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期 十八歲的初夏0;二1;
《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 ~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 Schuld · 6.5萬 字
 青年期 十八歲的初夏0;二1;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c8/c8dcdee2d725a1c70afbf385fd758d987aa2767cb196cac6f56995cdfec358d8.jpg)
將獅鷲的爪子綁在槍尖上凱旋而歸。衆人一邊回想着村民們歡喜的面容一邊趕路,但事情發展卻與預想截然不同。
莊園內一片騷動。正疑惑發生何事而駐足時,被一名村民抓住手腕,急匆匆地拽着往領主宅邸跑去。
「……這絕非尋常之事。全體警戒。齊格弗裏德,拜託了。」
「明白。你們!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將後方託付給他,帶着瑪爾吉特和卡婭小姐趕往領主館時,隱約聞到熟悉的氣味。
是血的味道。
「發生什麼事了!」
領主館前已聚集人羣,從中傳來悲鳴與孩童的啼哭聲。
「啊,埃裏希大人!」
吉澤布雷希特大人撥開人羣走出來時,看到羣衆中央有個正在哭泣的孩子。
並非摔倒受傷那麼簡單。
是箭,有箭紮在胳膊上。那個穿着牧童裝束的小鬼族少年,二頭肌上插着的箭矢看着就疼,鮮血還在不斷湧出。這分明是剛受的新傷。
「卡婭小姐!」
「交給我吧!!」
把傷者交給草藥醫師後,我向茫然失措的村長詢問事情經過。
「是這樣的,在森林裏玩耍的孩子們突然遭到箭矢襲擊!這孩子運氣不好被射中了……」
「還有其他傷者…不,死者嗎?」
「雖說用幸運這個詞不太合適,但確實只有他一個。對方似乎射了好幾箭,但只有這一箭命中了。」
向單純在森林玩耍的孩子射箭?怎麼回事。若是盜賊,不會幹這種打草驚蛇的蠢事;但要說同時射出多支箭,又不太像快樂殺人狂的惡作劇。
「瑪爾吉特,快去讓騎兵隊加強周邊警戒。還有,你們偵察兵能潛入森林嗎?」
是土豪們。這些土豪爲了斷絕馬爾斯海姆伯爵秋季的收入,極有可能趁着盛夏時節大舉來襲。
那麼,我得去處理其他傷者了。
「不是摔倒造成的?」
「傷口裏嵌着很多泥土。」
看來不僅要調整人員部署,最好也加強莊園的防禦工事。
不過雖然說了大話,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過普通生活就是最大的反抗!敵人由我來擊退!劍友會將成爲你們的護盾!請放心!!」
「噢,三人一組,照例配一名弓箭手。現在那邊和那邊,還有北邊和西邊的森林有小孩遇襲,各安排了兩隊人馬。爲了保險還想再添點人手……」
「明白,貨堆上應該還有材料。希坦,帶幾個手巧的去佈置吧。」
但這種情況,說的可是正經「戰爭」而非掠奪行動。
說到底,這個莊園的正規自衛團員不足二十人,就算加上預備人員,我記得應該也不超過三十人。
「對啊!這就派人去!!」
「爲了不讓您踏入危險的陰影,打頭陣可是我的職責呀,請別爲此道歉。」
「是的,我們想着與其貿然自行改造,不如先儲備材料資金等待埃裏希大人指導……」
根據進莊前觀察到的結構推測,弓兵駐守箭樓,步兵則把守哨點吧。
雖然在大庭廣衆下這樣表演仍讓我感到羞恥,但看到村民們原本驚恐的臉上重新浮現活力,果然還是值得的。
「遵命。」
蒙特海姆莊園這麼鬆懈,就像不下雪地區的居民隨便準備個防滑鏈應付了事。就算有應急裝備,真到用時根本派不上用場。最多也就是對着褪色難辨的說明書手忙腳亂罷了。
有說法認爲國家能供養的軍隊人口比例約佔總數5%,即便是徵召軍隊的極限狀態也只能達到10%左右。
雖是配備灌溉小溪和水車磨坊的莊園,但從佈防兵力來看,防禦體系稱不上嚴密。
不,等等?這裏明顯是親馬爾斯海姆伯爵派的莊園。
雖說確實存在爲威懾效果而向孩子射箭的情況,但真想威脅莊園的話,抓人質效果更好吧。那爲什麼非要特意射箭呢?
「所以,發現什麼異常了?」
要是反應慢了可是會全軍覆沒的,這座莊園也該未雨綢繆纔對。
這種時候說點大話讓僱主安心,也算是護衛的工作內容之一吧。
當我拍着胸脯說「要是真有蠢貨來送死,我們就全員出動把他們淹死在血河裏」時,村長先生總算鬆了口氣撫着胸口。
「請隨我來!」
「傷勢如何?」
那麼,射出箭矢——也就是顯露殺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一邊催促衆人解散走向會員們,一邊儘量自然地與她並肩聆聽。
正當我歪頭疑惑時,卡婭小姐把拔出的箭遞給我看。
「啊,對了,保險起見最好向巡察使報告。能立刻派出快馬嗎?」
「和之前相比沒什麼大變化呢。」
「諸位聽好了!今天可是敵人的倒黴日!他們竟敢毫無預兆地襲擊蒙特海姆!根本不知道我們在此駐守!」
即便是爲防萬一而建的莊園,要想充分發揮其功能,也得有做好戰爭覺悟的人才行。
目前人口達422人,對於開發不足三十年的開拓莊園而言相當可觀,因此佔地面積也很廣闊。
跟着匆忙去傳達指示的吉澤布雷希特大人走到屋外,我向正在治療的卡婭小姐搭話。
跟着撲扇翅膀奔跑的名主進入會客廳,發現莊園平面圖早已鋪開——看來他們正打算與歸來的我們商討加強防禦的準備。這張採用約前一代製圖法(雖稱不上最新式但相當精密)繪製的地圖極爲準確,果然此處也透露出他深受父親寵愛的事實。
這種時候有個能幹的同事真是幫大忙了。
前世有位偉人說過「欲求和平必先備戰」,但真要是剛運來就立刻用上,心情還是挺微妙的。
哼哼,男孩子嘛。我早知道他們最愛這種有點肉麻的小動作——其實我也超喜歡的。
「首先,請在箭樓上部署獵人和會射箭的人,採用三班倒的方式保持全天警戒。」
這也難怪。這裏距離州府不過三日路程,步行一日就能抵達中型城鎮的地方,確實沒必要預想這種極端狀況。
莊園中央設有集會所和名主住宅,旁邊是代官辦事處、莊園共有物資倉庫以及自衛團值班室。周圍環繞着農奴——這裏指並非奴隸身份而是按年契約務農的勞動者——的長屋羣和麪向佃農的出租屋,散佈在周邊農田間的則是自耕農的私有住宅。
「接着我們會佈下簡易警戒網,同時派騎兵隊巡邏,這樣一般的傭兵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那麼,完全能理解他們試圖通過施壓來控制此處的意圖。
不,應該不是。夏季正值戰爭時節。多數人都在爲私戰募集兵力,與其來這兒不如去西方邊境那些混沌的衛星國集結。和野盜無異的傭兵襲擊莊園,從來都只爲越冬,絕不可能選在容易被巡察使盯上的夏季。
「箭矢沒有貫穿所以處理起來很簡單。已經清洗並縫合了傷口,很快就能好起來喲~」
防禦力量集中在莊園中央人口密集區和農田帶的倉庫羣周邊,越往外圍越薄弱,不過沿着核心區邊界砌有齊腰高的石牆作爲防護。
那真是太好了。
雖然已經派出了快馬求援,只要不出大問題援軍應該能到,但在此之前難保不會遭遇襲擊,這感覺真不好說啊。
這麼說來,難道是試圖通過威懾逼迫莊園投降的傭兵團伙?
「知道了大哥。」
這種箭就算瞄準也射不準。普通弓兵能在五十步外命中目標纔算合格,用這種箭最多二十五步——不,二十步都很勉強。
「是啊,但輪換人手恐怕不夠。南邊那片主要是農田人少還有圍牆。回頭做些響板把漏洞堵上,爭取讓更多人手能靈活調動。」
從建築結構就能看出,這個被稱作蒙特海姆、向我們求援的莊園,確實是集結了能工巧匠建造的。
果然兵力比起要防守的範圍還是太少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和二十一世紀城市不同,既不能把居民都集中到住宅區統一保護,也很難用專職自衛團員把守得滴水不漏。
攻城方需要守軍五倍兵力——這是戰爭中的老生常談。
小鬼少年的箭矢已被取出,傷口也縫合好了。雖然還在抽泣,但沒聽到慘叫,應該是服用了帶有鎮痛術式的魔法藥劑吧。
似乎有事要談。
不過幸運的是今天有我們在。就讓那些倒黴撞上槍口的敵人好好見識下厲害吧。
不過,但願這些準備只是白費功夫就好。雖然確實是爲了讓莊園能用少數人防守,才委託工匠工會定製了這些東西運過來,但我可沒真心希望它們派上用場啊。
但問題在於,他們並未做好充分發揮這些優勢的準備。
我伸出拳頭想碰拳鼓勁,他眼神遊移猶豫片刻……還是碰拳回應了我。
爲避免誤傷旁人,我氣勢十足地抽出「送行狼」,高高舉向天空。初夏陽光照耀下,我心愛的佩劍彷彿呼應着鬥志般銳利閃耀。
【Tips】莊園防衛。通常難以包圍整個莊園,所以只會建設到能支撐到巡察使救援的規模。緊急時全體莊民會以莊主宅邸爲中心,利用建築物搭建簡易堡壘,不過一般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
「必將讓他們成爲我劍下亡魂,變成森林野狗的餌食!各位!無需任何擔憂!!」
「我們受吉澤布雷希特大人之命來強化莊園防禦,其中也包括守護職責!那些卑劣之徒膽敢進犯的話……」
畢竟專屬自衛團員要負責巡邏、訓練,有時還得外出執行作爲納稅義務的勞役,實際上無法參與生產活動。若養着這些不幹活的戰力,會給從事生產的從業者帶來負擔,導致經濟停滯不前,所以不能無節制地擴充。
雖說好歹教了他們槍陣戰術,只要敵人沒有優秀的散兵,密集戰還能打個旗鼓相當——但要是碰上擅長混戰的傭兵殺進來,那場面可就慘不忍睹了。
「那就拜託了。有我們在,請不必驚慌。」
當我提高音量後,聚集在一起憂心忡忡的村民們看着我的臉,紛紛點頭稱是。
若說是山賊反覆回收利用的戰利品倒能理解,但沾着泥土這事讓我耿耿於懷。是不是漏掉了什麼?不,或許該認爲發生了異常狀況。
真奇怪,居然用了髒到連發射衝擊都震不散泥土的箭?
能想到的可能性中,最合理的當屬「威懾」。
說着這話時,她稍稍掀開面罩笑了。
建築構造也相當出色。集會廳等核心設施與廣場的佈局巧妙地設置了障礙物,儼然是爲守城戰設計的佈局,即便真有流寇或傭兵團伙來襲,也能形成易守難攻的態勢。再加上我們加固的胸牆工事,防禦力更是高得驚人。
「齊格弗裏德,巡邏部隊的編制完成了嗎?位置是……」
……質量實在不敢恭維。這是戰場上給雜兵用的論捆賣的廉價貨。而且用的還是舊箭吧,箭頭有點崩缺,箭桿也明顯彎曲了。
趕到劍友會集合地點時,騎兵隊似乎已經出發,不見迪德里赫和馬匹的蹤影。只見齊格弗裏德腋下夾着長槍,正和希坦交談。
馬爾斯海姆的平原地帶,坐落於便於引灌小河的優越位置,西面和北面擁有適合林業的樹林,同時這些林木也緩和了北風的侵襲。
「唔~各方面都覺得好可惜啊。」
窗戶都設計成可射箭的狹長箭孔,作爲通道的出入口和後門都被規劃在臨時障礙物的內側,地窖窗戶的尺寸更是精心設計到無法讓多人同時通過——這般周詳的防備令人歎服。
「……好,交給你了。」
光是配把手槍的鄉下警察可對付不了恐怖分子。需要的是那些9;誓與莊園共存亡9;的戰士。
果然避難訓練每年該搞個兩三次,最好還是突擊演練。
將後背託付給迅速奔離的搭檔,我陷入沉思。
但願種種擔憂都是杞人憂天,最好什麼都別發生…………
「吉澤布雷希特大人!莊園的平面圖呢!」
正當我在高呼埃裏希和劍友會之名的莊民面前拼命忍住臉紅時,卡婭小姐悄悄湊過來耳語。
這是爲了防止萬一有飢餓的傭兵團來襲時能進行最低限度防禦,上次我們來時就指示建造的,看來他們老老實實按吩咐建好了。最壞情況下只要中央宅邸還在,就能讓非戰鬥人員躲在這裏,同時緊急構築要塞進行對峙。
「都滲進深層了。只能認爲是箭矢上事先沾滿了泥土。」
而且他們只是偶爾接受我們訓練、勉強能不讓刀砍到自己膝蓋的水平,實在稱不上可靠戰力。
因此就連我故鄉的王座山莊園,自衛團的選拔也十分嚴格,只能通過設置預備團員名額來勉強應付。
不過那是國家層面的數據。在人口更少、現實事務更多的莊園裏,這個比例還會更低。
雖然也不排除故意放回受傷孩童製造莊園混亂再趁亂強攻的可能,但真要用這種迂迴手段,還不如趁守備薄弱的夜間突襲來得乾脆。
他伸手指向各處,說明警戒人員的佈防位置。作爲冒險者積累的經驗讓他總能精準指出關鍵點位。
「雖然拜託你做危險的事很抱歉,但還是得麻煩你。」
「那麼我們現在開始守衛莊園!發現可疑人影請立即呼喊!!」
在故鄉時我們做得可熟練了。警鐘一響全員就集合到莊園中心,預備自衛隊員和能戰鬥的男人們武裝就位,其他人則拖出移動路障加強防禦。有時候半夜突然演練,手忙腳亂被蘭伯特先生罵得狗血淋頭也是常事。
想必是父親爲了兒子的重要時刻,特地召集衆多專家精心設計的成果吧。
「明白,馬上安排。」
不過現在後悔當初沒做準備也於事無補,眼下只能盡力而爲。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開始行動還不算太晚。
首先緊急開放了物資倉庫來構築臨時防線。
我們要組裝路障封鎖通道,製作拒馬防止騎兵突襲,爲守城戰在各要害處佈防。現在專業工匠——雖然是移民二代但手藝精湛——正在完善我粗略繪製的圖紙,再召集些手巧的莊民,三四天就能完工。
接下來是構建自動化警戒系統,好在這部分我們早有準備。
馬車上裝載的貨物中,有一套我私下製作的『鳴子』裝置。
鳴子是一種原始警報器,由木板和可活動木片組成的樂器變體。原本作爲驅鳥工具被稱爲9;鳥威9;,用於驅散農田害鳥——當受到震動時,木片會撞擊木板發出聲響。
經過調試使其不會被風吹動,再將裝置安裝在齊膝高度的繩索上,就構成了無需動力燃料的警報系統。
結構簡單且能批量生產的低成本警報器。當初確定以整頓警備名義受僱時,我就決定要推廣這個。
這完全不是我的原創發明,西方某些地區確實也在使用,但更多地方仍未普及。在這個沒有互聯網集體智慧的世界,再簡單的技術缺乏創意靈感也無法誕生。只要選對推廣地點,再簡陋的陷阱裝置只要有效就是利器。
成本幾乎爲零——材料來自垃圾堆的破傢俱,勞動力全靠我全力運轉的〈無形之手〉——這玩意兒每個賣1里布拉,加上技術費50里布拉,莊園主二話不說就全盤接收了。
其實我原本預估會被砍價賣得更便宜些。只是沒想到局勢已經緊迫到這種地步,搞得我慌忙間都忘了調整報價。
喂、喂,這不算太黑心吧?應該沒到招人記恨的程度吧?畢竟還讓瑪爾吉特賒了點線給我,不如說他們賺到了對吧?
我死守面部肌肉擺出微笑陣型掩飾焦慮,指揮着吉澤布雷希特先生撥給我的雜役幫忙幹活。
〈野戰築城〉技能是上次任務時覺得有必要,靠着〈光輝之器〉的收入揮霍學的技能,沒想到能連續兩次派上用場。雖然充滿浪漫主義色彩,但實用性強得離譜,在冒險者工作的關鍵環節特別管用。
最初用那些野營基礎技能根本搞不出這麼硬核的防禦工事,能想到這招還能高效指揮的技能在護衛任務裏簡直超神。從防夜襲的紮營佈局,到現在幫怕土匪的莊子加固防守都派上用場。
實地考察地形弱點這種事,沒專業知識還真玩不轉。
哪些點易攻難守要重點突破,哪些地方可以偷懶少防,外行根本判斷不來。物資充足的話無腦堆高牆挖深壕就行,但缺人缺時間時就得靠專業直覺了。
何況這莊子還建在平原上更難搞。雖然不是軍事要塞,但要在這種易攻難守的地方佈防實在夠嗆。
不過只要反着利用進攻方的思路,平原也能打出漂亮防守戰,還能省人手。至少得排四班倒讓大夥充分休息,同時不耽誤莊子正常運作。
首先,我讓借調的人手和劍友會在莊園北側和西側靠近森林的地方打下木樁。這是爲了設置驅鳥器作爲支柱。
接下來只要有一兩個蠢貨上鉤,喫癟後能知難而退就再好不過。
四周寂靜,卻仍有兩道粗重氣息。瑪爾吉特回首望向氣喘吁吁追來的劍友會兩名斥候,嫣然一笑指向地面。
我並沒有飲用強效魔法藥水。那玩意兒雖能提升體能,卻是要留到真正危急時刻才捨得用的珍品。這種預支壽命而短暫激發的活力——正如「若草的慈愛」所評價的那樣——倒也不難理解。
首先從根本上說,對只是來森林覓食順便玩耍的孩子浪費箭矢的可能性很低。再破舊的箭也是箭。看不出有必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當消耗品用。
如果是四處亂跑的小型目標,這個距離沒射中倒也不奇怪,但我不明白爲何不追擊那個摔倒在地的目標。無論是想殺還是想抓,不都是絕佳機會嗎?
有時候,草木比活生生的人類更能說明真相。
不,在那之前咱們還是指望偵察兵能悄無聲息地搞定吧…………
和這邊靠着村民幫忙勉強排出的四班制崗哨不同,兩班制果然夠辛苦呢。
「……不對,比起射偏,更像是故意射偏吧?」
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被下了藥,但蛛人種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入口之物都經過挑選,更何況還有藥物專家在場。不可能混入劣質物品。
情緒高漲的身體帶着恰到好處的熱度流暢律動。在樹叢間飛蕩的速度比往常更快,連平日爲確保安全需要先粘好『導引絲』、經由其他樹木繞行的路線都能一口氣飛躍。
現在把防線搞得鐵桶一般,就等對方感嘆9;這沒法打9;然後放棄。
在孩子們嬉鬧的腳印間,混雜着同時跌倒的臀印和微微變色的大地——或許是血跡滲透的痕跡?以瑪爾吉特接近人類種的嗅覺雖無法確認,但即將趕到的兩名偵察兵應該很快就能辨明真僞。
雖然該族多數亞種適應了人煙稠密的文化圈——比如女郎蜘蛛種和大地蜘蛛種就比蠅捕蜘蛛種更習慣都市生活(體型意義上也是)——但它們原本是分佈在草原森林、不結網而四處遊獵的物種。
雖然只是片不深的林業用林,但若隱藏得當完全可以潛行至莊園邊界不被發現。因此我們故意暴露薄弱的明哨,製造出『易攻』的假象。
接着我和手巧的同伴們將這些驅鳥器僞裝在灌木叢中進行佈置。
若運用得當,就像下赤坂城的楠木正成用不足五百兵力牽制數萬大軍……啊,這個比喻似乎不太吉利。畢竟最終城池還是陷落了。
觀察箭矢射斷的樹枝截面,立刻就能判斷出來襲方向與距離。若沿着推測的射擊點小心搜尋足跡——得益於多足分散體重及天生的輕盈體態——果然發現了射手的蹤跡。
對蛛人種而言,森林何止是故鄉,簡直像住慣的自家臥室。
要是被迫玩這種地獄難度的遊戲,什麼防禦都是白搭。可惜我不是中國古代史裏那些開掛的武將,做不到單槍匹馬貫穿萬軍。兵力有十分之一的話,或許能放手一搏……但打死都不想嘗試的程度。
「啊?哦——這個嘛……」
所謂薄弱是指減少明哨數量故意示弱;而嚴密則指完善這套驅鳥器警戒系統,後續還會增設陷阱。由於設在生活區域不能使用致命陷阱,但拖延行動的機關已足夠讓人頭疼。
異種屍體散發的腐臭、血液殘留的腥氣、揮之不去的金屬味——在識別這些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險氣息方面,鮮少有人能出其右。
正因如此,就連那羣心高氣傲、永不止步的冒險者們,也尊稱她爲「大姐頭」。
當然,這僅限於正常的、普通認知中的山賊團伙。
偏離目標的箭矢射入的灌木叢,獵人憑直覺就能輕易發現。用金髮少女的話來說,這根本無需擲骰判定。
若有她在,漫長苦夜也會因連綿棋子聲而不至難熬吧。
就像人們收到包裝袋上貼心的開口設計就會忍不住撕開一樣,我們反過來利用9;入侵者總會挑薄弱環節下手9;的心理,故意設置看似容易突破實則嚴陣以待的防線。等那些大搖大擺闖進來的傢伙露面時,就狠狠扇他們個響亮的耳光。
想起有次酒席上開玩笑問她「要一起去冒險嗎?」時,塞西莉亞小姐那副認真思考的爲難表情,真是令人懷念。
真相依然撲朔迷離。不過既然對方像寓言故事般『貼心』地留下了閃亮石頭,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尤其這天,瑪爾吉特的狀態出奇地好。
比預期更早抵達目的地時,蛛人種終於察覺到違和感的源頭。這種精神亢奮卻不知疲倦——或者說無法準確感知疲勞的狀態她很熟悉。就像剛啜飲完摻了微量水的葡萄酒時的微醺感。
既然如此,現在暫且放下疑惑先完成工作吧。
唉,要是那位親近黑夜、守護安眠之神的虔誠信徒在的話,該有多輕鬆啊。
或許是因爲有我們守護帶來的安心感,村民們得以舒展身心進行農作,此刻他們正心情愉快地回家,爲晚餐生起竈火。與家人共進晚餐後,各自享受短暫的閒暇時光或做些副業,隨後便會入睡爲明天的勞作養精蓄銳吧。
防守方比進攻方更佔優勢——這說法倒也不算錯。
你看這顯眼的繩索內側,其實暗中布着不易察覺的繩索。但這只是誘餌,根本沒系在任何地方。更深處還設着蛛人種幾乎隱形的絲線,佈下這連環三段的陷阱。
不過對我們而言,現在纔要開始最煎熬的時段。
要想突破這種防禦,除非用9;剪刀9;——即從兩面發動難以預判的兵力夾攻,或是用9;鐵錘9;——同樣以壓倒性大軍強推……不過真能湊出這種規模的兵力,那從一開始就勝負已定,根本不值得考慮。
防守方的勝利條件雖說是擊退敵人,但除非條件極其有利,否則絕不能主動出擊。必須時刻緊繃神經提防敵人來襲,始終保持臨戰狀態嚴陣以待。
而且,作爲從豬類進化而來的人類分支,豚鬼對死亡氣息異常敏感。
更何況那位金髮女子,也絕非會因枕蓆之誼就允許他人借自己名號耀武揚威的器量。若命運弄人使她不曾相伴左右,換作其他未經修羅場洗禮的尋常女子,待遇定然截然不同。
【Tips】鳴子。利用驅鳥原理的陷阱。踩中聯動繩索或壓力板時,晃動的竹筒會發出聲響,是古典的人體探測裝置。
但瑪爾吉特展現的偵查能力,令這般配合都相形見絀。
與其一開始就蠻幹,不如考慮如何活着撤退。既然還沒到那種絕境,那就盡力而爲吧。
倒不如說,根本不存在能迫使對方放棄這種防禦的兵力。森林裏連炊煙都沒升起,若真有能供養大軍的補給線,我們早就察覺並逃之夭夭了。
當然,她根本沒碰過含酒精的東西。飲用的只是皮水囊裏的涼開水,也沒喫過含酒的點心。
即便因文明進步而不再深居叢林,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習性與天賦可不會消失。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時候,躲在堅固戰壕裏的士兵甚至會覺得,與其繼續忍受炮火煎熬,還不如衝出去更痛快些。
「是啊。」
說實話沒想到他們昨天剛來今天就發起進攻,但既然接了這份差事,我們就必須徹夜警戒直到事態平息。要時刻戒備不知何時會襲來的敵人,始終堅守崗位保護村民的安全與安寧。
「按老規矩來?」
這種時候,若沒什麼特殊情況,通常就用硬幣正反面來決定順序。那枚被手汗和銅綠侵蝕的大銅幣表面,刻着個板着臉的光頭僧侶。望着讓人懷念的蘭佩爾大主教的面容,記憶中那位多年未見的女尼面容又浮現在腦海。
來吧,作爲耐力比拼這可真是夠嗆。
絕非僅因她是金髮「情婦」的緣故。就像齊格弗裏德的情況那樣,那些心高氣傲、懷着戰士自尊成爲冒險者的人,斷不會僅憑這點就無條件追隨。
豬鬼正如其名是繼承豬血脈的亞人種族,擁有對人類而言堪稱病態的豐腴體型。但與看似臃腫的外表相反,他們具備強韌的深層肌肉與核心肌羣,既能展現超乎想象的敏捷,在正面角力時更是亞人種中首屈一指的力量擔當。
「……不對,這是喝醉了?」
雖有些射箭功底,但終究是半吊子模仿的門外漢吧。
呃……算了,總之用五百人對陣三十萬——實際約一萬——若能殲滅雙倍敵軍也算壯舉。況且要說獲勝的守城戰例,像千早城那樣嚴陣以待才勉強成功,我們這種近乎日常的防禦想效仿就太狂妄了。
這種狀態肉體尚可忍受,精神卻備受煎熬。當高度緊張的狀態持續過久,人類這種生物很容易就會「崩潰」。
畢竟這裏既不如那個古戰場險峻,也沒有構築堅固的防禦工事啊。
暫且不論防守方的優勢,進攻方雖然確實會比防守方承受更大傷亡,但卻擁有選擇進攻時機的主動權。
「……找到了。」
我啃着當作晚餐的湯和麪包,透過窗戶目送夕陽西沉。
即便是常人難以察覺的違和感也逃不過這些眼睛。既然泥土與樹木連數日前的事都記得,剛發生不久的事件自然更會清晰地顯現出來。
憑藉從名主轉述的證詞和孩子們七嘴八舌的混亂描述,她推斷出大致方位,調動所有複眼和單眼細緻勘察現場。
人狼馬修雖然在劍術排名上僅屬中游,但在偵察任務中卻展現出頂尖的敏銳。不僅具備人狼特有的敏銳嗅覺,對聲音異常敏感,同時還掌握了讓魁梧身軀隱蔽行動的技巧。
如果說犬鬼擅長自主選擇並追蹤目標氣味,那麼豚鬼則精於辨別生理需求相關的氣味。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雖說確實休息充分,被委以重任的成就感和滿足感也存在,但光憑這些就能讓身體狀態突飛猛進的話,世上就沒煩惱了。
瑪爾吉特來到了傳聞中孩子們遇襲的地點。倘若襲擊確實發生,想必會留下某些痕跡——她如此推測着。
【Tips】豬鬼與人狼。雖同爲嗅覺卓越的種族,卻因適用領域不同產生分化。例如豬鬼面對柑橘類、香草或香料都能泰然處之,而人狼則會因微量就顯厭惡——此類細微差異不勝枚舉。
臨時借作指揮所的集會廳桌邊。在獲贈豪華蠟燭的明亮室內,齊格弗裏德狼吞虎嚥地喝完湯後,從懷裏掏出銅幣。
姑且稱之爲「其實哪兒都撕不開哦」作戰。
首先要把警戒網在北面和西面森林交界處佈置得看似薄弱實則嚴密。
更何況作爲持續磨練技藝的獵人感官,與那些渾噩度日的同類相比簡直敏銳得不可同日而語。
一切皆因對方掌握着「何時進攻的決定權」。
面對這帶着「趕緊幹活」般壓迫感的笑容,即便體型數倍於她的兩名壯漢也立即卑躬屈膝,將鼻子湊近地面……
但僅限於單純廝殺的情況,至少精神層面防守方同樣備受煎熬。
「齊格弗裏德,咱們誰先睡?」
期限要等到我方偵察兵查明〝敵軍規模〟後將其殲滅或逼退。或者等到巡察吏的增援抵達爲止。
就算想用箭悄悄解決,放跑目標的理由何在?失手了補第二箭就行,實在不行追上去捅死或勒死不是更簡單便宜?
這可真是既重大又困難的工作啊。
瑪爾吉特站在射擊點,根據孩童足跡判斷目標僅三十步之遙,這進一步驗證了推測的準確性。
夜陰神爲庇護虔誠信徒的安眠,施予比警報器更敏銳的警戒加護——雖名額有限,但只要設定範圍內出現「心懷歹意者」,便能驅散所有睡意讓人瞬間清醒。這「奇蹟」的力量何等強大。
至於南面和東面這些沒有樹林的方向,夜間視力好的人很容易察覺接近者。所以敵人通常會選擇從森林隱蔽接近這種常規戰術。
「看來會是個漫長的夜晚。」
敵人也是人類,會爲利益襲擊他人。若發現勝利代價遠超收益,自然會退兵。
地上殘留着好幾處肆無忌憚的腳印。雖能看到倉促掩飾的痕跡,但破綻百出的手法絕不可能是專業獵人或山匪所爲。
瑪爾吉特能在劍友會被尊稱爲「大姐頭」,在馬爾斯海姆以「無聲」和「護劍」之名廣爲流傳,自有其過人之處。
那麼,這附近是有不想讓人靠近的東西?還是單純想『恐嚇』而已?
不過他們真正的價值在於——雖鮮爲人知——比犬鬼更優越的嗅覺。就像豬能精準找出土壤中特定的蘑菇,豬鬼也能細膩地辨別目標氣味。
此外,豬鬼裏努斯雖然劍術水平與馬修相近——即便如此也絕非普通冒險者能抗衡——但在偵察本領上同樣不遑多讓。
劍友會里也有數名能勝任偵察工作的好手。
若他們反其道而行從南面或東面來襲,那邊本就部署了重兵把守可以輕鬆解決;就算用小股部隊騷擾南側,只要警報網發現動向就不可能形成夾擊或伏擊。最終我們還計劃將警報網覆蓋到整片森林進一步鞏固防禦。
防守方雖需視規模優劣配備防護措施,但只需以逸待勞體力消耗較少,且能佔據戰術要地獲得地利優勢。
雖然簡單,但這正是需要運用〈野戰築城〉知識的場合。
兇手爲雙足行走、體型嬌小輕盈,可能是矮人或哥布林等小型人種。三人同時射擊卻仍失準,可見實力拙劣。
「就一點點哦」,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將食指輕貼嘴脣低語奇蹟的少女,如今身在何方?是否仍在這月光下虔誠供奉着信仰呢?
必須保證至少有一名能指揮前線的人保持清醒。至少我或他得有人醒着以防突發狀況。
由裏努斯鎖定可疑氣味,馬修負責追蹤源頭。這套雖未公開卻連近衛獵兵都採用的戰術組合,堪稱最優解之一。
拋卻追憶,硬幣彈起發出清脆聲響。我閉眼抑制〈雷光反射〉的發動,靜待齊格弗裏德抓住硬幣砸向桌面。
「正面。」
「噢,那我選反面。」
睜眼看向被撥開的硬幣,只見夜陰神的神體——圓月圖案朝上。反面,即是我輸。
「那你先休息吧。」
「嗯。別瞎操心,記得準時叫醒我。」
「知道啦。」
明明自己也疲憊不堪仍反覆叮囑後,齊格弗裏德卸下小札鎧只留胸甲準備休息。雖難免影響睡眠,但爲防突襲至少軀幹要武裝妥當。
倒也不是因爲太喜歡新鎧甲就一直穿着。雖然買來那天確實沒工作卻整天都穿着,還被會員們用慈愛的眼神看着就是了。
嗯,我懂你的心情啦齊格。我第一套鎧甲做好那天,也是穿着它來回晃悠了好久呢。
「話說你啊,卡婭小姐不是警告過這東西用太多不好嗎?」
「吵死了……我知道啦。」
看着他在準備給輪班睡覺的會員用的臨時被褥時,手裏攥着的素陶瓶,我不由得出聲責備。
那是卡婭小姐特製的安眠藥。只要抿一口就能立刻陷入無夢的沉睡,若沒人叫醒就能酣睡許久,對於需要快速入睡充分休息的情況正合適。但既有副作用又會產生依賴,用多了就得不斷加大劑量,所以除非情況緊急最好別用。
「話雖這麼說,咱們從早忙到晚都沒停過吧。不稍微提升點睡眠質量明天可撐不住啊。等正式四班倒制度落實了就停用。等穩定下來交給希坦或馬爾坦,再不濟讓迪德里赫負責,總歸能擠出睡覺時間的。」
「我覺得…因爲輕鬆就過度依賴藥物還是不太妥當。」
可要是被說「那你先把煙戒了」就無言以對了。雖說平時偷偷用魔力恢復劑和專注力輔助劑,加上特性加持只需短眠就能撐住,但作爲提神利器展現八面威風的菸草實在戒不掉。
看着齊格弗裏德忍着不適小心喝下一口睡眠魔藥鑽進被窩,我也叼着煙走到室外。確認四下無人正想用魔法點菸時……
「疏於防範可是大忌哦。」
「…嗯,我認輸。」
幼時曾因受祝福而發現這項技術,雖想着「這玩意兒真厲害」卻因其明顯邪門而放棄獲取。
「還是別隨便碰比較好吧。」
經過防腐處理的肉體不會腐朽,同時維持運動能力。再施加強化術式賦予其超越人類極限的堅韌——這般不死人偶確實能成爲便利的棋子。
當然,不太可能是單打獨鬥。有些地區可能收買了野盜,有些可能動用了私兵,考慮到事態性質,甚至不能排除外國勢力插手的可能性。
這招想得真妙。不需要補給、能自行潛伏的活屍,既方便躲過巡察吏又能持續製造麻煩。只要有個死靈法師在操控,就能讓巡察吏在很大範圍內疲於奔命。
雖然模糊,但大致把握了狀況。
正是死靈術的殘留痕跡。
要是讓對方察覺防備,在無法襲擊前就暴怒地提前攻來,那可就全盤皆輸了。
雖然騷擾事件多到無法忽視,但每個莊園又難以單獨應對這種規模的襲擊——我那稍微懂點戰術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可能是有人在用騷擾戰術四處點火,企圖達成某種目的。
所幸它們不像電影裏那些千篇一律的怪物,既不會通過撕咬增殖,也不會讓己方死者倒戈。但要說這是否算得上安慰,實在難以斷言。
況且通過魔導復生——嚴格來說不算復活——的屍體,要麼只會執行術式命令的單調行動,要麼就是靠體內植入的機械術式或弱小幽靈來驅使的低級存在。
在篝火映照下,靜靜躺在包袱布上的物件。只需輕闔雙眼沉默以對,便能訴說無盡怨念的物件。
「哈……不妙啊,這下。」
然而,初次與友人共探的迷宮。賭上性命的廢屋死線至今仍如昨日般清晰浮現在腦海……喂,我沒叫你,閉嘴。
看來流石上並未嵌入能識別敵我的高階術式,基本上主要用於奇襲時的問候、或是撤退時的最後嘲諷。
後頸突然貼上冰涼觸感。高舉雙手轉身時,看到集會所屋檐下倒掛着青梅竹馬可愛的身影。
雖然已經破壞了幾具可能爲時已晚,但總該還能爭取些準備時間吧。
說來蒙特海姆雖受偏愛,卻非特殊莊園。既非陷落就會阻斷物流的要地,也非戰略資源產地。
先前事件中才剛和這類近親——那種被植入前額葉操控媒介的傀儡大打出手,莫非我被詛咒了?雖不記得做過什麼會遭報應的缺德事。
三人循着飄渺的屍臭在森林各處搜尋,蹊蹺的是即便靠近氣味源也找不到屍體。但幸運的是——對敵人而言則是不幸——這支追蹤分散氣味的隊伍裏,可是有個連「土裏散發的屍臭」都能捕捉到的豬鬼啊。
本想着等初步準備完成後,就召集閒散人手一起開挖——但現在看來需要重新考慮了。
片刻後抬起臉的青梅竹馬展露着最燦爛的笑容,在我眼中卻像齜牙炫耀戰果的巨獸…………
倒不是突然覺醒什麼人類倫理觀,莫名其妙覺得褻瀆屍體不體面。那些用罪犯或志願者做實驗的傢伙,怎麼可能現在纔來對屍體假慈悲。
屍體這種存在就是如此令人畏懼。
那張刻滿皺紋、看似壯年時期的面龐雖被粗暴沾染的泥漿弄髒,但作爲埋藏土中的屍體卻異常潔淨。
暫且不論敵人是誰,其目的已隱約可見。
況且,原本還盤算着「這種發展說不定能用上」的橋段,要是在這裏劇透了衝擊力不就淡了嘛?我覺得閃耀時刻應該留在更合適的舞臺。
從瑪爾吉特笑容滿面遞來的報告中,倒有不少耐人尋味的內容。
名義上是作爲備戰用途,給卡婭當臨時製藥工坊,實則另有打算。
雖然被詢問了,卻因煩惱和棘手忍不住漏出呻吟。
第一,哪個蠢貨會允許啊?要是有人對你說「請允許我們將令尊或令郎的遺體改造去幹苦力」,怎麼可能點頭答應嘛。
無需後勤補給的軍隊,對守城方而言堪稱最惡劣的對手。
唯一的缺點是由於靠術式驅動,判斷能力如同白癡一般,無法發揮超出預設術式的能力。即便是能劈開巨石的絕世劍客,擺弄其屍體也只能造出身體素質出衆的行屍走肉罷了。
接着又借用了家人幾乎不用的倉庫。
雖然發現了幾處可疑地點,但更多的是被掩埋的屍體,再加上外部可能增援,以現狀根本無法應對。若只有十具二十具,我大可殺進去解決乾淨,但那些被斬首斷肢仍能活動的死屍實在太過棘手。
「剛挖出來時眼皮開始抽動,就趕緊斬首了。四肢也是同樣處理。」
這也難怪——我的魔法之眼確實捕捉到了某種術式痕跡。
算了,這次的任務是守護莊園安全。雖然最終必須處理這些活屍,但也不必急於動手惹出大亂子。
森林中,追蹤着不自然消失足跡的瑪爾吉特與兩名同行會員,突然嗅到一絲可疑的氣味。
「總之要嚴守祕密。」
通過魔法迴路操控死者的術式雖由魔導院前代的法師所創,如今在帝國已被列爲『禁忌』封印,無人敢公開研究。
「幾乎沒腐爛,對吧?」
說來諷刺,我與活動屍體似乎頗有緣分。
死亡的污穢是沉重之物。即便能將屍體當作廉價勞動力驅使,多數社會也絕不會認可。民衆會恐懼,甚至牽連到對統治者的疏離。
重新審視作爲戰利品被拋來的物件,心情不禁有些惡劣。
那是極其微弱的屍臭。
既不用確保水源,也不會因炊煙暴露位置。即便塞進那種狹窄森林裏也難覓蹤跡,戰略戰術層面都令人膽寒。
將乘着思念飛來的嗜斬乞求擊落,吐出一縷菸圈。總不能直接扛着你衝進森林來個痛快了結吧。
既不能指望靠堅守耗盡敵軍糧草,更不像普通士兵中箭就會退出戰鬥——只要還剩個胳膊腿就能死纏爛打的韌性,簡直惡劣到極點。
「多謝。時機成熟時……嗯,我會親自說明的。」
於是改變計劃,讓閒着的男人們做些簡單木工。除了造鹿砦和防壁外,還讓他們用邊角料做了大量木箱。
真是的,爲什麼總是接二連三碰上這種「蹊蹺」狀況…………
可惡,要是有米卡在的話,就算搞不成馬爾斯海姆一夜城,至少也能用壕溝防線嚴防死守。我這運氣和機會可真夠背的。
箱子大小跟升斗差不多就行,不要求整齊劃一。只要帶蓋子就算合格,數量夠多就成——我是這麼交代的。
原本打算等安定下來就先挖條壕溝。
「啊,你也發現了吧?這傢伙……」
而眼前這具,卻是人爲灌注魔力製造的屍體。
死者無需進食,不會疲憊,更不用休息。雖然受術式操控的行動難以執行復雜指令,但完成簡單任務卻穩如磐石。
這是針對整個地區的同步襲擊。
啊…好想放火燒山啊。換作從前那幫傢伙,知道森林裏可能有活屍的瞬間,大半人都會提議這麼幹吧?不用戰鬥就能一網打盡,多省事!
「是,我明白。已經嚴厲叮囑過那兩人了,請放心。」
可惜初夏的空氣還不夠乾燥,未枯朽的森林即便點火也難以蔓延。何況那片林子本就是莊園的重要財源——既是供應炊事與取暖木柴的基地,又作爲房屋建材的種植林循環使用,豈能隨意縱火。
要是真幹出這種荒唐事,莫說任務成敗,咱們腦袋上怕要先掛滿9;符咒9;了。
「和另外兩具屍體在一起呢。都拿着武器,保存狀況也還算完整哦。」
至少等我們做好充分應戰準備再通報吧。
爲理清思緒,我重複詢問已知信息時,她也沒顯出不悅,啜了口茶答道。
「瑪爾吉特,他被掩埋時的狀態是……」
我在魔劍迷宮遭遇的那些傢伙,正是被魔劍——那把至今仍用「你召喚了吧絕對召喚了吧」的無形電波糾纏不休的魔劍——束縛的活屍。它們保留着生前的技藝,卻將理性揮發殆盡,那腐爛扭曲的姿態既令人作嘔,又強得離譜。
死靈術——當年因顧慮社會接受度而放棄修習的技術,果然如擔憂般被世人視爲『禁忌』。
作爲戰力考量的話簡直是場噩夢。
果然,在那魔劍魔宮裏遇到的屍體都是特製品啊。
「是啊。砍頭的時候,有反應嗎?」
這座莊園正被監視着。在無法確定森林裏埋着多少活屍,又不宜輕舉妄動的情況下,貿然大張旗鼓加強防衛並非上策。
我家這青梅竹馬啊,越是糟糕的狀況反而笑得越歡。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張開雙臂作出邀請姿勢,這位體貼地用左手壓住裙襬的姑娘僅憑腿部力量就躍了過來。當我溫柔接住她時,她把臉埋進我胸口深深呼吸了兩三次。吸入的冰涼吐息與呼出的微熱氣息讓身體微微顫抖。
哎呀呀,這下可真是攤上麻煩事了。
考慮到被發現的情況,這些活屍恐怕被施了襲擊發現者的術式。一兩隻的話,瑪爾吉特和公會成員還能應付,但要是埋伏的所有屍體都啓動就糟了。
「果然,您也這麼想嗎?」
果然如此,我按住隱隱作痛的腦袋。麻煩到連太陽穴都開始發疼。
這是最經典也最難突破的防禦設施。只需挖個深坑的簡單結構,施工成本僅需人力,維護也只需每逢雨天加固或用木板鋪裝即可。
主流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在作爲催化劑的鐵片或木片上刻印術式後埋入大腦或胸腔進行操控;另一種是讓缺乏自主意識的受控幽靈附體操縱。同時還會進行防腐處理等嘗試以延長使用年限。
說到底,無論多麼優秀的魔法師都不可能將兵力部署到整個地區,更別說要湊齊這麼多精通死靈術的專業術士了。雖然屍體要多少有多少——畢竟滅口後就不會有目擊者——但培養術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Tips】死靈術。顧名思義是驅使屍體的魔法,在萊茵三重帝國被列爲禁忌禁術,同時因技術陳舊落後而鮮少有人涉足。
說實話,土豪們現在正處於爆發的邊緣,他們迫不及待地想找馬爾斯海姆伯爵的麻煩。
說來雖然有點遲——我至今沒向劍友會公開過會魔法的事。現在他們只把我當成性價比不錯的戰力,要是知道有兩個魔法師,怕是會派更離譜的活兒過來。
【Tips】卡婭自制催眠藥。分爲口服型與擴散型兩種,前者作爲休息輔助劑被劍友會低價採購。後者則被刻入抑制式封存在瓶內,泄漏時會劇烈氣化,配合她選擇的投擲魔法藥這種特殊戰法,通常用投石器射入敵陣使用。
若讓民衆知道有穢物埋在附近森林伺機襲擊,只會引發恐慌。人類對半知不解之物的恐懼,遠勝已知威脅。
正是男性小鬼的首級。
正因如此,原本想不通襲擊此地的意圖,但此刻突然靈光一現。
「所以,果然不是普通屍體對吧?」
「那麼,該怎麼辦?天色已晚,而且防禦工事還沒完善,目前只借來了這一具……」
之所以能斷定,是因爲存在『開顱痕跡』。這具屍體顯然被人動過手腳。
那是某種特殊屍體,由足以構築迷宮的強烈執念與魔劍蘊含的邪惡魔力高度交織而成,與靈地自然生成的活屍頗爲相似。
完全正確。這具屍體經過魔法防腐處理。說是遺骸卻異常鮮活,既無蛆蟲也未被土壤微生物分解。絕非尋常屍體。
在夜間警戒人員休息用的篝火旁,我一邊給硬撐到現在的她犒勞煎煮的黑茶,一邊聽報告。若非我們這些專業偵察兵的情報,換作旁人怕是要半信半疑親自去確認了。
最怕笨手笨腳打草驚蛇,萬一嚇得操控屍體的術師或幕後黑手動真格就麻煩了。
今天居然玩起變化球了呢。代替撲向脖子的,是抵在延髓上那仿若短刀的冰冷手指。若被刺入,恐怕瞬間就會破壞腦幹,連一聲呻吟都來不及發出就斃命了吧。
恐怕各地有不少莊園都面臨着類似的危機吧。這樣一來,整個地區的游擊戰力就會陷入混亂無法正常運作,經濟也會暫時癱瘓。
不過倒也並非不信任他們,只是人嘴這東西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漏風。尤其有酒色這類潤滑劑的話,平日牢固的關口也會哧溜哧溜地松滑起來。作爲祕密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實在不能輕易示人。
要做就必須層層鋪墊,一氣呵成地解決。
這種直接對倫理觀念豎起中指的技術,在受管制的社會里極難運用,更何況關於復活死者的方法論早已被蓋棺定論爲「不可能」。
總之,我雖未公開會使用魔法的事,但實際上除了瑪爾吉特之外還有一人知曉真相。
就是卡婭小姐。
雖然也有單純被我唬住的成分,但她作爲魔法使雖有着不擅長提煉魔力即時施法這種致命缺陷,其餘能力卻優秀到讓人惋惜她只在鄉下當冒險者。
她那雙看透魔法的眼睛,不僅識破我刻意壓抑的魔力量,還從我閒聊時說漏嘴的魔法藥劑運用創意中看出我並非外行。
後來被那個似笑非笑的曖昧笑容追問時……怎麼說呢。
畢竟偷偷摸摸使用着,我早做好覺悟向卡婭小姐坦白了。當然用『術式施加束縛』約定絕不外傳。
說是束縛也並非性命攸關的類型,只是試圖說出口時腦中會響起警告的簡單構造。沒有強制力也不會疼痛,只是個防止說漏嘴的鈴鐺。
以委託她工作的名義同處小屋時,我展示了一個試驗方案。
「原來如此,這就是會長的『祕密武器』之一……」
「催化劑和原理都很簡單吧?」
嗅着我遞去的樣本藥瓶氣味,對照術式時,嫩草慈愛眯起了眼睛。
「油脂和……動物脂肪呢。」
僅在手背滴落一滴催化劑,聞聞氣味就準確說出了原料。她那聰慧的頭腦想必從術式、所需魔力量及催化劑性質,瞬間看穿了隱藏的火力吧。
這是我準備的殺手鐧——專對付不死者的『油脂燃燒術式』的催化劑。
雖然只是將精煉油和從豬油中提取的明膠混合而成的簡陋油脂燃燒劑,但對不死者使用後已確認效果顯著。那個吸血種不得不炸裂體表來甩掉燃燒的肉塊,這正說明它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
畢竟火焰本就是行屍走肉的天敵。
若只是被普通火焰點燃,它們或許還能機械性地活動——畢竟不需要呼吸的它們對普通火焰抗性很強——但若被超過1000度的高溫炙烤,肉體轉瞬間就會碳化潰爛失去機能。燒焦收縮的肌肉會停止運動,潰爛爆裂的皮膚會削弱功能,當高溫瞬間貫穿核心時,連術式催化劑也會被燒燬。
這不正是人類不借助神明之力,所能給予它們最極致的慈悲嗎?
「能實現量產嗎?」
「嗯,油料應該能穩定供應,增加粘稠度的藥劑也可以用動物油脂製作。單個術式消耗魔力很少,完全可行。就是容器籌措會比較麻煩……」
爲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呢。唉,要是敵人的頭目躲在塔樓或廢棄城堡裏,直接衝進去斬首就能完事的話該多輕鬆啊。
好奇地轉頭望去,發現觀衆席上坐着個白得耀眼的女性。
俗話說得好,不喫痛就記不住教訓對吧?
「嗚哇啊,我的腰啊……」
「疼疼疼……你這傢伙!超痛的好嗎!? 」
「嗚哇!? 」
這場耐力比拼,究竟還要持續多久呢…………
沒想到最後剩下的,正是那個煩惱的少年——巨鬼約戈斯。
若能讓他們看到這番景象,覺得防禦工事已初具規模而安心下來,那便是再好不過。所以我不會做驅趕觀衆這種煞風景的事。
「第一列,再來一次!第二列給我看仔細了!無論成功失敗,都要明白好在哪裏錯在何處!!」
面對如此不堪一擊的對手,衆人紛紛破口大罵。若在平時,考慮到隊伍裏還有新手,本該提醒他們手下留情些——但眼下必須儘快讓這羣菜鳥形成戰鬥力,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畢竟不想無差別焚燒太廣範圍。可話說回來,敵我識別術式也絕不能移除……」
「喫我這招!」
人們往往會在非常時期耗盡精力,若要保護他們,守護日常纔是關鍵。
「不、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那個,發動時的景象在腦子裏實在想象不出來。這個叫什麼來着?」
「和往常一樣用素燒陶罐就行。你們應該帶了不少過來吧?」
可粉絲服務什麼的…真難辦啊…
盾牆再度潰散。得再蹲低些,讓盾牌形成傾斜角度纔行。不能硬接,要以"卸力"的方式應對——全副武裝的壯漢衝鋒可沒那麼容易擋住。要麼向上挑開,要麼直接往地上砸纔有效。
不過某些卓越的魔導師可以不計成本地研發法術,實現僅將友軍排除在攻擊目標外的效果。
「唔——是遠程啓動部分出問題了嗎?不過實在不想捨棄遠程啓動功能啊」
當然我也認真反擊了,不過沒使出全力就是。要麼掃腿摔人,要麼擦着下巴給一擊,都沒造成骨折重傷。要是在訓練中搞出需要臥牀的傷勢,那還練個什麼勁啊。
卡婭小姐看着臨時趕製出來的術式箱,爲難地歪着頭。她用纖細的手指拈起箱子仔細檢查,臉色越來越難看。
當劍友會的成員衝向自警團那排高舉重疊大圓盾組成的盾牆時,盾牌頓時漫天飛舞,一擊即潰。穿着鎧甲壓低重心衝破橫隊本是戰鬥基礎技巧,劍友會也將其作爲訓練項目,但這麼輕易就被突破實在令人頭疼。
「壓低重心!壓低!要是遇上強盜你們早全滅了!!」
卡婭小姐憂心忡忡地嘆息道「魔力…還撐得住嗎」。雖然過意不去,但爲了暗中構築堅固防線還需請您協助。待我手頭空閒定會幫忙。
「疼死啦!? 」
嘛,也沒辦法吧。按心理年齡算才十五六歲,突然被9;你真正想成爲什麼9;這種難題砸中,怎麼可能立刻給出答案。
「接觸信管術式。」
不過,約戈斯本人雖然揮得輕鬆,卻滿臉不痛快地瞪着天空。那對威嚴的金壺眼不悅地眯起,抿成直線的嘴脣緊緊咬住外露的獠牙。
正看着他們哀嚎着列隊時,視野邊緣突然閃過一抹醒目的白色人影。
「不反擊就完蛋了懂不懂!!想想老婆和心上人的臉,都給老子使勁啊!!」
這方面蘭伯特先生就做得滴水不漏,簡直挑不出毛病。
用指揮旗示意重組橫列,同時讓部下做好突擊準備。三人能穩妥攔截就增至五人,五人可行就維持同等人數。最後就讓希坦和約戈斯這些活體重甲戰車衝陣,請諸位親身體驗壓倒性質量的暴力美學吧。
雙手劍被當作單手劍般輕鬆揮舞的恐怖之處,實際對陣過才能體會。比你的武器更長的劍,卻能以同等輕盈的速度劈來。再加上難以格擋的上段斬擊,還藉助了重力加速度。無論後撤還是側跳,只要對方稍展臂膀,驚人的攻擊範圍就會讓你疲於招架。
見她這般舉止,男人們都騷動起來,劍友會的手下也看得如癡如醉。她的一舉一動都惹人憐愛。
視線對上了。雖然隔得遠,但絕對沒看錯——既非錯覺也不是自作多情。
燃燒地雷完成後,接着要同步搭建箭樓。若無異常反應就強化邊界牆。若仍無狀況,這次定要開挖護城壕溝。
我一時犯了難。換作平時點頭致意便罷,但瑪爾吉特說過的話此刻在耳邊迴響。
其實就是把兩個魔法陣寫在一起,當兩個術式陣接觸時,『裝在中間的觸媒』就會啓動的簡單魔法。
正是所謂的飛吻。
怎麼看都是前途多舛啊。
「第一列!準備!」
【Tips】敵我識別。雖然有些魔法能區分敵我並限定作用範圍,但像大面積潑灑水火的情況基本無法單獨避開友軍。
「他奶奶的,太丟人了!沒帶腦子嗎!!」
「既然如此,不如取消分符設定改爲整體觸發?若是多裝置共用分符尚可,但逐個設置分符既費工夫,實戰時管理也頗棘手」
說白了就是用魔法制作的對人地雷。只不過噴發的不是大量鐵片,而是從地面竄出上千度的高粘性火焰。若踩中這個設置爲擴散型的裝置,致死火焰將席捲半徑三到四米的範圍。
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態。畢竟和老家不同,這裏靠近大城鎮和州府,又有莊主罩着能馬上叫來援兵,被稱作自衛團也難免鬆懈…這是人之常情。但本該咬牙堅持住,成爲最後一道銅牆鐵壁纔對啊。
在蒙特海姆停留的第四天,除了受村長所託幫忙鞏固防線的那些人,我們儘量讓居民保持正常生活。原本惴惴不安的村民們看到我們巡邏警戒,應急防禦逐漸完善,似乎也放下心來,漸漸迴歸了日常生活。
這可是個好機會,既然收了不菲的酬金,就讓我好好操練你們一番吧。
突然恢復冷靜,才察覺血液正急速湧向臉頰。
「……嘿誒。」
藉着怒吼聲自我辯解道:回應少女的憧憬之情又有何錯…………
「氣勢很足。果然用那個武器會更順手吧。」
在他仰天倒下的身旁,滾落着因找不到適合巨鬼體型的木劍而特製的超大雙手劍模型。對人類而言難以駕馭的寬幅大劍,對他這樣的體格來說卻正好是趁手的長劍尺寸。
然後我在適當時機獨自介入戰局,還挺有意思的。大家都拼了命想至少砍中我一刀,那種捨身進攻的感覺對戰場很重要,所以我也認真應對了。
雖然離恢復日常生活還很遙遠,但我們會努力挽回局面。這本不在劍友會職責範圍內,不過既然接下了就會全力以赴。
「嗚哇!? 」
看來是沉溺於莊園的和平日子,擔心嚴格訓練會招致不滿,就溫水煮青蛙似地減少訓練頻次。雖說莊園政治也就這點格局,但防衛力量本就是爲了危急時刻準備的,就算遭人嫌也該嚴加操練纔是。
「安塔,太丟人啦!!」
扔硬幣太奇怪,比愛心動作由我做來又噁心,再說對方能看懂嗎?大聲喊謝謝顯得幼稚,算不算粉絲服務也存疑。至於我愛你這種誇張臺詞,我又不是偶像實在說不出口。就連對瑪爾吉特說的枕邊情話,要我在光天化日下喊出來都羞死人。
霎時間爆發的黃色歡呼聲中,混雜着男性們輕微的咂舌聲。
短暫猶豫後,即便傾盡〈多重並存思考〉反覆推敲,最終得出的答案,回頭想來仍顯得愚蠢又羞人。
手指輕觸嘴脣,做出拋擲般的動作。
高舉可擋箭矢,排列即成物理屏障,雖不及數百人槍陣的威勢,卻能有效壓制小股部隊的槍襲。這從公元前延續至中世紀的古老戰法自有其獨到之處。
盾牆訓練結束後,在自由對練時『溫柔撫摸』外行人,絕非爲了掩飾害羞,更不是遷怒。
我在故鄉受訓時也常操練此陣。爲防混戰前遭箭雨襲擊,需迅速列陣以盾互護——這原是戰場常態。可稍不留神,蘭貝爾特那傢伙就會來個擒抱,把人像紙片般撞飛出去,當真半秒都鬆懈不得。
戰場上常以長槍(帝國制式約七米)結槍陣互抵,或讓矮小兵種鑽槍隙打混戰——但小隊作戰時盾牆更實用。
隨着我的號令,莊園的年輕二代們舉起了盾牌。這些樸素的圓盾本是自衛團倉庫裏積灰的裝備。雖然鎧甲所剩無幾,但畢竟是貴族撐腰的莊園,箭矢盾牌這類消耗品倒是囤了不少,索性就用來給自衛團做訓練了。
「呀啊!? 」
不過自衛團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連團長都被一起打飛出去,這反應遲鈍得離譜啊。
啊對了,若覺得「這根本擋不住」時,可以主動解散橫列規避衝擊,轉而突襲對方後背。既然學了基礎,掌握進階戰術也是理所當然吧?
她單手拎着藤籃。看尺寸應該是裝着餐點,莫非也是來給人助陣的?
將木劍插在地面,穿過橫七豎八的屍體堆挨個搭話。表揚完做得好的地方,再指出需要改進之處時,得到的回應氣若游絲。最後改成無限復活制,說了句『打到爬不起來爲止』,看來把他們徹底榨乾了呢。
「接觸信管……這種形式太陌生了,而且結構也有點過於複雜……」
「明白了,這個我會去和村長協商。關鍵是那個主裝置……」
不過,對於莊園所屬的獵人——和瑪爾吉特家一樣是獲得代官許可的獵人——雖然很抱歉,但已讓他們暫停狩獵工作,並再三叮囑孩子們即使森林本是絕佳遊樂場也嚴禁靠近。
側生的副腕調整着籃子的角度,左手壓住快要滑落的衣襬,右手優雅地擺動。這般儀態透着侍奉貴族的教養,連舉手投足都帶着名門千金的韻味。
是菲蕾妮小姐。素雅的白襯衫配藏青色下裳,再搭上寬檐草帽,活脫脫避暑勝地的大小姐模樣。
證據就是,她正輕輕朝這邊揮手。
動機大概是想着「只要打到傳說中的冒險者一招,就能在村裏吹一輩子」之類的吧。但這種全身心投入劈砍的感覺確實很重要,非常值得鼓勵。有這種氣魄的人,實戰時身體纔會自然反應。
作爲混戰訓練,將劍友會和自衛團的成員按適當比例混合,分成兩個陣營進行自由對戰。
「啊!等等!別走!下次!下次一定讓你們看到精彩表現!!」
【Tips】飛吻。由古希臘羅馬時期親友間的問候禮演變而來。在萊茵三重帝國作爲南地中海傳入的文化,自小國林立時代便存在,但現今普遍被視爲相當『做作』的行爲。
正猶豫該在什麼時候給出建議時,場外也開始傳來起鬨聲。只見難得一見的軍事訓練吸引了一羣婦女兒童在遠處圍觀,有些人還提着籃子或水壺,大概是準備送慰問品,估計晚些還會提供午飯吧。
嚴峻的表情裏,滲透着「這樣真的好嗎」的躊躇之苦。
果然這已經超出她這個藥學專家的知識範疇了吧。
「……第一列,預備!!」
「看來之後還得製作防誤觸符咒,防止友軍踩中時引爆呢……」
「加油啊大哥!站起來!」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暫時斷了生計的獵人們確實可憐,被剝奪遊樂場的孩子們也令人心疼,但誰讓那片林子裏可能埋着無數活屍呢。
這羣渾身是傷還硬撐着站起來的傢伙,只能有氣無力地回擊着噓聲。還能抱怨說明遊刃有餘嘛。好,再來一次。
「好痛!? 」
順帶一提,我還召集了那些有保護家人覺悟的次子以下成員,組建了速成防衛軍……
至於接下來這事算不算分內工作有點微妙,權當是附加服務吧。
匆忙削制的木板上,刻着昨天我守夜時絞盡腦汁設計的術式。不過畢竟我是接近魔法外行的人,就算拼命琢磨也搞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她總說要對粉絲親切些——說什麼理解懷春少女的心情,叫我別擺臭臉(雖然我覺得自己夠親切了)——或許該回應一下?
「原本也打算在這邊配藥,所以帶了三十來個過來。如果要同時配製治療藥的話,容器數量可能就週轉不過來了。」
記得在前世的故鄉,戰爭曾是平民的娛樂項目之一,人們帶着便當去觀戰,順便參與追捕潰敗武士的集體狩獵活動。這倒不單是因爲前世大和民族作爲農耕民族骨子裏帶着野蠻本性,聽說這種現象在各國都很普遍,恐怕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吧。
看來,他終究還是沒能與自己達成和解。
從東倒西歪的人羣中穿過,對最後一人開口。
尤其突擊方僅用三人對抗十人橫隊,而且還沒動用牛頭人、豬鬼、巨鬼等天生肉體強橫的種族。
說到底,他連這份憧憬的源頭都還沒理清呢。
究竟是想變強呢,還是想在巨鬼族中被認可爲男子漢呢,亦或是想站在那些耀眼的戰士們身旁呢。
要區分這些恐怕很難。可以說都是正確答案,也可以說都是錯誤答案。人類的感情與現實不同,無法用一句話簡單概括。
「得不出答案嗎?」
「……真是抱歉。明明已經決定好了,自以爲決定好了的。」
「何必道歉。」
咚地坐在他身旁,從懷裏掏出煙管袋。塞好菸絲,從火種盒取出陰燃的麻繩吹氣助燃,美美抽上一口。
「想成爲什麼樣的人,這種問題哪能輕易得出答案。就連我也還在摸索呢。」
「老爺您也是嗎?」
可不是嘛。我當年想成爲出色的冒險者才努力練武,爲了兼顧當個帥氣大哥的承諾來到帝都。如今雖然兌現承諾和發小並肩而立,但要說是否已成爲嚮往的那種傑出冒險者,還差得遠呢。
什麼被吟遊詩人傳頌只是中途站啦,有朝一日想拯救世界啦,這種狂妄念頭倒也沒有。
畢竟我所鍾愛的冒險故事裏的英雄,那可是數都數不清呢。
在那個髒亂的小活動室裏,我們編織了無數英雄故事。有人成就偉業,也有人因無聊事故喪命將意志託付他人,更有許多半途而廢的傢伙。
但我覺得,每個故事裏我都做了「想做的事」。
高潔的騎士、貪財的鍊金術師、被求知慾驅使的瘋法師、拼命求活的混血兒。每個角色都玩得開心,都是珍貴回憶。
每當想起那些遙遠卻鮮明的記憶,理想就會無止境地湧現。
就像小孩子天馬行空的夢想一樣。消防員、警察、電影明星,誰小時候沒同時嚮往過好多職業呢。
所以啊,雖然希坦這麼說了,但我可不會強迫你接受。
「別急躁,約戈斯。太過激進會讓成長變得渾濁扭曲。迷茫沒關係,但別焦躁。你的劍路都暴露出來了。」
「好嘞老闆,多謝指點。」
試着做了所謂的粉絲服務,不知道您是否滿意。若是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幹得漂亮啊,老師傅。」
我用勸慰的語氣說着,她終於抬起頭來。沒想到那雙人類不可能擁有的赤紅眼眸正怯生生地仰視着我。原本就精緻的容貌加成下,這眼神簡直要把人的保護欲徹底勾出來。
「辛苦了。」
「啊,金髮老爺。」
所以…我到底還要配合這種fan service到什麼時候啊…………?
接過的毛巾涼絲絲的很是舒服。想必是用井水擰過的,對運動後發燙的身體來說正是恰到好處的清涼。擦完臉和脖子的汗水後,索性把上衣下襬一撩準備擦拭整個上半身。
正這麼想着,突然撞見幾個劍友會成員。不,不止會員,怎麼連自衛團的人也混在裏面?
回到借住的集會所翻找行李換好衣服後,前往已變成木工現場的廣場,發現那裏已配備了許多防禦設施。
這要是處男的話絕對會興奮得忘乎所以吧。搞不好會直接在這莊園定居下來的程度。
「嗯,當然。所以可愛的人啊,請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那個,請、請用這個。」
「好的,麻煩了。」
不,與其說這個,我更疑惑她爲何要遮臉……這才恍然大悟,莫非是因爲看到男性裸體感到羞恥。
在這行裏挨一記重擊就喪失行動力是常態,不過這副合金骨架加生化皮膚的巨鬼軀體確實有點超出常規範疇啊。
「……表情稍微像樣點了。」
要是有這技術,真想像帝都城牆那樣搞個『箭矢反彈』術式或是『斥力屏障』之類的大手筆,但強求沒有的東西也沒用。畢竟就算把現在攢的熟練度全用上,也遠遠達不到那種境界。
這場活像沒接觸過異性的初中生——從年齡來看倒也沒錯——的互動結束後,考慮到不能讓大家訓練到精疲力盡,當日訓練便提前解散了。
就在我從衣服裏拔出腦袋的同時,響起了一聲細小尖銳的驚叫。正疑惑怎麼回事,只見雪白的她正用雙手捂着臉。但從指縫間能看到眼睛,這樣根本毫無意義吧。
【Tips】雖然不會發生肉體上的變化,但男人在告別童貞前後的確會產生改變。
只要他們還沒染上這種恐怖瘟疫,我們就仍有勝算。
「好。」
是我嗎?是我的錯嗎?雖然心裏總覺得不太對勁,但還是努力轉換思緒思考對策。這情況就像是——非要比喻的話,就像握手會上突然見到推的偶像時慌了神說了怪話那樣吧?
「誰會認爲這樣的您粗俗呢?就像沒人會不感激您這般悉心照料,這世上也絕不會有人嘲笑您的體貼。」
當我走向隊伍末尾準備領取女侍們分發的慰問品時——這種時候劍友會嚴格要求遵守排隊秩序,所以沒人會讓我插隊——突然有人從旁邊遞來一條溼毛巾。
【Tips】繼承蟲類血脈的亞人種血液會因身體構造呈現除紅色外的多種色澤,但蝶蛾人與蛛人種相同,都保持着近似人類的紅色血液。因此他們也會臉紅。
反過來講,要是留有遺憾的回憶,反而會讓人產生「絕不能以這種結局收場」這樣更加頑強的意志呢。
只是眉宇間還殘留着些許戾氣。該怎麼讓他敞開心扉呢。
「適可而止啊?休息固然重要,但現在可還忙着呢。」
雖然預計三四天就能成型,但能在短短四天內完成如此規模的防禦工程,實在令人由衷欽佩。
「……真的嗎?」
「在會客室太過匆忙,都沒能好好問候,請不要讓重逢以悲傷收場。菲蕾妮小姐。」
「看來這次事件或許是神明指引呢。讓您能在無人護衛的情況下免於危難。」
看着劍友會成員和自衛團員臉上略顯僵硬甚至不自然的假笑,再結合他們同路人的行跡,以及欲蓋彌彰的舉止,我忍不住翻了個死魚眼。
還不止這些。屏障頂部還盤繞着帶刺鐵絲網——之前在魔宮也見米卡用過,看來還挺普及的——設計得讓人難以翻越,那些星星點點的空隙既能當射擊孔水平放箭,也能捅出長槍擊退敵人。
這個移動防禦屏障的外形,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摺疊起來的乒乓球桌。厚厚的雙層結構板被三根支柱夾住,柱子上裝有便於移動的車輪。
抬眼望去,原來是村長家的二小姐。她清雅地微笑着,那可愛的神情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這些用金屬加固關鍵部位的移動屏障,只要牢牢固定在地面,即便是巨鬼揮舞戰錘也難以輕易破壞。要想摧毀它,要麼用火炮平射連支柱一起轟飛,要麼用強力魔法橫掃,再不然就得弄輛攻城專用的衝車了。
要是讓他體驗一次男女之歡,年輕人固執的想法會不會變得柔軟些呢。
「對吧?明天要不要試着展開看看?知道有能在緊急時刻擋箭矢的牆,莊園的人也會安心些吧。」
喂等等?真的請等一下,現在完全變成我做了壞事的感覺啊!? 周圍視線像刀子般扎過來,還有「你弄哭她了?」這種殺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啊!?
雖然把汗溼的衣服重新套上實在難受,但繼續赤身裸體對着她也實在不妥。正當我要穿衣時,袖子突然被人用力拽住了。
「呀啊……!? 」
總之必須讓她冷靜下來。我牽起她仍緊攥着衣角蹲在地上的手——沒錯,蹲到現在都沒鬆開——用盡可能溫柔平穩的聲音說道。
雖然沒參加過所謂的運動社團,但如果前世參加過社團活動的話,說不定也會變成這樣吧。
不知不覺就想到了這種事…………
「……是。容我重新問候,久疏問候了,埃裏希大人。您安康比什麼都好。我每日都在向武神祈禱您的平安。」
「啊,真是失禮了。鄉下人不懂規矩,還請見諒。」
剛扶她起身喚了聲名字,這姑娘又用四隻手同時握住我的手說着惹人憐愛的話。不知是教養還是本能,總之她太懂得如何撩動男性的自尊心了。
「好嘞。順便也看看拒馬吧?這邊也做得相當不錯哦?」
「啊、老、老闆,這這可真是巧啊……」
「要是帶去戰場的話,根本沒必要搞這麼複雜,但咱們還得考慮善後問題。用一次就報廢的話,木材也太浪費了。」
他們前往的方向,正是那些得知莊園陷入危機後,不是選擇逃跑而是決定留下來協助防守的商隊紮營的區域。
「嘿、嘿嘿,是、是啊,確實……」
被絕望這種瘟疫侵蝕的團體註定短命。一旦放棄,骨氣就會萎靡,滿腦子想的不是如何取勝,而是怎樣死得不痛苦。頂多也就是琢磨投降後能不能被接納,再也不會試圖奪取勝利。
不過倒也情有可原。作爲維繫重要莊園關係的娘子,無論好壞,她肯定被要求與那些「粗野」的莊園男人們保持距離。若是鄉下婦人,對男性裸體早該司空見慣了。
「纔沒有!哪有汗臭味!那個、是很好聞的味道!非常!」
美人真是狡猾啊,光是這種仰視的眼神就能讓談判佔盡優勢。能抵抗這招的要麼是極度理性的傢伙,要麼就是對異性或異族完全沒興趣的人吧。
倒不是厭倦了她那副像看舞臺演員般熱情洋溢的表情。雖然被人追捧感覺不壞,但總覺得利用她這份心意有些不太對勁。
果然魔法使和魔導師之間有着天壤之別。僅靠直覺施法的我,做不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拜託了。多練習幾次,做好隨時能快速展開防禦的準備吧。」
爲了掩飾不甘心,試着推了推牆壁,雖然有些重量但能順利移動。一個人確實搬不動,但幾個人合力應該能順利運到現場。
「嗯,移動性不錯,真是面可靠的牆呢。」
真是位不得閒的主兒。
和屏障一樣在底部裝有固定裝置,收納時呈阻擋騎兵衝鋒的直立狀,使用時又能展開,是套很便利的機關。
「啊、那個、要給您倒杯水嗎……」
這位切換情緒比翻書還快的大小姐,此刻又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隨後似乎因仍握着我的手而羞紅了臉,慌忙後退一步。
她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提議着,仍遮着臉卻用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上衣。雖然稍用力就能拽開,但看到那比手腕細兩圈的手正顫抖着使勁,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有種做了壞事的愧疚感。
「我……怎麼會……這麼不知羞……」
「來,請起身吧。別弄髒了膝蓋。然後……」
「哎呀!」
這位少主嘴上謙虛卻難掩得意,單肘倚靠在成品上休息的模樣。不過確實做得無可挑剔。
來吧,既然莊園的各位都努力造出了好東西,咱們也加把勁吧。
忽然想起,那些從村長態度裏嗅到危險氣息的商隊,至今還滯留在這個莊子裏。
「來,站起來吧。莊裏的女人們正在分發慰問品。咱們去飽餐一頓。」
「不、不是的!請別在意!只、只是稍微被嚇到了而已!!」
當然光靠推着走的話,輪子會讓它滑動,所以每根支柱都配有固定用的金屬件。只要像固定帳篷樁那樣把鐵樁敲進地面,轉眼間就能築起銅牆鐵壁。
「別瞎叫,誰是什麼老師傅。俺可比不上老爺子。只是大夥兒都不熟悉這些新鮮玩意兒,才讓還沒生疏的俺佔了便宜罷了。」
使用方法就是推着它穿梭在建築物之間,用屏障填補空隙,把廣場變成防禦陣地。
說到底,被這種瘟疫纏上還能守城成功的例子,古今未有。
很好很好,他們並沒有絕望。在刀光血影的戰場上,能考慮戰後事宜的精神很重要——正是這份「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決定着生死。
這位尚且年輕的矮人族工匠,是建造這座莊園大部分建築的工匠首領的長子,也是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接班人。在這次防禦設備製作中,他根據我隨手寫的潦草筆記繪製出完美圖紙,並鞭策那些因戰事臨近而惶惶不安的學徒們完成了工作。
「您說得對。雖然運往前線會嫌太重,但在莊園裏搬運完全沒問題。」
至少我並非少女夢中那種風度翩翩的騎士大人。
是該表揚他們訓練到快昏倒還有體力「玩耍」呢,還是該告誡他們太過鬆懈呢,真是讓人糾結啊。繃得太緊消耗過度也不好,但要是因爲扭腰過度而非練劍導致工作受影響,看到這副德性我肯定會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個慢吞吞爬起來的後輩個頭比我高大。聽話是件好事。他肯定能成大器。搞不好作爲劍士會成長得比我更不講理。
看向同樣準備好的拒馬,也是採用對摺結構的設計,考慮了使用後的收納問題。三根支柱間架着的橫木上,排列着尖端朝天的木樁,其可動部件嵌在橫木裏,能調整角度橫向展開。
「哎呀。謝謝您的好意,真是太體貼了。」
我將依依不捨的菲蕾妮小姐送到村長家後,面對她略帶急切地邀請喝茶的提議,以工作爲由婉拒了。
她那白瓷般的肌膚已染上硃砂般的紅暈,雖說只是「稍微」受驚,但這反應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從那副矮人族特有的矮小身軀裏迸發出驚人熱情,他得意地拍打着其中一道防禦工事,告訴我這是剛剛完工的最後一件作品。
好聞?正歪頭疑惑時,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本就通紅的臉變得更紅,直接蹲了下去。看來對異性氣味的評價徹底突破了她的羞恥承受極限。
「但怎麼能讓您洗這種汗溼的衣服。會有汗臭味的。」
「那個……真的不用費心……要不、讓我來洗吧……」
跟着商隊做生意的娼妓們也不例外。
說實話真想施加魔法讓它更堅固,可惜我不太擅長在物體上刻術式只好作罷。現在能用的技術像是製作催化劑什麼的,說到底還是多虧阿格里皮娜女士指導,缺乏靈活應變的能力真是頭疼。
低頭一看,那張緊繃的硬漢臉稍微緩和了些。太好了太好了,要是總擺着那麼嚇人的表情會把小孩嚇哭的。
不過粉絲服務也該夠了吧。這下我那青梅竹馬總不能再抱怨我態度冷淡了。下次要是再被指責,我定要哼笑着反駁回去。
總之只要別太過分,抱女人對精神衛生有好處,也能讓人沉住氣,所以也不好一味責備。人啊,要是沒點快活事,是生不出「無論如何都不能死」這種強烈意志的。
想着他們工作幹得不錯,該給工匠們送點酒當慰勞品,便把錢包揣進懷裏往莊子外圍走去。那裏有同行的商隊正在搭帳篷露營,這種時候還願意做生意真是難得。
「請您冷靜,我完全沒放在心上。說什麼粗俗真是言重了。能被您這樣體貼對待,沒有男人會不高興的。」
「那個…金髮大人要不要也來試試?」
「您看,難得碰上了…對吧?」
正當我打算扔下他們先走時,自衛團員卻提出了意想不到的邀請。喫驚地回頭一看,他們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僵硬的笑容。
雖然看起來像是在掩飾尷尬,但也能隱約察覺到一絲陰暗的情緒。大概是因爲白天和莊園的至寶相處得太融洽,讓他們想把我拉到同樣的境地吧。
啊不,說不定還指望我和風塵女子廝混這件事,能讓那位大小姐對我幻滅呢。
嘛,我倒是不生氣啦。畢竟自家莊園的寶貝被外來的無賴摘走,任誰都不會痛快吧。即便那朵花是無論怎麼蹦躂都夠不着的、開在高嶺之上的名貴品種。
作爲男人倒是想鼓勵他們鼓起勇氣征服高山,但並非所有人都具備這種死纏爛打的毅力。稍微動點歪腦筋也在所難免。
要說被人心存芥蒂這種事,不知該不該這麼說——我倒開始有點習以爲常了。
在馬爾斯海姆也是家常便飯。被說裝模作樣還算輕的,甚至有人嘲諷我該用屁股而不是劍來比試。相比之下現在可溫柔多了。
不過被叫住的瞬間,我突然靈光一現。
若要實現白天想到的事,現在不正是最佳時機嗎?
與其又開始糾結複雜問題,不如先創造個轉機爲好。
況且獨處時猶豫不決的人,往往在羣體中就能坦然行動——這種膽小鬼可不少。
據我觀察,他在戰鬥方面有着毋庸置疑的勇氣,但世俗事務上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當用微笑婉拒邀請後,向劍友會衆人詢問約戈斯去向時,得到的卻是帶着困惑的反問「突然問這個幹嘛」…………
【Tips】個人發起的商隊優勢在於:領隊可自主調整行程,自由延長停留時間或變更目的地。
但受商會注資並指定路線的商隊則缺乏自主權,此類情況易陷入危險。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配備大量精銳護衛,做好正面粉碎風險的準備。
約戈斯始終缺乏掌控自己人生的自信。
自那天被所屬氏族的頭目在戰鬥中訓導後,這個念頭就一直縈繞在心頭。
對體內燃燒的力量的嚮往,其根源究竟是什麼。
若只是想當戰士,現在立刻忘掉這把不合身高的武器便是。正如金髮所言,合適的雙手劍用起來確實順手許多。
明明最後階段都是聽從她的命令在動作,被對方主導着一切。
狼人族女性往往身材高大豐滿,眼前這位更是出色——她身高几乎達到約戈斯的半張臉,渾身閃耀着堪稱完美的銀灰色皮毛,亞人種特有的上圍傲人挺立,下方副乳的精緻曲線也若隱若現。
「作爲首領,讓部下能安心工作也是職責之一呢。」
「哈啊……真是個好孩子……沒想到居然來了五次呢。」
此外引人注目的是,雖然魔種約戈斯難以辨別對方的性別特徵,但她長着一張極其精悍可靠的相貌。
雖然絕不允許對方以師父相稱——上次提議要教他劍術時這麼稱呼,結果被扇耳光打到鼓膜破裂——但傳授劍技的巨鬼戰士曾對固執揮舞巨鬼大劍的約戈斯這樣說過。
究竟在嚮往着什麼?約戈斯歷經無數淺眠之夜仍未找到答案。
只是……他發現自己莫名有種暢快感。
在露出犬科特有獠牙的爽朗又兇猛的笑容後,她將雙脣貼上了迷途巨鬼男子的脣。
「嘛,算了……糾結瑣事患得患失也算是男人的可愛之處吧。」
明明不惜拋下氏族踏上成爲真正戰士的旅程,卻直到此刻都未曾思考過自己究竟想成爲什麼。
約戈斯非常清楚自己身爲男性無法成爲戰士的事實。但若被問及是否希望生爲女性,不可思議的是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正如被質問的那樣,他也思考過自己是否想成爲「巨鬼戰士」。
這張令人聯想到氏族戰士的臉龐,既充滿自信又帶着不可動搖的堅毅。女人露出大姐頭般的可靠笑容,放肆地蹲在巨鬼客人面前,突然捏住對方下巴直勾勾盯着臉瞧。
直至今日,他仍執着於這把行軍攜帶的劍,無論使用多久都難以稱得上趁手的武器。
她還指出,男性的性癖生來就與女性性癖相對應。人類的精神構造會自然契合,這是爲了讓種族繁衍不可或缺的交配行爲變得「愉悅舒適」。
那麼,若認爲他只是單純想變強,他的內心卻也並未完全認同這個說法。
渴望變強卻又半吊子般揮之不去的憧憬,到底是什麼?
要說從未嚮往過那些扛着比約戈斯這巨軀還高的重劍,滿載期待與敬意奔赴戰場的背影,那定是謊言。
那面容雖因過於兇猛而稱不上俊美,卻完美契合了他的審美趣味。
正當我滿腦子問號時,有人粗暴地掀開帳篷闖了進來。帶着濃重市井腔帝國語出現的,是個穿着暴露的性感狼人。
「哎呀呀真是體面話呀。您的手下能跟着這樣的大人物,想必幸福得很呢。」
隨後發生的一切對約戈斯而言只能用轉瞬即逝來形容。從未體驗過的他人口腔滋味,竟帶着事前漱洗過的香草芬芳。
究竟出於什麼理由,那個女人——看起來像是年長的尼姑(胸前晃盪着豐饒神的聖印)——要把銀幣塞給我,還問有沒有孩子之類的私密問題?
巨鬼族的社會體制與其說是女性優勢,不如說是女尊男卑,女性普遍以「將中意的男性壓榨殆盡」爲樂。
「連部下都照顧得這麼周到,真叫人中意得緊呢。」
手掌陷入異性身體的柔軟觸感,挑逗的喘息聲逐漸變得甜膩高亢,所有初次體驗都讓理解力跟不上節奏。
「您可真是體貼呢。」
也就是說,從她給人狼分配對象時展現的犀利眼光來看,這位精悍可靠的女豪傑確實稱得上慧眼識珠。
「等、等等!? 我、那個……」
【Tips】在擁有豐穰神加護的天幕下,會獲得讓密談不會外泄的祝福。她雖然明白交際的樂趣,但更懂得保守祕密之美。
「你不是在工作保護我們嗎?那就別使多餘的勁兒,關鍵時候再拼命。等完事了再過來,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滲入身體的他人體溫既無比溫柔又熾烈灼熱,與搔癢的體毛一同彷彿要將人吞噬。
可他卻摒棄先人教誨,執意鍾愛巨鬼之劍。如今雖能揮舞自如,最初卻狼狽不堪,無數次被重量壓垮。有次甚至讓那合金骨架、柔韌堅固的手腕骨都出現了裂痕。
人種難以匹敵的巨軀、能舉起巨巖的臂力、捏凹鋼鐵的握力,以及與公牛角力也不落下風的核心力量。這些無不令人讚歎,是讓人不禁心生嚮往的純粹力量,但終究止步於憧憬的範疇。
「誒、啊、呃——」
說要回崗位時,她沒再挽留,說着「祝您武運昌隆」送我離開。
更離譜的是,剛抵達商隊的露營地,就被扔進了衆多帳篷中的一頂。
一邊幫忙在營地各處生起篝火做準備,一邊恍惚想着:要是能獲得那種信念,是不是就能真正改變自己呢。
明明曾那般豪言壯語。
工人們和年輕人們一邊氣勢十足地喊着號子,一邊拉動繩索。於是,被繩索捆住的橫倒巨木緩緩抬了起來。
——該用更適合你體型的武器。
因爲他雖然渴望變強,卻從未想過要『被賜予力量』。
「誰讓你道歉啦,蠢貨。這時候道歉不是更丟人現眼嗎?」
可他還是戀戀不捨無法棄劍,最終至今仍將其留在借宿處。
這完全不像對待客人的語氣,剛鬆開手就敲了他的額頭。人狼的手雖然長着肉墊,但爲了抓握物品變得堅硬無比,加上原本就驚人的臂力,這一擊相當沉重。要不是自己脖子粗得像樹幹,恐怕會扭傷肌肉。約戈斯被這一記敲得仰面倒下。
其實根本什麼都沒解決。至今仍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何渴望變強,今後該從何着手也毫無頭緒。
等一切結束回去時,作爲慶祝或許可以請大家奢侈一頓。比起帶着戰鬥中疲憊不堪的心凱旋而歸,如果能心情愉快地回去,幹勁也會湧出來,下次工作也會更有拼勁吧…………
雖然被誇獎不覺得討厭,但被絆住腳步還被其他娼妓盯上實在尷尬。有錢的客人總會叫上四五個姑娘作陪,要是被當成闊佬捲進生意可就麻煩了。
嗯,如果管理的僧人是好人,那麼所屬的婦人們也會變成好人呢。
與生俱來的魁梧身軀,汗水中閃爍的鉛灰色皮膚,暗藏力量的虯結肌肉。更重要的是那份不恃天賦,不斷突破極限錘鍊出的精神與武技。將戰鬥本能昇華至更高境界的高潔品格,正是她們最耀眼的光芒。
巨鬼的劍既非裝飾品也非玩物,更不是爲了耍帥,純粹是爲匹配她們龐大體型而鍛造。在武器領域『大能兼小』,這些巨劍對人類種而言就像『惡劣的玩笑』般誇張,但對她們超常的軀體卻正合適。
「這不是我能替你決定的」,金髮男子斬釘截鐵地說道,約戈斯從那雙藍眼睛裏看到了自己不曾擁有的「信念」。
最初被領袖單獨召見時,還以爲又要找自己商量事情。
「誒?啊?呃?對、對不起……?」
正因逛完娼帳卻不消費的尷尬而加快腳步時,帳篷陰影處突然傳來搭話聲。
【Tips】廣義上的人類,包含人種、亞人種、魔種三大類,有學說認爲其分類標準是依據「繁殖可育」且對近似種存在「性偏好」的特性。
其實早感知到氣息所以並不驚訝,抬眼就看見護衛首日給我送水的婦人——那個自稱是我粉絲的年輕娼妓。
其他同伴也都帶着相中的對象鑽進帳篷了,我們傻站着也不像話,還是早點撤吧。
「知道啦知道啦。」
「對自己……誠實……?」
當身體被引導至巔峯時,甚至遲遲未能察覺有熾熱液體已然溢出。
「沒錯,我會陪你玩到不得不誠實爲止。在這頂帳篷裏的時候,把那些裝模作樣的想法全都丟掉吧。」
「你啊,想得太複雜了……試着對自己誠實點。」
而作爲失控的證明,他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並非自己選擇的地方。
爲什麼他們不僅用溫暖的目光看着我,還說着「真羨慕啊」、「加油啊」之類的話,甚至拍打我的肩膀和後背。
「不過真可惜啊,居然是張優柔寡斷的窩囊臉。明明長在我的審美點上,這下可掃興了。」
生着銳爪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上衣紐扣,沒傷到分毫衣物。逐漸裸露的青色皮膚與厚實肌肉,正是他爲了某個執念持續鍛鍊的證明。當指尖溫柔地掠過那些部位時,巨鬼的喉嚨不自覺地發出低沉嗚咽。
不過還是有件事弄明白了。
本以爲當冒險者這麼多年早就油滑了,看來還保留着幾分純真。
若生爲女性無疑會輕鬆許多。合身的鎧甲、專爲自己鍛造的佩劍、量身定製的手柄。比起前任使用者獲得新武器後被棄置倉庫的無名之劍,使用起來定會順手得多。
工作開始第七天。進展比想象中更順利。
我不自覺因羞赧撓了撓臉。在這方面受誇獎的經歷,除去客套話外實在不多。她的話語裏奇妙地不摻半點虛情假意,讓我不由得全盤接受了。
長期守護娼妓們的豐穰神在俗僧侶,似乎能跨越種族做出精準判斷。
「嘛,怎麼說呢,總鑽牛角尖會栽在奇怪的地方哦。冒險者這種苦差事,不偶爾放鬆可是會垮掉的。」
或許這就是作爲男人的本質……也是我所向往之物的微小縮影…………
「能被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
她和那天同樣用陶醉的眼神望着我,但滿口方言讓我這個久居帝都、連鄉下花街都少接觸的人聽得雲裏霧裏。
「所以不用道歉啊。這是在誇你,是男人就該表現得高興點。」
不過從她身上倒感覺不到那種生意人的精明,但畢竟是在這種地方啊。
「好啦~準備就位!都給我小心點~!」
「壓低腰!別讓繩子纏住手指!會輕易被帶飛的啊!!」
但若問是否渴望與她們並肩而立獲得榮名,靈魂深處翻湧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記得這種場合說的「中意」,應該是表示喜歡的意思來着?
然而這對身高在人類中已屬罕見的約戈斯而言,終究太長太重。若僅爲變強,本有無數比勉強揮動巨劍更趁手的武器可選。
特別是腰部過熱產生的熔爐鐵水般的錯覺,對他那過於樸拙的精神來說太過甜膩。被引誘進神經麻痹的純白世界後,連自我認知都逐漸模糊。
就算煩惱再久也得不到答案。雖然從自己尊爲領袖的冒險故事英雄那裏學到了本領,實力確實有所提升,唯獨沒能得到那個「答案」。
躺着又被敲了下額頭,約戈斯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但當走向莊園外圍時,不知爲何與劍友會其他成員及自衛團的男人匯合,這情形實在令人費解。
商隊隨行的娼妓,她的帳篷裏。
說到底,現在這種行爲也算不上掌控自己的人生。若是真能掌控,想必也不會如此迷茫了吧。
巨鬼戰士。她們之所以尊貴,在於將這些天賦視爲「理所當然的起點」,始終精進武藝而不驕不躁。因此約戈斯雖心懷嚮往,但若被問及是否願不勞而獲,終究無法點頭應允。
僧侶知曉這類知識,據說是因爲在城鎮時曾將男妓配給過巨鬼戰士。
那些塗抹戰妝,在盛大宴席中被送行的榮耀戰士們。巨鬼族的孩子自幼不分男女,都是仰望這些崇高戰士的背影長大的。
在不知交合了多少次之後,人狼喘着粗氣倒在了巨鬼的胸膛上。他那貪婪吸氣、伸出舌頭試圖散熱的樣子,讓連下半身都失去知覺的約戈斯產生了奇怪的擔憂——莫非自己消耗過度了?
「工頭!周邊安全檢查完畢!」
過於純粹會成爲弱點,但還是希望保留些許,只是得注意別得意忘形。
「哎呀,真帥氣呢,完全是我喜歡的男子漢類型。」
四腳瞭望臺只有靠內側的兩根支柱嵌入了地基,被繩索拉起豎立時的模樣着實威風凜凜。這種結構是橫躺着偷偷建造,完成後一口氣豎立起來,再牢牢固定地基的。
瞭望臺四周已用防護板嚴密覆蓋,還有四座同樣結構的待安裝,計劃在這次作業後由莊園的各位一同豎起。
瞭望臺和防禦牆、鹿砦一樣,都是在廣場祕密建造後一次性部署到莊園各處的。
這是爲了防止敵人得知所有防禦工事已完備後,氣急敗壞地趁其脆弱時放火燒燬。要是每建好一座就立刻豎起,對方見狀慌張行動就麻煩了。
就算要慌,也得等他們發現時已無計可施纔行。
「慢點!再慢一點!」
「後面的人!稍微松點勁!就松一點點!真的就一點!!」
「好嘞!再挪點兒!慢慢挪!地基位置沒偏吧!? 」
在繩張通路上,櫓樓緩緩升起,柱子穩穩插入淺挖地基的礎石中。棟樑——那位建造防護牆的矮人父親——確認尺寸精準無誤後振臂向天,工匠們頓時爆發出歡呼聲。
看樣子進行得很順利。
「那麼老爺您可還滿意?」
「啊啊,真是座好櫓樓。既能遮風擋雨,又不易被箭矢射中。」
「要是天下太平了,說不定還能當相親約會的好地方咧。」
年輕矮人工匠捧着肚子咯咯直笑。這位剛完成防禦牆工程的繼承人,此刻正在我身旁監督作業。矮人族因身形輕巧特別適合高空作業與瓦匠工作,但或許是爲減重而骨骼脆弱,終究不適合力氣活。
「再建四座,這階段就算完工了吧。」
「多虧這些櫓樓,防守輕鬆多了。視野變開闊不說,居高臨下還能增強箭矢威力。」
雖然難以置信,但蒙特海姆至今只有兩座箭樓。一座在街道附近用於瞭望,另一座在廣場懸掛警鐘作爲警示。雖說治安良好,但這也太疏於防範了吧,真讓人無語。
王座山莊園算上出入口和要害部位共有七座箭樓。當然不可能全部派人駐守,但在盜匪猖獗的春秋季節,我們會擺稻草人、點篝火來虛張聲勢,各種招數都用過。
這不正是我在加固蒙特海姆防務前反覆強調的——用虛張聲勢來嚇退敵人的防禦策略嗎?
關鍵是要讓對方明白「我們動真格的話可是能打的」。畢竟沒人願意明知會喫虧還硬要開戰。這和名人保鏢選兇相壯漢而非真正高手的道理一樣。
再加上箭樓逐漸完善防禦工事,如果敵人暫時沒有動靜的話乾脆連護城壕也一起挖了吧……
裸體捆綁啊……既不算體罰,作爲懲戒又足夠分量,日後也能以「小時候乾的蠢事」被原諒的程度就剛好。不過也是成年後還會被翻舊賬的羞恥回憶就是了。
快接近現場時,警鐘突然停了。
所幸無人受傷,作爲劍友會,我們便用慣例的寬容說辭打了圓場:
不過我們也都心裏有數。劍友會本就是羣長大成人後仍不忘初心的「男孩子」。有好幾位成員想起自己當年的糗事,都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嘛,反正這幫人出莊前搖響鈴鐺暴露了行蹤也算好事。具體緣由等到了御白洲再慢慢掰扯吧。
「但代官大人來得真慢啊。」
我在魔劍魔宮裏可沒少領教過這種不講道理的恐怖。
這也難怪。畢竟對他而言,這是沒能管好本該統領的村莊而引發的醜事。
「啊……所以,這羣小混蛋是?」
不死者行動不依賴五感。據說能嗅到靈魂氣味,靠着這種非感官知覺發動夜襲,對夜視能力差的種族來說實在夠嗆。
要不是趁着箭塔明天就能建好、安全性會更高的興奮勁兒乘勝追擊,很可能又會因爲居民意見被反對。
大概他們是想通過闖禁區來證明膽量?要麼是怕被周圍人打上懦夫標籤的軟蛋,要麼就是根本沒動腦子的跟風鬼。
確實太慢了。從蒙特海姆到代官館距離並不遠,而且莊園還特意配了兩匹引以爲傲的駿馬,理應更早到達。
用繩子綁着的木牌,正是昨晚我埋設完畢的『油脂燃燒地雷』識別牌。上面浸染了我的血液刻印,只要帶着這個牌子就算踩到地雷也不會觸發引信。
你看,比起跟着個瘦巴巴的武術大師,帶個兩米高的肌肉壯漢是不是更有威懾力?
童話裏被喫的只有那孩子一個,我們這兒可不止這個數。
【Tips】孩子本就是魯莽的生物,那種連死都不怕的莽勁,就算是父母也難以阻止。
看着逐步成型的防禦工事,老師傅低聲嘀咕道。
最後用只會發出輕微聲響的試作品演示,又提議在埋設處插系紅布的樁子,這才勉強獲批——真是場硬仗啊。
這纔是最噩夢的地方。
光是讓照料負擔稍微減輕就需要五年,要培養到能幹活至少再追加五年。要達到勉強能投入工作和戰鬥的水準又得順手搭上五年。沒有十五年時間和糧食投入,連最低限度的人力運作都做不到,時間成本可不是鬧着玩的。
想必他是通過實戰磨練出類似特性吧。正因親身體驗過這技能的實用性,即便能用〈妙手〉獲取看似更高級的特性,我也毫不猶豫選擇了它。
應對得不錯,速度足夠應戰了。不過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種大白天就發動襲擊。明明今天剛建好箭樓,正好可以更高效地迎擊。
不過多虧還殘留着緊張感和危機感,總算把事情搞定了。以「太危險了,我親自來安裝吧」爲藉口,夜間用〈無形之手〉埋設的地雷共有25枚。雖然還不多,但等卡婭小姐完工後會陸續追加,重點佈置在城牆缺口處的敵軍進攻路線上。
當務之急是先派腳程快的去確認是不是誤報……
難道就沒有什麼好用的力場線嗎?比如禁止不死者再利用的那種。不行,對已啓動的無效就沒辦法了。
可費了不少功夫呢,且不說在木箱上刻術式,光是說服村長大人就夠嗆。」
若論集團作戰,恐怕再難找到比這更恐怖的敵人了。
實際上孩子們被狠狠訓斥後,光着下半身被綁在船櫓底下,估計能老實反省一陣子。
該說是善於把握時機呢,還是單純自亂陣腳呢。對我們來說,倒是不用摸黑和不死者互毆,也算因禍得福。
在他們面前,五個孩子被迫正坐着,其中一人還被齊格弗裏德揪着後頸拎在半空中。
明明再三強調過不準在北邊玩耍——齊格弗裏德邊說邊用空着的左手煩躁地抓亂頭髮。而被迫正坐的孩子裏,半數快要哭出來,另外半數則撅着嘴滿臉不服氣。
死靈術師會修復活動屍體重建戰力來擊退敵人。既能把兩具殘缺死屍拼成完整士兵,撤退時還能帶走敵方屍體——哪怕是隨便撿些散落四肢,都能當作備用零件。
村民們因白天的警報顯得動作有些遲緩,這可不行,我扯開嗓子怒吼道。
最初幾秒是預警的三連鐘聲,隨即轉變成急促的亂鍾。
雖然卡婭小姐臉色不太好但仍堅持工作,今晚預計能再增設十個。後天七個、大後天五個,等預定數量完成後應該能展現可觀的殲滅力。
「敵襲!敵襲!全體防禦!動作快!!」
況且就算專家準備了安全措施,對不懂行的人來說還是無法確信是否真的安全,反而更讓人提心吊膽。
老實說,光是讓屍體動起來實在太弱了。腐朽的肉體、僵硬的關節、瀰漫的腐臭都會輕易暴露行蹤。所謂的頑強也不過是摧毀要害也不會死亡的程度,若骨骼筋肉被破壞,就會淪爲只能抽搐的可憐木偶。
戰場上確實存在僅憑洪亮嗓音就能鼓舞士氣的指揮官。我美麗故鄉王座山莊園的自警團長蘭伯特先生正是如此,他那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嗓音總能帶來「有他在就不會輸」的神奇安全感。
這情況怕是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啊。
「是啊。都第七天了,若是快馬早該抵達並說明情況了。」
聽到警鐘的劍友會成員留下基本崗哨後集體北奔,連那些爲守夜而補覺的人也抓着佩刀從集會所衝了出來。
說實話就算做到這種地步村民反應還是很差。掛着木牌太麻煩,而且一想到萬一忘記踩到就害怕得不行。
我們法師或懂行的魔導師看了構造,發現防誤爆的術式或許能理解,但普通人眼裏這和隨時會炸的危險品根本沒區別。
啊……我瞬間明白了一切。
既然至今未到,雖然不願多想…很可能是被警戒網攔截消滅了……
「喲,埃裏希,抱歉啊,讓你白跑一趟。」
我之所以認定它強力,是因爲登峯造極的死靈術所操控的屍體可以成爲『人類的全面升級版』。
至少得斬斷雙臂和頭顱才能停止攻擊,若想徹底癱瘓其行動能力,還必須再砍斷雙腿。
連爬梯子的時間都嫌浪費,我踹踏腳處一口氣躍上箭樓。在落日赤紅與夜幕紺藍交融的曖昧紫靄中,蠕動的軍隊正逐漸顯現。
即便斬首他們也不會喪失知覺,就算頭部中箭仍會繼續行動。被長槍貫穿腹部後,那具失去功能的生命殘軀還有什麼存在必要?
更可怕的是,殘缺的軀體甚至能『拼接復原』。
更何況那些傢伙行動如活人般流暢,毫無心理波動,連痛苦掙扎都不會的純粹死兵,威脅程度更甚。
那恐怕連大貴族最寵愛的庶子經營的莊園都派不出援兵了。
我二話不說高聲下達指令,同時飛奔起來。
莊園北側靠近邊界牆的地方。即將結束冬麥田收割工作的農田裏,站着我的搭檔瑪爾吉特和負責警戒指揮的齊格弗裏德。
爲了證明膽量。再加上想着森林裏許久無人採摘,野莓可以隨便摘,孩子們才試圖闖進去。
簡直夠了。敵人老兄你們運氣可真好…………
說得直白些,這種收集屍體的反社會勞動根本換不來相應戰力。
【Tips】各地警鐘敲法不同,帝國西部慣例:間隔單響表示注意或集合;三連響表示警戒;連續亂敲代表敵襲或火災。
當年我認定死靈術雖是獨覺類魔法卻威力強大,自有其道理。
我這輩子——當然上輩子也是——一直都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所以實在無法理解,但聽說很多小孩越是大人禁止的事就越想去做。事實上我家大哥就有這毛病——雖然被父母狠狠教訓後變乖了——但每年總有幾個更莽撞的傢伙惹出大禍。
「啊該死,果然不是隨便湊數的外行啊……」
明明瑪爾吉特用威懾力十足的笑容警告過「有狼出沒不許進林」,還是有蠢貨跑進森林再沒回來。這麼想來,光說森林危險根本攔不住那些非要試試的笨蛋吧。
不,從旁邊放着的籃子來看,他們甚至可能正準備闖進森林。
鐘聲三響,間隔片刻後持續敲響的三點鐘——這是警示危險的信號。
作爲指揮官,我已將帶領小股部隊的〈步兵指揮〉提升至〈精通〉等級,甚至不惜血本學會了能遠程傳令並提振士氣的高級特性〈指揮者音喉〉。
咦?什麼情況。擔心放哨的成員中箭倒下,我全速趕過去一看……結果看到的是這麼滑稽的場面。
尤其滿臉不忿的是被他拎着的年長男孩。這個看似倔強叛逆的孩子王,八成是違反禁令在莊園北側玩耍了。
接過酒準備改天共飲時,衆人剛着手準備晚飯,警鐘又響了起來。
人類看似頑強實則脆弱。中一箭就戰力銳減,退出戰線,除非運氣極佳否則無法再戰。
雖然因爲危險沒用真傢伙演示,但聽說要在莊園周圍埋設連不死者都能燒成灰的機關,能爽快答應「請便請便」的領導可不多見。考慮到萬一出事和善後問題,誰都不敢輕易點頭。
「請務必這樣做。配備能讓普通盜賊看一眼就放棄的防禦工事,從結果來看纔是最划算的。畢竟人命可是很昂貴的。」
「代官大人手頭忙不過來了?」
將接過的碗隨手一扔,抄起桌上放着的送行狼,爭分奪秒踹開房門衝到屋外。只來得及套上胸甲,其他裝備根本顧不上穿戴。
總之,確認了莊裏的人在緊急時刻能立即行動,這事就算圓滿解決了吧。
該死,預警鐘是發生鳴子響動等異常時的信號,而亂鍾明確意味着十萬火急的事態。
若是老練的死靈術師,雖不能將刻在行屍肉體的術式完善到與活人無異,但也能讓其相當靈活地行動。遠離腐敗的軀體雖顯僵硬,仍能整齊列隊行軍,架起長矛排列盾陣。更麻煩的是,後排還配備了能投擲石彈的遠程部隊。
數量約一百出頭。這已是我方全力兩倍以上的壓倒性數量,此刻便構成了驚人的威脅。
畢竟是小孩子鬧着玩嘛。
真是的,專挑這種肉眼最難辨色的時刻進攻。雖說是倉促來襲,但戰術如此精準——看來帶隊的是個讓人頭疼的棘手傢伙。
甚至盤算着若能在森林裏大顯身手,說不定能當個英雄。
在帝國若有德高望重的聖職者便能輕易化解危機——當然對方會抵抗——但由於火炮、戰術級魔術及各兵種聯合作戰、機動戰術的迅速發展,這種手段被視作9;雖便利卻不足以無視民意9;而遭淘汰。但若在少數人遭遇戰中使出,簡直就是場噩夢。
「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啦~」繼承人嘟囔着撓後腦勺,左手腕繫着的小木牌隨之晃動。
剛纔舉的例子都只是無腦使用普通屍體時的情形。
雖然能理解所以不會生氣啦。換作是我,要是在家附近裝對人地雷,別人跟我說「只要在手機裝個APP就不會爆炸儘管放心」,我也沒法安心生活啊。萬一出門忘記帶手機,或是回家時發現忘記充電導致沒電了,搞不好會死掉什麼的,想想就坐立不安。
孩子們的失控行爲,大致如我所料。
不祥的預感讓我幾乎無聲地喃喃自語。若這次襲擊真是如預想的多點同時爆發,完全超出了行政系統的處理能力——
這話要是從加害者嘴裏說出來,怕是要被懟「瞧不起誰呢混蛋」,但作爲原諒方來說沒有比這更方便的說辭了。只要對方大人能好好管教孩子就行。
當初決定以冒險者身份領導劍友會時,我就立誓要將〈光輝器皿〉賦予的熟練度反饋給他們,並用來保障他們的安全。
「全員警戒!自衛團帶着男丁們去疏散村民!同時做好守城準備!快!!」
正這麼想着,莊園北面突然敲響了警鐘。
要是村民誤踩出現傷亡,一切就全完了。至今部署的防禦、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信任都會瞬間崩塌。
啊真是的,放羊娃的故事到底要給人添多少麻煩。
「嘛~維持起來可能稍微有點喫力……但作爲警示還是建議保留喵。」
代表村莊向我們鞠躬致歉的村長滿臉愧色——竟還備了酒作爲賠罪——說明緣由時始終羞得抬不起頭。
啊可惡,說什麼利用墓地是基本操作,那根本是異世界的規矩吧。這絕對違反規則,真想狠狠揍那張臉。
但若是靠術式驅動的行屍呢?
實際使用中,我這缺乏威嚴的嗓音不僅能傳至遠方,更能讓混亂者下意識產生服從感,確實幫了大忙。當然,這或許與我原有的〈沁心之聲〉等特性組合產生加成有關,但若非當初果斷投資,效果絕不會如此理想。
可話說回來,也不可能把擅長對付不死者的神官、豐收神殿的主祭或是娼妓們的僧侶頭目前線調來,實在棘手。
要是聖者大人在這裏,事情肯定輕鬆解決到讓GM頭疼的地步。
奢求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
況且這還算不上預想中「最壞」的狀況。
畢竟登峯造極的死靈術,能讓掙脫死亡枷鎖的肉體發揮出冷酷至極的效率。
就像殭屍那樣。若是高明道士所造,就連那些傢伙也會擁有智慧甚至施展道力。而傾注頂尖屍靈技術的活動屍體,更能展現驚人性能。用嚴選材料拼接、賦予精密技術的死寂肉體,其高性能足以嘲弄修煉多年的人類。
不過那支軍隊裏,似乎沒有明顯異形或專爲混戰特化的戰力。
當然即便如此,也強得過分了。
「哎呀。」
不妙,太顯眼了。遠處隨便射來的箭矢正鋪天蓋地。我邊更換支撐柱閃避,邊確認弓箭手位置。約莫十餘人…加上投石兵,不設法應對會很麻煩。畢竟我這活人身子骨嬌貴,就算穿着鎧甲和厚棉衣,流矢也夠嚇人的。
「老闆!快下來!太顯眼了!」
「蠢貨!指揮官不看清戰況怎麼行!我可沒弱到會被這種程度的箭傷到!」
我方弓箭手揹着箭筒和弓爬上箭樓時還在擔心我,真讓人爲難。亡靈對箭矢抗性高,或許該讓他作爲步兵退下?
不,就算是不死者,若箭矢精準命中骨骼肌腱也能延緩行動。況且我下來時,局勢突變時他還能當第二雙眼睛。
「箭矢管夠!別客氣儘管射!」
「咱又不是神射手大姐頭,這距離怎麼可能射中啊!? 」
就位的會員們開始抱怨,但沒人要求百步穿楊。敵人射箭也不過是嚇唬我們碰運氣罷了。
但我們需要營造『別靠近』的假象啊。
「祈禱流矢命中吧!!射出去就有意義!」
「我對信仰可沒自信!打小被老媽拽去教堂後,這輩子再沒踏進過那破地方!!」
在帝都時代曾想過用魔術放大光線來解決問題,但阿格里皮娜女士警告說調節失誤會灼傷視網膜,最終只好放棄。雖然也沒精力深入研究,但事到如今果然該開發個能讓星光看起來如同白晝的術式啊。
但人體竟能在短時間內如此劇烈地9;融化9;嗎?
殺傷半徑內的敵人在上千度高溫中炙烤,肌肉反射讓他們跳起癲狂的死亡之舞。皮肉筋骨在術式作用下扭曲出異常反應,熔化的武器像糖漿般滴落地面。即便是流淌着沸騰血液的坑道兵,面對這種高溫也絕無生還可能,更何況是死者軍團。
同樣令人會心一笑的,還有那對幸運又不幸的戀人齊格弗裏德與若草慈愛,他們在修羅場中屢建奇功,但今日的戰果尤其駭人。
而且,一旦習慣了蛛人種的神出鬼沒——甚至有些偵察兵會戰戰兢兢地請求揭祕——就會發現這並非不可思議的巧合,而是確確實實的技術手段。
「該感謝若草之神的庇佑纔對吧?來吧,該去打掃殘局了。」
作爲指揮官若要參戰,確保視野確實很重要呢……
對着處理完屍體卻滿臉「這樣真的算贏了嗎?」的會員們發出號令。
如今對他們而言,小個子靠技術打敗巨漢早已不是傳說故事,很多成員自己就能做到類似的事。
到這一步勝負已定。
很好很好,油脂燃燒術式的破壞力果然不負所望。
既能將己方箭矢送得更遠,又能擊落敵方飛箭。這種助力箭矢交鋒的技藝——箭雨互射在多數會戰中都會作爲「見面禮」登場——已成各處戰場約定俗成的慣例。
看着衆人浮現各族特有的恐懼表情,我擠出滿臉笑容緩解氣氛。
「馬上就要抵達預定陷阱位置了哦。」
循着魔力波長轉頭,看見她帶着持大盾防流矢的護衛會員,在距離組成橫列的最前線稍遠處待命。
會發牢騷但服從命令的部下最討喜。倒不如說,插科打諢反而能鼓舞士氣,就讓他們說個痛快吧。
然而他們即將遭遇更驚人的事實。
「可別忘了帶符咒啊?諸位,出發吧。」
通過在不傷害耳朵的情況下刻入〈傳聲〉術式——多虧反覆嘗試掌握了訣竅——終於做成了能與我幼馴染實時雙向聯絡的通訊器。
突然以破碎陶瓶爲原點颳起烈風,這股逆風專門用於阻擋射向行進活屍羣的箭矢。
【Tips】所謂活屍,不過是牀頭故事裏的怪物,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不會真正遇見。
正胡亂躲着流矢,用劍撥開煩人的箭支時,耳畔傳來非人聲的聲響。這是帝都慣用、但近年只在緊急時纔會啓動的〈傳聲〉術式。
如今在騎兵充足和戰術演進下略顯過時的這種戰法,只要選對戰場仍能發揮出不遜古代的威力。
估算時機的倒計時結束後,暮色沉沉的世界突然被染成刺目的猩紅。
後續趕來的其他弓箭手也紛紛登上箭垛,只要手臂還能動彈便持續射擊。
哎呀呀,事情按計劃發展真是痛快。看着敵人被完美套路、毫無還手之力地死在防禦戰中,這種爽快感可不多見。那些被派來送死的先鋒兵狼狽融化時,他們的主子該是怎樣一副喪家之犬的表情呢?
不過敵人確實如預期遵循了用兵基礎。他們遵守「逐次投入是愚策」的大原則,將可調動戰力集結成團向我們壓來。
這可不是她平時的裝扮。簡樸的嫩綠色長袍外斜挎着裝魔法藥的束帶,腰間還掛滿了一排類似彈藥盒的便攜包,完全是一副全副武裝的模樣。
那麼,該確認是否有援軍了。
火焰的恐怖但凡接觸過文明的人都知曉。年少輕狂被燙傷者不在少數,有人目睹過火災,更有人在戰線上見識過戰術級魔術的暴虐。
那些氣勢洶洶衝過來的敵人,毫無預兆地被從地面噴湧而出的熱浪吞噬了。餘波掀起我們的髮絲,灼熱的氣浪炙烤着臉頰,訴說着這場破壞的慘烈程度。
而無懼死亡的軍隊只會踐踏着焦黑同伴的殘骸繼續前進,然後再次觸發地雷陷入火海。
故意擺出的橫向陣型、佯裝不擅遠程戰的魔法——全都是爲了將敵軍引入雷區的陷阱。
萊茵三重帝國的凱歌是毫無花巧的三呼萬歲。每喊一聲便舉槍跺地,以此提振士氣。我們響徹落日天空的雄壯戰吼,必將向正在撤離的村民傳遞勝利並喚起他們的安心。
用「剩飯清掃」來形容殘敵剿滅行動並不過分——現場慘狀確實如此。
這個男人在享受戰鬥。他並非從殺戮或戰鬥危機中獲得快感,而是純粹沉醉於投身鬥爭、發揮自身性能的喜悅。
只是夕陽西沉,暮色與夜暗交融之際,視野被光線暈染,效果終究有限。老實說這種光線下連我的〈貓眼〉都會失靈,其實也看不太真切。
踉踉蹌蹌晃過來的敵人早已失去組織,燒焦的軀體連正常反應都做不到。
她以嫺熟手法拉緊投石索,優雅地揮動法杖投出陶瓶,落點之遠令人難以想象是柔弱女性所爲。
被焚燒、穿刺、肢解後仍持續活動的敵人所帶來的恐懼難以言表。
五十多名士兵組成的軍陣架起盾牌挺出長槍,後排還配備了拔出近戰武器的後備兵。即便保持安全距離對峙,這種壓迫感仍讓人肝膽俱顫。雖然機動性較差,但全副武裝的重步兵持盾挺槍全力衝鋒的突破力確實不容小覷。
「給我咬牙堅持射擊!當心流矢!」
單邊耳飾發出叮鈴輕響。這片刻不離裝點耳畔的櫻貝飾品,如今已不再是羈絆的象徵。
「三……二……一……好了,砰~」
若是距離過近,別說睜眼就連呼吸都會被這狂風所擾,原本準頭欠佳的箭矢更是四散紛飛。這正是被稱爲〈避矢之術〉、隨軍魔法師們最常使用的基礎術式。
真了不起。憑着卡婭小姐與生俱來的勤奮,用法杖和備用投石索投擲魔法藥的命中率相當不錯。碎裂的陶瓶使魔法藥接觸空氣滿足觸發條件,潛藏的術式開始重構世界法則。
預先埋設在進攻路線上的地雷被接二連三地踩爆,每次爆炸都讓敵軍陣型土崩瓦解。即便未被直接命中,飛濺的火焰也會點燃屍體,火勢順着屍堆蔓延開來逐漸瓦解敵軍。
「謝謝!我立刻下來!」
人類身體含水量高,被點燃的屍體燃燒速度雖慢,但火焰裹挾着衣物持續蔓延,高溫炙烤下的肌肉逐漸痙攣失去機能。
「活屍,嚇唬小孩的童話裏出現的怪物。」隨着魔法師卡婭的指出,他們才明白麪對的竟是這種敵人,想到與之對抗的恐怖,頓時肝膽俱寒。
「勝~利~啦!!」
清剿完零星殘敵後,「金髮」望着仍在燃燒的屍骸喃喃道「沒有增援嗎」。遵照她保持警戒的指示,衆人始終未解除武裝,但左等右等都不見敵人再從森林裏出現。
歡呼是重要儀式。既讓勝利者確認戰果,也能給被保護者帶來安全感。
「哈、萬歲!萬歲!萬歲!!」
至少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招式是出自友軍之手。
心領神會,突然中斷的通訊正是來自瑪爾吉特。她潛伏在戰線更前方持續偵察敵情。這是爲了一旦敵軍逼近,就能比原定計劃更細緻地確認敵方陣型——我們早先就如此約定過。
此刻本該訓話鼓舞士氣,不過再等等。
人類本是怯懦的生物,看到前排慘狀就會本能地停下腳步。這種遲疑或許會招致箭雨集中射擊變成刺蝟,但有時也能避開預先埋設的地雷。
【Tips】構成人體的蛋白質遇高溫會凝固,骨骼受熱變脆後強行活動會導致軀體崩解。
起初人們還同情那些渾身着火卻仍蹣跚前行的傢伙,以爲他們是求生不得的可憐蟲。
這些跨越過無數修羅場,即將邁入熟練境界的冒險者們,此刻幾乎要被恐懼吞噬。
這份憐憫很快轉爲困惑——正常人被燒成那樣還能繼續行走嗎?更何況是舉着形同虛設的武器進攻?
在「金髮」的指揮下,他們終於能應對那些腐爛到連原種族都難以辨認的怪物。意識到必須攻擊阻止它們,否則這些燃燒着的行屍會撲上來擁抱。
聽到顫抖的呼喚聲,轉頭看見原本鬥志昂揚的守村會員們此刻全都面如土色。
若非此刻被這不可思議的魔法擊潰,真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我們之前就是在埋着那種東西的地面上走動的…?」
「老…老爺…?」
從箭樓躍下,我在排成雙重橫列的部下們前方佈陣。
意識到無法用間接射擊削弱我們的敵人加快了步伐。他們一邊移動一邊靈活調整陣型,擺出小型鋒矢陣的架勢,明顯是打算一舉擊潰我們的前鋒。
於是,亡靈軍團的致命缺陷暴露無遺。
「嗯嗯,機關佈置得相當完美呢。」
不,最令人恐懼的是那個目睹此景卻浮現滿面笑容的金髮男子。
雖是臨時方案但火力足夠。再多加點催化劑,調整術式的話,應該能擴大殺傷半徑更高效地燒烤敵人吧。
「現在釋放避箭術式!」
「靠!被男人胸肌接住可高興不起來啊!!」
「好的,請您速速行動。可能發現投擲武器效果不佳,敵軍行進速度加快了。」
「來吧,開始清掃殘羹剩飯吧。」
有人不禁想到:若這等武器在戰場上普及,戰爭的形態必將天翻地覆。
這般行徑想必正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高效率、也是最愉悅的方式。
自此之後,原本就心懷敬意的劍友會全體成員,向「若草的慈愛」致意時都會行最高規格的鞠躬禮…………
回想起來雖是極其恐怖的場景,但有個好消息。
沖天烈焰,肆虐熱浪,人影如盛夏寒冰般消融,全副武裝的士兵像壞掉的玩具般四散紛飛。
聽完垂頭喪氣的同伴彙報後,首領下令解散隊伍並保持警戒。
只要在劍友會待過,就常會目睹些讓人懷疑眼睛的景象。
雖然保持警戒盯着森林看了好一會兒,但敵人並未如泉水般湧出。
乘着魔力傳來的耳語聲,是比前鋒稍遲一步趕到的卡婭小姐。
必須卸除四肢才能制服的士兵,除了噩夢再無其他形容。
不過,只要有魔法師在場,連這種「見面禮」都會泡湯。倒省得我親自動手,實在值得慶幸。
結果,沒有一個完整的活屍能撲到我們跟前…………
「明白。你也退後些,別被捲進來了。」
這確實是難以置信的景象之一。
劍友會成員們大概很困惑——素來熱衷激勵士氣的我竟沉默注視着逼近的敵軍。但有些時機啊,是需要等待的。
前排聚集矮個子,後排列隊高個子,雖身高落差明顯但意外地整齊。他們裝備着租借的圓盾手持短槍,雖兵力寡少卻顯得格外可靠。
「明白!老爺您纔要多加小心!!」
她從魔法藥盒中取出素陶瓶,裝填到右手法杖頂端懸掛的投石索上。這根歷經多次冒險並用報酬不斷改造的法師杖,確實反映出使用者技藝的精進。
他只是機械地用長槍反覆戳刺,名副其實的剩飯處理。
「那現在開始祈禱!臨時抱佛腳也行,只要夠爺們兒就能獲得武神的厚愛!」
比如金髮首領輕鬆放倒體型兩倍於己的巨漢,或是明明空無一人的地方突然冒出蛛人種的獵人,這些都算家常便飯。
我們姑且做了防備。原以爲敵人會派出小股部隊試探,必要時可能增援,甚至派出迂迴作戰的別動隊。
不,果然還是怕誤傷,到此爲止吧。火力已經夠用了。
當然,前提是能阻止他們前進的話。
對方採取了將精銳個體編組成羣一舉殲滅的最優解,看來並未輕視我們。
這確實是最優解。將擁有龐大血量的個體集中起來猛攻,在確信敵方損耗會超過自身損耗的前提下持續施壓,這並非單純的蠻幹。這種越壓制效率越高的飽和攻擊纔是關鍵。
話說回來,若真刀真槍廝殺會造成多大傷亡呢?在砍斷四肢使其喪失戰鬥力前若遭反擊,我方士兵即便不死也會負傷掉隊,殲滅力下降反而可能被反推。
哎呀呀,沒淪落到東線德軍那種境地真是謝天謝地。
命令全員保持警戒的同時,我死死盯着森林。從錯失時機至今仍無增援來看,後備部隊缺席已是定局——但我還懷着一絲期待。
等待約莫一刻鐘。雖然期待得心焦,但指揮官的情緒會影響士氣,我正繃緊神經站着時,瑪爾吉特回來了。
「抱歉,什麼都沒發現呢。」
伴隨着毫無修飾的遺憾報告。
此前潛伏偵察的她,還肩負着我的一項委託。
在對付完活動屍體的戰列後,進入森林尋找「操縱者」的存在。
無需任何人下令就能行動,通過死靈術操控的量產型活動屍體雖很方便,但無法做到像人類士兵那樣各自判斷行動。最多隻能執行些預先刻入術式的反射動作。
更何況是那麼龐大的軍隊。按常規做法魔力絕對不夠用。
因此要指揮軍團只有兩種方案。
一是由操縱者親自下達簡單指令。
二是準備統率者個體,委託其按預設方案進行指揮。
我期待的是前者。因爲死靈術師若親自指揮就必定潛伏在森林裏。
那樣事情就簡單了。只要瑪爾吉特定位到位置,派少數精銳突襲斬首就能解決所有麻煩。最後把術師首級作爲證據呈交代官,莊園的危機基本就能解除。
但看來期望落空了。如果瑪爾吉特判斷目標不存在,那要麼真不在場,要麼處於『正常情況下無法發現』的狀態。我還不至於蠢到無視專家判斷的地步。
更何況,若連她的本事都信不過,這世上就沒什麼值得我信賴的了。
「沒能回應期待,實在羞愧難當。」
雖說在詩歌中常被塑造成熱血莽夫形象,但他既非反應遲鈍也不是愚笨之人。相反,這絕對是位即使單獨行動也具備出色指揮能力的冒險者。
我對女人、面子乃至什麼民情都毫無頭緒,只能誇張地歪頭表示不解。
「那、那個,迪君……」
現在這樣以守夜爲名看夕陽,全因瑪爾吉特說了奇怪的話。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理解那種容忍自己男人與其他女人調情的胸襟。
即便如此。兩人共享着不讓他知曉的祕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讓他如鯁在喉。
這種敏銳的直覺讓他將方纔所見迅速解析成準確信息傳遞到大腦。
而且她說英雄爲女人拼命是天經地義,詩歌裏不總是描寫英雄爲少女的懇求赴湯蹈火嘛。
或許男女本質上就無法真心互相理解。除非是像我這位摯友這樣的特例。
不知何時酒席上有人提出的思想實驗。
「睡覺。」
面頰至下頜橫貫嘴脣的顯眼傷疤——冒險者齊格弗裏德試圖用面無表情掩蓋不快,卻未察覺這表情本身就在昭示着煩躁。
倒不是懷疑什麼。那個做作的「金髮」因極端的一穴主義常把搭檔累垮,而卡婭偶爾的挑釁也不至於那麼惡趣味。
儘管外表給人粗獷豪放的印象,實際上他的劍術與槍技都走精妙路線——從訓練對手的反應就可見一斑——尤其擅長一擊斃命的招式。
「榮幸之至。」
「別這麼說。你的能力可比誰都值得信賴。」
瑪爾吉特指責我這遲鈍程度簡直離譜。
藥浴幫助他迅速入睡,但所做的夢卻並不令人舒暢…………
齊格弗裏德對活屍的棘手程度有着精準認知。
據說能在警戒狀態下深眠纔是優秀士兵的素質,畢竟心懷憂慮時確實難以安睡。
「不,就算菲蕾妮小姐真來撩撥,那我豈不是要在你和吉澤布雷希特大人面前顏面盡……」
埋屍處麼。
在被迫深入瞭解他的齊格弗裏德看來,不得不指出其防備太過鬆懈。
將早已涼透的藥湯一飲而盡,粗暴地甩開杯子站起身來。走向鋪開的睡袋時,聞到那些粗魯冒險者們輪流使用留下的濃重男人味,簡直令人作嘔。
這並非她那種可愛的喫醋時鬧彆扭的不高興。
無視在睡袋旁欲言又止的青梅竹馬,他閉目養神。再過幾小時就該輪到他警戒了。
「所以我用行動證明了吧?」
分散的墓碑標記共十五處。若每個標記點埋伏着三四具活屍,從分佈範圍來看幾乎算是傾巢出動了。
確實我們就像按人頭收費的僱傭兵團夥。但正因爲厭惡這種印象,我們才組建劍友會,努力把自己錘鍊成高尚完美的專業團體。
「還有啊,你也完全不懂體察民情呢。」
即便如此能睡就該感恩了。
他明白這個青梅竹馬很複雜——複雜到連自己都無法徹底理解她的內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在莊園遇見這位有權勢的魔女醫師之女時?成爲朋友時?還是她胡鬧着說要跟着冒險的時候?
母親與戀人同時染病,卻只有一份救命藥。這種時候該救誰?
「可明白這點的只有我和劍友會成員。你應該知道冒險者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吧?」
「會不會是你搞錯了?」
「菲蕾妮小姐,她可是對您芳心暗許呀。」
齊格弗裏德已經發現了——埃裏希和卡婭拼命保守的祕密。
「雖然被人傾慕確實令人開心,但察覺不到少女情懷可是重罪哦?」
緊張感未散的深夜裏,莊園在持續警戒中陷入麻木的淺眠。
「想給心上人送點心意纔是少女情懷嘛」,她嘴上這麼打趣,卻反問若賭輸需付出什麼代價。
多數會員恐怕正因爲憧憬那個金髮,此刻正佩服着「不愧是當家」吧。不過,也有不少人會對隱瞞威脅性情報這件事心存芥蒂。
對講究不靠蠻力的劍友會而言堪稱天敵。
——這種事若不是從一開始就全部知情,根本不可能提前做好準備吧。
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道理並堅守大義。即便是經過訓練、同生共死的同胞也不例外。
當明月高懸多數莊民因不安輾轉難眠時,被徵用爲指揮所的集會廳裏,兩位冒險者因不同於當前危機的緣由正瀰漫着緊張氣息。
在已部署防禦措施的廣場上,要求人們在危機感高漲的狀態下入睡終究是強人所難。
無論如何,齊格弗裏德始終搞不懂卡婭這個女人。即便如今他們同榻而眠,任由她撒嬌時指尖遊走過每寸雪肌,脣瓣吻遍全身再無陌生之處。
雖未達到專挑拇指食指切斷的瘋子境界,但他始終恪守劍友會流傳的準則:人類這種生物,只要小指頭能塞進刀刃就必死無疑。
若被問及是否愛她,年輕的他尚不懂何爲愛情。但若問是否視她重於自己,他會毫不猶豫地點頭——這份感情就是如此篤定。
「喜歡的事和想要的東西……?」
「莊園還在擔驚受怕呢。只要和菲蕾妮小姐有了肌膚之親,金髮的埃裏希就算戰死也會守護莊園——他們就會安心下來,與你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
「你胡說什麼呢!? 」
這個我懂。老套劇情了。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我怎麼可能拋下他們獨自逃命!」
不可能做出這般輕率之舉。
然而這些無視傷害繼續爬行的活屍,何等荒謬的存在。
我甚至攥緊拳頭想着要不要給那個可疑的金髮傢伙臉上來一拳。
連平日調侃齊格弗裏德的玩笑話都沒說,冒險者背對着作爲搭檔的魔女鑽進了睡袋。
藉着守夜的名義坐在哨塔上,所謂「煙與傻瓜」的老生常談,如今再說出口都顯得愚蠢。
「要不打個賭?她絕對會來這兒找您。」
「這個嘛,就隨她喜歡好了。然後,把她想要的東西給她唄。」
「在這種危險的夜晚?」
「嗯,百分之百。」
被這樣的對象隱瞞關乎性命的事,任誰都不會感到愉快吧。
過於直白的說法讓我噗嗤笑出聲。蠢笨的笑聲玷污了夜空的靜謐,簡直擔心會不會吵醒什麼人。
此外,劍友會內部事務和「金髮」的事也令他掛心。
哪怕患病的是自己。即便她哭着求他喝下那瓶藥。
雖說最終沒到那地步,但也絕非能輕描淡寫說句「幸好沒事」就揭過的事。倒不如說,正因結果無人死亡,才更不願就此翻篇——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但人類並非完全靠道理活着的生物。
「你也快睡。」
齊格弗裏德毫不猶豫選擇給卡婭。即便把母親換成其他任何人也是同樣選擇。
當我反問自己到底哪裏有問題時,她無奈地扶住額頭,發出了一聲極其誇張的嘆息。
「哎呀,名主大人肯定會歡迎的哦?不僅能留下英雄的血脈,更象徵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呢。」
雖未能斬獲敵首一勞永逸,但這情報本身也價值連城…………
接過看似手工繪製的地圖,上面零星標記着若干弧形方塊的符號——那是模仿墓碑的圖例。
並非隨便砍中哪裏都行。
我一時沒理解她在說什麼。按我的理解,菲蕾妮小姐會接近我,無非和齊格弗裏德對待加蒂或費德里奧先生一樣,只因來了個能被寫進詩篇的冒險者罷了。
至少我曾成功守護過莊園一次,也讓民衆安心了。而且正如瑪爾吉特所說,我也儘量避免了對待女性時的冷淡態度。
「啊、啊咧?」
「正因爲您堅決否認,這賭局才成立呀。」
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像覺醒性意識的初二學生那樣毫無分寸。菲蕾妮小姐可是接受過嚴苛貞淑教育,要嫁入名門的千金。
「吶,埃裏希,你呀,是不是太不懂給女人留面子了?」
「懷春少女對愛慕的騎士所求之事,本就不會太多呀。雖說是同屬蟲族血脈才理解,但她確實到適婚年齡了吧?」
事實上,我從不否認自己是個傻瓜。
我覺得這種固執的印象應該已經傳達給你了……
「謝了,這可是最好的禮物。」
「您的子嗣。」
坐在一旁喝着用舒緩精神的藥草煎煮的藥湯的卡婭,此刻感覺難受到連藥味都嘗不出來。
【Tips】如果僅憑理性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那麼人類根本不需要發明互相傷害的武器。
但若是精準斬擊喉管、手腕或大腿的重要血管與肌腱,只要是「人類」就必定喪命。無論人族鼠鬼還是可怖巨鬼皆無例外,就連吸血種這類不死者也會短暫死亡。
「面子?」
稍加思索也能理解。比如不想在戰鬥前打擊士氣啦,等確認能贏後再說明更合適啦,這些「道理」我都懂。
因此齊格弗裏德心情惡劣。
若不知對手特性正面硬拼,恐怕早已屍橫遍野。
【Tips】魔法原則上以「感知可及範圍」作爲作用極限。若要擴大範圍,需使用遠視等能延伸自身感官的魔法,或在遠方設置可確認存在的標記物,亦或是配備與自身締結關係的其他魔法師。
即便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從對方眼神中讀出愛慕之情。
「雖然沒找到死靈術師的蹤跡……但帶了個伴手禮。」
畢竟我們相識超過十年,作爲冒險者並肩作戰也進入第三年,肌膚相親更是已有兩載,卻依然讀不懂身旁這個搭檔。
「可是啊,真到危急關頭還不是照樣會逃跑?嘴上怎麼說都行啦。」
哈?聽我這麼問,瑪爾吉特說你總是輕易踏入死地,對普通人應有的恐懼太過遲鈍。
「那傢伙對人類憧憬過頭了」他邊嘆氣邊吐出沉重的嘆息。
「就是做得還不夠才這麼說呀。真是的,遲鈍得要命。」
她一臉不悅地看着我,啪地用手指戳到我鼻尖前。
「聽好?我的男人要做到兩點——別讓女人蒙羞,還有好好守護莊園的民心,給我拿出點帥氣樣子來。」
「等等——」
我抓住正要跳下去的她肩膀制止道。
嘛,道理確實有幾分……行吧,雖然勉強,但我能接受這說法。
「但是,瑪爾吉特,你怎麼想?我做那種事你會開心嗎?換作是我,不管別人多麼渴求,我也絕不會把你讓出去。就算是武神看上你,我也會宰了他。」
「……問題就在這裏呀……」
她結結巴巴地坦白說,其實渴望讓我徹底沉溺在她溫柔鄉里。
但同時,作爲雌性的本能也在低語——想讓自己的男人更加耀眼奪目,這種衝動實在難以抗拒。
「我傾心的男人被這麼多女人追求,我想驕傲地成爲他最後的歸宿,這種渴望強烈到無法抑制嘛。」
瑪爾吉特別過臉輕聲說,就像獵人討伐的怪物越是兇暴、越是令人畏懼,就越能彰顯獵人的榮耀。
「……你這傢伙……」
雖說是我的搭檔,這癖好可真夠嗆。
「有什麼辦法嘛!? 人家天性就是這樣!想要被接受這點很傲慢嗎!? 」
「不,對於信奉『絕對不容許被
橫刀奪愛
』的我來說,心情實在很微妙啊……」
在這世上,我最厭惡的就是
背叛者
,甚至超過廚房裏出沒的黑色生物。
 青年期 十八歲的初夏0;二1;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d1/d15547ab9716499512b70bc15ef24f16b4b70966216ead202d35e04824deea3b.jpg)
而且我堅信,NTR是背叛行爲中最下作卑劣的一種。
所以這個…該怎麼說呢…
心情相當微妙。雖然滿臉通紅的瑪爾吉特很可愛,但我完全無法理解,各種情緒像嚼碎後咽不下去的食物般哽在喉嚨裏。
啊,不是還醒着,是根本睡不着。
「承蒙掛念實在感激。但深夜獨行太危險了,況且夜陰神的手指還透着寒意呢。」
「這已經是豐盛的大餐了。」
「對不起,只能準備些簡單的東西……」
雖顯粗魯,但作爲戰場老手我很快扒完了飯。對習慣優雅進餐的大小姐來說,這喫相想必相當狼狽。好在用餐時我嚴守禮儀,既沒吧唧嘴也沒弄髒餐具,應該不至於惹人反感。
不不,應該不至於吧。嗯,就稍微確認下。
換作平時的我,接過食盒送她回家後就會和附近巡邏的同伴分着喫……但此刻青梅竹馬的話語在腦海中迴盪。
意識到自己的疏忽讓我瞬間漲紅了臉。該死,原來我不知不覺間也繃緊了神經,竟沒察覺她的異樣。
通過與青梅竹馬的長年相處,我早已知曉繼承蟲族特質的亞人種體溫遠低於人類。但此刻這份寒意絕非僅僅源於夜間的低溫。
掌心漸漸沁出汗水,我險些在那隻傳遞着我體溫的柔軟小手上施加多餘的力道。
即便如此茫然眺望着天空,警戒心也絲毫未鬆懈。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比起兒時,現在個子更高體重更沉,還全副武裝。光靠當年就沒再長進的〈潛行步法〉可糊弄不過去。和小巧輕盈的孩童時期完全不同了。
她丟下一句「太過吝嗇的話男人才會廢掉」,縱身跳下了瞭望臺。
別說村民和劍友會無人死亡,就連受傷的人都……啊對了,聽說有個想放下被倒吊的臭小鬼的大人,混亂中被那小子踢中下巴倒了大黴。
倒也不會嘲笑。畢竟我經歷修羅場後,也會與亢奮的搭檔如野獸般互相索求。作爲完美戰士的典範,我的精神尚未老練到能在激烈廝殺後仍保持沉着。
總之,人家特地冒着嚴寒送來夜宵,總不能拒之門外吧。
「總之就是這樣的賭約!而且作爲愛上同一個男人的少女,不想讓她太丟臉也是我的真心話。」
那些世代優生優育的貴族多出俊男美女。他們本能地追求更強能力與更好外貌,持續精煉血統,所以不像我前世地球上哈布斯堡家族那樣出現血統缺陷。
剩下的唯有將自身性能發揮到極致的快感。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性正爲這份愉悅雀躍鳴叫。
不安的啜泣聲中,各處還夾雜着細微的吱嘎聲與嗚咽般的響動。爲逃離恐懼而尋求異性溫存的交合。在空置房間、人跡罕至處爲保持理智進行的自暴自棄般的交媾,或許正是人類瀕危時繁衍後代的本能。
彷彿印證這點,即便入夜後的莊園仍人影綽綽。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和打着哈欠趕來全副武裝的自警團員交接後,我隱匿氣息潛入菲蕾妮小姐等候的屋子。只見她已將夜宵在餐桌上擺好。
她正感到恐懼。雖然莊園遭襲是原因之一,但更令她戰慄的是『本該永遠持續的安寧』被打破的事實。
我掐滅香菸從箭樓跳下。雖然看起來像是從高處縱身躍下會發出小小驚叫的樣子,不過請放心,我可是有好好踢抓着力點減速的。
總之先看看她的表情吧。這樣就能明白她那只是誤會一場。
若是前世的我根本不會考慮這種事。在選項列表裏,竟會出現需要動用暴力來保障人身安全的狀況。與沉溺的故事和愛好不同,那時的我生活在太平盛世中的優渥家庭,所處的文明社會始終用理性否定着這類選項。
站在箭樓下方的是菲蕾妮小姐,她在溫暖的睡衣外披了件厚斗篷。還沒等我出聲就被發現,她似乎相當慌亂,雙手不知所措地撲扇着。
兩名偵察兵臨走時用被帶走的小狗般的眼神望着我,可我也很無奈啊。
我猶豫了幾秒後,請她在附近居民避難空出的屋子裏等候。畢竟確實快到換班時間,陪喫個飯也無妨。
「我開動了。」
落地時微微揚起的塵土。要是被青梅竹馬看見,她大概會輕輕嘆氣吧。說我比小時候更毛躁了。
我們贏了。這是一場無可挑剔的大勝仗。
所謂夜陰神的手指即夜風,即便時值晚春,對深閨大小姐仍顯凜冽。看她偷偷溜出來的模樣,單是睡衣外罩斗篷肯定不夠暖和。
因此我很理解這個世界對9;血統9;的執着追求。
但我很清楚,工作還沒結束。
「深夜閒逛可不值得讚賞呢,大小姐。尤其是在遭遇襲擊的夜晚。」
但若是在毫無自保能力的情況下,今夜不得不蜷縮在黑暗中,那該是何等恐懼與無助啊。
這種情形下該如何對待淑女,我自認爲還是清楚的。
能讓淑女將這種平民難以企及的香料薰染在衣物上,理由不外乎那麼幾種。
誰知她竟將交握的手拉到胸前,還把腦袋靠上了我的肩膀。
啊不是吧,真的假的。
雖說這想法未免太過急功近利,但也不無道理。人類自古就通過聯姻追求優秀血統,在家畜育種上也用同樣方法取得了成效。
總之實際傷亡數就是零的完勝。
看來我賭輸了。我抓撓着頭髮,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被當作避難所的集體住宅裏,人羣攢動躁動着不安的夜。有人憂心明日交頭接耳,有人藉着微弱月光安撫受驚孩童。
有一就有二,若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恐懼就像陰魂不散的惡客。即便希望它消失、假裝它不存在,它仍會盤踞在意識角落啃噬睡眠。
稍加打量就明白她的來意——與因羞赧而胡亂揮舞的主手臂相反,副臂正緊緊抱着藤編食籃,生怕摔了重要物件。
若說活了五十年還這般沒出息確實如此,但還請笑着認可我尚存人性的一面。
「那個…因爲您晚餐沒用多少…」
看看三重帝國的貴族們就知道效果了。
我們守住了莊園。但並未能徹底驅散人們心中的恐懼。
她也被侵蝕了。被那無法驅散的恐懼。
這與記憶中母親在美麗故鄉柯尼斯堡家中,看着我狼吞虎嚥她做的拿手菜時露出的欣慰笑容截然不同。
然而,當我爲給她披上外套而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被握住。那瓷器般白皙的手指,果然帶着與外表相符的涼意。
說是被送來聯姻的話,恐怕也是她父親強行安排的吧。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我的名聲還算響亮,今後也打算繼續提升聲望。正如先前所說,我討厭惹人非議,但倒不排斥受人評價。
只要扼殺恐懼衝進去,之後隨着事態發展和氣勢精神自會高漲,最初的恐懼便被拋諸腦後。
啊該死,我那個青梅竹馬說的居然是真的。
首先要教訓這個半夜溜出被窩的淘氣大小姐。
本以爲接過食盒就能送客,伸出的手卻撲了個空,只對上她乞求般的仰視目光。
望樓下,看見正要扶梯子的人影猛地彈跳起來。
有縷幽香悄然飄來。像是帶着清涼感的果實,卻又不似柑橘那般濃烈醒神。唯有如此貼近才能聞到的典雅芬芳,或許是乳香?
他渴望得到擁有軍事才能的繼承人。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像傳遞體溫般用雙手包裹。獨自站着未免尷尬,便順勢坐在那張能容納全家人並排而坐的長椅旁。
吉澤布雷希特大人您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那便是表明委身於異性牀榻的覺悟。
呼——冷靜點冷靜點,說不定真的只是來送夜宵的呢。
但顯然並非如此。據說給她披棉襖備宵夜的,正是那套睡衣的原主人。
不過這樣可不行啊,太過得意忘形的話。冰冷至極、僅憑理性揮劍的劍士境界還遙不可及。簡直就像夜陰之神從天上憐憫地俯瞰着可悲村莊那般遙遠。
以我的魔力總量無法長期維持這種佈局,破綻也很多——問題是,這本該不可視的結界爲何總被青梅竹馬突破——雖稱不上萬全,但這廣泛延伸的觸覺探測器大多能捕捉到接近者。
好了,自怨自憐還是留到以後吧。
「沒、沒事的!家人給我穿了厚厚的棉襖,可暖和了!」
此刻她臉上寫滿擔憂,彷彿在害怕我會突然消失不見。
雖然獨自享用美食對部下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慶功宴上我會好好犒勞他們作爲補償的。
「……說真的,該怎麼辦呢……」
「女人就是能靠着露水姻緣活下去的生物呀!」
或許能更容易接到委託工作,但對任何人而言「子女」在精神層面都佔據重要地位。若有子女住在莊園,父母們自然容易想到謀求巨大利益。
當我啃完解膩的杏子道謝時,才發現她的身子正微微發抖。
被人注視着喫飯實在久違到令人不適。在小小蠟燭——又是毫不吝嗇使用的高級貨——照亮的餐桌對面,這位大小姐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進食的模樣。明明邀請她一起用餐,她卻始終沒有動筷。
「承蒙款待。」
與這般冒險者建立強韌的聯姻紐帶益處頗多。
她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裏的?
再者,引進外來血脈時,優質的家族血統任誰都會渴望。
隨後走向在聽不見談話聲的距離外待機的希坦和莉努斯。
雖然被實力雄厚的莊園主如此看重令人受寵若驚…但我此刻清楚地意識到重點不在此處。
顫抖的雙手、溼潤的眼眶、急促紊亂的呼吸。
她說過今天要巡視在意的人所以把莊園交給我們,現在大概是去排查有沒有潛伏的術師——在留下爆炸性發言之後。
掩蓋體味、營造氛圍固然是原因,但貴族在睡衣上薰香的理由我只知道一個。
我早早成了「戰鬥之人」,已不懂他們的不安。前世平凡安穩的感知早已遠去,如今我只需以自身武力守護眼前性命與周遭安全。
「……那個……要不要一起……喫點?」
說到底,我還沒進化到完全不覺得戰鬥「可怕」的境界。
這份謙遜反而顯得誇張的夜宵相當豐盛。即使涼了也很好喫的磨坊風味烤魚,配菜是醃漬白龍鬚菜和捲心菜。麪包是平民難得一見的白麪包,餐後還備有多種水果解膩,這妥妥是富人家的待客之道。必備的香腸和奶酪也品質上乘,散發着下酒菜特有的香氣。
畢竟這傢伙正趁着無人注意,將極限延伸又同時稀釋的〈無形之手〉佈滿了四周。
「快住手,會弄傷手的。」
該慶幸吧?周圍可都對你展現的真實數值怕得要命呢。
其中的含義,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我緩緩起身脫下大衣,在她困惑的注視中將這件從帝都帶來的隔熱魔法外套披在她肩上。想來能驅散些寒意吧。
「這樣共度一夜…菲蕾妮小姐真的會開心嗎…」
誒,認真的?真是認真的?
「埃裏希大人…我害怕…怕得根本不敢獨自入睡…」
恐怕經歷了這次事件後,莊主大人會深刻意識到吧。
肯定是想嚇唬我吧。在旁人眼裏,我大概只是藉着警戒的名義坐在莊外望樓上,呆呆地抽着煙而已。
對所有人而言,安寧最爲珍貴,卻也是最容易迅速貶值的東西。
贏得和平實在艱難。建房屯糧、鞏固防禦、賺取資金——寫成文字不過寥寥幾字,但實現這些所需的努力浩瀚如海。就像揹負重物攀登通向雲端的階梯,好不容易到手的和平,人類卻能輕易將其貶爲『理所當然』。
若是生來就享受着和平,又有着看似安穩的未來,這種傾向會更甚。
因此人們會產生錯覺。彷彿搭建在泥濘地基上、靠着細弱支柱支撐的舞臺,竟是混凝土基座與鋼筋支柱構成的磐石之臺。
於是當理應動搖之物稍有晃動,就會產生天崩地裂般的不安。哎呀呀,人類還真是現實的生物呢。
作爲曾試圖將不穩定之物支撐在泥濘地面上的人,我自然不會嘲笑這種行爲。畢竟前世早已充分領教過這種滋味。
所以我理解她的不安。那種必須依靠男人臂彎才能止住顫抖的恐懼心境,我感同身受。
瑪爾吉特是否也明白這點?所以她纔會強調這是場賭注,甚至強忍羞恥坦白自己的癖好。
她雖是強勢女性,卻也溫柔到能體察同性的脆弱。
這樣怎麼可能贏呢,無論是我還是別人。
我連帶着外套抱住她恐懼顫抖的身體。不知這是否正確答案,只是不斷自問自答。
即便如此,人類終究無法對眼前的問題坐視不理。
感受到她纖細得彷彿用力就會折斷的身體逐漸放鬆。凌亂的吐息熾熱,持續的顫抖終於停止。回握我的手指加重力道,低垂的臉龐抬起來望向我。
微微張開的脣瓣呼喚我的名字。如同嬰兒呼喚父母,信徒祈求神明。
然後,嘴脣緩緩地微微張開。
這究竟是否正確,我至今仍無法確定。
或許即便死去,也未必能知曉正確答案…………
【Tips】在鄉野政治中,名門望族間的純潔性反而不被重視。
即便被嬌寵如蝶戀花,也無法捂住耳朵不聽世事。
少女在淺眠中回想那段如夢似幻的時光。當她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那份熾熱時,胸中與腹底又會湧起灼燒般的感受。
儘管如此,別說代理官的援軍了,連回信都沒等到。
至少…至少別讓姑娘們對我開放身體這件事感到失望。
當然也有單純怕屍體腐爛引發瘟疫或招來野獸,想盡快處理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想讓他們更直觀地感受勝利。
「哎呀,還是個女的,真可憐。看着還挺年輕的。」
應該沒判斷錯。森林目前很平靜,短時間內敵軍屍體部隊應該無法潛入。作爲警戒措施,我打算每天帶齊格弗裏德或斥候巡邏一次,而且莊園的防禦會進一步加強,所以最好保護好那匹令人不安的快馬……我是這麼想的。
反過來說,若能放鬆身體緩解緊張,疼痛就會大幅減輕,達到「熟成」所需的時間也會縮短。
這場纏綿徹底顛覆了恐嚇式性教育的說辭——最終全憑他的體貼才得以善終。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牀鋪——得給借宿的房東賠不是,改天送份禮吧——在少女癱軟時已被男人收拾妥當,連沾滿汗水與各種體液的肌膚都用溼布擦拭乾淨。
本能的安心感。確信只要在這臂彎裏就不會受傷。那不止是溫柔,更是爲守護而變得強健的身軀帶來的可靠與溫暖,喚起難以言表的情愫。
對瑪爾吉特的不忠…可說到底是她主動引誘的,就算當時冷漠地趕她走,我自己也會陷入無盡的懊悔。
少女小心翼翼環抱花朵避免變形,另一隻手輕柔撫過自己腹部。
那是朵人造花。雖不解其中奧妙,但用紙折成的永不凋零的百合,連花莖都精巧地留存着。
快馬加鞭到代官宅邸需一日。陳情後等候回覆約莫三日。返程再耗一日,全程五日。但若爲避風險繞道而行,恐要多花一兩日。
明明雙腿早已無力站立,連動動手指都嫌麻煩,卻仍會萌生「再來一次」的念頭,着實不可思議。
女人們帶着認命的態度教導道:若想順利熬過去,至少要學會主動引導對方,設法避免遭遇更糟的狀況。
具體細節已被濁流般的情慾衝得模糊不清,只記得不斷在耳畔響起的甜蜜情話,還有那遊走全身的手指與雙脣。
啊,多麼甜美的夢。多麼芬芳的夜晚。
【Tips】具有昆蟲特徵的亞人族多爲卵胎生種類。
祈願着他在此處也留下了重要的「禮物」…………
初次體驗時只盼着這疼痛能快點結束,當渾身染血時年長的女人們便會用恐嚇般的口吻告誡少女們——興奮的男人會變得粗暴莽撞,只顧着自己快活根本不會體貼人。
這不是計劃中的壕溝工程。而是爲了處理昨天擊退的那些活屍。
在懊悔萬分的沉睡後,少女醒來時發現自己竟躺在自己房間的牀榻上。
「這得用什麼才能燒成這樣……?太瘮人了……」
把嚇得發抖的女人臨時趕走,她內心的恐懼只會不斷髮酵。當這份恐懼演變成絕望時,事態就會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若是深受村民愛戴的她終日以淚洗面,全隊士氣都會低迷,莊園主大人也會心力交瘁無法行動…
雖說破壞到這種程度基本不可能復活,但爲防萬一,昨晚已悄悄挑斷了他們的手腳筋。要是因爲這點疏忽被從內部襲擊可就糟了。
正當我下定決心時,齊格弗裏德突然搭話。
因爲枕邊留有一枝花。
然而,夜夜歡愛的證據確實留存着。
女人們常抱怨說,男人通常不做到筋疲力盡就絕不會停手。
世間能有幾個女子,初夜能幸福至此呢?
啊不行,那樣的話我鍾愛的奇幻世界觀就要變味了。雖然沉迷過槍械與釘頭錘的故事,但步兵戰術要是進化到那種程度可就累人了。畢竟誰都不想踏入戰壕與鐵鍬的世界啊。
如同被他擁抱時那般,散發着甜蜜溫柔的氣息。雖然他會笑着說大概是菸草味吧,但少女明白,每當髮絲飄動時那若隱若現的淡香,纔是他真正的體味。
拾起細看,那確是有紙張觸感的物件,卻分明沁着他的氣息。
畢竟我們是被名主大人——準確說是被莊園的自衛隊僱來的。也就是說錢是他們出的,但最後那些需要花費大量金幣的開銷還得我們自己墊付。要是能請到不用額外花錢就能搞定一切的巡察使,或者儘快派大軍來支援就好了。
「喂,從剛纔起怎麼回事,擺着張蠢臉突然又繃得死緊。」
他說着把我插在地上的圓匙拔出來,塞回我手裏催促繼續幹活。
假設第一批快馬已在途中遇害,現在由劍友會成員帶着吉澤布雷希特大人的親筆信前往。
說白了就是要我們趕緊幹完繳稅換來的那份活兒。
不,或許正因如此少女才能毫無痛楚地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男人似乎去外面井邊沖洗過,歸來時身上除卻令人安心的汗味,再無令人不適的餘韻。
外出時穿着的寢衣被整理得一絲不苟,散發着如經洗滌般的清新氣息。身上亦無半點縱慾的痕跡,反倒有種沐浴後的清爽感。
原本做好忍痛準備投入的懷抱,卻意外溫柔得令人難以置信。
 青年期 十八歲的初夏0;二1;插圖(3)](/uploads/novel-images/4d/4d600d7b7d207837251b15510c2c5f907dccaeb8ce20b1b41745f03dafc8a5ab.jpg)
少女在初夜流下血與淚水,與其說是薄膜破裂,更多是因黏膜摩擦所致。當緊張僵硬的肌肉缺乏潤滑卻被強行侵入時,與稍有刺激就能高潮的粗糙男人不同,女人只能忍受疼痛。
真是風雅。永不凋謝的花,簡直像冒險故事裏英雄爲求公主芳心去靈峯採摘的魔法之花。
雖然沒有精緻的晚餐、絲綢的睡袍,也沒有獻上的花束,少女卻感到無比幸福。
永不枯萎的思念,正是寄託於不凋花的祈願。
因爲在莊園祭典、春季祈願祭和秋季慶典上縱情歡愉的男女們,那些曾如鮮花般綻放的少女們次日走路時總會夾着大腿。
啊——不過對付行屍的話,真想要幾挺重機槍啊。要是有四門那玩意兒,大部分問題都能解決。真希望魔導院快點研發出來。
不,別狡辯了,假裝理性思考來減輕自己的罪責這種事……
「這丫頭和我家小子差不多大……怎麼會這樣……」
這段時光美妙得讓她恍惚——甚至懷疑莊上的慶典,或是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品評男人的女人們,其實都是謊言編織的幻影。
當羞赧地抗拒某些部位時,聽到「這是爲避免弄傷您」的體貼解釋,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私密處被脣舌撫慰的快感,讓大腦幾乎要融化。
說真的,軍備開支對財政壓力實在太大了。但若鬆懈又會被侵略,真是進退兩難啊。
但即便如此也沒人抱怨,更沒人因此喪失道德底線,所以我們還能繼續戰鬥。
只爲永遠珍藏這份珍貴的離別贈禮。
在憐憫與虔信者的咒罵聲中,埋葬工作順利進行。雖說焚燒後屍體體積縮小,但埋完五十多人仍耗費整天時間。得知消滅了這麼多敵兵,男人們毫不掩飾臉上的欣慰。
我虔誠祈求此刻請暫勿闔上眼簾,奈何無情的夜神仍將安眠賜予了我。
倒不如說,他們流露的悲憫之情更令我欣慰。
初次見他時,只覺得是個與傳聞相符的人物。
「太慘了吧,被殺不說連屍體都被利用。該死的魔法師,活該被陽導神詛咒。」
雖說如此,也不該拿自己的失態開玩笑。雖說是因爲自我厭惡和對瑪爾吉特、菲蕾妮小姐的愧疚而逃避現實。
都怪我太貪戀那種輕飄飄暖昧的舒適氛圍。那種感覺確實很舒服,即使不做重大決定也能保持親密無間的氣氛。
天亮後、悄悄送她回去時,我腦中依然理不清答案。
大腦角落不斷冒出雙重意味的愚蠢自嘲梗實在煩人。雖說我本人也確實算不上多有貴族氣質。
而且人選早就定好了。
又因囑託他們沿途收集情報,或許還會再多耽擱一日。
菲蕾妮想着稍後要喚女僕準備花瓶。還要向昨夜助她勇敢赴約之人道謝,順便請對方製作小羽毛撣子,好在沾塵時能溫柔拂拭。
搞砸了。
在農莊外圍的公共墓地附近,我帶着幾個閒着的男人們一起挖坑。
若精神崩潰,就不會是這般光景。本該通過糟踐屍體來『泄憤』,從扭曲的快感中尋求心理平衡纔對。
菲蕾妮認爲她們並非在說謊。這和哄騙孩子說甜食有毒以防偷喫是兩回事。
就在我哀嘆世事難遂人願之際,葬禮已畢,備好的快馬——配了兩名精銳護衛,指揮權託付給瑪爾吉特,連我心愛的兩匹坐騎也一併借出——已然駛離莊園。
畢竟,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已被擦拭得無影無蹤。
那些融化焦黑的屍體經過一夜早已冷卻,我們向夜陰神祈禱亡者安息後,決定在公共墓地——那個墓碑尚少的角落挖深坑埋葬。
就這樣,在黎明過後混亂稍見平復之際,我們劍友會開始了昨夜之後的善後工作。
經過卡婭小姐解釋活屍的特性——他們本身無罪,反而是受害者之後,莊民們便痛快地來幫忙了。雖然這活計誰都不願幹。
他們應該不會吝嗇錢財。但這筆開銷對莊園來說負擔太重了。簡直就像把本該用來新建集體住宅或整修邊境的錢,全都砸在眼前的安全問題上。
他們還能戰鬥。還能繼續戰鬥。
「啊,抱歉…稍微有些雜念。」
看不到盡頭的防守戰真是折磨人啊。真希望代官早點送來戰報。
必須自我約束纔行。雖說並非輕率地對菲蕾妮小姐出手,但若以此爲藉口到處尋歡作樂就太不堪了。人一旦鬆懈就會幹出意想不到的蠢事。
第三次相見,當他驅散恐懼後,便再無猶豫。
近乎威脅的教育說辭:嚴重時爲了滿足慾望,甚至會被強行塞入連基本清潔都沒做好的『東西』。那天晚上她因恐懼而久久無法入睡。
冒險者本就不適合持久戰。原本就有很多人因爲缺乏耐性才選擇這行,真要說到防禦戰那原本該是傭兵的活兒。就像讓擅長速攻的輕騎兵去守據點一樣不靠譜。
若要說遺憾,大概是他依然精力充沛時菲蕾妮卻已體力耗盡無法起身。即便承受了三次熾熱噴發,「那位」的活力仍未見衰退。
不管瑪爾吉特說了什麼,最終行動的是我,做出可能孕育新生命之事的也是我。
爲了這份愛,他一定會戰鬥到底。絕對會守護到底。
「別鬆懈啊,你這主心骨要是撐不住,整個隊伍都會泄氣的。」
但唯有一件憾事。明明想多品味這份戀情帶來的羞赧與事後的慵懶,明明想凝望想必還未入睡的他,卻被幸福的睡意牢牢抓住靈魂,實在遺憾得緊。
第二次造訪被父親逼迫時,想着若要在不懂愛時就凋零,至少對象是位名人或許能得些慰藉。
少女確信世人會將這種感情稱之爲戀愛。
但事後回想起來,那裏並不疼痛,只殘留着令人愉悅的、近乎酥麻的快感餘韻。
「哇,連骨頭都燒焦了……」
倘若體力允許,她恐怕會向那個借她臂彎閉目養神的男人再度發起挑戰。
既然已經意識到自己做了荒唐事,就別繼續荒唐下去了。
雖說這段時日少了左膀右臂般的瑪爾吉特實在令人忐忑……但情報若不能確鑿送達代官手中更爲可怕。直至最後一刻仍在猶豫是否該與其他偵察兵調換,可若只配一護衛一斥候又顯失衡,既要萬無一失自當派遣最精銳的斥候,終究還是決定讓她擔此重任。
所以呢,我們決定賭上性命幹票大的。
恍惚間甚至懷疑昨夜的幽會是否南柯一夢。
即便明白這個道理,不安仍無法消除。戰爭就是這麼可怕。因爲勝負對錯只有到決出生死那一刻才能見分曉。
可偏偏我自己還得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監督工作。真是精神消耗啊。
所謂戰術,就是要讓同伴把薄冰當成鋼板相信,並讓他們踏着響亮步伐行軍。這是我最愛的散文詩人貝倫卡斯特爾的詩句,他確實很擅長洞察事物本質。
這麼小的莊園,只要選錯一步就會瞬間崩潰啊。
如果我們晚到半個月?如果訓練晚開始十天?如果防禦牆和鹿砦晚三天完成?如果地雷部署晚一天?光是其中任何一項,就足以讓我們陷入噩夢了。
想必此刻,他們正強忍淚水斬下同胞與親人的頭顱四肢加以掩埋,只爲防止屍體被敵軍二次利用吧。
不,若是最壞的情況,我們可能早已帶着倖存的部下和村民,在燃燒的莊園背景下上演狼狽潰逃的慘劇——想到這點反倒覺得算是走運。
但試煉之神何時會向我們展露笑顏無人知曉,總不能永遠仰仗幸運度日。
更何況,我正是被那份幸運背過身去的男人啊。
在搭檔缺席期間,我會傾盡所能守護莊園。雖會因通訊遲緩的社會現狀而焦慮,但絕不焦躁也不慌亂,定要穩紮穩打戰鬥到底。
雖不知敵軍目的爲何,若他們同時在多線戰場滋擾,恐怕也騰不出更多兵力來找茬了。
這就像兵演棋。若夜警棋子盤踞在噁心位置,既不能喫又不能躲,只能鬱悶地從別處進攻。這份憋屈感我可太熟悉了——畢竟被美麗的塞西莉亞小姐用這招折磨到刻骨銘心。
那位大人明明偏好硬碰硬的正攻法,卻也很擅長這種騷擾戰術,真是可怕啊。說真的,要是他當上統治者的話,絕對是那種最不想與之爲敵的類型。
「好了,總算填完了。太陽也西沉了,超度儀式就改天吧。到時候正式請位僧人誦經或是唱聖歌好了。」
好啦,工作告一段落,該去找齊格弗裏德邊喫晚飯邊商量後續對策了。怎麼說呢,今天一整天都被他冷眼相待,要是有誤會還是得儘早解開纔行。
不過那傢伙也是個聰明人。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搞不好會被他痛揍一頓。他可是最討厭別人對他過分客套了。
我明白的。雖然他還年輕——但爲人處世的架子擺得越足越好——既不是魯莽之輩也不是無謀之徒。要是生氣了,肯定有相應的理由。
而且他選擇不直接衝我發火,說明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既然如此,也沒必要不識趣地打破砂鍋問到底,辜負他的體貼。
只要他能從平常對話裏感受到我沒有隔閡的意思,我就心滿意足了。
在旁邊幹活的齊格弗裏德用看危險分子的眼神盯着我。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話有問題,但用這種看街頭變態的表情對着戰友可不太合適吧。
同樣感到煩躁的齊格弗裏德似乎幹勁十足,但這裏還是先阻止他吧。作爲敵人來說,若讓對方挖好壕溝就會提高圍攻難度,所以他們纔不惜冒着暴露行蹤的風險來妨礙我們。
想到有多少工作本可以輕鬆搞定,說不定會氣得揪住對方領子。我完全明白這事有多欠揍。
哪怕帶一隊巡察吏——不,哪怕帶支軍隊回來也行啊。
要是瑪爾吉特她們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於是懷疑是敵方增援,我帶着幾個人衝進森林搜查,但根本找不到蹤跡。總不能漫無目的轉悠幾個小時,只好放棄返回——結果又出現人影,只得再次出動…這樣反覆折騰半天才恍然大悟「這根本就是故意噁心人吧!」
爲了解開誤會,我試着抱怨持久戰的艱辛,他也擦着汗露出痛苦的表情。
四周瀰漫的不是農夫高亢的勞動號子,而是此起彼伏的哀嘆。
防守戰果然艱難。只有人數充足且全員都懂戰術的傭兵或正規軍才能勝任。
「又來了?」
換位思考就懂了——假設齊格弗裏德隱瞞了自己是能祈求高階奇蹟的僧侶這事。
面對毫無進展的僵局越來越煩躁,不小心就說出了危險發言。
爲防萬一也覈查了劍友會和商隊成員,同樣沒有缺員。況且我們的人外出時至少兩人一組行動,按理說不可能出現單獨行動的身影。
「啊……正常人誰懂什麼據點防衛啊。這已經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了,根本是你腦子有問題吧混蛋。」
預言世界終結的魔導師總蜷在令人眩暈的高塔裏,搜刮王國財寶的邪龍永遠盤踞洞穴不肯離開。
後來啊,那孩子身體似乎能稍微活動了,從剛纔就一直抱着點心籃子往這邊瞧的菲蕾妮小姐,不搭理她也不行呢。
同時也意識到,這種優勢偶爾也會招致懷疑。
這下我們徹底被牽制住了。
「對吧?這種活本來就不適合冒險者幹。」
「啊——隨便來個誰痛快打一架吧……」
「反正已經結束了呢」瑪爾吉特輕聲嘀咕着,從作爲護衛被選中的約戈斯後座下車。雖然卡斯托爾似乎因他的重量略顯疲憊,但這兩米高的巨軀與合金骨架構成的肉體,其強度堪比穿着全身板甲的騎士,倒也情有可原。
不經意間就會迷戀上詩歌。
想到被質問「爲什麼瞞了我這麼多年!」時,腦子裏竟找不出一個能讓人信服的正經理由。
可每次冒險要麼像被設計好的魔法禁用場景,要麼根本用不上魔法,結果拖到現在都沒機會說……
已經正式開始建造預定中的壕溝了。
不知道是漏網的殘黨還是從遠方跋涉而來的傢伙,但能把惹人厭的戰術執行得這麼到位,倒也算是個亮眼的對手。
尤其當首輪信使可能撲空或已遇害時。
可怕的盜匪頭目總窩在深山廢城或要塞深處,敵國將軍也會老實在軍營正中央等着暴露位置。
護衛隊中衝出一匹烈馬,鞍上青年發出混雜悲鳴的質問。
「……不,算了。反正就是挑釁。他們就是想妨礙作業,不讓我們休息。貿然行動只會拖慢工期,大家晚上會更難熬。」
要是坦白說因爲這種荒唐理由隱瞞導致難以啓齒,現在該擺出什麼臉解釋啊。除非編個重大理由否則絕對會被刀劍相向吧。
此刻才深切體會到前世前輩告誡我,我又傳承給後輩的那句「搞砸了要立刻坦白。拖得越久就像食物腐爛得越快越難收拾」。
正當我邊想着無聊事邊憤憤剷土時,齊格弗裏德突然出聲。循聲望去,似乎瞥見森林方向有人影閃動。
「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了!? 」
看着對方皺眉的表情,心想自己是不是有點賣弄過頭了。
「雖然能當防風林但那是林業用的,不會種得那麼近啦。看着就讓人提心吊膽。」
期間因爲厭倦了毫無樂趣的挖土運土工作,不禁想着冒險者到底是幹啥的……?在反覆糾結這個無解問題時,就冒出了剛纔那句話。
說到底,這些事物爲何如此安排,普通過日子的人根本不會在意吧。就像水井的挖掘方法只有專家知道,莊園附近在強風處種植人造森林的理由,光靠日常生活也搞不明白,這個時代就算好奇也很難查證。
我們冒險者的工作基本就是給那些行蹤明確的傢伙做個了斷。被蠻族襲擊的村莊啊、新發現的迷宮啊,這些固定套路里『需要解決的敵人位置』通常都會明明白白標出來。
「齊格弗裏德,其實我……」
但該怎麼說呢,正因爲交往太久反而難以啓齒。
我不想裝遲鈍系耳背男主角就直說了,他確實對我有所芥蒂。只是壓抑着情緒繼續幹活。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呀你看,這不是很酷嘛?從旁人角度看就像突然覺醒似的?
「你咋回事……挖洞挖太多終於瘋了嗎?」
就連包圍放火這種活兒,本該是我們主動出擊纔對。
若真重視與他的友誼,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咦……詩歌裏不是經常出現嗎?」
「……喂,看見沒?」
既然對方明確表示不想聽,我也就無從辯解了。
街道上不見奔跑嬉戲的孩童,只有來不及安葬便草草排列的屍骸。
當盛夏暑氣漸濃之時,這座莊園卻瀰漫着與農忙時節截然不同的凝重氛圍。
刺激鼻腔的並非新翻耕地的清新泥土味,而是燃燒木材與開始腐敗的血腥氣。
這雖是冒險者或許司空見慣,但劍友會所幸從未遭遇過的地獄圖景。
「大姐頭……」
聽說他經常和幾個會員扎堆討論什麼,但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我因個人原因隱瞞着魔法師的身份。雖然得意忘形被卡婭小姐發現了,但對齊格弗裏德至今仍守口如瓶。
所幸我因不使用魔法而沒造成實際損害——說到底,若不用魔法就會導致他人重傷的情況下,我還不至於冷血到堅持保密——也從未搞砸過任務,所以不至於徹底破壞信任關係……雖然想這麼說,但大吵一架恐怕在所難免。
雖說考慮到未來也不能意氣用事燒燬森林,若是在老巢我早就面不改色地動手了,但現在連提都不敢提,又不想讓莊園防守空虛,所以沒法帶大隊人馬去搜家。
這倒也是啦,英雄史詩和軍記詩篇裏只會歌頌戰鬥,可不會講解什麼陣型意義和戰術嘛。
「啊知道知道,不就是貴族家的下僕嘛,知道了就閉嘴挖土。這不都是你命令的。」
接觸創作作品本身也是種學習。只不過我剛好來到這些知識能派上用場的地方罷了。
只是這種巧合,在某些人眼裏可能會顯得格外蹊蹺吧。
「這麼遠實在看不清啊。」
【Tips】專業知識往往在理解後顯得簡單,但專家們爲維護自身價值常對此緘口不言,正所謂沉默是金。
從昨天開始,哨塔和偵察兵就陸續報告有人在森林周邊鬼鬼祟祟地徘徊。當然我們第一時間清點了村民人數,懷疑是不是那羣壞小子又在搞鬼——不過看來上次的吊刑和襲擊見效了,所有村民都老實待着呢。
「裝備齊全,是人類嗎?」
要糊弄劍友會的會員倒是綽綽有餘,但想用卡婭小姐來矇混過青梅竹馬的齊格弗裏德可辦不到。
倒不是不信任他。即便坦白魔法師身份,他也不會到處宣揚,更不覺得會因此讓我喫虧。
當然,我只是遵守師父要求保密的規定,但那只是『禁止公開使用』而非要求對所有人保密。照這麼說的話,瑪爾吉特和卡婭小姐知情時就已經違規了。
「就一個……吧?」
「該死。至少森林能再近點就好了。」
不過,這匹被選中擔任護衛的愛馬確實展現出了與疲勞相稱的視覺威懾力。逐漸年邁卻仍能馱着巨軀不落於快馬之後的卡斯托爾,當真配得上名駒的稱號。
哎呀呀,簡單得簡直讓人羨慕不是嗎?
【Tips】三重帝國境內通常採用土葬儀式。主要出於經濟考量——將屍體焚化成骨所需的柴火併不易得,除非防疫需求,火葬極爲罕見,但某些宗派會將其視爲榮譽葬禮予以施行。
「纔沒有。」
「是嗎?」
既然如此,我們就該不動聲色地繼續做他們討厭的事,等他們按捺不住衝過來時,再全力招待他們就好。
「……你這傢伙懂的東西多得真讓人火大。」
「嗯,保持警戒。」
與護衛共乘馬匹的蛛人種毫不掩飾嫌惡之情,對着慘絕人寰的景象皺起眉頭。
那樣就能直接用國家暴力乾脆利落地解決了。
「這可真是……」
這真是顧此失彼的典型局面。
作爲莊主特派的傳令官,這位乘快馬趕來的年輕人正是爲搬救兵而來——他正是莊主的女婿。迎娶長女並被寄予接班厚望的他被選爲傳令官,理由既簡單又直白。
因爲故事裏的敵人,永遠都那麼好懂。
我在心底輕嘆一聲,伸手握住了鐵鍬…………
話說回來,快馬出發兩天後,我們仍在熱火朝天地挖着坑。
在連敵人真實目的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對方還不斷暗示「我們還在盯着你們呢」,實在讓人束手無策。
雖然稍微接了點話茬,但齊格弗裏德的態度依然僵硬。
「怎麼辦?要不我帶人上?我領五個兄弟去。」
雖然交往多年,但冷靜回想隱瞞的理由,實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釋。
就算她是魔法師、掌握着他專業外的知識,但連那種看着就嚇人的炸藥——他們似乎是這麼認爲的——或是與草藥醫生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屍知識都具備,會覺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吧。
要說原因的話,我倒也能猜到幾個。
說到底,既然知道對方在那裏,只要衝上去砍掉腦袋就完事了。
那些會詳細解釋各種緣由的電影漫畫,還有隻要產生疑問就能立刻給出答案的發光板子,讓我擁有了信息優勢。雖然平時沒太在意,但此刻再次認識到這種優勢有時能爆發出驚人的威力。
出門前被瑪爾吉特小聲嘀咕說「太寵她了」的原因……嗯,我多少也察覺到了啦…………
啊,要是當初因故留下的劍友會成員能全員到齊,至少還能編制十人隊徹底搜查。
因通報危情時,該由夠分量而非嘍囉出面。
然而能否給這匹功勳累累的馬兒充足飲水和飼料卻成了難題。
說實話,我原本盤算着在關鍵時刻帥氣地解除魔法禁令大顯身手——這種蠢到被捅刀也活該的念頭。
若需面見代官請示,自然需要懂禮數之人;若非能臨機決斷者前往,便毫無意義。
若派遣沒有決策權的人前往,那不過是個比信鴿更慢的劣化選擇。爲了展現請願的誠意,更爲了能迅速獲得裁決,他才被選中。
此人原本就是代官麾下的徵稅吏之一,連瑪爾吉特都認可他具備出色的頭腦。
當提出需要收集情報時,他轉眼就規劃出能讓馬匹適當休息的周邊莊園巡視路線,特意選擇既不易使馬匹疲乏又能輕易察覺敵人接近的平原地帶。
若稱讚他淵博的學識,便會謙遜地回答9;徵稅吏必須熟悉當地情況9;,表示記住地形並判斷該地稅收是否合理本就是他們的職責。
此刻他的臉色卻異常難看。即便是在莊園危難時曾帶頭指揮村民撤離的他,面對單方面遭受暴虐的莊園景象也終究難以承受。
「啊,閣下是蒙特海姆的……」
從被縱火的房屋中裹挾着燻燒餘香而來的,是個形容枯槁的衰朽老者。
不,那張被煤灰污濁、因疲憊與絕望而凹陷的面容,昔日必定充滿蓬勃朝氣。燒焦破損的華服與老人罕見的魁梧體格,反而更凸顯出那份不堪的憔悴。
直到與高挑的傳令兵並肩而立時,才發覺老人實際身高不似印象中那般矮小。之所以看起來佝僂如縮水數倍,全因其透支殆盡的生命力。
「隱居大人!發生何事!? 這究竟是何等變故!? 」
「老朽也說不分明……突然就有幫派惡徒闖來……」
綜合莊園遭遇的悲劇可知,這隻能稱之爲一場蹊蹺的襲擊。
半夜盜匪突襲,縱火燒屋,數戶人家與持刀趕來的自衛團半數遇害。其中包括隱居大人——這位老者的繼承人莊主,其子媳夫婦亦葬身火海。
若僅是如此,不過是山賊臨時起意的勾當,說來雖有些刻薄,但也不過是『司空見慣的悲劇』罷了。然而這次襲擊實在太過反常。
據說那羣山賊既沒有擄走婦女,也沒有砸開倉庫搜刮糧食財物。
簡直就像以殺戮爲唯一目的一般,他們從房屋出入口縱火,優先殺害逃出來的人,在日出前便撤離了。
這實在不合常理。就像做好飯菜卻不動筷子就離家的行徑,用常識來思考簡直荒謬至極。
但要推測他們真正的目的也並非易事。
殺人這種暴行、襲擊這種惡事,原則上都是爲了獲取某些利益才實施的。
總計八十人左右的兵力,竟將半數用作保護主力的棄子。何等冷酷而合理的判斷。正因是不懼死亡、絕對服從命令的不死者才能實施的戰術。若是對普通徵召兵下達這種命令,叛亂在所難免。
「光說大規模有什麼用!說個大概就行!」
下弦月清瘦的光暈下,稀薄夜色中晃動着嘲弄般的黑影——彷彿在譏笑我們這些失去夜陰神庇護的人。
同時那邊既不在壕溝防護範圍內,庫存有限導致地雷佈置也稀疏。雖然設置了響板,但到這個階段基本形同虛設。
時間、我需要時間思考。該死,別讓思路打滑!這種時候別給我想起那個倒轉沙漏壓縮思考時間的魔鬼GM啊!
這番宣言痛快得令人振奮。齊格弗裏德判斷憑藉自己、隨後趕到的卡婭小姐、以及十一名戰列步兵與箭樓弓手,足以抵擋敵軍半個時辰。
爲了加快村民疏散,還得讓這個跑腿的再去一趟自衛團值班室和村長家。總不能一直讓防禦陣型擠在廣場上,所以今天第三天快馬報信時就讓他們各回各家了。
爲什麼敵人會老實從北邊過來?
「希望你們儘量堅守,若情況危急就請求騎兵隊增援!信號是……」
粗野冒險者們此起彼伏的激昂叫罵。有人朝我比下流手勢,也有人高舉長槍咆哮。看着這羣可靠的夥伴,齊格弗裏德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輕笑。
對腳力有自信的成員……去取鎧甲的是馬修吧。他扛着鎧甲箱回來放在地上,取出裏面的裝備後,會員們便圍過來幫我穿戴。
這判斷半憑直覺,另一半近乎推理。
說實話,這種狀況下我真想放棄莊園外圍直接死守中央,但還沒把村民全部召集起來就不可能辦到。對我們來說,只要損失一個非戰鬥人員就算9;戰敗9;也不爲過。
【Tips】代書人、稅吏、文書等接近代官職位的人,常會以莊園繼承者或輔佐者的身份入贅。因職業需求他們不僅精通讀寫算數,更掌握了代官及莊園政治所需的各項知識。
自衛團和志願參戰的男人們戰死大家還能接受。
「交給我!等村民避難結束,就算我不來也別硬撐趕緊撤退!」
啊,好想去冒險。這讓我想起那段忙得連擺桌遊戲都抽不開身的旺季時光。
瑪爾吉特雖然聰慧,但對軍略戰術並無深研。若是十幾人小團伙的行動倒還能理解,但像這般重創村莊後『刻意放任不管』、疑似存在更高階戰略的情況,外行人實在難以揣度。
「你們這羣傢伙!金毛老大正擔心沒他護着你們會不會打仗呢!怎麼樣啊!? 」
「噢!趕緊去吧!再磨蹭的話獵物都要被我們搶光啦!」
不過即便如此間隔也太過稀疏了。那種陣型若被敵人突襲瞬間就會潰散,而且間距過大導致前哨戰後根本無法撤回後陣不是嗎。
「是散兵!裏面還零星混雜着小股密集陣型!根本說不清狀況!」
「抱歉!」
這個既無主語又缺賓語的疑問,但我的戰友並未追問具體所指。
絕不會認錯領頭那個男人。正是今晚負責西邊崗哨的健壯牛頭人希坦。他幫忙疏散村民的樣子,該怎麼說呢,實在相當慘烈。
時間、時間、時間,唯獨這個怎麼都不夠。不過話說回來,多虧讓夜視能力強的種族站崗才能撐到現在。至少沒因爲黑暗延誤發現敵人,或者被對方匍匐潛行到跟前才察覺,還算走運。
啊不,等等。
該死,對方觀察得太細緻,腦子也轉得太快。要是他們一次就調整戰術可就麻煩了。
爲什麼非得讓我們承受這種劣勢。
正想着必須加快速度,不安卻突然襲來——莫非預判有誤?
「能守住嗎!? 」
當舉起望遠鏡看清敵情時,終究忍不住咂舌出聲。
先往西去。
「還要半小時!優先北邊,不過傢俱已經提前搬運了,光是北邊的話馬上就好!」
即便能削減敵人數量,散兵部隊的極限也就幾具。數十具活動屍體正向他們湧去。
敵人沒來西邊?難道敵方主力果然集中在北部……
散兵本該以弓箭在密集陣前展開射擊戰,旨在主力交鋒前削弱敵陣。眼下敵軍散兵雖也持雜牌弓箭,但多數拎着臨時趕製的投石索。
而且一旦禁用後想重新啓動,必須取出重新灌注魔力纔行。
連回去取鎧甲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徑直朝北部奔去,再次躍上曾經攀爬過的箭樓。正在搬運箭筒備戰的自警團員見狀一驚,但我哪有閒工夫理會。
但我判斷能夠突破。
「就一下,給我一點時間思考。」
更不是跟在金髮主子後面喫白食的跟屁蟲。
雖然這麼說,但齊格弗裏德,你自己不也沒能穿齊盔甲嗎。好不容易買來的札甲只穿着上衣可不夠可靠啊。都是因爲大家慌忙應對,導致完全沒做好準備。
不,就算散兵數量稍減也要從四面逐步施壓碾碎他們。只要能保持羣體行動,這些行屍走肉就能發揮五倍於實際數量的戰鬥力。既然如此,對付這個總戰力剛過五十人的莊子,根本沒必要搞什麼單點突破。
五個約五至十人組成的緊湊戰陣,其前方散佈着鬆散的散兵羣。若說是散兵陣型也過於單薄,倒不如稱之爲敢死隊更貼切。
「避難還需要多久!」
「知道了,辛苦!快去組織避難!」
剛衝出借宿處,就見北面負責警戒的成員狂奔而來。全力衝刺讓他氣喘吁吁,卻仍扯着嗓子喊道:莊園北部遭遇敵襲,規模龐大!
明知如此還堅持從北邊進攻的理由是?
不,他們本就沒打算撤回。
「哈!? 怎麼了!? 」
根據腦海中的地圖推算,待疏散的還剩兩戶人家。這兩戶距離較近,按安全流程應該會集中轉移。
「出什麼事了!? 」
幹壕溝會限制進攻路線,但艱苦的戰鬥仍不可避免。
他自己也氣勢十足地高舉長槍直指蒼穹,發出豪邁的宣言。
與上次不同,敵人正通過犧牲棋子來開闢安全路線併發起進攻。以我的能力,無法做到像地雷那樣只在多人進入範圍時才引爆,所以這實在是無可奈何。
「那就拜託了」
真後悔當初爲了確保廉價量產性,把結構設計成無法單獨禁用遠程引爆和接觸引信「其中一種」。我們這邊操作時,要麼完全禁用,要麼兩者同時生效。
「老爺!鎧甲和盾牌給您拿來了!!」
「好!就這樣迎擊……」
沒有比這更可靠的戰場了。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戰鬥是何等幸福。
「閉嘴,趕緊下命令!現在集合的共十一人!其他人都在疏散平民和佈置防禦!」
正因爲是光榮劍友會的冒險者——
「埃裏希!弟兄們集合得差不多了,但因爲要疏散平民導致人手……喂!你鎧甲怎麼回事!」
我們可不是日薪僅五十阿斯、僱來湊數的廉價冒險者。
但事到如今從北面壓過來能有什麼意義?
剎那間,刺耳的警鐘聲撕裂我的焦躁。聲源在正前方——正是此刻我疾奔而去的西面。凝神細聽,〈聆聽〉技能捕捉到刺耳的驅鳥器聲響,遠處一道沖天火柱如利劍劈開夜幕。
通常來說,喫過一次虧捱過痛擊的地方都會避開吧。更何況除了北面其他方向都有壕溝空隙。換作是我絕對會繞過北側,選擇建築物稀疏且農田開闊的西面迂迴進攻。
最初假設敵人潛伏在北邊森林搞騷擾,才制定了現在的防禦方案。實際上部署在北林的敵人正是忌憚我們完善防禦,才急着發動速攻。
前往邊境途中與幾戶人家擦肩而過。簡短交談後得知,自衛團和劍友會的哨兵已聯手協助疏散,箭樓上只留兩人,其餘全都分散在莊園各處。
聽到他的指示後有人應聲離隊。雖然確實需要快速行動來掌握戰況,但沒穿護具到處晃還是讓人心裏發毛。我邊跑邊擔心待會兒有沒有時間回來取裝備。
但要是因爲人手不足導致無力反抗的人——特別是老人和孩子死去,那場面簡直不忍直視。士氣會跌到谷底,就算轉入守城戰也撐不了多久。
他們應該也知道,北邊埋着可怕的地雷。雖然現在還沒完成全周包圍,但所有邊界缺口都挖了壕溝。
「說得對,裝模作樣的傢伙!別在那兒得意忘形了,有本事就來解決我們啊!我們可不是你的『贈品』!至少能在這兒死守半個時辰!!」
「你手下可不是私塾那羣掛着鼻涕的慫包!」
深切體會着對探險的渴望,我聽到警鐘聲猛地跳了起來。
蛛人種的偵察兵一邊焦躁於同伴製作的傳聲魔法道具覆蓋範圍仍嫌狹小,一邊提議必須抓緊趕路,只取了水就催促隊伍前進…………
此刻已無不安。聽着身後可靠同伴的喊聲,我飛奔而出。
迪德里赫雖然想上前線,但被說服後,現在應該正帶着全員給軍馬裝配鞍具。
這並非平日那種抱怨的語氣。那滿足的語調,分明是在爲列隊眼前的同胞們感到自豪。
騎兵隊目前作爲預備力量部署在中央。保留這支機動部隊,是爲防備可能來自意料之外的襲擊,或是應對敵軍大規模增援時的後備戰力。
事到如今我不認爲敵人是蠢貨。能在如此短時間內重組軍隊,還精準挑在最噁心的時機進攻。若只是單純無法分散操控活屍同時作戰,那我分散兵力就成了天字第一號大笨蛋……
史密斯師傅打造的鎧甲不僅防禦力出衆,穿脫結構也設計得簡便,在緊急備戰時刻尤爲可貴。單人穿戴十分鐘就能完成,像這樣有人協助的話,不到五分鐘就能整裝待發。
「少瞧不起人!看老子把他們全砍了!」
現實往往與想象不符,這種認知失調的情況屢見不鮮。
「……齊格弗裏德!」
有人踩到地雷了!
唉,這種「和預期不一樣」的感慨,人生各個階段都會遇到吧。
「囉嗦!少操心!路上撿到的傢伙也能拿來用!」
差點在下屬面前忘形地咂舌出聲。冷靜點,首領慌了陣腳部下會更亂。必須擺出從容不迫的架勢。
但換作是我就會用這招,而且要是被這樣對付會讓我生不如死。
那些散兵全是爲了讓敵人單獨觸發先前挫敗襲擊的油脂燃燒地雷,以最小代價使其癱瘓而特意佈置的。
「別小看金毛!既然是你訓練出來的,多少給點信任啊!」
「白癡嗎!該死,誰有空去拿裝備!難道要讓首領穿着便服打仗嗎!!」
「得救了齊格弗裏德!還有,穿鎧甲太浪費時間了!」
功能切換就不奢求了。哪怕只能控制啓動和休眠的切換,也能讓散兵忽略陷阱等本體靠近後手動引爆,嘲笑他們的愚蠢。但爲了大量佈置只能忍痛選擇減少工序增加數量,現在反倒弄巧成拙了。
由於是警戒狀態下的淺眠,意識甦醒得極快。她一把抓起從不離身的愛劍,連披甲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就衝了出去。
「紅色信號筒對吧!早就記牢了!!」
雖然能通過演繹法做出一兩個推測,但終究無法確定哪個纔是正確答案。
「啊!? 幹嘛!」
將蓄力已久的雙腿猛然釋放,全力衝刺。以近乎跌倒的極限速度狂奔時,看見對面出現舉着火把奔跑的人羣。
莊園北面和西面都有林業用的樹林,但西面的林子比北面稀疏——大概是砍伐過木材的緣故——加上距離更遠,警戒優先級比北部低一級。
糟透了,本來爲了長期戰減少體力消耗,哨兵只需穿戴胸甲和頭盔即可,這下反而弄巧成拙。盔甲光是穿着站着都會疲勞,樂觀估計敵人不會這麼快重整旗鼓,結果事與願違。
背上用繩子綁着腿腳不便跑不快的駝背老人,右手摟着兩個孩子讓他們代替自己舉火把,左手小心翼翼抱着身懷六甲的孕婦,仔細看居然還有個孩子騎在他脖子上。
後面跟着只帶最低限度行李的村民。壓陣的是負責西側巡邏的小鬼卡斯坦。他正拼命邁着小短腿,給疲憊掉隊的村民打氣。
對照腦海中事先記下的村民面孔和住所位置,我認出這是住在村子最西頭、也是西側最後的家庭。
幹得好!只要這家人安全撤回就能騰出西邊人手!
對面似乎也發現了我正在喊話。好,先讓他們過去,我去救可能遇襲的哨塔衆人……等等,有動靜。
那撼動大地、粗重喘息和踢踏地面的聲響,我熟悉到令人作嘔。
在馬鞍上日夜縈繞耳膜的,正是軍馬鐵蹄刨地發出的戰吼。
以超越我們雙向奔赴的速度從地平線現身的,是一隊騎兵。手持長槍,身披不騎馬就沉重不堪的鎧甲——這些戰場寵兒。五名憑藉加速度與質量橫掃陣線的重裝騎兵,外加十名輔助的輕裝驃騎兵。
混蛋!居然散開滲透到莊內重新集結!還全速推進連箭樓都不管了!
此刻我心情複雜。
一半是爲自己並非杞人憂天而慶幸,另一半則是對他們派出能決定戰局的大人物來碾壓這種小場面感到憤怒。
開什麼玩笑,襲擊普通村莊根本用不着出動這種兵種。那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該死的畜生,來不及了,這樣下去他們會被馬蹄踐踏得和地面難以區分。
距離騎兵先鋒襲來只剩幾秒,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若要動真格,還有比這更合適的時機嗎?
管他什麼好看不好看,誰在乎表演效果。
若是在這種時候還惺惺作態,我這輩子都別想暢快呼吸了。
那正好,齊格弗裏德他們也動真格了。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全力大幹一場吧。管他會不會被阿格里皮娜罵呢,命可比那些重要多了。要訓話的話我正坐聽幾個小時都行。
好好品嚐這基於固定值強推出的最優解之蠻橫吧。
用不着客氣,戰利品我會自行徵收的…………
若用於莊園規模的襲擊,其突破力和機動力足以輕鬆碾壓小型據點的攔截能力。
【Tips】重騎兵。雖然密集陣戰術的普及使其不再擁有往日的絕對暴力優勢,但馬匹的突破力、衝擊力及無與倫比的機動力至今仍極具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