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我心中的她

「三之宮——！我回來羅！」

一朱回到度過私人時間用的公寓，一打開客廳的門就帶着滿面笑容說道。

塗上鮮紅口紅的嘴脣揚起，柔軟鬈髮和長裙下襬輕輕晃動，一朱踏着舞蹈般的步伐，抱住大理石邊桌上的籠子用臉頰磨蹭，輕笑出聲。

籠中的綠色變色龍面無表情，吐着舌頭。

「成功了！我騙到跟赤城是光關係很好的式部帆夏，把她關進地下室啦。她徹底相信我是奏井夕雨了耶。拚命叫着『奏井同學！奏井同學』呢！笑死人了。我在門前燒了香，所以她現在一定在看奏井夕雨被刀子狂捅的幻覺吧！還是說是看到她把奏井夕雨勒死的幻覺呢？管他是哪個，明明成爲現實的話就好玩了說——三之宮。」

一朱蹭了好幾次籠子，招待蟋蟀給變色龍喫，變色龍立刻伸出舌頭，捕獲到處亂竄的蟋蟀，將它吞入腹中。

一朱陶醉地看着這個畫面，用圓潤甜美聲音繼續說道：

「式部帆夏開始在交易現場徘徊、進入聊天室時，我是很驚訝沒錯。不過只要說是奏井夕雨把她關起來讓她吸毒，就可以讓赤城是光更痛苦唷。我們就讓她吸一整個晚上的香，明天再報警吧。大獲全勝耶——三之宮！」

他拉起裙襬，在原地旋轉。

一朱用全身鏡欣賞自己這副模樣——

「嗯——這髮型果然不怎麼好看。」

然後皺起眉頭。

「卷卷的噁心死了，顏色也是談茶色，看起來有夠髒……竟然會看中擁有這種頭髮的女人，光也好，赤城是光也罷，品味都太差勁了。」

他一邊吐出惡毒話語，一邊拿下波浪鬈假髮，戴回自己中意的黑色長髮。

一朱看着髮量充足的亮麗黑髮從單薄肩膀垂至細腰，用手指確認它冰涼的觸感，終於露出滿足笑容。

「看，這樣漂～亮多了嘛。欸，三之宮也這麼覺得對吧？」

一點起喜歡的香，甜甜的香味就在房內擴散開來，讓一朱覺得心情越來越好。

「女孩子果然就是要黑髮，而且還要直髮。真希望鬈髮、茶發的非處女全都去死。奏井夕雨也是，她最好被赤城是光罵『你這個不是處女的浪蕩婊子』，用菜刀割斷頸動脈自殺。這樣一來，赤城是光大概也會瘋掉吧。」

一朱之所以接近跟住在澳洲的母親一起生活的夕雨，是爲了傷害是光。

他藉由調查得知，赤城是光對光昔日的一位戀人——夕雨抱持好感。

起初用開朗的語氣——

這時，客廳的門傳來粗魯的開門聲。

一朱被妖豔、悽慘又殘酷的「六條」深深吸引，爲之怦然心動、臉頰發熱，他期盼假如我是女生，希望是像「六條」那樣子的人。

夕雨肩膀又顫了一下，虛幻的雙眸中浮現驚愕與恐懼。

『我得回去了。』

『女朋友跟其他男性那麼親暱，他一定不會好受。沒必要特地做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

又對夕雨下了封口令。

對侮辱一朱的是光的復仇——

（真想打死這傢伙！）

是光第一次在明亮的場所看到一朱穿女裝，但可怕的是，他看起來完完全全是個「女人」。

母親討厭光討厭得徹底。她說光不應該被生下來。說光是這個世界上最污穢的女人生下的惡魔。

「竟然把其他男人帶到我房間，夕雨意外地厚臉皮呢。啊，可是，好像也沒那麼意外耶。夕雨本來就是這種人嘛。畢竟我跟你纔剛認識，你卻乖乖跟着我，蹺課跑到日本玩。交通費和住宿費也全！部都拜託我出呢。」

一朱見到光這個弟弟時也在那段時期，光比女孩子還要可愛，宛如純潔無垢的天使。

「——！」

他做爲帝門家總帥正妻的獨生子被養育成人，一直被人耳提面命「因爲你是長子兼繼承人」。衆人皆知他個性苛刻的母親動不動就發脾氣，每天都會無理取鬧，對周遭的人怒孔。

一朱的希望，是破壞光留下的事物。

一朱放開光的手，對他說：

是光很後悔把夕雨帶來，他覺得對夕雨來說，這種事情的刺激果然還是太強了。所信之人竟然騙了自己，還打扮成女人的模樣嫣然微笑。

明明我穿起來一定比月夜子更合適。

所以說輕浮的非處女就是這樣。

「賣那些藥的人不是夕雨，是你。一朱大哥！」

據說六條是活在平安時代的恐怖女人，她變化成蜘蛛，把丈夫和他的情婦都咬死了。

是光的眉頭高高豎起，他正準備對一朱怒吼，一朱視線就移到是光身上，從他的額頭看到臉頰、下巴，有如在舔舐他。

他憎惡、怨恨到快要無法呼吸。

那段期間，一朱知道月夜子家庭院一角有座隱密的祠堂，用來祭祀「六條」。

那就是一朱對直到最後都沒有注意到他、沒實現約定就去世的光的復仇。

首先利用奏井夕雨除掉礙眼的是光，之後再從光的「最愛」手中搶走光的孩子，由自己養育他。讓他眼中只有一朱。讓他只愛一朱一人。

爲什麼光沒注意到！

「嗯，算了！夕雨賣掉從那邊帶過來的毒品賺零用錢，這個事實又不會改變。拿着虞美人草的毒品賣家，最近在地下網站好像很有名喔。欸！喜歡的女孩變成名人了，你感覺如何呀！」

在那之後，一朱一再搶走月夜子的衣服，也會從母親放衣服的房間偷拿衣服，在鏡子前面凝視逐漸變美麗的自己。

然而光就連死後，都還要讓赤城是光那隻下賤的野狗去拯救那些女人。

無論過了多少年，一朱都無法忘記當時感受到的悔恨，每次看到光被少女們包圍，他就會氣得腦袋發燙。

看到光露出的微笑，一朱震撼得覺得心臟彷佛被射穿。

一朱抱着變色龍的籠子，像在夢囈般喃喃自語。

女人很不講理。

「我沒有……」

『不能跟他說話唷。』

低吼聲自喉嚨深處傳出。

但一朱眼前的光宛如籠罩着清淨光芒。光臉上的笑容，比他看過的所有小孩都還要純潔。僅僅是看着他而已，就讓人覺得內心被逐漸淨化。

站在夕雨身後的光用清澈聲音說道，彷佛要貫穿這邪惡的空氣。

一朱的母親是右楯家的人。

月夜子那麼內向又愛哭，連打個招呼都不會，練舞也是錯誤百出，沒辦法做到完美，卻因爲她是女生就能被原諒嗎？明明就只有我老是被母親罵。

『我種的鬱金香開了喔，很漂亮，去看看它吧。』

第一次穿上紅色連身裙時，鏡中妖豔、惹人憐愛的模樣令他陶醉其中，下意識用臉頰磨蹭鏡子。

「你這個變態還是一樣噁心。」

一朱嘴脣越來越歪斜，限中逐漸浮現殘虐光芒。他像要用言語嘲弄他人般，慢慢一個字一個字說道：

夕雨輕輕倒抽一口氣。

他希望能讓別人看看這麼美麗的自己，希望有人稱讚自己，然而那卻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而那些全都會因爲「她們是女人」這個理由被原諒。

爲什麼要花時間在那些不是我的女孩——那些骯髒的女孩身上！

途中則開始引起她的同情心。

一朱的未婚妻月夜子也是，每次見到一朱就膽顫心驚的，讓他看了就火大。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月夜子是親戚，她工整的五官和一朱的母親很相似，帶有光澤的紅髮也令他想起去過一次會員制理髮廳染頭髮的母親鮮豔到不自然的髮色，讓一朱越來越討厭月夜子。

『不要跟赤城提到我。』

然後他讓夕雨跟是光見面，在讓她度過甜蜜時間的同時——

那令一朱心生憎恨。

籠中的變色龍面無表情，吐出長舌。

因爲是男生，所以不能擁有漂亮和可愛的東西。

穿洋裝的我，明明比你花園中的任何一朵花都還要美麗。那纔是我真正的模樣啊！

一朱在內心鄙視夕雨，一邊繼續裝成光平凡敦厚卻溫柔的大哥，成功將夕雨帶到日本。

光眼中始終只有女孩子，沒有回頭看過一朱一眼。

「希望會是男孩子。如果是女孩，就讓她做變性手術，把她變成男生好了。」

一朱用跟光一模一樣的圓潤甜美聲音說：

不——是「人家」纔對。

一朱一直很討厭女人這種生物。

光面帶微笑，和一朱牽着手，想把他帶到花壇。

不費心力就能穿漂亮的紅色洋裝，實在太詐了。

明明應該有察覺到是光全身散發怒氣，一朱仍然沒有住口。

女人很任性。

是光回到夕雨的醫院把帆夏交給醫生照顧後，準備衝去找一朱，夕雨則自己提議要跟着一起去。

明明是她自己說想喫鬆餅，裝盤端到她面前時，她卻說「喫這種塗了一堆奶油和糖漿的東西會胖！」而大發雷霆。明明是她自己說「麻煩的戶外宴會最好因爲下雨停辦」，當天真的下雨，卻又會氣得說「這樣我不就不能穿我特地新買的禮服了嗎！」。

明明我比較喜歡女孩子的衣服。

是光站在客廳門口，用蘊含沉靜怒火與輕蔑的眼神瞪着光同父異母的哥哥——帝門一朱。

他反而覺得「六條」制裁了骯髒的女人，對她心生憧憬。

◇　　◇　　◇

真不想生爲男生！

明明我比較喜歡女孩子的顏色。

光就跟他打了勾勾：

他還是第一次氣到說不出話。眼前的男人——不，「女人」就是如此令人惱怒。

女孩子令人憎恨。

跟把齷齪的愛人吞噬的六條一樣，他要成爲討伐醜陋骯髒之女的女人。他要把光的女人們——尤其是光的「最愛」撕得粉碎。

從體格上來看也是如此，不過除此之外，眯細的雙眸、不悅地扭曲的紅脣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甜膩氛圍，就像把女性最黑暗、黏稠的部分抽出來，再將其塑造成人形一樣。

在瀰漫室內的甜蜜香氣中，豔麗的黑髮從白皙的臉頰邊垂到單薄的肩膀，再從平坦的胸膛垂到纖細腰肢，宛如生物般流瀉而下。

竟然跟剛認識的男人兩人獨處聊天，還紅着臉對對方笑，這個行爲跟張開大腿對別人說「請您自便」沒什麼兩樣。

首先先取得夕雨的信賴，拉攏夕雨。

『那下次見面再一起玩吧。』

光像要支撐夕雨般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凝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哥哥。

在那之後，一朱變得一碰到輕飄飄的紅色裙子、柔順的黑色長髮、散發甜蜜香氣的東西等他喜歡的事物時，體內就會躁動起來，聽得見「你能夠接受我，和我合爲一體唷。能夠得到蜘蛛之力，向骯髒的女人們復仇啃」這句呢喃。

看，我果然比月夜子更適合。

一朱抬起頭。

是光想衝過去抓住一朱的脖子，把他壓在地上打。怒氣中明顯參雜殺人念頭。

那抹妖豔笑容令人背脊發涼——是「女人」的笑容。

一朱的眼神、聲音，以及瀰漫屋內的香甜氣味，在在都從是光的心中拖出一頭髮狂的野獸。在是光快要被衝上心頭的危險衝動支配時——

聽到這個故事時，一朱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一朱覺得，光之所以會死，也是因爲他被那些污穢的女人碰過。碰到不潔之物，害光也被玷污了。是那些女人殺了光。

所以某一天，一朱穿着從月夜子那邊搶過來的衣服，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在派對上接近光。

「欸——赤城，你喜歡的夕雨是這種女人耶。幻滅了對吧？其實我是想等夕雨被抓後再告訴你啦。露餡得早了那麼一點。」

光很笨，一下子就被騙到了——可是，下一場宴會時，他還是看都沒看穿男裝的一朱一眼。

一朱眯着眼睛，故意將是光——以及在他旁邊縮起身子的夕雨從頭到腳審視一番，揚起嘴角。

「女人真是的，明明那麼會算計卻蠢到不行，馬上就被騙啦——！」

「啊啊，都忘記我把鑰匙卡給夕雨了。」

對一朱也是，明明是她自己說「只有考試拿到好成績是不行的，你必須成爲能使喚他人的人」，一朱讓朋友幫他寫作業時，她卻氣得半死。一旦一朱的成績稍微退步那麼一點點，就罵他丟人、無法做底下的人的表率，又對他發脾氣。一朱的家庭教師也被她扔過參考書、三角板和圓規。

夕雨表情僵硬，低聲呢喃。

一朱的聲音跟光一模一樣，只不過是用這個聲音跟夕雨搭話，再一如往常露出有點笨拙的好人笑容，夕雨就輕易對一朱卸下心防。

一朱體內也流着右楯的蜘蛛之血。

『因爲赤城對我有所誤解。因爲他討厭我。我身邊沒半個人可以相信。』

光堅定的語氣和眼神將是光拉了回來，是光也吶喊道：

「那是你乾的吧！」

「現在這個時節，日本買不到虞美人草，花店也還沒開始賣它。但一朱大哥能靠空運或用帝門家的栽培設施培養虞美人草。夕雨則做不到這些。」

「日本十一月不會有虞美人草吧？要不是因爲你給她，夕雨纔沒有辦法弄到虞美人草。」

起初是扔在沙發上的那一朵。

在那之後，每當是光造訪夕雨的房間，地上都會散落薄得彷佛透明似的紅色花瓣。

然後，茌是光收到密密麻麻的不祥簡訊的當天晚上，放在沙發上的虞美人草花束中，掉出一袋毒品。

電腦裏的瀏覽紀錄也好，明顯過頭的交易過程也好，一開始就是要讓夕雨被懷疑、害她變成犯人的計劃。

夕雨只是照一朱的要求，拿着虞美人草花束到老年人家當志工罷了。

一朱則在那段期間塗上口紅、戴上波浪鬈的長假髮，面帶邪惡笑容暗中活動。

「因爲葵小姐那件事，一朱大哥很恨是光。於是你爲了報仇接近夕雨，把她帶到日本，想栽贓她是毒販。」

「你裝成一副好人樣，把夕雨騙得團團轉，在門縫塞美工刀刀片、在走廊放圖釘、在她房間掛被墨水弄髒的雨傘，搞這種卑鄙的花招、騷擾她，還一直傳簡訊告訴我！真是下三濫的手段！除此之外，你竟然還想害夕雨變成毒販。」

一朱母親的老家——右楯本家有座禁忌的祠堂。

裏面封印着變成蜘蛛，吞噬了丈夫及其情婦的女人，叫做「六條」——這是以前是光從月夜子口中聽說的。

她說，右楯家的女人會繼承六條的特性。

眼前這名亮麗黑髮包覆住纖細身軀、鮮紅嘴脣扭曲、帶着甜膩微笑的女人，正可謂蜘蛛的化身。

他吐出目不可視的細絲，結了一大片網子，躲在暗處等待獵物上鉤。

「實際賣藥的人是一朱大哥！你戴着假髮、穿女性的服裝、手拿花束，裝成夕雨的模樣——」

「打扮成女人賣藥的是你這個死變態！」

是光的吼叫聲響徹房內。光的眼神和是光的眼神同樣帶着怒意，緊盯着邪惡的黑髮女性——「六條」。

「我沒說過嗎？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說話的。」

「幹麼！你們爲什麼要來！我不記得我有招待你們！是說爲什麼你們進得來？朝衣又威脅管理員開門嗎？爲什麼大家總是更聽朝衣的命令？沒一個派得上用場的！解僱啦，解僱！」

「什麼——」

一朱用顫抖着的手指不斷點擊滑鼠，表情越來越扭曲，豆大汗珠滑落，呼吸越來越亂。

他爲什麼能這麼厚顏無恥、理直氣壯。

這傢伙在講什麼鬼話！

「齋賀！」

電腦螢幕上鮮明顯示手拿紅色花束的女性照片。

「……我知道。式部現在在醫院。不但被你害得聞到那些藥，還差點被燒死。」

是光也感到一陣心寒。

萬一夕雨抱着紅色花束的照片被無差別散佈，被旁人殘酷的好奇心盯上呢？

朝衣輕蔑地看着一朱，開口說道：

（連葵都來了！現在到底是怎樣！）

或者是他在誇耀，身爲帝門家繼承人的自己，擁有就算現在纔開始教唆，也有辦法讓所有人做出虛假證言的力量？

隨後傳來的，是開朗明亮的聲音。

（……這人不是夕雨。）

「你們讓父親看了嗎！」

狀況對一朱來說應該是壓倒性的不利。

「啊——不過，醫院櫃檯的那個女孩呀，好像想當我的愛人，把夕雨視爲勁敵，說不定是她做了什麼壞事喔。夕雨是會讓人想欺負的類型嘛，頂着那張看起來很乖的臉，感覺就會到處招人怨恨。」

「就算身體狀況再怎麼差，看到長子惹了這麼大的麻煩，帝門家領導者也不得不履行他的義務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一朱高高舉起手機，手指撫上傳送鍵。光將手伸向手機，卻穿了過去。

別有用心的眼神。

是光和光也探頭望向螢幕，喫了一驚．

肌膚白皙，臉蛋小巧。

光沉痛地對啞口無言的是光說：

「——」

「！」

那些抱着紅色花束的女性也全都是一朱，而且連一朱平常沒穿女裝時的照片都上傳了，還標記他們是同一個人。

他瞪大眼睛，彷佛看到什麼令人無法相信的東西。

一朱緊緊咬住嘴脣，睜大眼睛拚命點擊滑鼠，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個新畫面。

一名身材高挑的知性美人正好走進客廳，長髮在空中搖曳。

「管理員不是聽我的話，是遵從帝門總帥的意志幫忙開門的。」

柔弱的夕雨有辦法承受嗎？就連現在，她也在是光旁邊眼眶泛淚，快要暈過去的樣F。

「來，同時對全世界傳送吧。」

夕雨好像快哭出來了。是光一舉起拳頭，一朱就愉悅地眯細雙眼。

光徹底愣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是光的表情八成也一樣錯愕。

做爲一朱的手下行動的，不只是櫃檯的女性，而是全部跟夕雨有關的人嗎？

光倒抽一口氣，夕雨表情僵住。

「住手——！」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要做這種事一—！過分，太過分了。朝衣太過分了！欸，三之宮。朝衣好過分喔！跟惡鬼一樣！我是哪裏惹到她了嗎！鬼！你這個惡鬼！」

比起一朱的所作所爲，一朱對他自己卑劣的行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這個事實更讓是光覺得不舒服到起雞皮疙瘩。

是光全身僵住。光和夕雨也愣在原地，神情僵硬。

（總帥是指一朱和光的父親嗎？我記得他好像臥病在牀……）

理應因爲意識不明而被送到醫院的新聞社祕員——近江雛，看着手機興奮說道。

這時，冰冷的聲音傳來。

「爲……爲什麼！爲什麼我的照片會——！我傳的應該是夕雨的照片啊！」

一朱站起身，笑着走近桌子，打開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按下電源。

（一朱手機裏存的不是證據，只是捏造出來的東西。是詐欺。可是萬一跟一朱說的一樣，醫院和志工對象都做出對一朱有利的證書——）

「咦——釀成火災了呀。可是我不知道這回事唷。」

女性穿着長裙，身材纖細，茶色長髮有點波浪鬈。

「赤城的同學式部同學，會帶着很可怕的表情跟在夕雨後面喔。可是，女孩子這些複雜的關係與我無關。」

「我趕到式部那邊時，夕雨人在醫院房間。她在前往你吩咐的地點當志工的途中，發現自己忘了東西，所以回房間拿。從時間上來看，夕雨不可能有辦法把式部關起來！而且之前你交易毒品的時段，夕雨都在當志工，有不在場證明，她的訪問對象會幫忙證明這點吧，醫院的人應該也有看到夕雨進出！」

是光已經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憤怒到想衝前去掐住他的喉頭。

一朱像在撒嬌般拉長語尾，開心地眯起眼睛。

這讓是光覺得反而是他們被逼到絕境，不禁坐立不安。

對一朱的憤怒也同時加劇。

「哦？既然如此，就讓他們作證啊——？」

（這是……怎麼回事？）

「圖釘還是雨傘什麼的，我完全不記得——」

是光撲向一朱。吐出甜煙的香爐被撞倒，黑色長髮如蜘蛛絲般在空中飛舞，妖豔地在地板上散開。

照片似乎是在飯店大廳的派對上拍的，戴眼鏡的一朱身穿做工精緻的西裝，單手拿着起泡的香檳，從容微笑着。

「我已經到各個地方安排過了。就算你用上帝門之名，這麼多證據都擺在眼前，也由不得你推卸責任。」

「這裏面存着夕雨用『虞美人』這個名字販毒的證據唷。把這些散播出去的話，會怎麼樣呢？」

「式部拍到的照片中，也有你穿女裝的樣子。這樣你還要裝傻嗎？」

他仰躺在地，按下手機傳送鍵。

（但他爲什麼還能那麼鎮定？戴着假髮穿着裙子，打扮得跟女人一樣。）

一朱對朝衣投以憎恨目光。

「夕雨因爲自己賣藥的事被式部同學發現，就把式部同學關起來，讓她吸毒耶。」

「哇——瀏覽數越竄越高了耶。辛辛苦苦把圖片掉包也值得了。」

「只有你纔會把那看成是我吧？因爲你不想承認夕雨是犯人。明明夕雨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女孩的說。」

然後，宛如一尊洋娃娃般，楚楚可憐的少女——葵從雛身後走出，她緊咬着下脣，拚命做出堅強表情，卻不發一語。

「你送出去的，是你自己爲非作歹的證據。」

「全都是一夥啊！」

「雖然大家應該都會回答『不知道』吧。」

一朱眯起來的眼睛發出妖異光芒。他揚起嘴角，輕笑幽聲。

籠中的變色龍吐出舌頭，抓住蟲子吞了進去。

帶着滿面笑容看着電腦的一朱，臉色突然大變。

沒錯，夕雨不是虞美人的證據，以及一朱是虞美人的證據，多得數不清。

照片中的，是穿女裝的一朱！

「小朝！」

是光也望向聲音來源。

如同黑暗的漆黑長髮散發出邪惡氣息。

紅脣緩緩揚起。

「我不懂啦。」

接着又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一朱氣得瞪大眼睛，面容整個扭曲。

一朱拿出手機，像在歌唱般用圓潤甜美聲音說：

一朱激動得抬頭一看，頭髮都亂了。

「是啊。」

是光也瞪大眼睛。

朝衣冷漠地點頭。

「是光，沒用的！訪問對象和醫院的人，一定都會配合一朱大哥。他都設計好了。」

塗上口紅的嘴脣。

「啊，傳出去了。」

一朱甩着長髮目露兇光的模樣，在不好的意義上也儼然是個女人。

「欸，來看看嘛。這個投稿網站很有趣喔。啊——太好了，有成～功送出去呢。夕雨的臉也照得這麼清楚——」

光驚訝地大叫。

是光再度握緊拳頭。身旁的夕雨臉色鐵青。看到夕雨睜大的雙眼怯弱地遊移不定，令他心如刀割。

露出成熟端正臉龐的，是頭條俊吾。

「你說什麼！」

一朱用力跺腳，神情扭曲，歇斯底里地大吼。

一朱露出微笑，宛如蘊含毒素的愉悅感化爲甜蜜吐息，從口中溢出。

這傢伙的精神構造是不是有問題啊！

爲什麼能把自己做的壞事推到別人身上。

一朱抱着變色龍的籠子訴苦，朝衣眉頭緊蹙。

「——『想免於遭到赤城是光的制裁，就把溼手帕藏到「葵之花」的抽屜』，傳這種詭異簡訊給我的人是你對吧？選擇無視後，我的抽屜當天就出現一條溼手帕，在那之後，我還收到要我放蟋蟀屍體、放劍山等越來越過分的要求。每次收到簡訊，我的抽屜都會被放進簡訊中提到的東西。」

——我知道從烹飪教室拿菜刀放到我抽屜的人是你，葵。

——不關我的事。小朝纔是，你不是把花道社的劍山放到我的鞋櫃嗎？

是光回想起朝衣和葵在學校走廊上，不顧衆人目光爭執起來的事。

那時聽到菜刀和劍山這種東西，是光嚇了一跳。

之後，她們還提到簡訊——

——我沒有傳簡訊給你。是你傳了好幾封奇怪簡訊給我吧，葵。

——我們還在絕交，我怎麼可能會傳簡訊給你。

「跟我沒關係啦——！朝衣個性那麼嚴苛又冷酷，跟鬼一樣，是學校裏討厭你的人乾的吧。」

「嗯，對呀。是學校裏的某人被你命令這麼做的吧。」

一朱無言以對。

他抗議朝衣胡說八道的聲音也變了調，大聲不起來。

「你大概是想讓我懷疑葵吧，不過你的計劃失敗了。我之所以會在衆人面前跟葵吵架，就是爲了讓你大意。」

朝衣挺直背脊，帶着銳利目光告訴一朱，然後輪到神情緊張的葵接着說：

「我也有收到叫我在『朝顏之花』抽屜裏放圖釘和菜刀的簡訊，抽屜裏也會被放一樣的東西。簡直像小朝做的——可是。」

葵眼中浮現堅強光芒。

「無論她再怎麼討厭我，小朝都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身爲青梅竹馬的我是最明白這點的。」

朝衣像在努力壓抑情感般，面無表情地聽着。

然後冷靜說道：

這段期間，夕雨走到一朱面前，「啪！」一聲往一朱的右臉打下去。

澄澈雙眸帶着憂鬱之色。

黑髮垂在臉上，眼底散發憎惡之光，他狠狠瞪着在是光旁邊默默縮着身子的夕雨，張開紅脣，像在嘲諷她般大聲說道：

沾到睫毛膏的黑色淚水沿着一朱的尖下巴滑落。黑色污漬逐漸在裙子上擴散開來。

雛露出少年般的狡猾笑容：

是光完全沒辦法同情他。

不過在一朱眼中，總是面帶甜美笑容的光，看起來說不定比不自由的自己更加幸福。

在場所有人恐怕都想到跟是光同樣的事，不過誰都沒有指出這點。

薔薇象徵一朱的母親弘華，藤花則象徵光的義母藤乃。

夕雨她！

至於頭條，他睜大眼睛失神了——本以爲如此，他卻突然跪到地上，雙手抱頭。

被一朱悲痛地呼喚着「光」，令光哀傷地蹙起眉頭。

光看着臉上掛着好幾道黑色痕跡，不虛張聲勢也絲毫不覺得害羞、嚎啕大哭的兄長，眼神十分哀感。

這時，劃出一道柔和弧線的長髮掠過是光身旁。

（這傢伙對光——）

朝衣眉頭緊蹙，葵睜大眼睛。

儘管如此，一朱還是拚命虛張聲勢：

「你的母親想必氣瘋了吧。你最好想想該怎麼討她歡心，免得人家覺得已經不需要這種兒子，對你見死不救。」

變色龍只是吐出舌頭，沒有爲一朱辯護。

一朱披着一頭亂髮，瞪向是光。哭得像小孩子的那張大花臉一點魄力都沒有。

光看着她們的眼神也很柔和。從夏天開始，葵和朝衣就一直漸行漸遠，讓光很擔心，現在知道兩人之間的信賴並沒有消失，他應該很高興吧。

「這是場惡夢……」他喃喃自語。

一朱提到光非常多次。這跟他覺得自己比較可愛有什麼關係嗎？

假如一朱現在去照鏡子，說不定會羞恥到選擇自殺。

「嗚嗚！可是，爲什麼光他，要喜歡女人這種生物啦——！明明我比她們可愛好幾倍。我又白、又瘦、又漂亮的說。爲什麼——爲什麼光就只會對女孩子溫柔！對……對我，對我……看看看都不看一眼——！明明光身邊的女生盡是賣淫的非處女！意思是，嗚嗚，我比不上那種頭髮是髒死人的茶色的母豬嗎？怎麼可能——！」

「對嘛！裝什麼清純啊，反正你一定是高興地在那棟破爛公寓被光上的妓女！」

「……」

「真不敢相信……所以我纔會……」

還有光——

捩水不斷從眼眶滴落，睫毛膏、眼影和粉底都被哭花了，看起來非常狼狽。

夕雨的眼神也很哀傷。

——光，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都要笑喔。這樣大家纔會喜歡你。

朝衣、葵、頭條和雛分別板起臉、眼泛淚光、露出複雜的表情、緘默不語。

他相信夕雨是名柔弱乖巧的少女，偷偷對她抱持好感，而如今，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夕雨竟然打了男人一巴掌，頭條想必大受打擊。

被賞耳光的一朱也一樣，就算他有預料到說不定會被是光等人揍，應該作夢也想不到夕雨本人會還擊吧。

「即使你用帝門的權力把這起事件抹消，逃過法律的制裁，被擴散得這麼厲害的事實也沒辦法一筆勾銷。那些推薦你當帝門下一任總帥的人也會重新考慮吧。我的父親也是——」

究竟光記不記得那位身穿紅色連身裙、跟他打勾勾約定過的女孩呢？

光臉頰抽搐，是光則握緊拳頭探出身子，頭條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向一朱邁出一步，一臉不悅。

打下去了！

他愣在原地。

「一朱先生……曾經跟我說過……你很想跟光說話。那不就是……一朱先生……真正的心情嗎？而且……我說赤城幫我實現我跟光的約定時……你也說『因爲，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看起來很寂寞……」

（咦？）

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口紅有點掉色的嘴脣傳出。

你嫉妒、憎恨的不是光，是光所愛的那些花兒嗎？

「嗚嗚……我穿着月夜子的紅色連身裙，接近光之後……他明明笑咪咪的，緊緊握、握住了我的手……還跟我打勾勾，約、約定下次見面要再一起玩……可是穿男裝的我就算在他附近……一直盯着他，他也只會對其他女生笑——看都不看我一眼——！」

正妻之子與情婦之子。

「母、母親說——光是低賤情婦的兒子，所以不能跟他說話……叫我無視他……也、也不能跟他對上目光……如果不小心對上，就把臉別開……可是，一直被光無視的人，是我啊啊啊啊。」

「所以我纔會討厭女人——！」

光也震驚到飄在空中張大嘴巴，朝衣、葵和雛也面露驚訝神情。

頭條在此宣佈薔薇的敗北。

想必是因爲哭成一張大花臉的一朱實在太像小孩子、太過難堪，讓人沒那個心情吐槽吧。

跟朝衣她們的爭執一樣，雛被救護車載到醫院，看來也是一場騙局。

一朱將臉整個貼上變色龍的籠子，身體微微顫抖。

一朱面無血色，陷入沉默，大概是因爲心愛的寵物這麼冷酷無情，讓他大受打擊。

一朱像要把籠子蹭到變形般不停磨蹭，跟變色龍說話。

「……的事……不關我的事啦。簡訊也好，毒品也好，就說不關我的辜了。」

在鬆一口氣的同時，是光也覺得有點火大，心想「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啊」。

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轉變成具有攻擊性的語氣。

（是說你這傢伙不是女孩子吧。）

「不、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欸，對不對？三之宮。」

夕雨看着一朱的臉，小聲說道：

光對一朱投以跟夕雨一樣的目光。

但或許有點不對。

是光瞪大眼睛。

你們知不知道我因爲這些事，胃痛得有多厲害。

一朱癱坐在地上。

背對着是光等人的一朱，顫抖得更加厲害。

「……一朱，原來你喜歡光嗎？」

薔薇與藤花以下一任總帥爲中心的競爭。

一朱吸着鼻子。

不過，朝衣等人也在是光看不見的地方煩惱，一邊受疑心和不信任感所苦，一邊不屈不撓戰鬥着吧。

（其實，他對光——）

被培育成繼承人的小孩，以及被人在暗地裏罵不該出生的小孩。

（這人性格到底有多差勁啊！）

一朱突然回過頭。

「我只不過是把夕雨帶回日本幾天，覺得如果能向對我做了過分的事的紅毛狗復仇，應該會很愉快而已——！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如果有收手就好了。其實光是跟光碰過的女人說話，我就覺得好髒。」

然後——

「女人這種生物……女人這種生物！又弱，又笨，是醜陋的劣等生物，明明乖乖低着頭就好，卻要去勾引男人，軟弱地靠在男人身上，誘惑人家『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你要保護我唷』，實際上神經大條身體也很強壯，殺都殺不死啊。關在家裏讓自己看起來很柔弱，藉此欺騙男人，還會滿不在乎地打女孩子的臉啊啊啊啊。」

朝衣說出擊潰一朱的最後一句話：

頭條仍然抱着頭，雛一臉正經——默默看着抽抽搭搭地哭着的一朱，看起來有點寂寞。

如果有人欺負你，也要拿出一片真心露出笑容——在光年幼時就去世的母親，經常對他這麼說。

然而實際上，閃耀光芒、用甜美笑容吸引周遭的人的，卻是本來應該是影子的光。

相對地，一朱的面容越來越扭曲，他抓住變色龍的籠子。

「……我怎麼可能懷疑葵。你搞錯想操縱的對象了，一朱。」

是光低聲詢問。

是光直到前一刻都覺得，他是不是因爲這樣才嫉妒光、憎恨光，想要奪走光最愛的專物？

夕雨用跟光同樣哀傷的眼神看着一朱，輕聲低話：

（！）

任誰都會覺得一朱的地位比較高、身在耀眼的頂端吧。

「當、當然是討厭啊——！光無視我，跟花心的非處女卿卿我我，移情別戀到比我還要醜比我還要蠢的廢物月夜子身上——！我最最最最討厭他了——！」

也知道光很寂寞。

一朱放聲吶喊，叫到都破音了。

一朱八成是因爲沒辦法針對朝衣等人的總攻擊反擊，纔會把矛頭指向最柔弱的夕雨。

起初，是光並不明白一朱在哀嘆什麼。

「你剛纔說的，是對我和光……無憑無據的侮辱。」

「因爲我是男孩子，嗚……所以不願意看我一眼嗎？假如我穿着紅色的衣服，一～直當女孩子，他就會來找我說話嗎？他就會跟我一起玩嗎？他就會讓我看庭院裏的鬱金香嗎？欸？光！告訴我啊！光！」

他放聲大哭。

是光知道，光聽從母親的忠告，掎續對身邊的人散播愛、持續笑着，成長爲一名不會哭的少年。

（真是，這羣傢伙——）

這種負面感情當然還是有。不過，並不只是如此——

朝衣跟葵吵架時在旁邊不知所措的頭條，現在也恢復成以往的他，沉着冷靜地說：

聽到幾乎沒有交談過的兄長的告白，光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朝衣這句話令葵臉頰微微泛紅，露出像是高興，又像是自豪的表情。

是光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停住。

「敝人也因爲僞裝成意識不明住院，這段期間可以自由行動，真的太好了。」

一朱怯弱地垂下眉梢。他嘴角下垂，臉上露出無肋表情，卻馬上擠出聲音說：

「哼、哼……那是……爲了騙你而說的謊……我最討厭光了。所、所以……光種的鬱金香也全都被我拔掉了。即使如此，光還是沒注意到是我做的……大家都以爲是月夜子惡作劇……光也是，隔天他就跟小葵和朝衣一起種其他花的種子……」

葵和朝衣睜大眼睛。

光他們年幼時，曾經發生種在葵家花壇的鬱金香被月夜子拔光的事件。

不過那卻是一朱穿着月夜子的衣服乾的。

原來那不是比起一朱，更想成爲光的未婚妻的月夜子在騷擾葵嗎？

一朱過於扭曲的思考模式令是光傻眼，同時也覺得心底湧上一股怒氣。

那個事件不只是對葵，也對月夜子造成嚴重的心靈創傷。

這傢伙怎麼這麼任性、麻煩啊！性格有夠乖僻！

「——一朱，你是因爲希望光回頭看看自己，才試圖讓他恨你嗎？你白癡喔！」

所有人都望向是光。

一朱對是光投以受到侮辱的憤怒目光，恨恨地說：

「我、我可不想被野蠻人罵白癡……」

是光沒有聽到最後，狠狠瞪了一朱一眼，繼續說道：

「光之所以沒注意到你，是因爲你完全沒有試圖接近他！光很想要朋友，只要你跟他說想跟他做朋友，明明他就會搖着尾巴撲過去。」

是光想起自己和光的事。

光爲了和他成爲朋友而有所行動。

光在中庭走廊等他，問「可以借我課本嗎」。

要是沒有那場邂逅，他就不會跟光成爲朋友。

那時，要是光沒有朝他走近、沒有向他搭話，他們就會是毫不相干的人。

我明白了女孩子絕對不弱小，絕對不會一直被人保護。

是光和光就是這樣當上朋友的。

「跟我當朋友吧！鬱金香也是，你想看的話，我帶你去看！」

但連這樣執着的他，都看不見光的身影。

所以，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一個請求。

是光對一朱伸出手。

也注意到我明明很自負關於女孩子的事，我什麼都知道，事實上卻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從你口中聽見那個名字前，我也想做個了斷。

我一直以來，說不定都在親手讓自己的世界變狹隘。

是光，在遇到你之前。

是光低聲說道。他面向沉浸在憂鬱情緒中的摯友，告訴他「交給我吧」。

我的愛、我活到現在的歷史——請你務必見證。

「我來代替光跟你做朋友！我哪裏都陪你去！你對葵、月夜子學姊和夕雨做的事是犯罪，是人不應該做的事，是最差勁的行爲，我絕不原諒——！可是，不管你之後怎麼算計我，我都不會無視，也不會逃避——！我會堂堂正正面對，陪你吵架！如果你又做了不對的事，我會追你追到任何地方，大聲告訴你不能這樣，阻止你！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允許你要任性，只有我不會允許——！」

我無論如何都想接近你，希望你回頭看看我，所以纔會跟你搭話。

她們堅強又溫柔。

光高興地——一臉泫然欲泣地傾聽是光的話語。然後慢慢走近一朱，用圓潤柔和的聲音對他說：

「交給我吧。」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再逃避。

他喃喃低語，嘴巴一開一闔，看起來非常混亂。

在我在地球的這段期間——

是光用力抓住一朱的右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大哥……即使那位穿紅色洋裝的女孩脫下衣服、拿下假髮，邀我一起玩，我也會開心地回答『好啊』。在那之後，我會牽着他的手，帶他去看鬱金香喔。」

希望能交到朋友，實際上卻沒采取任何行動。

被是光握住的手沒有甩開他，垂下來的烏黑長髮蓋住臉龐，一朱低聲哭泣着。

「努、努力也沒用啊……因爲——光已經不在了。」

他又吸起鼻子。

跟失去光這道光芒、被關在憂傷迷宮中的其他少女們一樣。

◇　　◇　　◇

你願意看到最後嗎？

首先是第一次的招呼。

我想去見那朵藤花，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她的內心。

一朱沒有抵抗。

也許我不知不覺，自己就放棄去找他們說話了。

看到夕雨的堅強。

像那樣拉近距離。一句又一句地交談——然後再靠近一點，瞭解彼此，慢慢成爲朋友。

沒錯，花兒並不只是柔弱。

現在在你心中綻放的花——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世界就變開闊了。

癱坐在地的一朱張大嘴巴，抬頭看着是光。

「你、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在學校走廊，在葬禮會場。

人們會愛花，但花兒也會愛人。

然後在跟你相處的期間，我體驗到至今從未經歷過的事，發現了之前沒注意到的心隋。

你願意陪我嗎？

然後大聲喊道：

就算被男孩子躲也好，被欺負也罷，也許我不應該屈服，而是要不斷嘗試走近他們纔對。

一朱嘴脣仍在微微開闔，被花掉的睫毛膏弄得像熊貓的雙眼不停流下淚水。他似乎是想吐出惡毒話語，但發不出聲音。

看到式部同學的奉獻。

嘿，是光。

也明白爲了軎歡的人，她們可以是最傻的、最高尚的，也可以是最能奉獻自我的。

一朱一定一直渴望着這抹笑容。

是光，你怎麼看？

一朱跟其他人一樣。

你已經知道那朵花的名字。

「想交朋友啊！是需要努力的！想跟人家當朋友的話，不管有多麼難爲情、多麼害怕，都需要先接近對方，跟他說話啊！」

不只一朱，朝衣等人也說不出話來。

光臉上的微笑雖然有點僵硬，卻清新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