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勞拉

兒時玩伴們躺在聖域之中。艾諾特一邊用腳踢他們，一邊朝我走來——不對，是魔王。

艾諾特的身體究竟是在何時被魔王佔據的？想到這裏，我便想起在踏入西洛的塔之前，我們在森林裏走散的時候。恐怕魔王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佔據夥伴之中的某人，纔會設下用魔法讓我們分散的陷阱。

然而，就算我這麼想，事到如今也無能爲力。

魔王眯起紅色的眼睛，望着自己手裏的聖劍。

「這就是聖劍嗎？」

他看似滿足地低語。剎那間，聖劍發出「啪！」的巨大聲響，拒絕了魔王的手。

由於魔王鬆手，聖劍掉到地上。

「竟然拒絕我……真可恨。」

留在艾諾特體內的是魔王的部分力量。他對此心知肚明，爲了儘可能讓魔王弱化，纔打算將那部分留在自己體內，連同自己的意識一起封印。

水精靈的身體被砸向地面。我拼命剋制住想衝向發出「嗷嗚」這聲慘叫的精靈身上的衝動。

剎那間，艾諾特的身體冒出黑霧——接着，他大大地咂了聲舌，彎腰抱起肚子。

只要設法讓艾諾特喝下試作品，或許就能像之前那樣，將魔王從他體內趕出去。

我使勁擦掉眼淚，並看向艾諾特。於是，黑色眼眸和我視線相交。

——他叫了我的名字。

維克的強力一擊讓艾諾特的身體朝大樹飛去。然而在身體撞上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命與魔王戰鬥。他的意識還殘留着。

「礙事。」

我將試作品藏在右手掌心裏，然後將包包從肩膀卸下。儘可能保持輕裝會比較好。

魔王——艾諾特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確實停下了腳步。

——我終於理解艾諾特打算做什麼了。

——等等！

「離開勞拉——！」

路卡修潸然淚下。眼淚滑落臉頰的觸感，讓我自覺到自己也在哭。

艾諾特緩緩搖頭，表示他不打算喝下試作品。

「艾諾特！你恢復——」

「抱歉，艾諾，就拜託你了……謝謝你。」

——他打算做什麼？纏繞在艾諾特身上的黑霧是魔王的力量，他爲何還能笑得出來？

路卡斯應該是想問「意識了嗎」。然而，他被艾諾特用力推開，話只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說不定是身體被魔王佔據的艾諾特正在拼命抵抗。

我站到魔王與路卡修之間。勞菈——儘管背後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卻沒有回頭。

「你大概會後悔一輩子吧！後悔自己被魔王操控而背叛我們——後悔自己親手殺害了重視的人！就算世界傳頌你是英雄，我也一輩子不會原諒你！」

——但是，我絕對不希望那樣。有人在等他回去，他是今後也非得活下去的人，是許多人需要的人。他不該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迎接死期！

背後的路卡修大喊。他眼角泛淚，聲音因憤怒及悲傷而顫抖。

——艾諾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他握着聖劍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魔王大吼。維克的身體被魔法轟在神殿的牆上。我連忙看向那邊，維克似乎已經無力地失去意識了。

不能在這種地方死別。我該怎麼告訴艾爾維拉？你的哥哥爲了這個世界而死？他死得壯烈嗎？這種話根本無法安慰她！

魔王用下巴指了指我。我搖了搖頭，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着“中”的艾諾特。

「小妞！你繼續呼喚他！」

——也就是說，魔王恐怕從艾諾特體內逃走了。既然如此，我慌忙看向艾諾特，卻說不出話來。

我站到魔王與路卡修之間。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事到如今也無能爲力。

那副慘狀讓我無言以對。

路卡斯同樣屈膝來到我旁邊。接着他露出強忍淚水的表情，什麼也沒說就低頭望着艾諾特。

「艾諾特！」

讓現在的艾諾特喝下試作品，或許就能像艾爾菲拉那時一樣，把殘留在他體內的魔王力量的一部分趕出去。然而，他並不希望如此。

「附在我身上的魔王本體，已經不在了。不過，我要儘可能地削弱那傢伙的力量……」

那雙眼睛就像吸了人血一樣鮮紅。我害怕得雙腳發抖。但是，艾諾特絕對還存在於那雙眼睛的深處。

無論是艾爾維拉、梅爾傑迪斯、師父、路卡修或旅行的同伴，就算艾諾特成功拯救了世界，他們也得抱着艾諾特死後一輩子都無法填補的空洞活下去——沒錯，我也是。

路卡斯急忙趕到艾諾特身邊。我因爲既驚訝又安心而癱軟在地，沒辦法立刻站起來。真沒出息。

「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在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醒醒啊！艾諾特！」

「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路卡修聲嘶力竭地繼續吶喊：

一瞬間，我停止呼吸。艾諾特對驚訝得睜圓眼睛的我「呼哈」地吐了氣，然後笑了出來。

——我聽見了熟悉的低沉嗓音。

一回神，我已經喊出他的名字。於是，艾諾特的肩膀抖了一下。隨後，他用力掐住心臟一帶，蜷縮起身子。

路卡斯愕然地低喃艾諾特的名字，接着他看向我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沒錯，現在的他並非魔王，而是艾諾特。

我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野，沒辦法立刻看清楚。

艾諾特用力握緊拳頭，魔法陣隨即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艾諾特承受着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勞拉。」

——我想立刻衝過去。可是，現在一定沒辦法過去吧。因爲艾諾特打算做「某件事」，才把路卡斯推開的。」

——然而，卻被魔王用手輕輕揮開。

（他打算把佔據自己身體的魔王力量的一部分，封印在體內！）

我回頭看向路卡修。他握着聖劍的手在發抖。這是當然的。太過溫柔的他，肯定會對斬殺夥伴感到遲疑。而且，他也在最初的爆炸中受了傷。

「路卡斯，你趕快打倒魔王。在那之前，我會沉睡……」

我的青梅竹馬來到我面前。他握着聖劍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路卡斯困惑地喊道，艾諾特則露出痛苦的笑容。緊接着，他腳邊出現了巨大的魔法陣——他打算做什麼？

「勞拉。」

「艾諾特！」

「艾、艾諾特？」

維克的強力一擊讓艾諾特的身體朝大樹飛去。然而在身體撞上大樹的前一刻，魔王似乎用了魔法，便重整態勢。大概是受到維克攻擊的右臂無力地順着重力垂下。

「你要親手殺害自己重視的人嗎！艾諾特！」

那道黑霧以逃跑般的動作從艾諾特身上逃開，我對此再熟悉不過。那是我藉助魯斯托的人民之力，進行艾爾維拉的實驗時發生的事。盤踞在她體內的魔王化爲黑霧逃了出來。

我怕得咬緊牙關，發出喀喀聲響。我狠狠地瞪向魔王。做好覺悟吧！

艾諾特像是要讓想必露出悲痛表情的我安心，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穩微笑。

維克這麼喊道，又衝了過去。我照他所說，反覆呼喚艾諾特的名字。

維克的劍沒有迷惘。他肯定已經做好覺悟，萬一有個萬一，他打算連同艾諾特一起斬殺魔王。

艾諾特的眼皮逐漸闔上，魔法陣發出的光芒也變強了。

艾諾特承受着青梅竹馬的視線，帶着笑容說道：

黑霧仍纏繞在艾諾特身上，然而他卻淺淺地笑了。

魔王的視線轉向掉在地上的聖劍，從我們身上移開。化爲野獸模樣的水精靈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露出獠牙撲了上去。

話說到一半，我用手掌捂住了嘴。艾諾特和路卡斯都已經做好覺悟了，我不能用自私的情感去幹擾他們的決心。

怎麼辦？該怎麼做——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汪嗚！」

我急忙想趕到倒下的艾諾特身邊，然而，當我正要踏入魔法陣的瞬間，卻被彈開了。

艾諾特「哈……哈……」地痛苦呼吸，並且繼續說：

我在魔法陣邊緣跪下，呼喚着彷彿隨時會失去意識的艾諾特。於是他以緩慢的動作看向我，似乎察覺到我手上的試作品了。

「你們還真敢說。」

「抱歉，艾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佔據的艾諾特正在拼命抵抗。

艾諾特終於當場倒下。接着他更用力地縮起身子，以免「那個」從腹部深處逃走。

我在路卡修的庇護下，也設法穩住陣腳。我鬆開裝有試作品的容器蓋子，瞪向魔王——霎時間，艾諾特的身體大幅搖晃。

——也就是說，魔王恐怕從艾諾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聖劍嗎？」

起初逃掉的黑霧應該就是魔王本體。即使現在封印了纏繞在艾諾特身上的黑霧，魔王也早就逃之夭夭，回到烏雲的所在之處了。

魔王的紅眼捕捉到路卡修。他是爲了在聖域收拾聖劍，以及勇者才策劃這次的計劃吧。既然如此，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的計劃。

不知道爲什麼，艾諾特看着我的眼睛，還眯細了。隨後——

溫特爾大人他們爲了保護我而擋在前面。可是魔王用右手就能輕鬆擋開水精靈，老實說，那根本爭取不到時間。十字弓的箭矢肯定也一樣。

我終於站起身，跑到被推開的路卡斯身邊。然後從魔法陣外頭，凝視着艾諾特痛苦地扭動身子的模樣。

試作品成功將寄生在艾爾維拉體內的魔王趕了出來。由於那對魔物也有效，我便爲了以防萬一，隨時都帶在包包裏。

「你是勇者嗎！」

——艾諾特、艾諾特，你快點醒來。

爲此——我得接近他纔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斷呼喚着魔王體內的艾諾特。

魔王正緩緩接近。機會只有一次。看是要主動出擊，或者等他出手。

「讓本體逃走了嗎……不過……」

「雖然讓魔王本體逃走了……但那傢伙的一部分力量，還在我體內。」

魔王用魔法勉強彈開路卡修的劍。理應掉在地上的聖劍被他握在手裏。

『小子，你……！』

那道聲音彷彿直接在腦中響起，是魔王的聲音。

接着朝魔王揮劍的是維克。他毫無遲疑地朝艾諾特的身體揮劍。

「別礙事——！」

錯不了的。艾諾特現在正在拼命與魔王戰鬥。他的意識還殘留着。

「我不會死……只是會帶着魔王的力量，沉睡一陣子。」

「艾諾特！艾爾維拉怎麼辦！她一直在等你回去啊！」

「讓開，小丫頭。」

得趕快恢復纔行。儘管我這麼想，面對魔王卻無法動彈。

（既然是魔王，或許試作品會有效。）

艾諾特的身體緩緩搖晃。路卡修聲嘶力竭地繼續吶喊：

艾諾特留下這句話，便陷入長眠。

感覺好像會被吸進去。一想到暫時無法再被這雙眼睛凝望，胸口就揪痛。

爲了衝上前，我使勁踏穩地面——在我蹬地的前一刻，理應倒地的路卡斯就從魔王背後揮劍砍去。

「你不是答應過要帶露卡一起回精靈村落嗎！？你還沒好好向師父道謝，而且……我想要支援鎮上配藥師的夢想，也是你支持我的吧！」

眼前的魔王——艾諾特抱着心臟一帶縮起身子，臉朝着我這邊。他的眼睛顏色是黑的。是黑色！不是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