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的道路

我們來到亞尼雅鎮避難後，已經過了六天。我和艾米莉亞娜以安排好的旅店房間爲據點，在亞尼雅分部持續調製回覆藥。

基本上，我從早到晚都拜託艾米莉亞娜幫忙調製——像是從藥草園摘取指定的藥草、整理調製所需的道具，坦白說就是打雜——在規定的下班時間後，我則按照約定指導她調製。

「奇、奇怪？」

「啊啊，艾米莉亞娜！不要着急！」

我看到熬煮藥草的純水沸騰，快要溢出來，便立刻熄火。艾米莉亞娜盯着因餘熱而冒泡的純水，面有難色。

——老實說，指導艾米莉亞娜的過程並不順利。不過，那並不是因爲她沒有才能之類的問題。不管由誰來看，理由顯然都是出在我指導不周。

我自知這番話聽起來非常自大，但我對調合是天才型——感覺派。因此，我無法對艾米莉亞娜做出明確的指示。在示範並指導她時，我口中說出的都是「感覺差不多熱好了」、「手上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了」之類，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憑感覺的解說，令我十分驚訝。而更令我感到抱歉的是，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會討厭這樣的老師。

——這樣的老師，我自己一定會討厭。

我當下想叫他的名字，卻叫不出來。

艾米莉亞娜沮喪地垂下頭。

艾米莉亞娜的臉龐放鬆，變得稚氣。

我一口氣快速說完。爲了補充因爲說話而減少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話，所以我只能無言地搖頭。讓她一再否定，讓我感到很抱歉，而且她可能也會覺得我煩人而厭煩。

她爲我準備的房間實在稱不上寬敞。我並不是想抱怨什麼。亞歷先生吩咐她，免費借我旅店的房間——從對方的角度來看，保護少女們這個說法應該很貼切——我打從心底感謝她。在這個小而美的房間裏，兩張牀並排在一起。雖然睡在不同的牀上，卻陷入陪睡的感覺。

「這是兩回事，對吧？」

「我不是你的師父啦，真是的。」

「其實是很任性的理由，啊哈哈。」

——我們拼命地想維持和睦到不自然的氣氛。儘管深切感受到彼此的拼命，我們仍裝作沒發現，相視微笑。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但老實說，我的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了一些。我忍不住笑自己膽子真小。

我一面否定，嘴角浮現比苦笑更溫和的笑容。艾米莉亞娜見狀，也鬆了口氣。

沉默降臨。聽到我成爲調合師的理由，艾米莉亞娜會怎麼想呢？雖然我試着用一些好聽的話包裝，但理由依然是自私自利。」

爲了逃離既定的職業，我選擇了這條路。雖然這條路的前方現在不只有既定的未來，但雖然惶恐，我好像稍微能理解艾米莉亞娜的心情了。

不要緊。不是來自普拉託涅拉的信。應該不需要那麼害怕。就算要繼續留在阿涅亞，沒有上司確實下達指示，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我隱約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像有其他調合師會來填補空缺。」

「……要我先回王都一趟。好像有其他調合師會來填補空缺。」

艾米莉亞娜似乎難以理解我含糊不清的話語。她的表情很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艾米莉亞娜的表情越來越難看，讓我感到有些罪惡感。

仔細想想，我不知道艾米莉亞娜的出身。既然能和亞歷・普拉託諾維納這個治理一領地的貴族訂婚，可以推測她的身份應該不低。再來就是她出身於弗拉里亞，那裏流傳着「精靈飲水」的傳說。

「不過，你已經比昨天進步很多了！這次只是火勢太強了一點，純水的量和加熱時間都做得很好！……我這樣講好像很自以爲是，對不起。」

「那、那個，勞拉小姐。」

我們兩人勉強撐過這樣的日子——老實說，每天身心俱疲。

我隱約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幾天，我總是與艾米莉亞娜一起行動，距離當然也拉近了，對她也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感情——親近感。但就算如此，要彼此吐露藏在心中的心意，似乎還太早了。

「對不起，我說話太壞心了……我想離開村子……因爲我的故鄉是個小村子，所以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心想必須有一技之長！所以……」

我們被擱置到連這種想法都冒出來了。

「那一天……魔物襲擊城鎮的那一天，勞菈小姐在宅邸裏跑來跑去的身影非常耀眼。我從出生以來，一直走在別人決定好的道路上。完全照父親大人說的……和亞歷大人訂婚也是。所以，我非常憧憬年紀比我小卻能憑自己的意志決定道路的勞菈小姐。」

艾米莉亞娜一臉憂愁，寶石般的藍眼睛變得混濁。我明知這樣安慰不了她，還是對她說道：

我一口氣快速說完。爲了補充因爲說話而減少的氧氣，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觀察艾米莉亞娜的樣子，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王都有信要給你。」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聊下去，兩人委身於睡魔。

每當發生同樣的狀況，她都會向我道歉，說「是我的說明不好」，但每次她都用全身否定我的話，所以我只能無言地搖頭。讓她一再否定，讓我感到很抱歉，而且她可能也會覺得我煩人而厭煩。

「不會！師父很了不起，當然很自以爲是！」

我爲了看着艾米莉亞娜的臉說話，翻了個身。

艾米莉亞娜現在說的話，如果對象誤判，很有可能會以惡意解讀。她是個得天獨厚的人，恐怕出生在擁有一定權力的家族，未來會以領主妻子的身份受到呵護。有人會憤慨地認爲，她明明有那樣的地位，卻在說什麼呢？

「我好像有點懂了。我想離開村子，也是因爲覺得繼續待在村子裏，就只能走在別人決定好的道路上……」

我用自己的方式接續艾米莉亞娜欲言又止的話。接着眼前的她安心地吁了口氣，眯起眼睛。

我驚訝地注視眼前的她。藍色眼眸直直地射穿我。

但是，艾米莉亞娜看起來不像是這麼期望的。她只是因爲這個狀況，讓心靈有些軟弱、動搖了吧。

——我甩了甩頭，甩開腦中浮現的不祥妄想。

「勞拉小姐爲什麼想成爲調合師呢？」

「……如果老實說，艾米莉亞娜小姐可能會討厭我。」

我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信紙。而且只有短短几行，潦草到幾乎難以閱讀的文字，讓我輕易想象到卡斯柏先生恐怕是時間緊迫。

在旅館中，我們鑽進各自的被窩，現在正要道晚安的瞬間，艾米莉亞娜小姐口中說出意想不到的話題。她的語氣，就像睡前央求父母說童話故事的小孩。

我露出保守的笑容，轉頭看向艾米莉亞娜。然而，我轉頭看見的她卻與我不同，表情扭曲。

她回以出乎意料的話，我一瞬間停止呼吸。

他似乎負責照顧我們，但這是我們第二次交談。造訪這個分部時說了一次，現在是第二次。

然而艾米莉亞娜口中說出的話，卻有着令人信服的說服力。雖然這只是我的印象，但我感覺艾米莉亞娜是備受呵護長大的千金小姐。

——艾米莉亞娜小姐雖然沒說出口，但她應該也很擔心亞歷先生的安危。而從她的角度來看，我應該也很明顯在擔心艾諾特他們。然而，我們彼此都明白，一想到他們的事情，就會因爲不安而無法着手做任何事。正因爲如此，我們的話題中完全不會出現普拉託涅瓦這個字眼。

即使眼前有別人決定好的道路，即使走在那條路上，也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定權力的家族，未來會以領主妻子的身份受到呵護。有人會憤慨地認爲，她明明有那樣的地位，卻在說什麼呢？

師父。聽到她這樣稱呼我，我只能苦笑。

「是、是卡斯柏先生寄來的，那個，請收下。」

不要緊。不是來自普拉託涅拉的信。應該不需要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理調製所需的道具，坦白說就是打雜——在規定的下班時間後，我則按照約定指導她調製。

他似乎負責照顧我們，但這是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弟——話雖如此，我也不曾自以爲是地把她當成徒弟。

後方傳來不安的聲音。是艾米莉亞娜。她一定想擠出笑容，卻失敗了吧。明明沒有看到，我卻能想象得到。

她恐怕是睏意來襲了吧。明明如此卻向我搭話，表示她從以前就想問我，一直在找時機吧。

「好難哦……」

即使眼前有別人決定好的道路，即使走在那條路上，也不代表自己被他人操控。只要擁有偏離眼前的道路，朝自己的道路前進的意志，隨時都能實現。

我猶豫該如何回答。原本想用漂亮的小謊敷衍——但脫口而出的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她只是希望我這個善待她的人，能傳授她一些智慧和經驗，我纔會想幫她的忙。我並沒有自以爲是地把她當成徒弟。

這一切，恐怕都是因爲現在身處的狀況。我們把親近的人留在戰場上，不知道他們的情況，只能等待下一次的指示。現在懷有的不安只能與對方分享——這麼一想，就算產生感情急速升溫的錯覺，或許也不奇怪。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艾米莉亞娜纔會因爲我的話而安心。

回到王都應該就能從卡斯帕先生那裏得到明確的指示，也不會覺得無地自容，更能比現在更專注於調合。再說待在王都，應該也比較容易取得情報。雖然亞尼艾離王都近得多了，但所有情報都會彙集到王都吧。而且卡斯帕先生在收到艾諾特或亞歷先生的情報後，肯定會毫不保留地轉達給我們。以目前的狀況，也有可能是情報已經送到，卻認爲無須告知我們——告知兩個小丫頭。

「……怎麼了嗎？」

「就算走在別人決定好的道路上，走的人還是自己。」

若要再補充，我們幾乎不會遇見彼此以外的人。早上起牀後前往分部上班，在分配到的個人房進行調合，傍晚之後指導艾米莉亞娜小姐，然後再度回到旅館。突然收到亞歷先生的一封信，將我們強制收爲保護對象，亞尼雅分部的人們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我們。

總之能脫離現狀，理應是值得慶幸的事。

我對艾米莉亞娜微笑，她也對我微笑。

「這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理由，啊哈哈。」

信上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沉默降臨。聽到我成爲調合師的理由，艾米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起，當然很自以爲是！」

我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所以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心想必須有一技之長！所以……」

艾米莉亞娜雖然拼命地想跟上我那不親切又不明瞭的指導，但同時又非常擔心我會不會討厭她。我對此感到非常不安。

我無法忍受沉默，想說笑而刻意用開朗的聲音繼續說。結果，艾米莉亞娜凜然的聲音「不！」地制止了我空虛的笑聲。

卡斯帕先生的這項指示讓我鬆了口氣。得不到明確指示，又接不到多少普拉託內瓦的情報，再加上突然被拜託保護我們的亞尼艾分支成員都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種日子正一點一滴地侵蝕我的精神。

他遞到我眼前的白色信封，讓我倒抽一口氣。

「什、什麼……？」

中午時分，亞尼雅分部的調合師來到我們身邊。

——離開普拉託涅瓦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目前仍沒有任何音訊，恐怕是這種狀態會持續下去吧。不，說不定只是使者還沒抵達，此時此刻艾諾特他們也有可能正在與魔物對峙——

我爲了改變話題，看向已經完全失去熱度，離回覆藥還差好幾階段的液體。雖然距離回覆藥還有一段路要走，但還是……

我這次深深體會到自己不適合當指導者，還是別收徒弟好了。艾米莉亞娜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弟——話雖如此，我也不曾自以爲是地把她當成徒弟。

「當然，我對現在的人生沒有任何不滿！我反而覺得很幸福……幸福到害怕。我自認自己過着非常幸福的人生，但是……」

——請回到王都。如果有人跟你一起避難，也請那個人一起回來。我們會以跟你錯開的形式派遣調合師給亞妮雅，所以請不用擔心。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一瞬間猶豫，但立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