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謝謝你

——窗外可見的黑雲變得更爲濃密、深邃、巨大。

艾爾維拉與迪歐娜離開後，我獨自望着窗外，就忽然察覺到「那件事」。

可說是魔王「在那裏」的證據，黑雲有了那樣的變化，似乎也從視覺讓我體會到最終決戰將至。在那片黑雲底下，肯定有氣急敗壞的魔王吧。魔王應該正在積蓄力量，準備迎接最終決戰。

我吞了吞口水，然後一直望着劇烈蠢動的黑雲。

——不知道我像這樣看了多久，含蓄的敲門聲讓我回神。

我回過頭，就和將門打開一半，窺探我這邊狀況的兒時玩伴對上目光。

我安心地露出微笑，路卡斯便像是得到了入房的許可，走進房裏。他將隨意擺在入口附近的木椅拖過來，坐到我旁邊。

「艾諾特的狀況如何？」

「光看睡臉，感覺相當舒服呢。」

「他肯定是那樣的人啦。並不是想耍帥才耍帥。」

「我明明說過好幾次，他還是沒改。」

這是我坦率的感想。

路卡斯突然發火，我的反應慢了幾秒。

路卡斯呵呵笑着，如他所說，長時間看着艾諾特，他都沒有發出半點呻吟，只是一直睡得很香。

「等艾諾特醒來，我想第一個揍他，你可別動手哦。」

簡直像小孩子在鬧脾氣的口氣，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我也想起，路卡斯以前也直接對艾諾特本人說過類似的話。

不要緊。路卡斯他們將合力打倒魔王，讓和平降臨於這個世界。然後烏雲散去，艾諾特也會清醒——

「嗯，我會轉達。」

如果我太小看這件事，認爲不會有問題，一旦鬆懈下來，說不定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我應該做好能做的準備，而最安全的地方果然還是魯斯托人民的城鎮。

我疑惑地「咦？」了一聲，看向兒時玩伴的側臉，發現他正瞪着艾諾特的睡臉。看來他是在生艾諾特的氣。

我無法理解他問這問題的意思，便像鸚鵡學舌般反問。

萬一，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替艾諾特加入旅程。」

「意思是耍帥是天生的？」

不過，我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畢竟就算我們是青梅竹馬，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正因爲是不同的兩個人，我們才能談心，才能心靈相通，才能互相扶持。

然而與此同時，回顧艾諾特這次的行動，也確實讓人覺得很有他的風格。當自己與其他存在被放在天秤上衡量時，艾諾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絕不會傾向自己。他就是那樣的人。

「以前的他比現在更囂張，更愛耍帥……我一直看不慣！」

他沒問題。有他，還有可靠的夥伴們，就能拯救這個世界。

雖然我只能推測他們討論過什麼，總之以結果而言，艾諾特脫離隊伍，改由他的妹妹艾爾維拉與勇者一同踏上旅程。沒錯，隊伍成員將與「Last Brave」完全相同，前往魔王身邊。

瀏海遮住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清兒時玩伴的表情。我探出身子想看清楚他的臉，路卡斯像是察覺到我的動作，猛然抬起頭。

我們倆望着艾諾特的臉，一會兒後，路卡斯用生硬的嗓音打破了令人舒坦的沉默。

「謝什麼？」

「打倒魔王以後，再回來。」

「又在耍帥，一個人擅自決定所有事，真令人火大。耍帥的傢伙。」

從回到艾梅村以後，我就一直將恐懼藏在心底。我裝作沒看見，裝作沒發現。想象着幸福的未來，相信着，笑着掩飾，然後——

從路卡斯的角度來看，這次的事情似乎也讓他覺得艾諾特是在「耍帥」。

然而，我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必須儘快回到職場纔行。我心中一直有這個念頭。

「——啊～～！真是氣死人了！」

路卡什一瞬間倒抽一口氣。他側眼瞄了艾諾特，然後像是要從緊繃的身體一口氣放鬆般深深吐氣。接着，他隨着吐氣垂下頭，嘀咕：「也對。」

「必須儘可能消除不安。」

該怎麼跟清醒的艾諾特交代呢？假如說，路卡斯很想揍他哦，就算是他也會瞠目結舌吧。不講的話，他會不會更驚訝呢？啊，光想象就又想笑了。爲什麼會這麼好笑呢——希望那一天能早日到來。

他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眯起眼睛。

萬一，艾諾特沒有清醒。

「待在魯斯托的人民的城市……？」

「我明白了。我不會揍他，也會轉達你生氣的事。」

儘管我沒有直接問過，但盧修特居民的體制恐怕在艾爾菲納的實驗後有了大幅改變。儘管身爲受庇護者不能耍任性，但我還是希望以前造訪時感受到的侷促感能稍微緩和——

被他一喚，我偏過頭。於是路卡什帶着燦爛的笑容開口：

「嗯。」我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斯他們敗給魔王。

「啊哈哈，居然說耍帥是天生的！不過，大概就是那樣。他好像從以前就一直是這種調調。」

「離開村子以後，我們就要去見魔王。」

他溫柔地眯起眼睛。

「不過現在——……欸，勞菈。」

路卡斯所說的話，還有他從窗口望着烏雲的眼裏，都毫無迷惘。

以往就算路卡斯講話有欠完整，我仍能憑感覺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可是，此刻路卡斯用溫和的眼神望着我，我卻完全不懂他的心情，也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話說回來，爲什麼艾諾特會在那天一碰面就找碴呢？現在問的話，他應該會回答吧。

雖然被他的氣勢壓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嗯。」我的青梅竹馬微微點頭，繼續說：

突然聽見感謝的話語，我看了路卡斯。他正在笑。

「你之前也說過呢。」

「你想跟我們一起去的話，那就一起去吧。假如你想留在艾梅村，那也可以。待在王都應該也很安全。或者……」

路卡斯只露出暢快的笑容，什麼都不肯說清楚。光是如此就讓謎團加深了，但我隱約感受到他似乎不想被追究——這是青梅竹馬的直覺——便就此打住不再追問。

「調合的話，也可以在魯斯托人民的城鎮進行吧？而且魔王已經見過勞拉好幾次了，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事。」

「各方面？」

「艾諾特就拜託你嘍。」

雖然被他的氣勢壓倒，但他說的話確實有道理，我點了點頭。

「幫我向哈根先生和裏恩哈爾特先生問好。」

在夕陽的照耀下，路卡斯眯起眼睛笑了，彷彿在看着什麼耀眼的事物。那是他真正開心時纔會露出的笑容。

路卡斯有些急促地說道。我無法插嘴，路卡斯又補上一句：

「可是，我必須在王都工作……」

「我認爲這也是一個選擇，不如說是最安全的。老實說，我也希望你這麼做。」

我猜不出路卡斯的謝意是針對什麼。我既沒有爲他付出，也沒有對他道謝。

從艾諾特決定將一切奉獻給妹妹的那天起到今天，他肯定都沒有改變——雖然我希望他多少有變得圓融一點。

起初路卡斯他們肯定也反對過吧。然而經過多次討論，他們最後還是決定讓艾爾維拉同行，藉此獲得利益。或許是年幼少女熱切的訴求打動了他們。

老實說，他懂路卡斯想表達什麼。艾諾特不找任何人商量——雖然這次的狀況不適合商量——就獨自決定一切，完全不讓人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從希望他依賴自己的角度來看，艾諾特的言行很固執，不管怎麼勸都沒用，不罵他「耍帥」就無法消氣。

——大概是被我這句話勾起了回憶，路卡什露出苦瓜臉。

「……也對。我姑且會先跟卡斯帕先生確認，再考慮讓盧修特的居民在城裏接受庇護。」

萬一，路卡斯他們敗給魔王。

關於今後要待在哪裏，我在艾爾維拉離開後也自己思考過，結論是待在王都應該是最好的選擇——然而，另一個選項卻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就連現在也是。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非常逗趣，捧着肚子大聲笑出來：「什麼話嘛！」笑到眼角都泛淚了。

我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接納路卡斯所說的話。

「他一直在睡哦。」

「勞拉，謝謝你。」

「……嗯。」

我笑到呼吸急促，然後用力點了頭。既然受了託付，我得守約纔行。

要待在王都，或者——

這番話宛如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的心動搖了。

路卡什說到這裏就停頓下來，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懷念着過去，應聲說：「是啊。」

萬一，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真是氣死人了！」

「艾爾維拉會代替艾諾特加入旅程。」

——等他醒來，想第一個揍他。

笑意逐漸消退。與此同時，我總算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這並不是因爲笑的關係——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發抖的呢？

我打從心底如此相信，因此並不覺得不安。我只擔心自己會不會受重傷。

「怎樣？」

路卡斯看似鬆了口氣，同時也有些哀傷地垂下眉梢微笑。

我無法立刻理解溫厚的青梅竹馬會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眯起眼睛。

「各方面。」

（萬一……）

「嗯，麻煩你了。」

我緊緊握拳。最不安的應該是路卡斯他們，身爲當事人的他們。送行的我若是無法信任他們，那怎麼行？

我想起路卡什和艾諾特初次見面的那一天。那一天，艾諾特主動找碴，路卡什則予以回擊，我在一旁目睹後，直覺認爲「這兩個人合不來」。

「……想待在哪裏？」

我無法立刻理解溫厚的青梅竹馬會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真是氣死人了！」

他溫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從希望他依賴自己的角度來看，艾諾特的言行很固執，不管怎麼勸都沒用，不罵他「耍帥」就無法消氣。

忽然間，路卡什轉向我這邊，然後用搖擺不定的眼神問道：

我應該和他們商量，讓他們在那邊保護我們，而不是在王都。

「這樣啊，嗯……我有這種預感。」

「你想待在哪裏？」

我無法立刻理解溫厚的青梅竹馬會說出這種話，愣了幾秒。我慢慢消化，接着湧上心頭的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