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最後的結局

早上，路卡斯等人在祭典餘韻猶存的王都啓程了。由於被王都的民衆得知的話八成又會遭到包圍，因此他們只跟國王及達官顯要等親近的人道別。

我和艾諾特則爲了目送他們而來到位於王都入口的拱門底下。

「那麼，各位，後會有期。」

路卡斯笑了笑。他的同伴們都帶着笑容點了頭。

他們搭上似乎是國王幫忙準備，要駛向各自目的地的馬車。唯獨韋克似乎要帶着騎士團的部下騎馬巡訪各地，因此是例外。

——萬里無雲的藍天。從東方天空探出頭的太陽。充滿希望的早晨。

馬車緩緩出發。我大大地揮手目送他們。

等完全聽不見馬蹄聲，也看不見所有馬車以後，我仍佇立在拱門底下一陣子——突然吹來的冷風讓我打顫。雖說離上班時間還有餘裕，但身體要是出了狀況，可就會影響到業務。我心想：

原來他知情——我之所以訝異，是因爲路卡斯沒跟艾諾特這個朋友提過纔不自然。昨晚他們倆肯定有機會講話。

我忍不住指出這一點，艾諾特就用空着的左手遮住臉。接着，他用像是在發泄的語氣迅速辯解：

艾諾特點頭，卻待在原地不動。

他顯然一字一句地慎選着用詞。

「從現在算起的七年以後，不知道大家會是什麼樣子。」

「我也知道自己相當胡來，還用了在精靈族中被視爲禁忌的魔法。往後，我不知道自己身上、自己人生中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但是肯定不會是一條平坦的路。我沒辦法活得精明。」

「謝謝你。光是聽到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今後我們會走上什麼樣的人生，誰也不曉得。說不定，我沒辦法和艾諾特活在相同的時間。我們走上不同道路的日子或許會到來。

艾諾特重新握了握我的手。接着，他隔着鏡片用黑色眼睛凝望我，然後——

我不禁停下腳步，看向身旁的他。

「我喜歡勞拉。」

我急忙改口，以免自己不小心直呼他的名字。

「路卡斯似乎要踏上旅程了。」

艾諾特在呼出白色氣息的同時，如此吐露的話語讓我睜大眼睛。

「啊，好懷念這種藥草哦。」

我更用力地抱緊艾諾特。於是他的手臂繞到我背後，非常用力地抱緊了我。我不禁笑着說：「這樣很難受耶。」然而他的手臂並沒有放鬆力道。

「我是精靈與人類的混血。混血兒極爲罕見……坦白講，我不曉得自己的壽命有多長。」

我的右手被輕輕地牽起，然後緊緊地握住了。

「看來會是段漫長的旅程。」

我抬起頭，踮起腳尖，儘可能地讓視線與艾諾特齊平。他連耳朵都紅透了。

艾諾特的聲音也在顫抖。不只聲音，他抓着我右手的雙手指頭，也比剛纔抖得更厲害。

艾諾特試探性地提議，我便緩緩抬起臉。於是他把臉轉了過來，目光卻在飄移。

他回了出乎意料的話。

我遇見艾諾特，得知王屬調合師這個職業，接受考試，致力於治療艾爾維拉的自毀病，總之每天都拼了命。意想不到的發展接踵而來，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

我有自覺，所以無法否認，而且是我先說了壞心眼的話，所以也不能生氣。

「我想想……藥草園，怎麼樣？」

因爲他用非常溫柔的嗓音，用非常溫柔的眼神如此說道。

——我想見她，想好好地和她面對面。

——艾諾特以懇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對方。啊啊，我的臉一定也紅了。

「所以你那時候才說溜嘴就逃走了嗎？」

從剛纔開始，身旁的艾諾特就開了好幾次口，然後又什麼都沒說地閉上。他肯定想跟我講話吧。

「……去哪裏？」

——他沒有說「想跟我一起走下去」。不，他肯定說不出口。因爲混血的自己出生後，就只能用笨拙的方式過活，而這就是他所謂的天性。

「初次見面時，你問過我知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覺到艾諾特也像是拿我沒轍似的笑了。

『我喜歡你。』

回想起來，這七年過得相當充實。

我們倆默默地走向王城的藥草園。縱使王屬調合師大多勤勉，也沒有人會在這麼早的時間來藥草園，除了我們以外，看不見其他人影。對此我鬆了口氣，還一邊緩緩地在藥草園裏繞起圈子。

啊啊，啊啊，怎麼辦？即使沒有意識到，嘴角仍會笑出來。

「……有嗎？我做過那種事？」

艾諾特的反應不像他會有的，讓我「啊哈哈」地笑出聲音。於是他眉頭的皺紋就皺得更深了——換成初次見面那天，我應該會害怕艾諾特這種表情，但現在並不恐怖。因爲他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以及在恐怖表情底下會想些什麼，我都已經知道了。

——一瞬間，聲音在腦海裏復甦。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啊……感覺好快，又好像沒有……」

我什麼也不懂，只覺得害羞，靜不下心，就低了頭。

艾諾特在我旁邊跪下。他猛然貼近的端正臉孔讓我忍不住將身體向後仰，然而被他從正面凝望，我便屏住了呼吸。

「我會感到寂寞。」

我將視線落在被握住的手。艾諾特的手掌大而溫暖，掌心卻很乾燥，大概是使用魔法所致，指尖的皮膚有幾處緊繃。

艾諾特臉上的表情消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忍不住蹲了下來。那是我跟艾諾特初次見面那天，他爲了考驗我而選的藥草。

眉梢低垂，眼睛眯細，臉頰泛紅，嘴角綻放笑容。無比幸福，卻又隱約泫然欲泣的笑容。

那讓我覺得十分憐愛。

「就是說啊。」

「……你的臉很紅哦。」

從被告白的那天到今天，我忙於調合工作，都沒有機會跟艾諾特單獨對話。而且直到剛纔，我的心思都放在跟路卡修他們道別這件事上，根本沒發現回程有可能跟艾諾特獨處。

「呵呵。」

說完，艾諾特也放鬆了眼神。

七年過後，我早就超過二十歲了。艾諾特二十五歲。我們到底會在哪裏做些什麼呢？我完全無法預料。那固然令人不安，卻也令人欣喜。」

接下來，就讓我們用自己的眼睛去見證吧。與重要的人們一起。

艾諾特朝我瞥了一眼，然後轉身。我們倆並肩走在通往王城的大道上。緩緩地開始前進。

「艾諾特，我也……喜歡你。」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回去，我便望着他的臉龐。

回想起來，我的臉就紅了。

艾諾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以後，緩緩地開了口。

我忍不住就用力抱住了眼前的艾諾特。「喂！」艾諾特在我耳邊焦急地叫道。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裏——應該說被他接住，讓我更加開心了。

「真令人期待呢。今後有什麼在等着我們呢？」

——沉默，好尷尬。

「……也對。」

好丟臉。可是現在必須把羞恥心拋到一邊，好好地把話說清楚。

「饒了我吧，我不習慣這種事。」

「因爲我緊張。」

「是啊，勞拉。」

我放聲笑了出來。在耳邊，可以感覺到艾諾特也像是拿我沒轍似的笑了。

——結局之後。快樂結局之後。遊戲裏沒有提及的未來。

——怎麼辦？我該主動答覆被告白的事嗎？還是說，等艾諾特開口比較好？

「……所以，你纔沒有得到答覆嗎？」

「因爲你不讓我回答，所以我生氣了。」

「我明白自己過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的臉就紅了。

由於我在心裏一直稱呼他爲艾諾特，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回想起來，我起初也是用敬稱稱呼狄奧娜和艾爾維拉，後來不知不覺就被心裏的稱呼方式影響，現在都直接叫她們的名字了。或許我該改掉這個習慣——

艾諾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的眼睛逐漸睜大，然後——破顏而笑。

「……你的臉很紅哦。」

「艾諾特……艾諾特先生也會嗎？」

我一針見血地指出，艾諾特便垂下目光，然後嘀咕：

艾諾特在背後彎下腰，探頭看向我手邊。我仰頭回望，將葉片拿在手上讓他看清楚。

我獨自苦惱地陷入沉思，艾諾特就「呵」地笑了出來。

彷彿下定某種決心，非常認真的表情。嚴肅得讓人不敢隨便搭話。

——艾諾特以懇求般的眼神看着我，他的手在發抖。

「那……是沒錯。我做了卑鄙的事，抱歉。」

眼前有許許多多的道路。時間很充裕，也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儘管我也覺得自己這樣戳破他很壞心眼，卻還是忍不住說出口。告白完就睡，太狡猾了。從那天到今天，我好幾次想起這件事，都悶悶不樂。

「你的指頭在發抖。」

「啊，你在裝傻！」

我初次見到艾諾特是在九歲那年。如今我十六歲，所以單純計算的話，從認識到現在大約過了七年。

但那也無妨。無論是一時也好，只要能像這樣和珍愛的人互相依偎，心靈相通，我便不會對這天的選擇後悔一輩子。

「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溜嘴就逃走了嗎？」

——空氣、鼓膜、內心，都爲之震顫。

光是點頭，我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我們牽着彼此的雙手，凝視着對方。啊啊，我的臉一定也紅了。

「啊～～……要不要，稍微走走？」

我一度低頭調適呼吸，然後抬起臉龐望向艾諾特。黑色眼眸並沒有轉開。

「……早上會冷呢。我們回去吧。」

「往後，如果你願意……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走下去。」

我的視線無論如何都會往下飄——於是，我在視野一隅發現令人懷念的藥草，忍不住蹲了下來。那是我跟艾諾特初次見面那天，他爲了考驗我而選的藥草。

「你不用改口。」

他把我的右手貼到自己的臉頰。接着垂下目光。

艾諾特似乎也有自覺，就遮着臉垂下肩膀。

從指縫間，我看見艾諾特的眼睛正望着這裏。

想必也會遭遇許多困難吧。繞遠路、犯錯、因後悔而流淚的日子一定也會有。但是，我們會繼續活下去，不會停下腳步。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能笑着敷衍過去。

好丟臉。可是現在必須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藥草園，除了我們以外，看不見其他人影。對此我鬆了口氣，還一邊緩緩地在藥草園裏繞起圈子。

「啊哈哈！」

「我明白自己過的人生不應該連累別人。即使如此——」

——那份溫暖，正是我在那天所求之物。

陽光照進藥草園。原本受寒而僵硬的身體自然放鬆，回神以後，我發現自己正露出微笑。

——今後我們會走上什麼樣的人生，誰也不曉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呢。不過……」

「誰曉得呢。不過……」

她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自毀病，總之每天都拼了命。意想不到的發展接踵而來，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

精靈是長壽的種族。然而混了人類血統以後，壽命會變成什麼樣，據說連他本人都不清楚。或許能活到同樣長的歲月，也或許活不到。

「畢竟我們彼此都是一心一意地鑽研調味。」

答覆。換句話說，就是告白的答覆。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聽着艾諾特訴說。

聲音在顫抖。我擔心自己有沒有確實傳達給艾諾特。

呵呵——我笑着仰望艾諾特，只見他蹙起眉頭。

我這麼想着，伸出手，輕輕握住遮住他臉龐的大手，將它拿開。他沒有抵抗。

我回握他握住我的手。艾諾特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誇張的反應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我也不習慣這種事。」

「初次見面時，你問過我知不知道這種藥草，而我回答以後，你就鬧脾氣了對吧？」

「…………」

「艾諾特，你也有修習魔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