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我討厭你

由於隔天是文化祭，上午就會放學。

是光雖然打算詢問上學時垂着肩膀、面色陰沉的美智留「約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

「欸，昨天說的約定——」

「你不記得嗎？」

美智留用充滿絕望的眼瞳看着他，令是光講不出話來。

她恐懼到假如是光回答「對啊，我不記得」，她可能會用圓規刺喉嚨自殘。

沒辦法，是光只好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啊——那個，我不是不記得啦，只、只是想說姑且確認一下。跟、跟文化祭有關嗎？」

「是光，如果你想套人家話，要更自然一點纔行，這樣反而會讓人產生不信任感。」

（我就不擅長說謊啊。）

從以前開始，是光說出並非出於本意的話語時，就會下意識抽動鼻子。

美智留不安地看着是光。如光所說，是光好像讓她產生不信任感了。

是光支支吾吾着，心想「得想辦法找個臺階下才行」，這時，美智留忽然用斷斷續續的聲音低喃：

「……日光燈快要壞了。」

「啊？」

「從剛剛開始……它就一直閃個不停。」

是光仰望天花板。

光也跟着抬頭。

五根燈管裝在一起的日光燈，照明功能跟平常一樣，沒有哪一根燈管在閃。

（是說現在是中午，本來就沒開燈啊，怎麼可能會閃。）

帆夏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就在他認真地準備開口時。

是光驚訝「她怎麼了？」時，身後傳來光虛無縹緲的聲音。

她臉部肌肉抽搐，痛苦地喘着氣。

是光這句話令帆夏神情憤怒。

「啊——！」

「你是白癡嗎！要怎麼看纔會把你看成光之君啊！完全不像嘛。」

（花裏她——把我跟光重疊了嗎……？）

她似平無法決定現在該生氣、該目瞪口呆，還是該就這樣哭出來。

帆夏張大嘴巴，啞口無言。

「而、而且，美智留不是光之君的粉絲喔。要說的話，她應該討厭光之君吧。」

「嘔惡！」

儘管帆夏跟美智留現在的關係很微妙，一旦美智留遇到麻煩，帆夏應該會不厭其煩地伸出援手纔對。是光確信式部帆夏就是這樣的女孩。

帆夏眼中浮現困惑，然後又板起臉：

是光抬頭望向浮在空中聽是光跟帆夏交談的光，頭髮被風吹亂。光也用察覺到了什麼的表情俯視是光。

是光跟光一起在頂樓等待帆夏，內心靜不下來。這時帆夏神情嚴肅地出現，裙襬隨風搖曳。

就算去找帆夏商量美智留的事，她說不定會說「我不想跟你說話」。

「欸，花裏會不會把我看成光了啊？」

這麼說來，美智留昨天仰躺在教室地上時，也說過「花謝了」、「掉到地上的花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之類的話。

帆夏看着是光，顫抖不已，像要把感情全都傾倒而出似的吶喊：

「不是啦，就是，把光的容貌重疊在身爲光的朋友的我身上。」

帆夏肩膀顫了一下，望向是光。

光的手指跟女性的一樣白皙纖細，和是光不同。

帆夏表情扭曲。她一邊拼命試圖繃緊即將崩潰的臉頰、嘴脣、眉毛，一邊用有氣無力的微弱聲音說：

「你來了！得救了。」

——赤城的手指好粗呢。很大，感覺很可靠……

「……赤城大笨蛋。」

（難道花裏她……）

下課後到頂樓來。

美智留跟至今爲止，是光因爲光的委託而爲她們解決問題的女性們不同。

而且是光開始會跟美智留正面交談，是在最近兩、三個月而已。

「嗯。」

「你仔細看好。現在沒開燈喔。」

再說，喜歡蜂蜜的不是是光，而是——

沒錯，就像她表面雖然對是光冷漠以待，卻偷偷把裝着資料的信封藏到他抽屜……

「不是的……它在閃。你爲什麼不明白？大家都沒發現嗎？」

是光也跟着回過頭，然後倒抽一口氣。

是光在內心「嗯」了一聲。帆夏發現自己跟是光在近距離面對面後，迅速面向旁邊。

是光也用太陽穴快要爆出青筋的氣勢大吼：

情報太少了。

「——！」

「你纔是！你明明說過喜歡我，爲什麼要幫其他女人的忙啊！」

（——約定是指什麼？花裏一下子說不實現約定的話花會凋謝，一下子說日光燈在閃，真搞不懂。）

「也不到反對的地步，不過大家一開始熱烈討論光之君的話題，美智留就會默默遠離，光之君被女生們包圍時，她也會選別條路繞道。」

不只是聲音，她的表情也很冷漠，避免跟是光四目相交。即使如此，帆夏還是看了是光的簡訊到頂樓來，是光覺得非常高興。

「哦？那傢伙也有女性反對派啊？」

「雖然她仰躺在教室地上，說什麼『花謝了』是昨天的事，不過仔細想想，花裏在這之前就有點不對勁。她跟我一起準備文化祭時，帶了加蜂蜜的點心過來。只有一次倒還無所謂，可是我都跟她講明白我不喜歡甜食了，她還說『怎麼可能』，之後也每天都帶加蜂蜜的點心來。」

「對呀，美智留喜歡的類型是白馬王子。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會是你呢？我之前就決定……如果美智留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幫她加油。就連現在，我也想幫美智留加油。」

（光靠我一個人根本束手無策。）

「我知道……我有看到午休時，你珍惜地小口小口吃着美智留給你的點心。」

美智留的聲音在顫抖。她面色蒼白，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樣啊？那傢伙說她喜歡白馬王子，光的話不是完全符合嗎？」

「我可不是爲了你纔來，是因爲我也很擔心美智留。她剛剛還去跟事務員叔叔說日光燈在閃，希望他幫忙換……日光燈明明完全沒問題。」

「……是光，我跟式部同學持相同意見。之前我說過你並不遲鈍，我可以訂正嗎？」

花裏不太對勁。

「是光，你最後是不是笑了一下？我被女孩子討厭讓你很高興嗎？」

（可是，式部不是會對朋友見死不救的人。）

是光驚訝得瞪大眼睛詢問，結果腹部喫了一記踢擊。

「爲、爲什麼，你能輕易說出這種話？就是因爲你這個樣子……我纔會……」

「——真的是，爲什麼是你啊！不只是美智留，葵之上也——爲什麼是你啊！我該幫美智留還是葵之上？不對……其實，我哪一方都不想幫。因爲我也對你——可是……討厭，腦袋裏面一團亂，我搞不清楚啦！」

是光認真詢問，帆夏面向一旁的臉立刻轉向是光，喫驚地大叫：

（式部的話……她是花裏的朋友，或許會知道花裏爲什麼變那麼奇怪。）

那個時候，美智留拿來跟是光的手指比較的是……

（葵！）

帆夏用力抿起嘴脣，眉頭緊蹙，低下頭。然後倔強地抬起臉，在是光耳邊嚴厲地說：

「事到如今你在裝什麼傻！之前講的話不都是基於這個前提嗎？你真的是，真不敢相信！討厭討厭！笨蛋笨蛋！赤城這個木頭！大笨蛋！」

是光開始敘述美智留之前神祕的言行舉止，這段期間，帆夏都別過頭不看是光，噘着嘴聆聽。

帆夏橫眉豎目的，還在生氣。同時卻又眼眶含淚，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帆夏對他露出這種微妙表情，令是光覺得心裏不舒服，身體像被緊緊勒住一樣。

內容就只有這樣。帆夏低頭看着熒幕，稍微瞪大眼睛，然後又抿起雙脣，手指開始動作。

是光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

「——！」

過沒多久，她就羞得面紅耳赤，淚水一下子湧上眼眶。

「葵……小姐。」

「等一下，花裏她——那個，她喜、喜歡我嗎！」

是光伸出腳，踢了一下帆夏的桌腳。

帆夏今天早上也別過臉不看是光，沒有跟他對上視線，也沒有跟他講話的意思。昨天她跑出去追葵後就沒有回到社團教室，她也完全沒有說明、解釋這件事，只是在是光隔壁的位子眉毛高高挑起，嘴脣緊抿，一臉嚴肅地打簡訊。

光心情複雜地說。

是光斜眼瞪向飄在空中的光，光對他露出像在討好他的愧疚笑容。

他一送出簡訊，帆夏的手指就停住了。

（唔，講到這個地步……不過的確，我又不是王子殿下。）

如果她連內容都不看，直接刪除簡訊……

「你……太自我中心了啦。」

這句話令是光心如刀割，他也不能再逃避了。

那個時候，美智留也是一臉哀傷……

她橫眉豎目地瞪着是光，不過是光太陽穴抽搐着，對她比「給我看簡訊」的手勢後，帆夏就微微噘起嘴巴，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似乎打開了是光傳的簡訊。

光嚴肅地點頭。

「我是爲了讓自己喫不出味道，纔會小口小口吞下去啦。」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有點奇怪，畢竟你喜歡喫辣，美智留在前一段時間卻說『赤城很喜歡蜂蜜，所以我要做點心給他喫』，態度很積極……」

帆夏目光嚴肅，皺起眉頭。

「……你、你這個人……你這個人……」

「哪會重疊啦！你講這種話，會被光之君的粉絲用臭掉的生蛋砸喔。」

帆夏的眼神動搖。

話講到一半時，帆夏垂下眉梢，表情逐漸染上不適合她的怯弱。

帆夏盯着收件匣，緊閉着嘴巴陷入沉思。

是光想起美智留哀傷、難過地凝視他又硬又粗糙的手指，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帆夏眨了下眼睛，嚥下唾液，顫抖着的嘴脣吐出呢喃：

「那傢伙果然怪怪的。」

（我喜歡蜂蜜……）

我想跟你商量。

葵站在門前，面色蒼白。

是光從口袋拿出手機，開始在桌子底下打簡訊。

久違的強烈一擊令是光無法站穩，彎下腰來。

上課中，美智留似乎也很在意日光燈，她不時偷偷仰望天花板，露出膽怯表情，眼眶泛淚。

美智留在煩惱什麼？她有什麼希望？說到底，花里美智留是什麼樣的人？是光對她只有半年份的瞭解。

（喂！不要連你都嘆氣！不要傻眼啊，光！有什麼辦法！從幼稚園開始，班上的女生都怕我怕到不行。我經驗值還不夠啊！）

「好好跟葵之上談一談！」

裙襬和明亮茶發搖曳，帆夏踏着筆直步伐，走向門邊。

她在跟葵擦身而過之際大概說了什麼吧。葵肩膀顫了一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帆夏消失在門扉另一側。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緊張的葵走近是光。

是光心跳加速，喉嚨用力繃緊，頭部中心熊熊燃燒起來。

他跟葵之間的距離縮得越來越短。

正午的陽光銳利如刀刃，耀眼光芒自空中投射而下。天空的顏色也是一片刺眼的藍。

是光悸動不已的心臟彷彿隨時都會衝破身體跳出來。

應該在是光身後的光，大概也跟是光有同樣的心情吧。還是說他正在用那平靜的眼神，凝視是光他們呢？

光曾經說過，「你是會誠實面對珍視之人的人」。

所以如果是光覺得葵很重要，光希望是光能讓葵看看他真正的心情。

（我真正的心情……是什麼？）

現在在屋頂跟葵面對面的這個瞬間，是光感覺到的心情。

是光發自內心的希望。

葵在離是光只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小巧玲瓏的臉龐看起來越來越蒼白，纖細烏黑長髮在清澈秋風的吹拂下搖曳。

光純白、清新的蜀葵。

光想跟她一同走向未來的特別——重要的少女。

光的希望。

夕雨沒有寫信，也沒有傳簡訊給他。

混亂的感情會得出答案嗎？

——下次見面，我一定會變成一個愛笑的女孩！

已經只想得到她的事！

「怎怎怎怎麼辦？」

就在他快要爲這件事感到絕望時——

是光的手在葵面前驟然停下。

「不過他一定會生氣！我們說不定會被殺掉。」

可是，是光想不到其他話語。

是光雙腳無力，緩緩坐倒在地。

這時，尖銳鈴聲響徹校舍。

光不知何時站在他身旁，惆悵地凝視門扉，低語道。

「討厭，不要啦。」

——早安，赤城同學。

葵表情扭曲，哀傷地呼喚是光。

那個痛苦、回憶、寬恕掀起混沌浪濤的瞬間——他確實深深迷上了葵。

是他自己的心情。

「我、我——我根本沒把赤城同學放在心上……！我討厭赤城同學！」

情感化爲奔流湧上喉嚨，無法控制！

地板、桌子、黑板都被水淋溼。

「赤城、同學。」

「被葵小姐說討厭……果然很令人難受呢。」

大叫「我討厭你！」後跑走的葵，也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我不小心聽見了。昨天赤城同學在學生會室，跟小朝說只有我，你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上。」

籠罩全身的熱度一口氣降到冰點，支配內心的瘋狂衝動散去。

葵身子一退，大聲叫道：

「白癡……怎麼可能啊。」

他想早點把光的生日禮物交給葵，讓這件事劃下句點。這樣他就不會再跟葵有所牽扯。

葵臉頰泛紅，害羞地微笑。

因帆夏而動搖、被葵深深吸引、接連被雙方拒絕，在屋頂難看地坐倒在地。

不過，十六歲的是光知道了，知道「喜歡」一詞擁有的重量，以及潛藏在「討厭」一詞中的複雜意義。

剛開始她完全不願意對是光敞開心房，說了句「我不想跟男人說話」就在是光面前關上美術教室的門。

明明是件單純的事，卻變得不再單純。各種情緒在心中混成一團，讓人看不見真正重要的事物。

是光有種頭部遭到重擊的感覺。

頑固、有潔癖，無論是光多麼拼命對她訴說，葵臉上都沒有浮現笑容。

是光看到教室裏的狀況，啞口無言。光在旁邊輕輕倒抽一口氣。

只要見到夕雨，這股煩悶的情緒也會煙消雲散嗎？

這一瞬間，是光全身被熱氣包圍，彷彿在體內流動的血液爲之沸騰。

溫柔的聲音。

「赤城會生氣吧？絕對會生氣吧？」

是光跟她說不需要。只要夕雨能積極樂觀地享受新生活就好。夕雨真的遇到傷心事的時候，無論她身在何方，是光都會衝過去。

終於對他敞開心房的葵對自己抱持好感，是光很高興。

「死定了。」

跟對着朝衣吶喊「只有葵我不會喜歡上」時一樣。

葵張開蒼白嘴脣，聲音顫抖着：

——內心會被束縛住，被對方吸引。

那雙大眼和薄脣，在告訴是光「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換我傳簡訊給你，好嗎？

彷彿內心被漸漸奪去。

——女人就是這個德行！

喜歡、討厭，如果能用這麼簡單的辭彙就清楚區分，一定能輕鬆許多吧。

——越是覺得不行、越是覺得這樣做不被允許、越是想忘記，就越會深深着迷於對方。

然而夏天迎來尾聲，秋意漸濃，關於夕雨的記憶逐漸淡去，是光現在當然還喜歡夕雨，不過看到雨時，他已經不會感到無可奈何的哀傷。

——是光，不可以。

差點出於衝動抱住葵，以及被對他吶喊的帆夏影響，說出自我中心的話，讓是光覺得自己非常沒用，胃都快裂開了。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卻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講出什麼話、會怎麼行動。

（可是，葵是光的……）

是光垂着頭，擠出聲音喃喃自語。

是光低着頭，輕聲回道。

冷汗從體內滲出。

身體跟泥土一樣沉重。

那是是光至今爲止的人生從未有過之物，宛如一朵在荒野盛開的白花，讓是光打從心底想要保護——

聲音在最後哽住，葵眨眨眼，轉身讓單薄後背對着是光，跟昨天一樣跑走了。

是光一現身，教室中就安靜得一片靜寂。

（這是怎樣？我是這麼沒用的人嗎……？真是，蠢斃了，我在幹麼啊……）

離別時，夕雨竭盡全力對是光展露笑容，大聲說道。

是光越是着急「得阻止它纔行」，就越覺得用動搖着的眼神仰望他的葵惹人憐愛，越是想抱緊、守護她。

（夕雨……她在澳洲過得好嗎？）

——那樣會造成反效果喔。

「怎麼了？火災嗎！」

宛如一隻在海底沉睡的魚，關在昏暗公寓中閉門不出，做着美麗的夢的柔弱夢幻少女。

光用平靜孤寂的聲音說：

當時是光覺得，他或許不會再像那樣深深喜歡上一個人了。

「可惡，真想見夕雨。」

葵用受到傷害的眼神仰望是光。

但在葵小小的手努力握緊是光冰冷僵硬的手的瞬間，他應該保護的葵，反而支撐、守護了是光的心。

一臉泫然欲泣，低聲罵他「笨蛋」的帆夏。

他不明白的，不是葵的心情也不是帆夏的心情。

「最最最最好趁現在逃掉。」

是光坐在微溫的水泥地上，一把抓住頭髮，垂下肩膀，深深低下頭。

那跟葵一起去學生會室跑腿的帆夏也——

是光一邊聽廣播說「剛纔火災警報器的警鈴是誤響」，一邊回到教室，看見同學們都處於恐慌狀態。

葵繃着臉——用柔弱眼神瞪着是光。

——如果能再多說點話就好了呢。

他對葵的感情果然跟發燒一樣，就在是光咬緊下脣，心想「不能把葵視爲戀愛對象」時——

然而，在代替光牽着葵的手，兩人一起逛遊樂園的時候，他知道了很多葵的坦率、純真之處。

彷彿一切都往唯一一個存在前進——

——這是我以自身經驗給你的忠告。

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去見夕雨吧……就那樣私奔吧……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無人島，眼中只有對方、愛着對方……一同生活……」

「不如說……真難看。」

「又又又又不是我們的錯。」

（我在幹麼啊……）

◇　　◇　　◇

「那、那是……因爲齋賀突然說奇怪的話……我說我不會喜歡上你，是因爲葵是光重要的女人，我不能用那種眼光看你……不是在說你壞話。」

「我……想跟你說這句話……我討厭你……最、最討厭你了，最——」

是光站了起來。

是光不知道這句話自己到底說了幾次。

是光將手伸向葵。

腦中響起光僵硬緊繃的聲音。

（好慘……）

那些話被葵聽見了嗎？

轉眼間消逝而去的、是光淡淡的初戀。

之前是光視爲天敵的「女人」這種生物，是應該守護的可愛存在——是葵讓他明白了這件事。

專注仰望他的純潔雙眸。

每當下雨之時，是光都會想起他曾經和夕雨牽着手，跟她一起看在花園綻放的藍色花朵，胸口甜蜜地揪緊。

不僅如此。是光他們每天一點一點做出來的紙箱佈景，也全都溼透了。

美智留身穿短袖體育服和五分褲，不知爲何戴着護士帽，頭髮盤起，不知所措地跟是光說明狀況：

「灑、灑水器好好好好像壞掉了……水灑下來，教室變得溼答答的。大家剛好出去買東西，教室裏沒人，所以也不能把佈景搬出來……」

就算有人留下來，恐怕也不能防止佈景被整個淋溼吧。

吸進水分的紙箱變得軟趴趴的，沒辦法好好立起來，塗在表面的顏料被水暈開，糊成一團。畫在窗戶上的怨靈圖也全都暈開，輪廓模糊不清，無法辨識。

「對對對對不起，赤城。都是因爲我跑去日舞社，害教室沒人。」

美智留道着歉，快要哭出來了。

是光放學後帶頭開始做的佈景泡湯了，同學們似乎在害怕他會不會氣得大發雷霆。他們面色蒼白，縮着身體，一邊用緊張萬分的眼神觀察是光，一邊小聲說道：

「喂……式部同學人呢？」

「明明能阻止赤城的只有帆夏。」

「她好像去攝影社、將棋社、排球社、手球社討論文化祭的事。」

「式部同學，求你快點回來——」

是光挑起眉毛，臉頰和太陽穴抽搐着，嘴角扭曲，目不轉睛地瞪着溼掉的佈景。

到目前爲止，真的很辛苦。

是光對文化祭這種東西明明全是不好的回憶，也沒有多喜歡——要說的話其實是討厭——卻突然得擔下執行委員的職務。

雖然有個人把資料放在小鳥信封裏幫助他，不過同學們明顯不想被牽扯上，要是是光沒有強制指名，他們也不會發言。

事前準備幾乎都由是光跟美智留處理，工作第一天所有人就通通缺席，隔天是光一個個說服他們，纔好不容易陸陸續續聚集起人手，佈景也逐漸成形……

是光並沒有跟同學們交情變好，現在同學們也還會躲他。

這跟他想象中的「文化祭」截然不同。工作時被周遭的人害怕，也不可能會開心。

即使如此，昨天跟美智留一起欣賞只差組裝起來的佈景時，是光心底還是一點點地湧上某種情緒。

「難怪我覺得有廁所芳香劑的味道。」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是光粗聲回應，駝揹走在一片靜寂的走廊上。

帆夏鼻頭一酸，眨眨眼睛，微微揚起嘴角，然後離開教室，踏上回程。

是光拿出紙條，回過頭，光也一臉驚愕。

班上的男生臉上汗水淋漓。

是光斬釘截鐵地回答，準備滿滿一個水桶的墨水，用跟書法社借來的大筆蘸墨，開始在大理石花紋上寫字。

「把紙條打開來看看。裏面或許寫着訊息。」

是光的手機傳來美智留的聯絡，她說從事務員那邊調到一些材料，是光便派了幾名同學去幫忙搬運。

光在旁邊低語。

就在是光咕噥着，準備換下鞋子時——

是光沒注意到美智留孤伶伶站在同學們後方，用苦澀眼神看着他。

是光聽光這麼說，焦急地打開摺得很複雜的紙。

「……現在哪有時間絕望啊。」

帆夏本來還在擔心大家一定會沮喪得失去幹勁，而是光會不會是所有人中最消沉的？

「灑水器會壞又預測不到，這也沒辦法吧！泡湯的佈景我們只能下定決心，重做一遍！光在那邊囉囉嗦嗦擔心怎麼辦，是在浪費時間！趕快開始動工啦！」

那一個小時是朝衣將這件事做爲特例，幫忙徵得教師許可而得來的。

「別走西洋風路線了，改成和風。」

「啊，赤城同學，窗戶弄成這種感覺可以嗎？」

小鳥信封的寄件人不是帆夏！

在排球社討論明天比賽的帆夏聽說班上的佈景泡水，無法補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時，教室中擠滿學生，將其他紙箱貼在溼掉的紙箱上做爲補強、晾乾衣服用熨斗燙平、製作小道具——掛着蒟蒻的釣竿，忙碌地工作着。

是光在心中彆扭地回應，一面繼續寫下文字。

高興地交頭接耳的同學們離去後……

隨着是光的指示一個個下達，同學們緊張得用假音回答「是、是！」、「知知知知道了！」啪噠啪噠地跑出教室。

是光伸長手臂和身體，用上全身肌肉，一味書寫「怨」、「恨」等總之會讓人覺得可怕的字。

他說的沒錯，佈景正反兩面都變成糊在一起的大理石花紋。其他學生也用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是光。

金木樨的甘甜香氣，彷彿在讓胸口的痛楚加劇。

然而映入是光眼中的現實，卻是軟趴趴的佈景，以及顏色糊成一團的圖畫——

美智留像要袒護同學們般擋在是光面前，用拔尖的聲音對他說。

「好厲害……想不到做得完。」

「結束了呢，是光。」

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是光實際體會到今年自己也在參與文化祭，他由衷感謝幫忙他的美智留，還有小鳥信封的寄件人。

「笨～蛋，文化祭還沒開始咧。明天才是重頭戲。」

「哪能放棄啊！可惡！文化祭都還沒開始咧！」

他想就這樣讓文化祭成功。

（幫助光的『白花』跟『鳥』是同一個人嗎？那式部她——）

準備談論花卉知識的光嘆了口氣。

不過沒有人臉上帶着陰沉表情。他們互相呼喚，拼命工作。

「不要道歉！誰都不覺得你有錯！」

「是光，打開來看看。」

「廁所……」

是光低聲回應：

「喂，這個是！」

「好，對面還有很多要修咧。」

「花裏，你跟事務員關係不錯吧？如果有看起來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就拿過來。那邊那個你，還有你！去學生會室說明情況。會長朝之宮挺公平能幹的樣子，應該會給予某些援助吧。要是她不肯幫忙，就跟她說我要把那件事告訴別人！那邊那五個，把不能用的紙箱拿到走廊，擦乾地板。快點！」

之前躲是光躲成那樣、不願跟他對上目光的同學們，正在尋求是光的指示。

因爲無事可做而呆站在原地的學生一個都沒有，所有人都着手於某項工作，拼了命地努力。

「赤、赤赤赤赤城，大、大家沒有錯。錯的是明明是班長，卻讓教室空下來的我我我我我——所、所以，赤城，冷靜點。」

他一如往常，只是拼命、老實地試圖跨越這個難關。

儘管那跟現充們能體驗、享受的文化祭有點不同。

是光跟光兩個人伴隨舒暢的疲勞感看着迷宮。

「赤城同學，這、這邊修補完了。」

光望向橘色花朵，展露微笑。

「這份人情，我總有一天會要你還唷，赤城。」

衆人臉泛紅潮，看着做好的迷宮。

「可、可可可是，赤城，材料已經——」

「回家囉，光。」

「這味道會不會太濃了啊。」

「嗯，你就在那邊祈禱吧。」

（吵死了。）

◇　　◇　　◇

同學們心想「他終於要開始殺戮了嗎？」爲之戰慄。

「你的本領發揮了呢，大英雄。」

跟小鳥信封用同樣字跡寫下的文句，令是光停止呼吸。

「總覺得是不是比之前更有魄力了？」

只有是光的腳步聲在走廊迴盪。每間教室都爲文化祭裝飾了一番，校舍入口也在大大的花瓶中裝飾着花。

「很好。那邊也麻煩了。」

「金木樨彷彿聚集了星星的精靈，在互相嬉戲呢。聞到這股香氣，你不會覺得『啊，秋天來了』嗎？而且，香味有喚起回憶的力量。比如說……」

是光一回答，朝衣就臉紅了。

「嗯？」

「啊，你剛剛害羞了。」

想起帆夏跟葵的事時，是光胸口傳來一陣痛楚。

甜美芳香掠過是光鼻間。

光揚起嘴角。

教室中一下子湧上熱氣，熱鬧起來。

但是光並不在意，他提高音量，眉頭豎起：

「嗯，感覺文字間會跑出真正的怨靈。」

所有工作都完成時，超過了規定放學時間一個小時左右。

「殘橘飄香花散裏，杜鵑只爲伊人啼」。

也沒注意到她眼眶含淚。

「『來不及』這種話，是真的沒趕上的時候才能說出口啊！」

——我叫她「白花之君」。

停筆強而有力，挑筆銳利，線條流利，點則要大膽！

光愣住了，同學們肩膀也顫了一下。

學生會的人手也一個接一個到來。

「是光……該怎麼說纔好呢……那個，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那麼努力做出來的佈景泡湯了，明天的文化祭也很絕望……」

（你這個人……真的常常出人意料……）

學生會派來的人手一個個離開，窗外天色開始變暗時，充滿修補痕跡的迷宮完成了。

一邊逐一回應那些聲音，一邊也在用美工刀割紙箱、貼膠帶，忙得焦頭爛額的是光，大概沒察覺到同學們看待他的眼神中，潛藏着的感慨吧。

而且美智留也……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也沒打聲招呼，她沒事吧？

「……」

「啥？打開來？」

「說得也是。明天一定會是令人難忘的一天。我也很期待呢。」

「是光！我也會幫忙加油！」

同學們目瞪口呆，看着佈景牆壁逐漸被魄力十足的文字填滿。

摺成花朵形狀的白紙，靜靜放在他的室外鞋中。

他是這麼想的。

「啊，赤城同學。佈景是組裝完了沒錯，可是沒時間重畫圖了。」

「嗯。不管是要我扮成聖誕老人還是怎樣，我什麼都做。」

帆夏到平安學園就讀，是國中的時候。

對啊！在最後關頭前怎麼能放棄！

「纔沒有。」

光像在安慰他似的說道。

美智留瞪大眼睛。

「啊，是金木樨。」

光在啞口無言看着文字的是光身旁，用同樣認真的眼神凝視紙條，像在確認什麼般緩緩低喃出聲：

「五片白色花瓣……空氣中的香味……花散裏……杜鵑……是嗎，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