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話 日出櫻草

「克拉娜。」

「即使在夢中，我也想求你原諒，但你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我以為我永遠不會被原諒，甚至沒有機會道歉……」

「克拉娜，冷靜一點。」

我拼命試圖讓克拉娜冷靜下來，她開始帶著沮喪的表情說著毫無意義的話。幸運的是，當她注意到我想對她說話時，她立刻閉上了嘴。

「唉……算了。反正這只是試煉，等結束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看到克拉娜——那個總是散發著威嚴氣場的人——如今因為我死後造成的創傷而變得如此破碎，我開始感到憂鬱。為了讓她冷靜，我最後低聲說了些不必要的話。

「咦、咦？你剛才說什麼？」

我一度害怕她聽見了我的低語，但看來系統對我在試煉中能夠說的話設下了限制。

「啊，沒什麼。對了……」

儘管擔心，我還是暫時忽略這個異常，專注於阻止克拉娜繼續傷害自己。

「……妳的手怎麼變成那樣？」

「啊啊……」

看來我的問題讓她的創傷再次浮現，她又陷入了崩潰。

「那、那個……當我褻瀆你遺體的時候……當我用那把匕首刺穿你心臟的時候……瑟琳娜在我懷中漸漸失去溫暖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是嗎。」

「嗚咿、嗚咿！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試圖伸手安撫克拉娜，但這反而讓她的狀況惡化，她將此解讀為鄙視的信號，蜷縮成胎兒的姿勢。

「嗚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克拉娜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低頭，乞求我的原諒，我的心開始出現裂痕。我迅速抓住這個機會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咦！？」

儘管內心有罪惡感，如果她不把握現在這個機會向他道歉，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即使等到來世，她這個自認為罪人的人也絕對不可能在天堂見到弗雷。

「弗雷……我……我……」

我閃避了克拉娜那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然後迅速切入我的重點。我嚴肅的表情一定說服了她，她立刻開始專心聆聽我要說的話。

克拉娜注意到我溫暖的觸感握住她的手時，突然震驚地瑟縮了一下。等她終於恢復至少許鎮定後，我開始盡可能向她解釋。

「不……弗雷……」

「你的意思是……你很快又要消失了嗎？」

「你真的是……弗雷……」

「呃，你是怎麼回來的……？你復活了嗎……？是某種古代魔法嗎……？還是你是鬼魂……？」

所以最後克拉娜強迫自己流著淚向弗雷道歉，然而……

「皇女殿下，從現在開始，仔細聽我要對妳說的話，好嗎？」

他說著，提高了星辰魔力的輸出，安撫了克拉娜那已經又開始抽搐的手。

……不僅如此，這也是她最後一次獲得他的「原諒」的機會。

克拉娜聽了弗雷的話一時露出茫然的表情，否定了他說的話，搖了搖頭。

直到克拉娜意識到她能感受到他的星辰魔力——那種應該只有阿莉婭才能使用的力量——她終於能夠將眼前的身影認知為真正的弗雷，而不是痛苦引起的幻覺。

「我對大部分人都那樣解釋，但我覺得對像妳這樣充滿罪惡感的人說謊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他那比圍繞在她雙手的星辰魔力更溫暖的溫柔話語，包圍了她。

「但看看妳現在的所作所為，看來妳早就忘了那句話。」

「嗯，雖然我還是無法直接觸碰妳……但我的星辰魔力不知為何還能運作，所以至少能給妳這麼多。」

當克拉娜再次開始慌亂時，弗雷打斷她，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對不起……」

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後，克拉娜的雙眼開始顫抖。

「…………」

「這是我的錯，不是別人的……都是我的錯……是我殺了你……瑟琳娜也因為我而死了。」

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最初是怎麼發生的、為何會發生，但她只在乎這是她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向真正的弗雷道歉——而不是她在惡夢中總是夢見的幻覺。

「當初妳在森林裡迷路哭泣時，妳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我也在遺書裡這樣寫給妳。」

「對、對不起……！」

聽到她與他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克拉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她問了，克拉娜也早已知道問題的答案。

「所以，妳稍微冷靜一點了嗎？皇女殿下？」

她做了那些事之後，還有資格道歉嗎？她對造成世界末日以及她對弗雷所做的一切所感受到的強烈罪惡感，阻止了她這麼做。

「啊……」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是真正的弗雷·拉昂·星光……而且我只能在這裡待有限的時間。」

她絕望地問他，但弗雷只是繼續沉默地凝視著她。

「啊啊……」

每當她試圖說話，只剩下她悲傷的呻吟聲。

「嗚……」

克拉娜終於能夠給出她一直渴望、夢想著要給弗雷的道歉，然而……

「……我不能告訴妳。相信我，我真的很想說，但我不能。」

「你、你……」

「……這不是妳的錯。」

「啊啊……」

「最近，其他幾個人也說了一樣的話……說我短暫出現在他們的想像或夢境中……」

「在上週目殺死妳的人是我，當時毀滅世界的人也是我，在這輩子欺騙妳的人也是我。」

「…………」

「不是妳有罪，是這個世界太不合理了。所以……」

「……你死後，發生了很多事。」

當克拉娜打斷我的話開始說些什麼時，我停止說話，開始聆聽她想告訴我的話。

根據我到目前為止的經驗，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做法就是靜靜聆聽。

「魔王透過擴音魔法將嘲弄和宣戰佈告傳遍了整個帝國。結果，僅僅幾天後，帝國的所有人民都得知了真相。」

根據她告訴我的內容，整個帝國一度陷入震驚。

因為他們意識到，他們一直如此憎恨的反派弗雷，其實是註定要保護世界的勇者，而且他一直都在暗中犧牲自己。

剛剛還在無情地嘲笑弗雷是個愚蠢傻子的魔王，甚至給了帝國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作為某種羞辱。

然而，升陽帝國其實很感激那種羞辱。

對他們來說這更像是一個機會，因為剩下三個還保有上週目記憶的人，所以他們相信，如果能夠做好足夠的準備，也許真的能贏。

此外，所有被魔王欺騙的腐敗皇室成員，在她（魔王）的力量完全覺醒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亡，這讓身為新任女皇的克拉娜更容易備戰。

然而，實際上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一開始我們打了幾場勝仗……當然，那只是因為卡妮亞、伊琳娜和我都已經經歷過上週目魔王的戰術。」

「我明白了。」

「但是……當太陽突然從天空中消失之後，一切都開始惡化了。」

當人們認為理所當然會永遠在天空中閃耀的太陽，像是無關緊要般無力地黯淡下來時，那纔是真正的絕望開始降臨的時刻。

更糟的是，就連人們以為至少能在夜晚來臨時撫慰他們的月光與星光，也被奪走了。

即使他們可以接受月亮消失，因為它的光來自太陽，但他們至少認為星星應該還能繼續照耀他們。

然而，就像已故的星辰勇者一樣，無論他們獻上多少祈禱，星星都再也無法復活，帝國因此陷入了黑暗。

「唉……」

「……路上我會握著妳的手，好嗎？」

「由於太陽消失，大陸遭受了永冬的侵襲。武器開始凍結，人民也開始疲憊不堪。」

克拉娜喘了口氣後，再次淚眼汪汪地道歉。

聽到這裡，弗雷深深嘆了口氣。

「等到早晨來臨……我將與殘存的幾名帝國騎士一起前往前線，拖延魔王軍。」

「到那時，魔王成功地率領她的軍隊長驅直入皇都，我放棄了保護帝國。現在，我們的國民關心的只有下一艘船何時會抵達港口，而不是保護這個毫無希望的國家。」

突然，她之前感受到的星辰魔力變得比之前更強，深深滲入她敏感的手中，止住了顫抖，讓克拉娜不由自主地發出輕微的呻吟。

然而，由於弗雷用他儘管身處試煉中仍能使用的星辰魔力包覆著她的手，克拉娜得以感受到他握住的溫暖。

當然，由於他現在是靈體狀態，他們的手不可能實際接觸。

「跟著我就是了。」

「啊、啊……」

結果，皇室僅存的信任急遽下降，甚至連軍隊都放棄了。

「我現在正握著妳的手，所以請不要像剛才那樣崩潰。」

「妳什麼時候開始抽搐的？」

「我們很快就會到，快點跟上來。」

「……嗯。」

「這段時間……當魔王那嘲弄的聲音日復一日響徹帝國……當太陽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當魔王軍來到首都門口時，我一直有件事迫切地想告訴你。」

聽到弗雷堅定的語氣，克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開始不斷點頭。

「從那天起……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拖延？」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呃，我們要去哪裡……？」

「對不起，我那麼遲鈍。對不起，從來沒有注意到你為我們所做的所有犧牲，你雖然心地純潔卻被迫犯下那麼多惡行……」

弗雷對克拉娜可悲的狀態感到難過，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明白了。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站起來。」

當克拉娜的太陽魔力——帝國最偉大的象徵之一——永遠消失時，這被視為災難即將來臨的預兆。

「我、我還得重新集結軍隊。要是走太遠……」

我正要告訴她，不需要為不是她的錯的事情道歉，但當我聽到克拉娜聲音中明顯的悲傷與真誠時，我閉上眼睛，決定等她說完。

「我說了，沒必要道歉……」

「港口還有許多帝國的國民在等待。我們有責任盡可能撐到他們逃離，無論是幾個小時還是僅僅幾分鐘。」

克拉娜對終於有機會能向弗雷做出她只能在夢中想像的道歉深感感激，一邊啜泣著。

弗雷將長袍披在克拉娜肩上後，慢慢站了起來。

「我們有個地方要去。」

「咦？」

「對不起，弗雷。」

「在我的太陽魔力消失的那一天，我終於意識到：帝國的時代結束了。」

克拉娜說著，她的手開始不規律地顫抖。

看到克拉娜的手那樣顫抖，我的心都碎了，所以當她開始出現另一次抽搐的跡象時，我趕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妳想告訴我什麼？」

「……我明白了。」

最終同意跟隨他之後，克拉娜也小心翼翼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請保重。」

「……？」

在離開凌亂的酒館之前，克拉娜短暫停下腳步，感謝酒館老闆讓她留下來。

這可能看起來毫無意義，因為就像她一樣，無論現在在二樓臥室睡得有多安穩，酒館老闆遲早也會喪命。

即便如此，克拉娜決定在告別前留下一枚金幣在桌上作為報酬。

「……我準備好了。」

於是克拉娜最後看了一眼酒館，突然注意到櫃檯後方的某樣東西，讓她轉身離開時心情比之前更加憂鬱。

那是一張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庭照片，如今已破碎得無法修復。

……

－ 呼……！

「嗚……」

當她終於走到戶外，克拉娜被吹拂而過的冷風襲擊，打了個寒顫。

「妳還好嗎？」

「是、是的……我沒事。」

然而，儘管這麼說，克拉娜的牙齒仍在打顫，她試圖繼續前進。

片刻之後，一個由閃爍星光的櫻草組成的球體從他掌心浮現，弗雷微笑著輕輕朝它吹了一口氣，讓它飄離他。

「……呃？」

弗雷聽到這話，咧嘴一笑，溫柔地將手放在克拉娜的頭上，說道……

－ 閃耀……

他們是怎麼在離開酒館幾分鐘後就莫名其妙抵達森林的，這一點都不重要。

這就是為什麼她無法理解，弗雷——她最對不起的人——為什麼要用如此溫暖與溫柔對待她。

克拉娜對弗雷突然的舉動感到有些困惑，但當他帶著溫柔的微笑詢問她的感受時，她明白了他的意圖。

弗雷那一個問題，顯示出他有多擔心她，開始迅速喚醒克拉娜幾分鐘前才剛安放不久的罪惡感。

「妳已經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花了。」

「傳說中，這三個傳奇家族在盟約影響下創造的這些花朵，擁有特殊的力量。」

「啊啊……」

「對，就是將這三個家族綁在一起一千年的盟約。」

據說只有在見到燦爛陽光後才能綻放的櫻草花，是如何能夠從厚雪中綻放的，這一點也不重要。

「啊……」

感受到身體與內心如此多的溫暖，克拉娜可憐地垂下目光，問出她一直以來心中的疑問。

「……日出櫻草。」

「這是禮物。送給妳的禮物——送給那個給予我星辰櫻草、給予瑟琳娜月之櫻草的妳。」

「……啊。」

弗雷直視著她的雙眼，開始帶領克拉娜走向那朵花，同時繼續輕聲說道。

「這裡……這是……」

無論是不是在背後，克拉娜早已習慣了所有人投向她的冰冷與怨恨的目光。

「別說傻話了，專心跟著我。我們快到了。」

克拉娜只是繼續流淚，凝視著奇蹟般在她眼前綻放的日出櫻草的美麗。

「誓、誓言……」

星光球體落下的地方開始發光，顯現出一朵從厚雪中綻放的日出櫻草。

「而從那天起，這片森林裡每年都會綻放出特殊的花朵。」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一刻，克拉娜終於意識到他一直在帶她去哪裡，以顫抖的目光開了口。

「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弗雷繼續說著，在手中用星辰魔力創造了一個小球體。

說完，弗雷再次使用他的星辰魔力，溫暖的星座光芒開始在她周圍閃爍。

「但妳感覺得到，對吧？」

弗雷微笑著對克拉娜說，拉著她繼續前進，沒有停下腳步。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嘿，妳知道嗎？這裡就是我的祖先——一千年前的勇者——與那個時代的皇女以及月光家之女立下誓言的地方。」

弗雷微笑著輕輕肯定了克拉娜的猜測，帶著她深入森林。

「對，就是那片森林。小時候妳要我找星辰櫻草，我就是在這裡迷路的。」

「你……你根本感覺不到冷或熱。但是你……」

弗雷立刻看穿了她的偽裝，默默地開始用更多的星辰魔力包圍克拉娜，讓她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環繞著她。

「月之櫻草……星辰櫻草……還有……」

「這、怎麼可能……」

「嗯？」

「許多人尋找過這些花，但從來沒有人能夠使用它們的力量，這是有原因的。」

此時，弗雷停下腳步，而克拉娜則茫然地不自覺開始伸手朝向日出櫻草。

「那個原因是，這些花是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這些繼承者的保險。」

「啊……！」

突然，在她的手接觸到櫻草花的那一刻，她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包圍。

那正是克拉娜一直渴望的陽光。

－咻……！

「呃……嗚……」

克拉娜開始用壓倒性的強度將力量注入手中，然後不自覺地哭了出來，因為太陽魔力再次從她手中滿溢而出。

「效果只會持續大約一天，但即使如此，在妳對抗魔王時也會有所幫助。」

「謝、謝謝你……謝謝你……嗚咽……」

克拉娜再也無法理性思考。

這是過去幾年來她深埋心底的所有悲傷、痛苦、罪惡感與絕望混合在一起，一口氣爆發出來的結果。

「謝謝你……真的、真的謝謝你……謝謝你……」

她不在乎自己看起來是否難看。

她甚至不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隱藏多年的所有情緒一波又一波地持續湧出，赤裸裸地向弗雷傾訴。

「我需要你……弗雷……我、我……我好需要你……」

「皇女殿下。」

「直到你消失之後……我才終於體認到，帝國需要的是你和瑟琳娜，不是我這種沒用的人！」

克拉娜開始慟哭，比以往流下了更多的眼淚。

「弗、弗雷……！弗雷在哪裡？」

她一邊靜靜點頭回答焦急隨從的問題，一邊在心中自問：

－咻……

克拉娜又哭了一陣子之後，終於能夠停止眼淚，再次開口。

「……謝謝你，弗雷。」

「……咦？」

「真的沒有辦法……讓你復活嗎……？拜託……我願意獻出生命……我甚至願意把靈魂賣給惡魔……只要能讓你回來，我甘願在地獄受苦一輩子，如果有那種方法，請告訴我該怎麼做……」

克拉娜凝視著漸漸消失的弗雷的身影，他的臉上直到最後都掛著幸福的笑容，繼續說道。

「咦……好像是吧。」

在她說出最後那句話的瞬間，弗雷的容貌化作無數星辰碎片四散開來。

……離別的時刻已經到來。

看到隨從明顯的困惑，克拉娜茫然地歪了歪頭。

「…………啊？」

「有了你賜予的這份力量，我發誓我會盡全力拯救更多的生命，哪怕只多救一個人。」

「您做惡夢了嗎？」

接著，當她意識到以為早已不存在的溫暖陽光，正從身旁的窗戶照射進來時，克拉娜開始急切地尖叫弗雷的名字。

「弗雷……！弗雷……！」

然而，即便如此，弗雷所能做的也只是繼續沉默地凝視著克拉娜。

……然而，她隨即發現自己正躺在牀上。

「您怎麼了，皇女殿下？」

到了這個時候，她一定明白了……

「……再見了，我的第一個臣民。」

『……我剛才做了關於弗雷的惡夢嗎？』

「皇女殿下？」

「這裡……？」

克拉娜本能地伸出手，想觸碰他留下的星辰碎片——他一直在她面前微笑的那個位置……

「謝謝你在這種時候，給了我最需要的禮物。」

「…………」

克拉娜——剛從睡夢中醒來，穿著睡衣，臉色蒼白又疲憊——試圖對困惑的隨從說些什麼……

「嗯……那個……」

「所以…………」

早晨的溫暖陽光正照耀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