喜悅地還回來的制服依然帶有那種甜香,月夜子穿着那套制服走進游泳池旁的淋浴室,一邊哭一邊穿着衣服衝冷水,並且一直向擔心自己的是光道歉。
「沒想到月夜子竟然做出這種事,還因爲害怕捱罵而說謊,真教人失望。」
「因爲很好玩啊,輕輕鬆鬆地就能拔下來,弄得破破爛爛、醜陋不堪。」
希望有個人好好珍惜我,幾乎令人窒息地瘋狂愛着我。
——不可原諒!三之宮!那隻紅毛野狗竟然和小葵約會!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月夜子抬頭仰望浮在樹枝之間的月亮,看到那朦朧的月亮如此遙遠,還沒發芽的粗糙樹枝又顯得如此寂寥,更惹人落淚,月亮在她朦朧的視野中搖曳。
月夜子用是光的手機偷偷傳簡訊給葵,葵回覆之後,她只刪除葵的簡訊,留下自己傳出的簡訊備份,打算賭賭看。
——小葵真是輕浮的女人,光纔剛死,她就跟其他男人搞在一起。
天上的神明爲什麼不降臨到我面前呢?
真希望月亮降下一位美男子,緊緊地抱住我。如果這個願望能夠實現,就算要我立刻死去也沒關係。
那是他們的相遇。
她提出抗議之後又說:
等紅髮長到胸下以後,月夜子已經不再認爲自己的頭髮是醜陋的鐵鏽色而加以掩飾。
有一天月夜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好羨慕葵可以愛着自己的未婚夫!好羨慕葵可以得到周圍的祝福!
但是月夜子每次看到她們紅着臉熱切說話的模樣,就會想起一朱陰沉軟膩的笑容。
月夜子絕望地領悟到這一點。
月夜子渾身刺痛,眼淚上湧,喉嚨像是快要裂開似的。
這一切都是因爲她的頭髮是鐵鏽色嗎?
無論再怎麼祈求,那種美夢成真的故事也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從那時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同時她也想起聽人提過一朱那個同父異母弟弟的事。
——而且,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不把我看在眼裏。
——小葵是光最愛的人,可愛嬌小又是黑髮,我纔會對她這麼好,要不然我絕對會恨她,三之宮。
——看來我有必要好好教導小葵一番。
——沒問題的,我不會做得太過分的,因爲小葵是光最愛的人嘛,我會把她放進漂亮的籠子,小心翼翼地照顧她。我等不到大學畢業了,我要立刻讓她當我的妻子。真期待呢,三之宮。
一朱掛着妖嬈微笑,用臉頰親暱地摩擦裝着變色龍籠子的詭異神態,令月夜子畏懼得幾乎放聲尖叫。
在父母和朝衣保護之下長大的葵,承受得了這種恐怖嗎?
葵一定會被一朱玩弄於掌心,被他整得不成人形吧?光最重要的花就要被一朱摧殘踐踏了吧?
——拜託你,赤城,快發現啊!
月夜子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再把是光拖下水,但是看到是光那麼誠懇地叫她「學姊」,她又忍不住想向他求助。
是光真的來了。
他從屈服在六條淫威之下的月夜子口中間出真相,救出了葵。
頁是太好了。
她希望至少葵能繼續當一朵光深愛的純潔白花。
(不過,我還是掙脫不了六條的掌控。)
顫抖的手指始終無法恢復平靜。
身體沉重得像是被蜘蛛絲黏在地上。
她沒辦法不想到一朱——六條。
耳底一直有個甜美的聲音說着「好醜的鐵鏽色頭髮」。
(光……你爲什麼死了呢?沒有你,我要怎麼活下去?我是這麼地軟弱,我一定會變回那個鐵鏽色頭髮的小丫頭的……)
她要上臺跳舞之前,光都會爲她施法。
手臂娉婷擺動。
輕柔鑽進耳中的甜美聲音。
(那是……)
不只是一隻,而是無數只。
(赤城……)
她歡喜地伸手接住翩翩飄降的櫻花花瓣。
因爲光確確實實愛着月夜子。
——我會在開演前回來。
(對,只要我還記得光和我之間的約定,月亮就會永遠在我的頭上照耀。)
月夜子的心中也照進了一線光明。
(好可怕……)
他比任何人都熱切地讚美月夜子。
他跑得非常匆忙。
是光站在欄杆前觀望着光的「花」。
聽到這聲音,她嚇了一跳。
有多少女孩體驗過這種戀愛呢?
成羣的蜘蛛爬上了舞臺。
——你的頭髮是很漂亮的紅色耶,留長以後一定很像紅垂枝櫻,真想看哪。
溫和的笑臉。
少年快步走下通道,來到欄杆邊,對着呆立在舞臺上的月夜子高高舉起右手。
這真是無上的幸福。
——我一定會去看你表演。
她懷着如此歡愉開朗的心情,朝着觀衆席微笑。
指尖不住地顫抖。
因爲某人而得到這麼令人小鹿亂撞、眼花撩亂、欣喜若狂的感覺。
越是焦慮,身體就趣沉重。
脖子和肩膀嬌羞地傾斜。
不過,她一點都不在乎這件事。
但月夜子只覺得臺上像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手腳都僵住了。
他口才不靈光地說道。
——這裏又沒有花。
那肌肉僵硬、嘴巴緊閉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少女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位眼神溫柔的風流貴公子。
觀衆席人山人海,連二樓都坐滿了。
她柔媚地彎曲手臂,擺動手掌,靦腆微笑的模樣,完全像是十四、五歲的純情少女,令是光看得轉不開目光。
月夜裏,被櫻花吸引而來到荒野的農村少女。
用仰望月亮般的視線……
跳不出來。
那個少年朝天伸出的右手擺出握筆的姿勢,轉了大大一圈。
(我好高興你溫柔地握着我的手,告訴我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首曲子演奏完第一小節時,月夜子就該跳着舞出場,可是她卻錯過了時機。
同門師妹跑來對月夜子說「要上臺了,快一點」。
在夜空中散發着淡淡光輝的朧月!
不曾間斷地將清澈光芒傾注在月夜子身上。
——很快就會開花了。這棵枝葉繁茂的樹上會開出最美的櫻花,真想看看它的花,一定很漂亮,好期待啊。
(怎麼辦?我的腳不聽使喚了,手也變得好僵硬,聲音都聽不清楚了。)
照耀舞臺的溫柔月亮不會再升起了!
想起光給她的幸福。
——明天最令觀衆感動的一定是學姊。
(光,快救我!光!)
但是,光不在那裏。
——我會代替光在觀衆席睜大眼睛看着!
我沒辦法跳舞。
從都城來的業平出現在這個少女面前。
光這個朋友無論長相或個性都和他不像,但他代替光爲月夜子畫了月亮。
蜘蛛從黑暗之中爬出。
光的朋友告訴她。
月夜子的視線跟着少年移動。
他在觀衆席上畫了一個月亮。
說光對她做過的約定依然存在……
想起光給她的愛情。
拱起的背部因喘氣而上下起伏。
——月夜子,一定有很多人千里迢迢地跑來看你唷,你的一舉一動,在花間跳舞、搖起樹枝的模樣,讓大家看得如癡如醉,滿足地嘆氣,你真是花園中最美麗的花。
她每次揚手、歪頭、踏出腳步,都會想起光。
爲愛上這麼俊美高貴的人而喜不自勝。
(是啊,我和空中那一輪明月相愛了。)
(我能跳舞了。)
那一輪清朗的明月輕輕擁抱着還沒開花的寂寞樹木,以清脆悅耳的聲音輕柔說出「很快就會開花了」,這輪明月如今依然照耀着月夜子。
沒有光的世界實在太黑暗、太寂寞,她沒辦法跳舞了。
他會溫柔地牽起月夜子的手,用纖細白皙的指尖在她的手心畫一顆圓圓的月亮。
他說完就像箭一樣飛奔出去。
(學姊實在太美了!)
「你看,是光,那就是我花園中最美麗最高貴的紅垂枝櫻喔。」
——好,這樣就行了。月亮不會再被雲遮住,會一直在上方照耀着你喔。
她仰望着飄浮在觀衆席上的朧月,不是膽怯地哀求,而是帶着燦爛的微笑呼喚。
(赤城。)
然後他驕傲地說:
兩人相逢的那個晚上,月夜子對於戀愛的熱切期望,因爲光而獲得實現。
毛燥的紅髮亂成一團。
她慌張地踏上舞臺。
光那位有着乾巴巴的紅髮、銳利的眼神、臉色不悅、個性正直而單純的朋友。
◇ ◇ ◇
光也在是光身邊看着月夜子跳舞,清澈的眼睛陶醉地眯起。
光如同他所說的,每次都會坐在觀衆席,照耀着跳舞的月夜子。
月夜子不是光最愛的人。
她沉醉於初戀的喜悅中持續地漫舞。
(此時此刻,當我跳舞的時候……月亮啊,請再一次降臨到我面前吧。)
尚未嘗過愛情滋味的無瑕少女。
◇ ◇ ◇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舞臺。
她注視的方向是那個來幫光實現約定的少年。
就連輕輕揪住和服衣襟的指尖都灑滿了皎潔的月光。
腳尖如滑行般在地面流暢移動。
(光,我好高興你能來我家。)
如同雲縫中靜靜灑下清澄的月光,漆黑的空間之中出現了溫柔的光芒。
(你每次在我的手心畫月亮時,我都高興得心跳不已,我因此變得更勇敢,能跳出比任何人都美麗的舞蹈。)
「月夜子小姐,快出來啊!」
月夜子感覺身體渾然一輕,自然而然地開始舞動。
這時,二樓座位後方的門打開,一個少年衝進來。
(要是你還活着就好了……光。只要這樣就好了……即使你愛的另有他人……)
(啊啊……我在跳舞了……)
從側翼望過去,臺上被聚光燈照得一片通明,有一羣穿着黃色和服的少女裝扮成油菜花,可愛地跳着舞。
她爲愛情的美妙而喜不自勝。
(我好高興聽到你讚美我的頭髮,好高興你向我保證一定會在觀衆席看我跳舞,給我最熱烈的掌聲。)
神情專注的少年頭上,飄浮着光溫柔微笑的身影,她似乎可以聽見那圓潤甜美的聲立曰。
打開淡紅色的扇子,緩緩平舉到臉前。
春天的精靈們一邊跳舞,一邊移向月夜子背後幫她換上新衣服,脫下假髮。
村姑的樸素服裝頓時換成了綴滿櫻花花瓣、拖着長長下襬的豪華金紅色和服,束起的頭髮鬆開,像紅色的櫻花豔麗地散落在她的胸前和背後。
平凡的村姑搖身變成了春天的女王——櫻花精。
觀衆席紛紛傳來驚歎,讚賞的目光都集中在月夜子全身上下。
這瞬間,月亮冉冉地降臨在月夜子的心中。
光降臨在月夜子的心中。
他在月夜子心中微笑,在月夜子心中輕語,在月夜子心中呼吸。
——垂枝櫻的花語是優美的人。
——真適合月夜子。
月夜子用全身感受着震盪心胸的甜美顫動和幸福的痛楚,並且牢牢地擁抱這些感覺。
(即使神明爲我準備了更溫和的平淡命運,我也不願意接受。)
(我也不想和葵小姐交換命運。)
想必我將來還是會因寂寞悲傷而心痛欲裂。
還是會思念着光,獨自一人看着月亮哭泣。
可是到了人前,我就會擦乾眼淚,露出最美麗的笑容。
因爲我是花園中最美麗最高貴的花。
今後我也會永遠當這樣的花。
當一朵讓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稱讚其美麗、優雅,豔名傳遍遠方,連照顧花朵的主人也與有榮焉,如此美麗、不可侵犯的花!
月夜子的部分快要結束了。
我實現了跟月夜子做的約定嗎?
答案或許就在當天的舞臺上吧。
月夜子不會去和別人比較。
你就像從前一樣,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只是一心三思地爲了別人往前衝。
可是,看似能夠實現的約定,有時還是會無法實現呢。
是我的共犯。
所以,絕對不會因爲我死了就消失。
那是比我更大、會永遠不停發光的月亮。
◇ ◇ ◇
還有,等我不在了以後,如果你能常常和月夜子談起我,回憶起我的事,我會很開心的。
我如今在地球上。
一定會有很多人爲了觀賞月夜子的舞蹈不遠千里而來,爲那紅垂枝櫻搖曳枝極,落英繽紛的美景讚歎不已,受到鼓舞,並且讚揚、廣傳月夜子的美。
除了月夜子的事以外,還有葵小姐和一朱大哥的事,完全超出我的預料,我早已停止的心臟都快要嚇破了。要是葵小姐有個什麼萬一,我一定悔恨到永遠無法昇天,幸虧葵小姐平安無事。
是光,可以的話,我真想在我還活着的時候親自把你介紹給月夜子。
落幕之前,她彷佛聽到了溫柔的道別之語。
你一臉認真地在欄杆邊畫了一個大大的月亮之後,月夜子突然變得很有活力,很流暢地跳起舞。
約定事情的瞬間,我都覺得和那個女孩心靈相通,而且對方都會高興又害羞地對我微笑,我非常喜歡那種神聖又幸福甜蜜的感覺。
後來也多虧你拚命地趕回去月夜子身邊。被丟在這種沒有電車和公車的荒郊野外,就算想搭便車,別人看到你那像要殺人的兇狠表情根本不敢停車,結果你只好不顧一切衝上馬路擋住卡車,這讓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況。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如果我所愛的你們能在歡笑中度過每一天,即使我獨自飄流在宇宙,也會滿心歡喜舒暢。
有朝一日會在天空的另一方。
第一次見面時,她只是個極度渴望戀愛的怯懦女孩,但是後來卻綻放得那麼漂亮。
但是,看到像紅垂枝櫻一樣驕傲的月夜子,我也會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向前邁進。
不要動不動就和人約定事情,也要替你這個代我實現約定的人想想?
「我也是,月夜子。」
今後我也會一直看着月夜子,無論我身在何處,都會爲月夜子熱烈鼓掌。
月光漸漸淡化,月夜子心中的光也走了。
把我引以自豪的朋友介紹給我引以自豪的情人。
是光。
只要繼續跳舞,月夜子遲早會明白這一點。
但月夜子已經不再害怕遮住月亮的烏雲,也不再怕黑了。
嗯?你說我做了太多約定?
我一直覺得月夜子和你一定很合得來,因爲你們都很有膽識,都有不受別人評價影響的堅強,而且對重要的事都會全力以赴。
尤其是這一次。
一定能耐得住寂寞。
她寂寞得難以自抑:心頭揪緊。
遵守約定真是困難呢,是光。
月夜子那豔麗的微笑、生氣盎然的眼眸、優雅的手部動作、活潑搖曳的紅髮,總是令我癡迷不已。
她勇於承受自由背後附帶的危險和傷痛,積極樂觀地看着前方。
月夜子很愛笑,如果你們常常在一起,或許你也能因她的影響而學會怎麼笑。
「再見,光,我永遠愛你。」
她不會羨慕別人擁有的東西。
當月夜子微笑着說她不想和葵小姐交換命運時,我真的打從心底爲她感到驕傲。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女孩!
還倉消極地想着,我真的該出生在這世上嗎?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因爲你幫我給了月夜子一個月亮。
在日舞社的活動室和月夜子講內心話、擁抱、親吻,真的很愉快,我們一起做過很多危險或禁忌的事。
我和人做約定時都是很認真的,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真的能做到。
月夜子是我的驕傲。
對耶,真昀辛苦你了。
因爲她知道,在厚厚的雲層後方永遠有月亮在照耀。
看到月夜子跳舞,我都會忍不住挺起腰桿,魂都飛到半空了。
她朝這位使一朵花苞都沒有的樹木開滿紅花的少年淚眼朦朧地輕聲說道。
我偶爾也會想要詛咒命運,在這種時候,我會爲自己的軟弱無力感到絕望,徘徊在黑暗的迷宮之中。
月夜子說她是因爲認識我而改變,其實她的堅強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而得來的。
她是我最棒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