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別開視線的理由

在那之後。

是光告訴朝衣空並沒有懷孕，朝衣就瞪着他，「鬧出這麼大的騷動！我可是連能讓她平靜生活、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地方，還有生產時的醫院都列了清單出來啊」——如此大發雷霆。

是光被大肆諷刺及抱怨，一面放低姿態安撫她，一面說：

「給小朝添了麻煩啊。不過，沒想到你那麼快就能找到空在那裏，真是幫了大忙。」

是光一這麼說，朝衣就突然閉上嘴巴，僵硬地別過頭。

「那當然。一開始就拜託我不就得了。這是你的失誤，赤城。」

朝衣冷淡回應後又迅速面向是光，目光銳利地瞪着他。

「聽見沒？之後如果遇到跟光有關的麻煩，第一個跟我報告。」

她如此叮嚀後，小聲說道：

「……你個人的事，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商量。」

然後就走掉了。

「該怎麼說咧，小朝變圓滑了啊。」

是光咕噥了句後，光苦笑着說了讓是光一頭霧水的話：

「只有對你纔會這樣。」

月夜子知道光沒有小孩後，十分失望，要求是光「赤城，安慰我」。

安撫月夜子就已經很費力了，深信空腹中是是光之子的頭條又板着臉，在休息時間喋喋不休地說教：

「就是因爲你自己心中有愧，纔會被女人騙。即使她們哭着說『我有了』、『承認是你的孩子吧』、『我要墮胎，所以給我賠償費』，只要你完全沒做過這種輕率行爲，應該能挺起胸膛拒絕才對。你從今以後給我好好反省，注意謹言慎行。」

——不曉得是不是他的親身經歷。

雛還是老樣子，一臉開朗地出現。

「你沒當成爸爸呢～赤城先生。真可惜。敝人還企圖在孩子生下來後，連載赤城先生的育兒日記的說。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跟敝人生個孩子？這樣十個月後你就能當爸爸囉。」

紫織子鼓起臉頰抗議，小晴卻平靜地低聲回答：

她急忙眨眨眼，避免含淚眼眶被美智留看到，關上手機。

不知爲何，他沒有問出口。

是光之前就覺得少年癟起來的嘴角很眼熟，答案是跟自己每天早上在鏡中看到的嘴巴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少年的嘴角也會像小晴——

那時葵手掌的觸感，現在也還留在是光手心，一定是因爲當時狀況如此特殊吧。

少年拼命閃躲紫織子的攻擊，一邊解釋：

說不定那時別開目光回答「不認識」的母親，心中也對是光存有某種感情。

帆夏在轉角屏息以待，凝視他們，看見是光對那個人展露笑容。

空神清氣爽地走在校園內，剪短到脖子的頭髮和裙襬搖曳。

「你來偷窺我們家！而且還看到我就逃走！」

紫織子又舉起掃把，雙馬尾用力晃動。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

是光也爲打翻餅乾一事跟帆夏道了歉。

（我竟然會相信自己懷了光的孩子。）

「是嗎？太好了。這樣赤城也能好好睡覺了不是？」

雛露出少年般的調皮笑容：

荻奈詢問母親認不認識是光時，母親別開目光如此回答的身影，和小晴瞬間露出的落寞眼神逐漸重疊。

「小帆，你沒那麼愛喫甜食吧？」

然後，她看到一名帶着年幼孩子的女性站在是光家門前，是光和葵也在，他用力瞪着那名女性。

「……不用管他。」

（赤城說不定已經不需要我了。）

「誰知道？我不認識那孩子。」

「住手，小紫。」

「欸，式部。」

「近江，前陣子謝謝你啊。然後，那個，你哥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過，小晴冷淡的話語和默默垂下的目光，都充滿對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難以壓抑的感情。

帆夏從葵口中聽說，是光似乎偶然遇見離家出走的母親，讓她十分擔心，於是那一天，她決定去是光家附近看看。

小晴嚴肅說道後，紫織子就勉爲其難離開少年。紫織子一離開，少年就像腳上裝了彈簧般迅速起身，拔腿就跑。

「爲什麼？」

「委員會開完會了呀，美智留。我肚子餓了，喫點什麼再回去吧？今天我想喫特大聖代。雙倍焦糖和卡士達醬的。」

光掉進河川時的狀況曖昧不明，他自己感覺也還在隱瞞什麼……

一朱頭戴黑色假髮，身穿宛如纏在身上的紅色輕飄飄連身裙，揚起塗上口紅的嘴脣，用甜膩聲音跟籠中的變色龍說話。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跟光道別前的自己有多麼愚蠢。

「不過是光，這種事不能如此斷定喔。因爲沒人知道男女間會發生什麼。像我就愛上了不能愛的人，即使會迎來破滅也無法自拔。」

「沒什麼……我沒放在心上。」

（我沒能在赤城努力笑着時支持他。）

淚水從是光眼中溢出，儘管如此，他仍然在笑。連帆夏都跟着想哭。帆夏帶着胸口快要裂開的心情，看着葵溫柔握上是光的手，是光也回握那雙手。

（那個時候，爲什麼在赤城身邊的不是我，是葵之上呢？）

（因爲，跟光重逢的那個冬季夜晚，我確實抱緊了被心愛之人拒絕，痛苦到精疲力竭、全身凍僵的光，可是光在我懷中睡着後，他那在白雪反射的月光照耀下的臉龐實在太漂亮——太神聖——所以我逃走了。）

「是光哥哥！果然，這傢伙是跟蹤狂對吧！你是我們學校的？幾年幾班？座號幾號？我要跟校長說！」

光的回應像在裝傻一樣。

雖然九年前，沒能對是光心存愛情的母親丟下他離去是事實，事到如今，這或許只是個往好處解釋的幻想……

「咦？我有一臉煩躁嗎？」

那個總是繃着臉、癟着嘴，一臉像在生氣的是光，如今——就帆夏所知——第一次露出笑容。

「放他走。」

我明明絕對不可能懷孕。

「什麼事？」

她離開了，沒有回答問題。

「好好笑喔，三之宮。」

「可是！」

這麼說來，小晴被前夫帶走的兒子跟紫織子同年紀——現在應該是九歲。

「……沒什麼。」

這麼說來，光之前也說了奇怪的話……在那之後他就常常一語不發，陷入沉思……

「那個漂亮的光的『最愛』，不是蟬谷空那種低～劣的女大學生，這點我一開始就知道囉。」

小晴冷淡低語：

他也報告了有小孩純屬誤會。

然而，與她的語氣相反，小晴一瞬間露出落寞表情，爲了不讓是光和紫織子看到而轉過身去。

（對了，這傢伙和他義母之間的事還沒解決。）

運動服上套着短圍裙的小晴從門後走出。

「小帆這個騙子。你其實喜歡赤城吧？」

對了。

帆夏露出略顯淒涼的微笑。

「聽我的。」

「喂，我不會迷上朋友的未婚妻啦，所以你也不要一直一臉煩躁。」

光目光投向遠方，嘴角揚起淡淡微笑。

是光板着臉孔，對又在發呆想事情的光說。

所以——說不定。

紫織子大概是從那淡泊沉穩的聲音中，感覺到了什麼吧，她微微噘起嘴，放下高高舉起的掃帚。

放學後，帆夏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一面用手機更新部落格，一面帶着沉重心情，回想前幾天發生的事。

「小晴，剛纔那個小鬼，難道是你的……」

這時，是光家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

（他真的是在河川附近走路時不小心掉下去嗎？只有這樣而已？）

小晴爲何放棄了親權？爲何不去見在嬰兒時期時就分別的孩子？是光並不知道。

「說出來太可惜了，所以敝人要保密。」

就算是光身旁換成帆夏，一定也會發生同樣的事。然而，那時在那邊的不是帆夏，而是葵，帆夏覺得這已經可以說是命運。

那個人一定就是赤城的媽媽。

紫織子或許也想到跟是光一樣的事。她抬頭望向小晴。

帆夏語氣雖然明朗，卻從是光身上別開視線，依然一臉寂寞。那真的是些微的變化，因此是光覺得，或許是自己搞錯了。

「不會再讓你逃掉了！最近在我們家附近晃來晃去的跟蹤狂，就是你對吧！」

雛講得滔滔不絕，是光卻認真說道：

空用鋪在祭壇上的布裹住光，輕手輕腳離開禮拜堂。

就跟有些東西靠得太近就看不到，遠離後才能第一次映入眼簾一樣。

小晴眼神銳利，用跟是光如出一轍的壞人臉俯視少年。少年跟是光叫他時一樣嚇了一跳，臉色一下子變紅。

「啊！給我等一下——！」

葵之所以會握住是光的手，是因爲是光見到母親後哭了，跟星星時間還是什麼的無關，光明明不用認真爲此憂慮……

「我想說，偶爾喫點甜到讓人反胃的東西也不錯。」

——不認識。

如果不表現得開朗一點，感覺會哭出來，因此帆夏活潑地回應。美智留認真看着帆夏，忽然——笑了出來。

「小紫，別追了。」

「那孩子似乎不是空的弟弟。」

是光急忙跑過去，看到紫織子在門前高舉掃落葉用的掃把，「啪啪啪」打在跌坐在地的男孩身上。

聽到有人叫喚她的名字，帆夏回過頭，看見美智留站在那邊。

◇◇◇

「哇！」

小晴這句話也讓是光喫了一驚。

「小帆。」

「不、不是的！」

是光的母親低下頭，轉身離去後，兩人也依然牽着手，沒有放開。

就在這時，低沉有氣勢的聲音響起。

沒錯，那一晚，光和空根本沒做過會讓空懷孕的行爲。

◇◇◇

（小晴認識那傢伙嗎？）

那是讓人感到辛酸的努力笑容，像在對捨棄自己的母親傳達「我不要緊」的笑容——

光靜靜低喃。

一朱一面看着變色龍吐出長舌捕捉餌食的模樣，彷彿覺得它這樣無比可愛似的眯起眼睛，一面吐出嘲諷話語。

「那種跟光見面的第一天就輕易被上的非處女騷貨，怎麼可能是光的『最愛』呢。可是我稍微挑撥一下後，赤城就被騙子非處女耍得團團轉，真是個蠢貨！」

明明光的「最愛」是蟬谷空這種貨色無可比擬的極品。

「不過內在是比空淫蕩十倍的非處女。」

一朱表情扭曲，他就是看不順眼這一點。

光的「最愛」——那個人是——

一朱抱着冰冷籠子，用臉頰磨蹭它，以甜美至極的聲音呢喃：

「欸，三之宮，我想要光的孩子。要怎麼做，纔會變成我的——人家的東西呢？」

◇◇◇

夏天結束，橘色忘憂草雖然枯萎了，我卻沒能忘記你，我的目光被你吸引，我的身心都熱得宛如火焰，渴望着你。

所以我決定了。

光。

我決定讓對你的愛、對你的恨，全都隨忘卻之川流逝而去。

然後，那天回過頭的你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