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信件

「怎麼辦……我竟然相信了那份合約……」

「現在是不是該去找打工了……」

從星光宅邸走出來後，每個平民學生都面帶陰鬱地低聲說道。

這是因為，他們天真地相信了剛到宅邸時拿到的那份合約。結果，卻連任何補償都沒有就被解僱了。

他們全都是足以自豪地進入旭日學院A班的優秀人才。然而陷入了這般困境，他們也別無選擇。

當時帝國盛行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學生必須先從學院畢業，才能在報酬優渥的工作或公會任職。因此，儘管他們是A班的學生，能做的也只有找短期的打工或狩獵魔物。

當然，憑藉他們相當出色的實力，從那些工作中也能賺到一定程度的錢。然而，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是一家之主的這個事實不容忽視。

將辛苦賺來的錢分配給家人、並繳納帝國稅法下那荒唐的稅金之後，剩下的錢連餵雞都不夠。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靠著各種打零工設法撐過了這些年。但如今，他們在星光家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卻毫無報酬，陷入了致命的經濟困境。

「……喂，各位。我們還有希望！」

在被陰鬱氣氛籠罩的孩子們之中，一名女學生站出來說道。

「根據這份合約，如果員工在工作期限屆滿前被單方面解僱，他們將獲得賠償。」

「喂，這種事我們都知道啊？」

「咦？」

但一名一直面帶沮喪表情的男學生打斷了她，嘆了口氣說道。

「那份合約沒有用。從一開始，參與制定合約的人就是貴族。」

「可、可是……」

「所以妳想再去找弗雷理論？要是我不怕被抓去變成跟露露一樣的玩具，我倒很樂意跟妳一起去。」

「不、不會吧……」

直到聽了這番話，那位女學生才認清了現實。她隨即跌坐在地上，開始流淚。

然而，看著這一幕發生的學生們紛紛別開了視線。

他們貧困到必須集資才能湊夠購買一本教科書的錢，然後共享。他們無法幫助眼前哭泣的學生。

在一旁看著她的平民中，芙洛什突然衝了出來。

「如果淪為玩物能救弟弟，我願意。」

說完理所當然的事實後，她環顧四周，學生們全都默默點頭。

「…………」

對於從未收取任何報酬、總是以免費治療獲得成就感的芙洛什來說，這種反應完全超出她的預期。

「如果妳免費治療或祝福某人，幾天後教會的討債人就會找上他們。」

聽了這話，芙洛什露出困惑的表情。另一方面，有些學生則默默地點頭。

「我會幫妳！我可以用聖力治好他！我們現在就走！現在去的話……」

「要是這個月買不到藥……我弟弟的命就危險了……」

「……各位……我決定了。」

「可是妳的治療很貴。」

因為萬一出了差錯，教會報復起來，他們原本就艱困的生活就完蛋了。

「……什麼？」

「討債人？」

「想接受聖女的祝福或治療，必須向教會支付一定的費用。這是這裡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實。」

於是，她想到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那位女學生在周圍人不可避免的漠視下哭了彷彿永遠那麼久，最後露出堅定的表情說道。

「回去有什麼用？弗雷不管怎樣都會取消合約。就算他給妳補償，妳也會淪為玩物……」

因此，即使平民們知道真相，也沒有人敢說出口。

因為他們想起了曾經歷過、而且不想再經歷的痛苦回憶。

「就是教會。」

然而，他們都非常清楚芙洛什平時對他們的態度以及她的個性。

「等、等等！妳不能這麼做！」

但那些平民學生只是默默地看著芙洛什。

先前提醒她認清現實的那位男學生，露出困惑的表情回應。

在學生們投向他的充滿不安與擔憂的目光中，平民代表愛麗絲開始向芙洛什解釋真相。

「對。一定是有人在到處冒充。」

「我……要回到星光宅邸。」

「準確地說，不是冒充者。應該形容為光天化日之下的搶劫。」

有人走上前與芙洛什交談。

對於在這種情況下通常只會歪著頭露出困惑表情的芙洛什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怎、怎麼可能？我向來都是免費治療的啊？」

「如果妳告訴我那個冒充者是誰，教會和我會立刻……」

芙洛什聽了這話後露出茫然的表情，那名少女便帶著陰沉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情況。

「沒錯，一定是這樣！那麼，妳知道是誰嗎？」

「難道說，有人冒充我到處招搖撞騙？！」

那學生眼中的決心，不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

因為沒有像貴族那樣隨時可以揮霍的資金，而無法為弟弟購買藥物——這對一名學生來說，是既殘酷又可悲的處境。

如果那句話是弗雷或其他貴族說的，他們大概會在心裡輕蔑或嘲笑吧。

「……什麼？」

無論他們心地多麼善良，他們自己也身處困境，不是有家人生病，就是沒錢喫飯。

「是的，他們會收取妳的治療和祝福所應得的費用。」

聽了這話的芙洛什開始喃喃自語些莫名其妙的話。

「天啊，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這麼早就開始做這種事……果然，教會是……」

「芙洛什？」

「沒、沒事！總之！我聽懂妳在說什麼了！我今天就去跟教會解決這件事！」

芙洛什氣沖沖地試圖前往教會時，艾瑞斯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就算聖女親自出面，也只能安撫一時。他們反而只會更偷偷摸摸，並且要求更高的報酬。而我大概會因為告訴妳真相的罪名被綁架。」

「……嗚。」

對於這些話，芙洛什只能呻吟，無法回答。

「呵呵，謝謝妳的關心。」

「啊……」

那名女學生隨即擁抱了芙洛什，短暫之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別擔心我。不管弗雷要做什麼……他總不會殺了我吧？」

她的宣言中帶著恐懼，因為有傳聞說，載著屍體的馬車經常往返於星光宅邸。

「再見了……各位。」

然而，那名為了拯救弟弟而無可奈何地渴望著的女學生，試圖隱藏自己的恐懼。她臉上掛著笑容，朝弗雷的宅邸走去。

「請稍等一下。」

「咦？」

卡妮亞從人羣中出現，叫住了那名女孩。

「我認為妳沒有理由再回到我們宅邸工作了。」

「因為在場的各位都將獲得補償。」

「這、這些是什麼？」

已經習慣遭受合約詐騙的那名男學生帶著懷疑的表情表達了他的疑問，卡妮亞便揚起嘴角說道。

對此，先前提醒女學生認清殘酷現實的那名男學生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說完，卡妮亞揮了揮合約紙張，一個輕柔的魔法陣隨之形成。

「等等，卡妮亞……難道這一切妳早就計劃好了？」

「那、那麼……」

儘管如此，當女學生在哭泣中低語時，卡妮亞臉上帶著些許陰沉的表情拍了拍她。

「多虧了妳……我弟弟……嗚咽……」

「當然，這是為弗雷設下的陷阱。」

「妳這是什麼意思？」

「告訴我，這不是銀幣，而是金幣對吧？」

對於她的話感到困惑的學生們，卡妮亞開始解釋。

「而今天……也是妳從弗雷的回答中強調了『解僱』這個詞，並啟動了合約上的魔法。考慮到這一切，妳……」

當卡妮亞再次平靜地對那些平民學生說話時，他們的表情開始僵硬。

「可是……卡妮亞。妳真的沒關係嗎？」

「是的，法律上……這是連魔法都無法打破的規則。」

對於這些話，平民們的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

原本不抱期待地收到補償金的平民學生們，在看到紙上印著的鉅額數字時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怎麼回事？」

聽了這些話，學生們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卡妮亞身上。

「呼……」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大事，你們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

「第一天，是妳給我們穿上女僕和隨從的衣服，也是妳給我們合約的。而且，也是妳告訴我們絕對不要把合約給弗雷看。」

「這確實是陷阱，但不是針對你們所有人的陷阱。」

此時，一直在密切關注的伊琳娜自然而然地介入了。

通常情況下，他們應該會高興才對。但突然拿到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鉅額補償，而且還是出自惡名昭彰的弗雷之手，他們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懷疑、不安與恐懼佔了上風。

「卡、卡妮亞！謝謝妳……」

「……唉。」

「這是你們被不當解僱的賠償金，加上自願離職的合併費用。」

卡妮亞看著學生們平靜地說著。當那名需要買藥救弟弟的女學生抱住她痛哭失聲時，她開始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只是想看到你們都開心。」

那是因為，在卡妮亞話音剛落的那一刻，他們才意識到這筆鉅款已經成了他們的囊中物。

「重視員工信任的亞伯拉罕大人，在與員工簽訂的合約中設置了各種法律機制和魔法。」

平民學生們聽了這話後鬆了一口氣。

「規定？」

當伊琳娜將演技發揮到極限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卡妮亞嘆了口氣。她隨即對一直用困惑表情盯著她的學生們說道。

「是的，就算是弗雷，他也只能按照那個金額賠償你們。」

「我從來沒見過會確實遵守與平民之間合約的貴族……這不是陷阱吧？」

女學生聽了卡妮亞的話表情放鬆下來，歪著頭問道，而卡妮亞則面帶微笑回答。

「什麼？妳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之前簽署的合約，是基於星光家正式家主亞伯拉罕大人制定的規定。」

隨著卡妮亞的話在學生之間迴盪，他們突然意識到了補償金的問題。

「嗯？」

一名看著卡妮亞表情變化的學生詢問她。

「如果弗雷知道妳給了我們這麼一大筆錢，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關係。」

卡妮亞帶著苦澀的表情回答了那名學生。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看著卡妮亞的平民學生們，不久後都帶著沉重的表情低下了頭。卡妮亞的臉頰上印著紅紅的手印，而且她一直揉著必定承受著難以忍受疼痛的腹部。

「那麼，再見了。」

卡妮亞向他們微笑，低下了頭。

不知為何，平民們想要幫助那個看起來悲傷的身影，但他們意識到這只是個虛幻的夢想。

卡妮亞身後的星光宅邸，對他們來說是過於龐大的對手。

他們離開宅邸時，只是一直向卡妮亞低頭。

卡妮亞茫然地望著那些習慣於卑微行事、也只懂得如此行動的平民們，然後感覺到身旁有人，便移開了視線。

「卡妮亞……妳真的沒關係嗎？」

「嗯，我沒事的。」

那裡站著芙洛什，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

「如果不嫌棄，要不要我留在弗雷的宅邸？身為聖女，我可以保護妳，讓他無法傷害妳……」

「……不。沒關係。」

卡妮亞先是用溫柔的目光看著芙洛什，但聽了芙洛什的話後，便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麼，再見了。芙洛什。」

「不能用黑魔法洗腦嗎？」

卡妮亞對伊琳娜的回答皺起眉頭，用惱怒的語氣說道。

卡妮亞看著那一幕，然後對茫然站在身旁的伊琳娜露出冰冷的表情說道。

弗雷出現在窗邊，用手刀劈在露露的後頸將她打昏。

「她、她在做什麼？」

……

聽了伊琳娜天真的提問，卡妮亞紅了臉，閉上了嘴。

兩名女孩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不知不覺開始思考如何處理那個被拖回房間的麻煩人物。

……

「嗯？好……好吧。再見。」

「那麼，妳打算整個假期都待在這裡嗎？」

卡妮亞還沒說完，伊琳娜就打斷了她。當她順著伊琳娜指的方向看向星光宅邸時，她的表情變得蒼白僵硬。

「不知道。要不要把她綁起來？」

「是啊。」

「……妳也該走了吧？」

「可是，妳為什麼一直揉肚子？現在可以不用演了吧？」

「阻止、阻止她！我們得阻止她！」

「當然。為了償還欠弗雷的債，就算每時每刻待在他身邊也不夠。」

姑且不論她們只是暫時能夠進行平和的對話，這段交流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啊，好險。」

「……幸好少爺在場。」

「冷靜點。那是二樓，就算掉下來也摔不死。」

那一刻，卡妮亞準備施展黑魔法，而驚慌失措的伊琳娜則試圖用風魔法製造屏障。

「總之，結論是……」

「我們真的得阻止她。」

「光我一個人就夠了。我從小就一直在侍奉少爺……」

卡妮亞靜靜地斥責了顫抖著大驚小怪的伊琳娜。她留下正困惑地抓著頭的伊琳娜，自己朝宅邸走去。但就在這時……

突然，露露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對準了自己的手臂。這一次，卡妮亞和伊琳娜的表情都變得驚恐。

「唉……」

「那是墮落的黑魔法師才能施展的魔法。」

因為在弗雷房間的窗戶邊，露露正茫然地坐在那裡。

「…………！」

「啊，對喔。」

「那麼，我們該拿她怎麼辦？」

那一刻，卡妮亞懷疑自己的眼睛。

兩人緊張地看著這一幕，看見癱軟的露露被拖回房間裡，便用放心的聲音低語。

－ 唰

因為她不想說出真相——最近因為經常變成貓，她的肚子變得敏感，剛才被弗雷踢了一腳受到了刺激。

芙洛什在不知不覺中被卡妮亞的氣勢壓倒，歪了歪頭，隨即離開了宅邸。

「我知道。」

「……！」

「我？為什麼是我？」

……

「呼……好險。」

在露露不知情的狀況下，我走進房間看看她在做什麼。一看到她把刀對準自己的手臂，我立刻將她打昏。

也許等卡妮亞回來之後，我們需要對露露的身體進行檢查。

『請快點確認第二次獎勵！！！！』

「……呼。」

我正在思索這些事情時，系統視窗出現在我眼前。因為我無視它太久，所以它不高興了嗎？訊息的內容相當急迫。

－ 嘶嘶

我不能永遠無視系統，於是屈服了並確認獎勵，然後一塊看起來奇怪的玉珮掉進我手裡。

『將這塊玉珮展示給傳說中的鐵匠羅西納特，就可以向他提出一個請求！』

「對，就該是這樣。」

羅西納特——過去我從拍賣會得到的飾品盒的製作者。

根據預言書，他是一位技藝高超到足以名留帝國史冊的工匠。

而且和大多數這類大師一樣，他非常難以取悅。

因此，據說向他提出請求就像摘天上的星星一樣困難。幸好，如果給他看這塊玉珮，他說不定能為你發明一臺摘星機器。

「……嗯？」

想著這些事情，我試圖把信放進抽屜裡。這時我注意到信的最底部寫著一行非常小的附註，頓時僵住了。

「……我也得暗中關注奴隸市場的襲擊。」

雖然很遺憾必須招致那位副女主角的憎恨，但我別無選擇。一切都是為了達成主線任務的最終目標。

「什麼樣的信……」

果然，世事似乎總是不如意。

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飛來停在窗臺上的那隻鳥並不是我期待的白鳥，而是一隻信鴿。

「咦？」

『因為這是非常機密的情況，將在今年弗雷的生日派對上舉行祕密會議。對此，敬請諒解。』

我預想了各種各樣的情況，但一看到信的內容，便立刻沮喪地低聲說道。

P.S. 你對我做了什麼？弗雷？

「……咦？」

「咕咕咕！」

－ 克拉娜·升陽

『這是給三位公爵的正式信函。我們收到了來自西大陸雲之王國的援助請求。』

「這次又是什麼……」

「我要做的就是在贏得公主厭惡的同時解救奴隸。沒什麼大不了的。」

「克拉娜寄信給我？」

嗯，計劃明年入學旭日學院的雲之王國公主之一，將會在這個奴隸市場被俘……保全如此嚴密也是可以理解的。

「啊，就這樣？」

我盯著那隻鴿子看了一會兒，心中滿是疑惑。過了一小段時間，我注意到信上的皇家印章，便趕緊抓住它。

這麼想著，我小心翼翼地將玉珮放進書桌抽屜裡。當我注意到窗外有一隻白鳥飛過時，嘴角揚起了微笑。

克拉娜信中所謂的機密情況，就是指襲擊奴隸市場。

發現信封上刻著克拉娜的名字時，我喫了一驚。我懷著微微顫抖的心情打開了信。

「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