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無法忘懷的人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赤城,我有事要問你。」
暑假尾聲。
在夜晚吹着溼潤夜風的河邊,朝衣用帶着強力意志的銳利眼神凝視是光。
她認真地表示,有事想請教身爲光朋友的是光。
「光最愛的到底是誰?都是因爲戀情無法實現,光纔會……」
「等一下。」
是光身旁的光靜靜低語時,正是是光屏住呼吸、朝衣準備觸及話題核心的瞬間。
「讓我自己來說。」
是光急忙阻止朝衣:
「喂,等一下。」
然而朝衣卻——
「光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愛的是——」
「等一下。」
「光的——」
「喂!」
「最愛是——」
她完全沒在聽是光說話。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小朝!」
是光豎起眉毛,粗聲喊道。
至今爲止一直把是光當疥蟲看的朝衣,願意認同他是光的朋友兼代理人,是光很高興。她以這麼嚴肅的表情準備吐露的光的祕密,是光其實也非常想知道。不過,光本人卻在此時此刻,在是光身旁,一臉認真地希望他們「等一下」。
「你問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具體上來說——總之不是現在,之後再說。」
是光嚇了一跳,瞬間抱住朝衣,用手捂住她的嘴。
(過錯!)
她彷彿在譴責是光,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吐露重大祕密,是光卻在那邊猶豫不決,太不像男人。
儘管鬆了一口氣,是光仍因爲光看起來非常哀傷,胸口也跟着隱隱作痛。
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墜入河中。
「在掉進河川的前一刻……有人抓住我的手,試圖把我拉住。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雙手的觸感。」
「那是小朝的誤解。」
光纖細的肩膀無力垂下。
要是有潔癖的葵知道這件事,她跟光關係這麼密切,應該無法跟其他少女一樣接受這個事實吧。一想到葵的感受,是光就覺得心頭一揪。
光顫抖不已,抱着頭縮起身子。
再加上帆夏、葵、月夜子、美智留,以及雛、頭條等學校成員,還有是光的妹妹紫織子及貓咪小琉璃,都正在河邊玩煙火。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一直很喜歡她。光是看到那個人的身影,胸口就會覺得又甜蜜又溫暖;只要那人一個微笑,就會覺得身在天國。我也曾經想過,這個世界上只要有我跟她存在就行了。我真的喜歡她的一切。不,『喜歡』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我戀慕她深愛她到無法自拔。不過……她和別人結婚了。」
(喂,你那副懦弱的表情是怎樣!你這傢伙真的有小孩啊?)
「總之之後再說!『之後』就是第二學期在學校啦!」
是光啞口無言。
約好的地點由於下着傾盆大雨,看不清前方。波濤洶湧的河川也發出陣陣巨響。視野很差,就算呼喚對方的名字,也會被大雨和激流的聲音掩蓋住。即使如此,光仍然選擇找尋所愛之人的身影。雨落在身上,風迎面吹來。結果,光在徘徊之時失足墜入河中。
光垂下視線,身體僵直不動。跟是光半夜醒來,看見光像在忍受痛苦般緊咬嘴脣、低着頭時一樣,表情悲痛到連是光都覺得胸口像要被撕裂。
「誤解?」
「我好怕,是光。我——害怕那個人的心……那個人現在這個瞬間在想些什麼?她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之後她又會怎麼看待我?——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得無法忍受……」
「……因爲是晚上,雨又下得很大……我……看不太清楚。不過,那雙手摸起來像女人的,所以一定是……」
◇◇◇
「因爲我被甩了。」
「——!」
「我明白了。」
是光很在意光剛纔那段沉默,但在他開口前,光便垂着目光,語氣僵硬地說:
「……我是自己墜河的……這點絕對沒錯。那個人不用負責……可是……要是抓住我的是那個人……我就會又讓她多揹負一份痛苦……明明我已經因爲深愛着那個人,害她受盡傷害……明明我已經害那個人變得不幸……除此之外卻又……」
「……說得也是。」
就像那名爲了戀人,試圖拿到在河面漂流的天空色花朵,最後因此喪命的騎士,光在被激流沖走的瞬間,對她大喊了些什麼呢?
下一瞬間,是光恍然大悟。
光最後選擇了葵。但他沒有爲葵的十七歲生日慶祝,也沒有跟葵告白,請她成爲他的戀人,就過世了。
光手上有割腕的痕跡,曾經是光的戀人的月夜子說過,光是自殺的。不過也有傳聞說光是爲他人所殺。
「拖拖拉拉的話,孩子就要出生了!」
是光連忙放開手,用拔尖的聲音對咬牙切齒、紅着臉瞪過來的朝衣大喊:
(她剛剛是不是說孩子要出生了?難道是光的小孩——!)
是光有點驚訝。因爲生前被喚作後宮皇子的光經常被女性包圍,被她們所愛。
(哦?還有女人會甩掉這傢伙啊?)
這麼喜歡的對象變成義母,在眼前和自己的父親結爲夫婦,的確很不好受。
在是光覺得體內血液快要冷下來時,光語氣堅定地反駁。
「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右邊是朝衣尖銳如刀刃的目光,左邊是光哀求般的眼神,帆夏、葵、紫織子等人還在遠處盯着他,令是光腋下滲出汗水。總而言之,得先安撫朝衣纔行。
「那個人現在……懷着小孩。小朝以爲那是我的孩子,所以纔會爲了保護即將出生的孩子四處奔波。可是,那個人腹中的是父親的孩子——我也覺得我該忘記那個人了。」
然而,在是光準備行動前,朝衣就着急的以嚴肅聲音大叫:
或者是,她對光說了些什麼——
「她成爲父親的後妻,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跟她在一起十分難受,所以我在國中時離開了家。」
「掉進河川那一天——我被那個人寫信叫出來。她明明一直不願意跟我對上目光,卻突然要見我……我非常不安,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可是,那個人希望跟我見面,我不可能不去……」
光仍然將嘴脣緊抿成一線,沉默不語。低垂眼簾下的陰影和苦惱也越來越深。他的表情及緊繃氣氛,在在都承認他跟義母曾有過男女關係。
「是說,你別想用花的故事打馬虎眼。小孩要出生了是怎麼一回事?」
是光再度確認。光稍作沉默之後,痛苦地回答:
所以光纔會決定和那些跟他交往的女性分手,面對身爲未婚妻的葵吧。
最後握住自己手的對象是義母,光似乎如此確信。然後不知爲何,這件事令他更加痛苦。
(如果光說的是真的,國二時懷上的小孩不可能現在纔出生吧……)
「我跟那個人發生關係,是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喔!」
然而——
光靜靜低語,陰影落在清澈瞳眸之上。少女般的白皙美麗臉頰,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朝衣驚訝得瞪大眼睛。
(葵……知道光有個最愛的女人嗎?)
是光擺脫鼓着臉頰不停追問的紫織子,以及用冷淡目光觀察情況的小琉璃,關進自己房間,才總算能跟光兩人獨處。在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精疲力竭的是光面前,光憂鬱的聲音如同經文般流瀉而出。
朝衣看不見身爲幽靈的光,因此態度依然平靜,不過是光能清楚看見光,他不能就這樣聽着光的祕密被揭露。
是光心痛地思考着。
「『有人』……不就是你義母嗎?」
「呃——」
是光挺直腰桿。
是光想立刻問清楚。
是光瞪向光。光表情依然陰暗,嘀咕道:
光雙手緊緊握拳。
光雙手抱頭,顫抖着搖頭。他表情微微扭曲,眼中充滿痛苦與絕望,嘴脣發青。
被評價爲「冷靜能幹的學生會長」的朝衣應該不會沒注意到纔對,現在卻因爲她心裏只有光的事,看不見周遭情況。她眼神銳利,對一直叫她等一下的是光表達不滿:
光沮喪地垂下頭。
不過,光一直很痛苦。就連現在,他也痛苦到靈魂彷彿被剜去一部分——唯獨這點,是光深刻體會到了。
「……嗯。」
「還因此變成我的義母。」
「不會吧!你該不會跟義母做了那種……不,就算是你,再怎麼說也不會做這種——」
是光急忙轉頭望向光,看見他困擾地皺着眉頭。
光用讓人痛徹心扉的聲音不停重複「只有一次」。
「那你的死因果然是意外嘛。」
——不行,是光。
也察覺到那名女性纔是光打從心底渴望,卻得不到的最愛的花。不過……
如果有人在眼前喪命——何況還是曾與自己有過不當關係的義子,一定會成爲一生都忘不掉的傷害吧。
光眼瞳矇上陰霾。
「啊?國二……?」
(是叫藤乃嗎——她的確是個大美人。光如果穿上女裝,一定就是那種感覺……呃,正常會迷上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女人嗎?這傢伙是自戀狂?不對,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對方是老爸的老婆,這樣不太妙吧?)
「……勿忘草是種映着天空顏色的可愛小巧花朵。從前有一名騎士跳入河川,試圖爲戀人拿到漂在河面上的一束勿忘草,卻因此喪命……他在最後一刻將花束扔給在岸上等待的戀人,大喊『不要忘記我!』……在那之後,他的戀人非常思念他,一生都將勿忘草帶在身上……以這種方式直到死後也互相思念,對他們來說應該很幸福吧。」
藉由夕雨和紫織子說過的話,是光隱約察覺到光談的是段不會開花結果的戀愛。
這的確是個禁忌。不是能簡單說出口的事實,說不定也會害到對方。
雖說這些人離是光有些距離,但仔細環顧就能發現,帆夏和葵一直不安地偷瞄是光和朝衣,手拿煙火的紫織子也不滿地鼓起臉頰,瞪着他們。想在這種情況下談論嚴肅話題,本來就不太可能。
「可是,在那之後我仍忘不掉她……分別後變得更加喜歡她。我……犯下僅有一次的過錯。」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那麼一次。在那之後,那個人就開始躲我,在大家面前也只會對我打最低限度的招呼,再也沒對我說過讓我懷抱希望的溫柔話語。彷彿想將那時的事忘掉——不,是當做沒發生過。」
是光嚴肅地說。
「啊,抱、抱歉!」
「那個高高在上、感覺會對他人的失敗嗤之以鼻的討厭鬼,是是光哥哥的什麼人?哥哥,你和那個明明一副『男人這種東西我纔不放在眼裏』這種態度,感覺卻會濫用職權找人麻煩的人做了下流的事嗎?我可不允許是光哥哥這麼做喔!」
是光想起光眼神平靜地說希望葵成爲他的「最愛」,葵是他的「希望」——
爲什麼光會在雨下得那麼大的夜晚,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你跟義母,呃,做過那種事,也就是說那孩子是義母跟你的——」
是光想起光在競書時一看見藤乃就臉色發青、十分混亂。儘管他拜託是光一定要離開,儘管他十分恐懼,光對她的愛意仍滿溢而出——無法剋制自己渴望她的心情——他用這樣子的眼神看着是光。
但真相究竟爲何?
是光咕噥道:「不,一面被河水沖走一面把花扔上岸,會讓人很爲難,因爲被說『一輩子都不要忘記我』的那一方會覺得很可怕。」
回家後……
結果,女性纖弱的手臂無法拉起十五歲的少年,光被河川吞噬而亡。
(原來如此……)
是光並不明白讓人不惜犯下禁忌也要結合在一起的愛情。
在五之宮宅邸競書時擔任評審,跟光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貌美女性。她就是光的最愛!
(真的假的……)
當他回過神時,帆夏和葵已經不是偷瞄的程度,她們探出身子,緊盯是光。紫織子臉頰越來越鼓。連雛、頭條和月夜子都分別對他們投以興味盎然、責備、樂在其中的目光。是光低頭一看,被他捂住嘴巴的朝衣面帶憤怒又害羞的微妙表情,僵在那裏。
「是人妻啊!」
「你是因爲想知道義母真正的想法,才無法昇天。」
光顫了一下,縮起身子,眼神變得更加怯懦。
「……不只是這樣……我也很在意其他人,有很多人我沒能跟他們告別……我死後大家又會怎麼樣呢……」
「現在先別管這個。你想知道義母晚上把你叫到河邊的理由對吧?」
「……」
光像在猶豫般陷入沉默。他緊咬下脣,目光痛苦地動搖。光感覺又會說出「我好怕」,讓是光焦急起來,態度強硬地對他說:
「好,那就直接去找本人問個清楚吧。」
光驚訝得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
隔天,星期日早上。
是光前往位在清幽住宅區的教會,聽說藤乃從不缺席每週一次的週日禮拜。
光在旁邊碎碎念「果然還是回去吧」、「不行啦,我會胸口揪緊到死掉」。
「你這傢伙早就死了吧。」
是光小聲斥責他,快步走進禮拜堂。眼神兇惡的紅髮少年駝着揹走進來,怒目環視,讓其他人目瞪口呆,僵直不動。
他立刻找到藤乃。
藤乃坐在最前面的座位,靜靜低着頭,她那白皙側臉、纖細頸項以及低垂的睫毛,顯得虛無飄渺又孤寂——令是光想起光葬禮的那一天。
坐在家屬席垂着眼簾,身穿黑色和服的美麗女性。
長得跟光十分相似的臉龐被淚水濡溼,脣瓣卻高興地揚起。
光也有看見她的微笑嗎?
那不是該在葬禮上露出的微笑。
而是澄澈、安詳——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幸福的不自然笑容。
光抱頭蹲在地上。
被討厭到這個地步,他會因爲了無牽掛,昇天而去嗎?如果是這樣倒好,但萬一他太過痛苦,會不會連魂魄都整個被撕裂?
「你沒戴套啊!」
就在是光板着一張臉,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時。
「咦?」
「喂,喂!你該不會懷着孩子——」
「式部,我會遲到,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你會輕易碰女孩子的嘴巴嗎?葵之上和美智留都非常驚訝,看起來很擔心。我、我是不怎麼在意啦,是葵之上和美智留。」
是光一大聲嚷嚷,光就:
管風琴奏響樂音,禮拜開始了。光目不轉睛地看着藤乃。他明明害怕到無法忍受,想要逃避,一旦藤乃的身影映入眼簾,卻又像被吸引住般地目光離不開她。
「——赤城太沒自覺了!」
(我以爲我是爲了這傢伙好,才把他拖過來,但要是他的義母覺得他超麻煩,寫信給他也是爲了封口,結果光在她面前溺死,讓她怨恨起光來,這傢伙會怎麼想……)
光帶着可憐兮兮的表情回答:
「走囉。」
光在屏住呼吸的是光身旁叫了一聲「空」。
在一陣無意義的叫囂後,光垂下眉梢:
(喂,我又不會抓嬰兒去喫。)
帆夏不知爲何嚇了一跳,尷尬地從是光身上別開臉,像在摩擦地面般橫着走路,跟是光拉開微妙距離。
「空是我第一次的對象。國一時的夏天,我被那個人拒絕,內心傷痕累累。在我跑進教會,縮在禮拜堂時,發現並安慰我的,就是空。」
「所以說,那個人——藤乃小姐懷的確實是父親的孩子,但空腹中的孩子說不定是我的——不,七個月的話一定是我的,空又沒跟其他人交往過。那時我身心俱疲,完全沒心情考慮之後的事。」
「怎麼辦啦~~~~~~!」
「早啊。」
「早安,美智留。你頭髮卷得很漂亮呢。」
然後開始低聲敘述跟在教會遇到的那名女性——蟬谷空的關係。
「是光沒有經驗,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跟教育委員會一樣的臺詞。」
「對啊!」
發生這種大事,現在哪有心情去問出藤乃的真心。
「葵和……爲什麼會扯到花裏?」
◇◇◇
美智留放下頭髮,沒戴眼鏡,似乎打算第二學期也維持這個造型。
是光走向藤乃。由於人很多,他一直擠不到前面,也不能用蠻力推開人潮。就在他不耐煩地低吼時——
就這樣哀傷又苦悶地凝視來上學的學生們。
他在入口撞上一名正在發義賣會傳單、看起來像教會相關人士的年輕女性。對方只是在抬起手準備遞傳單時被碰到肩膀,卻像要保護肚子般抱住腹部,彎下腰來。
帆夏豎起眉頭,像在責備是光。
「不要講得那麼直接啦!」
是名四肢修長、站姿優美,散發出一種孤寂氛圍的女性。陽光照射其上的透明纖細髮絲,如夢似幻地因風搖曳。
「是喔?」
「赤城,你那時候跟朝之宮之間的氣氛非常親密……」
牧師口中的教義幾乎沒傳進是光耳中,在他表情嚴肅地想東想西之時,禮拜結束了。
不久後,她垂下視線,慢慢邁步離去。
是光一開口小聲催促,光就緊張得身體僵硬。
「啊——知道了知道了。還是冬天所以很冷是吧!不要刻意讓聲音顫抖。然後呢?你們又在祭壇前做了?爲什麼不去正常的房間啊。」
就在這時,帆夏的朋友——擔任是光那班班長的花里美智留羞怯地走過來。
糟糕!剛纔的衝擊讓腹中胎兒晃動到了嗎?
「赤城,你作業都寫完了嗎?」
光一直呻吟「怎麼辦」、「怎麼辦」,是光也跟着混亂起來。將光帶回家後,他關上房間拉門,大聲喊道:
她身穿胸部下方有一條束帶的輕飄飄束腰衣,謹慎地將手放在衣服下的肚子上。
「謝謝。小帆的頭髮也很柔順呢。」
「喂,你剛剛說七個月耶。從三月開始算的話,日期不是怪怪的嗎?」
「嗯。對啊。」
式部帆夏出聲叫他。
女性被是光的紅髮和僵硬表情、銳利眼神嚇了一跳。
「空竟然懷孕了。」
◇◇◇
「——!」
「你還從後面緊緊抱住朝之宮。」
「怎麼辦?」
一瞬間,是光覺得藤乃又帶着跟那時一樣的微笑,不禁背脊發涼。
「啊?因爲那傢伙要說多餘的話,我只不過是捂住她的嘴巴。」
是光斜眼瞪着光。
「你這傢伙國一就——!而且還是在教會——在神明面前喔!給我稍微顧慮一下啦!」
「不好意思啊,我是個處男!如果我是教育委員會,就把你這個在禮拜堂幽會的小鬼頭送進矯正設施去。」
女性抱着肚子站起身,望向焦急的是光。她左眼眼角下有顆小小的黑痣。
「你這傢伙!不是斷言孩子是小朝誤會了嗎?現在卻說『說不定是我的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是光覺得有點不自在,便移開目光,結果看見一名身材纖細的女性站在車道對面。
空……是剛纔那位孕婦嗎?你認識她?
光愛上不許他碰觸的花。說不定,光是想將愛情灌注於其他衆多花兒身上,代替他絕對無法得到的花,藉此忘記最愛的花。
「空懷的,說不定是我的孩子。」
(那是——)
(可惡,追不上!)
空接受了遍體鱗傷、想要依賴她的光,兩人就這樣在祭壇前做了會遭天譴的事。
隔天是第二學期開始的開學日,明明應該以全新心情迎接新學期,光的頭卻低到彷彿脖子快要斷掉,在是光身旁用陰沉聲音一直碎碎念「七個月已經看得出人的輪廓了呢」、「爲什麼當時我口袋沒放那個東西」、「空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呢」。
這動作令是光喫了一驚。
帆夏一邊跟美智留聊着女孩子間的話題,一邊又逐漸遠離是光。美智留則相反,她抬頭盯着是光。
「早安,小帆,赤城。」
「赤赤赤赤赤城……!」
光沮喪得低下頭,繼續述說他跟空只做過那麼一次。然而,今年三月初,光遭到藤乃決定性的拒絕,在覺得自己快要死掉的狀態下再度前往那間教會後,在禮拜堂遇見了空。
連應該在消沉的光都低着頭,用陰沉聲音表示同意。
她低下頭,逃亡似的離開。
是光一回應,帆夏就與他並肩而行,走路時發出沙沙沙的腳步聲。她噘起嘴,一下看向旁邊,一下又望着地面,最後終於語氣僵硬地說:
「空的爺爺去世了,所以空也已經不住在教會,不過她還是繼續在教會當志工,偶爾會留在禮拜堂的樣子。在我走投無路之時,她出現了,並且抱緊我,宛如救贖的女神對吧?我忘我地依賴空、耽溺於空,才勉強守住內心。不然這次真的會變成冷冰冰的屍體喔。跟第一次那時不同,就算到了三月,氣溫也還是跟冬天一樣——要是空沒有開暖氣抱緊我,我絕對會凍僵。因爲教會很大,開暖氣後依然很冷。沒錯,那天一大早就在下雪,地上積着厚厚的白雪。」
是光轉頭望向旁邊,發現光臉色蒼白。
「只不過是夏天在外面度過一晚,哪會死人啊!少狡辯了!」
「高一男生怎麼會知道這種知識啊!是說,放學後再去一次教會看看吧。」
光蹙起眉頭,嘴脣緊抿成一線,看起來又痛苦,又悲傷。
「你在惱羞成怒什麼啊!管你是傷痕累累還是凍僵,該戴的東西就給我戴上去!」
「前天的煙火……真開心。」
那裏似乎是空的家。她經由外面的樓梯走上二樓,用鑰匙打開家門,進入其中。
明明空只是悠閒地走着,是光卻因爲早上人潮衆多,沒辦法隨心所欲前進,一直追不上空。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集中目光,以免跟丟了空。空最後來到一棟兩層樓的簡樸公寓。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光驚慌失措的聲音。
帆夏聲音突然力道十足,用力瞪着是光。
「……我也這麼覺得。」
「早、早安……!赤城。」
是光將驚訝的帆夏與美智留留在原地,拔足奔跑起來。
(你這傢伙明明處於沒用狀態,不要聽人說話逮到機會就吐槽啦。)
就在是光準備詢問的瞬間,光用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語氣呻吟道:
是光一臉愕然,卻也因爲女性平安無事而鬆了一口氣,準備再去追藤乃。
空站在人行道上,用憂鬱眼神望着是光學校的校門。
「我那麼受傷,那麼傷痕累累,怎麼可能開口說『我們去旅館吧』啊!我都被逼到連避孕措施都忘記做了!」
交通阻塞,令是光遲遲過不了馬路。他魯莽地追向逐漸遠去的美麗背影。隨意綁在腦後的頭髮,在纖細頸項和肩膀邊搖晃,如夢似幻。早上的陽光透過穿在束腰衣外的上衣,讓她看起來跟穿着薄紗一樣。束腰衣的下襬也跟着一同搖晃。
「我當時就是這麼身心俱疲嘛,要是空那時候沒有溫暖我,我說不定會像《法蘭德斯之犬》中的尼洛,隔天早上變成一具冰冷屍體被發現。」
「要從最後一次月經開始的那一天算起。」
「不、不要緊。已經七個月,進入安定期了,這點小事完全不用擔心。對不起,嚇到你了。」
空的祖父是教會的牧師,當時她高中二年級,似乎因爲家庭因素,住在教會用地內的建築物中。
「空住在這麼近的地方啊。」
光輕聲呢喃。
是光也走上樓梯。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按下電鈴。
沒有回應。
是光又按了一次電鈴,卻還是沒回應,這令他焦急起來,用手敲門。
這時,開鎖聲響起,門打開了。
「這麼突然不好意思。我是——」
正準備自我介紹「我是光的朋友」的是光,不禁啞口無言。
光也瞪大眼睛。
站在玄關的是左眼下有一顆淚痣、容貌清純的年輕女性——蟬谷空。
她不知爲何緊握前端呈現扇形的掃帚,將它高高舉起。
然後表情剛強地往是光那頭亂糟糟的紅髮揮下。
「來人啊——!有強盜!」
是光被掃帚柄打中太陽穴,耳中嗡嗡作響,空竭盡全力的吶喊響徹四方。
他就這樣一直被空啪啪啪地打着。
「不是啦!我是——唔喔!」
「神啊——!有強盜!」
「空,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光顯得手足無措。
空輕輕倒抽一口氣。
空蹲在榻榻米上,一邊爲是光的額頭塗消毒水和藥,貼上OK繃,勤奮地處理傷口,一邊打從心底對是光道歉。清澈雙瞳在極近距離下擔心地凝視是光,眼角有顆予人深刻印象的淚痣。
是光稍作猶豫後,開門見山地切入正題。
光和是光並肩走在在通往學校的河堤上,目光哀慼地說。
◇◇◇
話雖如此,是光也完全不瞭解小孩……
「我去泡茶。」
(注1:日本傳統節日。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家人帶滿三歲、五歲、七歲的孩童至神社參拜,感謝神明保佑孩童順利成長。1;
藤乃表情悲傷的側臉和空寂寞的神情重疊,讓是光胸口一緊,他語氣僵硬地詢問:
「我常被說長着一張不幸的臉,大概是因爲這顆淚痣吧。我之所以會在那裏,只是偶然經過,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是光一把將掃帚柄抓住,從亂成一團的頭髮間怒目而視,讓空「!」嚇得屏住呼吸。
光搖了搖依舊低着的頭。
「真的很抱歉。因爲你帶着十分可怕的表情跟過來,我很害怕,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氣教會那件事。終於回到家後,門鈴又響了,看到你豎着眉毛、全身是汗地站在門外,就想說你果然在生氣,才、纔會用掃帚打你……那個,很痛吧?也是,一定很痛。畢竟都腫起來了……嗚嗚。」
不過,是光覺得她們給人的感覺很像。
「對啊,是光用那種惡鬼般的表情站在家門口,被誤認爲是強盜也沒辦法。」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欸,告訴我吧。如果不是光的,孩子的父親又是誰?」
「嗯。」
對光來說,空確實是名重要的女性。
是光緊盯着空。光也一樣表情嚴肅地看着她。
光用泫然欲泣的哀傷眼神看着空的側臉。
公寓中看不見男人的東西,明明孩子再幾個月就要出生了。若是有父親在,連出入公寓的痕跡都沒有未免太不自然。
夏天殘留的暑氣尚未散盡,是光熱得滿身是汗,喉嚨幹得發疼。從某處傳來的蟬鳴,屢次蓋過光的聲音。
(畢竟第一次的對象很特別嘛……)
「我從光那邊聽說過很多空的事,也知道今年三月,你跟光在教會見過面……如果是那時懷上的孩子,剛剛好七個月。」
空眯細眼睛。
他所感到的孤單與空虛感,讓光哀傷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空輕輕將手撫上腹部。
「空是藤乃的替身嗎?」
這番話充滿對空的思念。
是光一用力瞪向坐在空旁邊的光,空就慌慌張張找起藥箱。
看到光這麼憂鬱,是光嘆了口氣。
「不,真的已經沒事了。」
「不是的。空的背影、行爲舉止、頭髮和指尖很像那個人,這點也讓我心跳不已。可是,空就是空喔。第一次時也是,下一次時也是,我都被空所拯救。我還想跟空在一起。」
「你肚子裏的小孩,是不是光的?」
「冷靜點,再說你又抱不了小孩,不用擔心弄掉他吧。」
在從教會窗戶灑落的透明晨光中,身上只有一件女用羊毛衫的光醒了過來。
「跟空第一次結合後,隔天早上我,睜開眼睛,就發現空不見了。只有顏色像雨天天空的寂寞灰藍色羊毛衫,溫柔地蓋在我身上……前一晚她的芬芳、體溫、重量明明都確實存在,如今卻像幻影般消失……只留下一件宛如蟬殼的薄紗。」
「沒什麼,這點小傷沒啥大不了。那個,我也有錯,嚇到你了。」
「那個,我能理解你會擔心空和孩子啦,我也會一起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能做的。」
(你給我閉嘴!)
光眼神滿是悲傷,聲音也充滿悲痛之情。
光蹙起眉頭,望向是光。
是光也終於有時間環顧室內。
光眉梢垂得越來越低,然後用力抬起頭,堅定說道:
空的容貌絕對稱不上華美,眼角淚痣卻帶有莫名的豔麗感,再加上那頭淺色秀髮、白皙肌膚、纖細頸項,以及帶有透明感的孤寂側臉,令是光想起藤乃,內心不禁躁動起來。
「我爸也沒陪我在花壇種花和單槓後翻過啊,不過我一點都不可憐。」
然而,那個對象卻跟光最愛的女性一樣,不願接受光的心意。
她嘴角浮現平靜微笑,以清晰聲音說道:
蟬鳴越來越響。
被空用那麼率直的眼神斷言,是光也沒辦法繼續追問,只得離開公寓。
擴香器中的是綠茶茶葉和乾燥葡萄柚皮的混合物,散發出清爽香氣。
「太好了。」
「那麼痛嗎?呃,頭痛藥不知道能不能止痛。」
無論我多麼努力追求她、尋求她、渴望她,她怎麼樣都不肯讓我抓住……簡直跟傳說中的那種樹一樣……這種地方……也很像那個人。」
是光用空附上的叉子叉起醃甜椒,送入口中。雖然覺得有點太酸,餘味卻很清爽。
「——嘖。」
◇◇◇
夏末的日照十分刺眼,汗水怎麼擦都還會冒出來,光的眼神卻很陰暗。
「當我說『我跟你做個約定』時,空回答『我不喜歡約定。因爲,約定是不會實現的東西』——」
「那你爲什麼要來看我們學校?表情還那麼哀傷。」
那是在忍耐不要哭泣,還是不小心笑出來?空的表情曖昧不明,讓人摸不着頭緒。
除了附廚房的房間外,只有一個房間,跟外觀給人的印象一樣,十分簡樸,但連角落都有仔細打掃到,蕾絲窗簾也是乾淨的白。
藤乃相貌比空端正許多。
「不過,空懷的是我的孩子。是光,我能爲空做些什麼呢?用這雙手抱抱,孩子會掉下去,結果害孩子受傷,啊啊,連救護車也叫不了。」
空露出清爽微笑。
「我是光的朋友!」
光的戀人月夜子也是一名舉止優美的女性,但空身上帶有能靜靜融入日常的清爽、澄澈氛圍,與月夜子在日常中顯得十分突出的壓倒性優雅成對比。說話方式也很溫和,清晰女低音讓人聽得很清楚,感覺很舒服。
「就算去參加教學觀摩,他也看不見,七五三節(注1)的家族紀念照也照不出我的身影,還不能玩接球遊戲。」
(赤城雖然有說會遲到,但他什麼時候纔會來學校?第三節課都上完了啦。)
「這不是光的孩子。」
她的動作柔和、慈祥到令是光心跳了一下。
空輕聲低語「是嗎?」但還是擔心地看着是光。這時她大概發現兩人靠得太近,害羞地靜靜站起身。
「假如我還活着……空會不會瞞着我,想要獨自生產呢?說那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天使之子。」
「所以我跟空約好,總有一天會跟她做約定。約好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約定,都一定會讓它實現。空只是困擾地露出微笑,沒有接受我單方面提出的約定……不過在我心中,那是重要的約定。」
是光終於來到學校,他板着臉穿過校門,來到校舍入口——看見朝衣如仁王像般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裏。
確實如此。是光望向光,發現他垂着眉梢,朝空的方向探出身子。
「沒有。因爲空並不期望約定。」
「我家只有綠茶喔。雖然聽說懷孕時攝取太多咖啡因不太好,但一天一、兩杯好像在容許範圍內,而且,還是喝綠茶最能讓人冷靜下來。赤城弟弟,你能喫酸嗎?」
「《新古今和歌集》收錄了坂上是則的和歌:『園原生帚木,鬱郁棲伏屋。舉目雖可視,咫尺不見君。』帚木直立於大地上,如同立起來的掃帚,從遠處雖然看得見,一靠近卻會迷失它的身影……這首和歌也是源於這個傳說喔。想嘗試接近她,也見不到的人……就算可以從遠方看見,一來到對方身邊,卻又會消失的人……你也不願意見我呢,宛如這樣子的帚木——這首和歌傳達的,就是這種哀傷的呼喚。」
「空,別打馬虎眼了!就算只見過兩次面,我一直追尋你,所以我很清楚你是個品行過於端正的人。第一次見面時,你說你從小就會去教會,現在也爲了能在教會工作,在大學唸書,還說『我一輩子都要侍奉上帝』、『我跟上帝結婚了』。所以你覺得跟我發生關係是對神不貞,不能有第二次。第二次時,你也說『我明明覺得不能再做這種事』……『我是不是做了兩次對上帝不貞的行爲』……『真是太不敬了』……」
「這個……很好喫耶。」
「只是我沒有跟光說而已,或許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畢竟我跟光只見過兩次面。」
「空……是名跟帚木一樣的女性。」
在她又要大叫「有強盜」、「神啊」之前,是光大聲吶喊:
「光說空不是那種會輕易跟別人做那種事的女人。說空跟上帝結婚了。」
細長睫毛在光低垂的眼瞳上落下陰影。
(今天早上的那個女人是誰?看起來比我們大,是大學生?OL?她和赤城是什麼關係?)
帆夏看着隔壁空蕩蕩的座位,一直很焦慮。
「我不小心醃太多了。如果不討厭,幫我喫一點吧。」
「冬天那時也一樣……醒來後空還是消失了,一件純白如雪的披肩輕輕包覆着我。在那之後,無論我多麼想見她,空都不願意見我。
「你跟空約定了嗎?」
——這孩子是天使之子喔。
「所以?你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光哀傷地低喃:
空遇到光的時候是高中二年級,所以現在應該差不多二十歲。之所以看起來更加成熟,比起外表,原因更在於空穩重的言行舉止。
是光回答後,空就端着熱呼呼的綠茶及放在玻璃容器中的醃漬甜椒、酸梅走出來。
「在庭院放置塑膠泳池,用水管幫他灑水也是絕望般的不可能,也不能一起在花壇種花。竟然有個陪他練習騎腳踏車和單槓後翻都做不到的父親,孩子太可憐了。」
光的話該告訴空到什麼地步?是光躊躇着開口:
「呃,我忘記了。」
「……光說空沒跟其他人交往過。」
◇◇◇
「沒有父親。這孩子是天使之子喔。」
色彩沉穩的壁飾和靠墊似乎也是手作的,編織到一半的小小襪子放在桌子旁的籃子中。應該是爲嬰兒織的吧。
空沒有從是光身上移開目光。寂寞瞳眸深處蘊含的光芒,讓人感覺到其意志之堅強。她挺直背脊,用沉穩的女低音說:
竟然新學期一開始就蹺課,瞪大眼睛、臉色大變地追過去。
(他在跟那個人做什麼呢?)
妄想逐漸加劇,帆夏覺得胸口好像快要被壓垮,便起身離開教室,前往校舍入口。
這是第幾次了呢?
每到休息時間,她就會在教室和校舍入口之間來來回回。
(赤城好歹傳通簡訊給我嘛。)
就在帆夏噘起嘴巴時,一頭紅髮映入眼簾。
(赤城!)
她正準備跑過去,卻嚇了一跳。
學生會長齋賀朝衣氣勢洶洶地站在是光面前,全身散發出冰粒般的懾人氣息,眼神嚴厲的瞪着是光:
「你該不會想逃吧?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我不會逃啦。不過,我還要去上課。」
是光板着臉咕噥道。
「不去上也沒關係。」
朝衣如此斷言,像要帶走是光般率先邁步而出。
是光駝着背,愁眉苦臉地跟在朝衣後頭。
(什麼?現在是什麼情況?『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驚慌失措地在原地團團轉的帆夏身旁,新聞社的近江雛探出頭來:
「有新聞的預感。」
「哇!近江。又是你——」
朝衣斜眼看着光,一臉懷疑。
「等、等等——」
「少跟我打馬虎眼!你也有責任。」
總之先閉上嘴巴,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看看。但這麼做反而讓朝衣更加確信的樣子。
「難道,光還有其他小孩?」
學生會室中,是光生硬地對朝衣說明。
朝衣抓住是光衣領,用力把他拉近。兩人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
連光都嚇得胡言亂語起來。
雛晃着豐滿胸部,踏着雀躍步伐追在是光和朝衣身後。
「赤城先生讓會長懷孕了嗎——!哇,大新聞!」
「是我的錯……儘管我內心滿是傷痕,有考慮到女孩子的話,做爲一個男人的體貼之處,口袋裏就該隨時放着那個東西纔對。我明明買了一堆放在家裏,例如包裝很可愛的、香味很好聞的。」
雛的聲音大到響徹走廊。
「小,小孩?赤城……!」
(呃,自掘墳墓——)
「所以說,我不是說你搞錯了嗎?」
(你叫我冷靜,是要怎麼做——)
看她這副神情,感覺很有可能說出「你給我負起責任,跟我一起養育光的孩子」這樣的話。
朝衣豎起柳眉,探出身子,臉湊近是光。
「光什麼時候跟你說的?你是今年進到我們學校後,才見到光的吧。」
「小朝,你搞錯了!是光不用連這種地方都負責啦!不要責備是光!空之所以會懷孕,是因爲我沒盡到男人的義務。」
「走吧,式部同學。」
「說不定他爲了守住祕密說了謊。事情就是嚴重到這個地步,如果被人發現,會釀成足以動搖帝門家的大騷動。」
帆夏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這是……那個……我們在短暫時間中,深刻分享了彼此的人生……」
「光義母懷的孩子不是光的啦。」
光在一臉茫然的是光身旁,絮絮叨叨地感嘆:
「你們在說什麼啊!是誤會!給我立刻訂正。」
「是嗎?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讓什麼人懷上的?預定生產日是?醫院呢?生下來後要由誰怎麼養育,好好考慮清楚了嗎?」
是光嚇得肩膀聳了一下。
「都說了那個不是啦,那個不是光的孩子。」
「喂、喂——你臉靠太近了啦,小朝。」
「光說他確實有去見她,不過被趕回來了。他說他跟義母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是的,小朝。我的確爲了見那個人去了她家,但我被趕回來了,因爲會給人添麻煩。」
這時,門被打開,雛和帆夏一下子擠進來。
她低聲呢喃。
朝衣滿臉通紅地放開是光,大叫:
「『那個』?」
「是光,冷靜點。被小朝發現就糟糕了,所以要冷靜地矇混過去。」
「你憑什麼斷言?光可是一直愛着她唷。她也一樣,一方面避着光,另一方面又很在意他。今年三月她回鄉時,光還去見她。在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奇怪吧?回來後光也一直不太對勁。」
是光因朝衣的頑固焦躁起來,一不小心說溜嘴,朝衣眼中便閃出刀刃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