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歲的晚春 三
《TRPG玩家在異世界打造最強角色 ~獻給亨德森的福音~》 · Schuld · 1.6萬 字

格里皮娜用不太像貴種該有的動作搔了搔頭,接着調整自己單邊眼鏡的位置。
「真沒想到你來我這還不到十天就能發現這種東西。」
在發出這不知是無奈還是感嘆的話語後,魔導師用充滿興致的表情觀察這異常潮溼的地下室。
雖然現在只是喪失魔導作用的老舊地下室,但殘留在各處的魔導殘渣似乎有着讓她佩服不已的水準。
正逐漸失傳的大陸東西方地域舊文字,讚揚異教之神的失落語言,刻意藉由缺字來改變意義的神聖文字。那讓人感受到濃烈瘋狂的執着與妄念,形成無比成熟,甚至成熟到腐爛的願望果實。
爲了女兒打造出這種東西的執着讓長命種感到發寒。
她在內心自問自己對事物是否可以執着到這種地步。
其中的某些術式,或許已經稱得上是一種成功。因爲收到語氣顫抖的學徒用<傳聲>魔法說有東西希望自己能過來看,結果竟然看到了不得了的玩意。
仔細想想,這個學徒不僅妹妹是半妖精,而且在自己出手相助前就已經跟衆多賊人周旋許久,現在還能在旅途中遇到被抓的妖精跟發瘋的半妖精。正常來說幾乎不會發生的事,彷彿全被他給遇到了。
雖說人活在世上總是會有幾次經歷大冒險的機會,但這種密度已經有些異常了。這小子竟然會接二連三地遇到照理說人生中只要發生一次就會構成重大轉機的事件,讓人感覺他八成有個十分奇特的命盤。
這樣一想,這次的狀況八成也很難搞。
不知那個剛纔用空間遷移送回去馬車的學徒現在是什麼狀態。至少就長命種魔導師根據自己感性所做的預判,幾乎可以預言他不可能安穩睡到明天太陽昇起。
失去理智的半妖精被放走之後,是有可能消失到根本沒人知道的地方。感覺就一般來說,應該是會想盡快離開那塊讓自己痛苦的地方,儘可能逃到遠處,再也不想看到這裏。
就算那個半妖精跑去其他地方作亂也無所謂。反正根本無從查證究竟誰是引發災禍的原因。
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遭遇這種狀況的學徒,大概很難一覺到天明。
儘管阿格里皮娜不是很想借用那些被靈感跟預見搞到病得不輕,思考都往某個方向集中的人說過的話,不過在魔導院裏有一段很適合對照現在狀態的話語。
「如果丟了九次骰子全都是一,在骰子第十次被丟出時就不該注視紅點……」
丟九次骰子全是一點的機率非常低。那麼在那種狀況下,丟第十次骰子出現一的機率會是多少?
如果是遵循實踐主義與現實主義的拂曉派魔術師,也許該不抱絲毫猶豫,說出「六分之一」這個不變的現實。
可是……所謂的機率,是在沒有界限的思考之後,在只有神才能實現的領域裏,纔可能毫無瑕疵的成立。
「如果你要跟我道歉,那可是一點道理都沒有喔。」
儘管想抗拒這份溫暖,但淚水還是從眼眶滑出……往我手掌上滴落。
我想着那個自己在宅邸喚醒的發瘋半妖精。由於惦記埃爾嘉的事情,讓我儘管十分疲憊卻絲毫沒有睡意。
真是難堪,難堪到我都想哭了。
這確實是愉快過頭的狀況。不過最多也就是這樣。
那是霜之力。能不吵醒沉睡的萬物,在冬季來臨、將萬物帶進更加深沉且一睡不起的睡眠之前,先告知世界的現象。
不管怎樣,都只要努力讓事情朝好的方向運轉就是了。就算是這間地下室,那個半妖精也只要做正確的應對就好。
「爸爸」來接我了。
「而且我也清楚告訴過你了。」
我真是無可救藥。竟然還想用這麼愚蠢的方式扭曲自己搞出的麻煩。
受瘋狂擺佈的父親所找來的研究者肯定也基於某些妄念而發狂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弄出那些儘管扭曲變形,將許多架構破壞到不成原形卻還能成立的術式。
滿是傷痕與縫線,骨瘦如柴的肉體,還有被帶有許多細密文字的咒符層層包覆的悲慘模樣,讓少女的存在感變得極端稀薄。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否定。因爲我沒有堅強到能拒絕他人的親切。
因爲如果我陷下去了肯定會無法自拔。
就算有很多巧合又怎麼樣?自己在這一百五十年的短暫人生裏,早就清楚這個世界並不是那麼健全。
「啊……爸爸、爸爸……」
我確實很想道歉。不是對任何人,我也不希望被原諒。只是希望有人能指責我。
就像失去意識的垂死之人,依舊會爲了解渴而求水一樣。
所以我只想讓那種感覺變成是來自他人,讓我能做可悲的自我辯護。
「爸爸……」
偶然是爲了發生而發生的。
長命種才女決定停止那種無謂的思考,對剛纔的想像嗤之以鼻。
她是霜妖精。這個冬季的眷屬,沒有像雪那樣激烈,但也沒有像單純的寒氣那般溫柔,
【Tips】妖精的每個個體都有各自司掌的東西。而司掌的東西越接近模糊不定的概念,作爲妖精的位階就越高。
少女沙啞走調的嗓音虛弱地攪動大氣。在間隔半世紀後總算吐出有意義話語的她,藉由自己的聲音產生更多聯想。

因爲阿格里皮娜小姐決定要調查那棟宅邸,所以馬車沒有移動。
那像發瘋般連連呼喊父親的聲音時高時低,語氣逐漸轉爲甜蜜。依舊帶有瘋狂色澤的雙眼重新亮起意志的光芒。那眼角些微下垂的雙眼雖是少女被父親稱讚過最像母親的地方,但現在那對眼睛已經沒有往年的可愛。
在接近滿月的月光下,一名少女身在連雲朵都遠在眼下的高處,漠然地在空中晃動。
在這裏的真的是少女嗎?過去被稱呼爲埃爾嘉且惹人憐愛的女孩早已不存在,所以飄浮在這裏的,難道不是個只有相似輪廓的影子嗎?
「……謝謝。」
就在我腦中重複許多假設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用轉頭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引領我在宅邸內找到妖精的暗夜妖精,現在應該正坐在馬車上。
如果我至少沒有這種特徵,事情是否就會有所不同呢?
而那句箴言究竟是什麼意思,在不同學派的解釋也有差異。
唉……我好希望自己能更堅強。畢竟我其實是個兩世的年齡總計超過四十的男人。現在這樣,簡直就像個符合外觀年齡的小鬼。
不,雲中的水分反而在少女周圍凝結,成爲賦予她力量的冰塊。
種種互相契合的偶然,簡直就像諸神已經寫好了劇本。
「爸爸都特地來接我了,而且還肯抱我。」
要說唯一值得高興的大概就是艾莉紗在知道在隔了許久又能再次跟我同桌喫飯、一起睡覺時,心情明顯好轉的這件事了。儘管艾莉紗很擔心我身上沾染到的血腥味,但當我到牀上哄她睡覺之後,她還是很快就乖乖入睡。
少女只能緊抓着那份不明確的記憶。可是隻擁有那份記憶的少女帶着興奮笑聲在雲中翻身飛舞。無論是在雲朵中的滾雷,還是會濡溼身體的雨滴,在少女眼中都不成障礙。
我握住烏蘇拉那沿着我脖子放在我胸前的手。當握住那溫嫩柔軟的手時,她也溫柔地讓彼此的手指互相糾纏。
「無論是任何結果,我都不會怨恨的。」
那是把生命帶往終焉的寒氣。那是她在寄宿於凡人種腹部之前的妖精之核。
否則像自己這樣不愛出門的人,怎麼可能有那個會讓人覺得就算是斷線風箏都要比他安分很多的父親。
我爲這個自己無能爲力的問題煩惱了一會,最後無奈地撥起頭髮。看到掠過視界一角的金色髮絲,讓我感嘆起自己竟然會對那繼承自母親、令我感到自豪的纖細頭髮產生抗拒的一天。
「辛苦啦,親愛的。」
這不知是凡人種還是妖精的狀態令少女感到困惑。在無法確實認知自己獲得解放的狀態下,只能遵從屬於妖精的本能飛到空中並莫名受到天上充滿力量的月光吸引。
飄在半空,讓自己沐浴在久違月光下的少女,就跟過去在睡夢中一樣,在斷續且無法凝結成確定形體的思考中浮出一個水泡。
這最初的聯想又刺激了後續的想像。
只是我自己卻怎樣都睡不好,纔會像現在這樣溜到外頭,讓自己吹吹夜風。
「真傷腦筋……」
就算對方是在行駛的巨大的馬車當中。
少女想起了那頭在黑暗中仍相當醒目的金髮。
【Tips】由熟練的人施展空間遷移術式的話,無論移動到多遠的地方都能在瞬間移動到持有標記的人身邊。
金髮讓少女想到碧眼,碧眼讓少女想到低沉嗓音。這許多要素聚集起來,逐漸喚醒少女心中那少有的幸福記憶,最後終於形成之前一直不曾有過的「思考」。
「我們可以永遠住在那座山丘上,那座永遠不會轉亮的山丘!任何人都沒法將我們分開!!」
因爲那是她擁有的權能。就算處於難分是凡人種還是妖精的狀態,少女甚至不需透過意志就能讓本身擁有的力量在世上顯現。
我是有人愛的。我從來沒被折磨過。
我只能不斷讓心中的自責累積,怎樣都沒法卸下內心的愧疚。
故障的思考開始用錯誤的拼圖填補空出的缺口。少女將自己當時只見過一眼的少年面孔覆蓋到記憶中,接着將可怕的記憶全部拋棄。
「爸爸!啊!爸爸!爸爸!埃爾嘉現在就去找您!我們再一起過幸福生活吧!!」
儘管馬車似乎在我前往那棟宅邸後就啓程往旅店街移動,但在我用<傳聲>告知狀況後,阿格里皮娜小姐便立刻調整行程。接着我就像跟從空間缺口現身的主人對調似地回到馬車上。
全身瀰漫瘋狂,冰藍色眼睛中帶有些微淚光的少女開始發出笑聲。
混亂的思考加速了扭曲的妄想,攪動那變得像泥漿般的思緒。從渾濁腦漿底部所湧現的,是發狂的凡人種與妖精自我混雜而成的扭曲愛情。
這是多麼體貼,而且殘酷的話語。
我完全感受不到絲毫預兆就被烏蘇拉輕輕從後方抱住。刺激鼻腔的甜美花香跟彷彿令人思緒溶化的柔嫩感觸。被少女纖細手臂摟住的頸部,感受到一股深入心中的暖意。
而在這些狀況下,又出現有着類似際遇卻沒能獲救的半妖精。
到頭來,我們今晚得露宿。
因爲比起自己原諒自己,裝出可憐模樣去獲得他人原諒要容易許多。
少女的記憶就像與更厚重的雲朵接觸而改變形狀的雲朵一樣,每分每秒都在持續變質。
那對空洞無神的雙眼正用欠缺清楚意識的眼神茫然仰望月光,而從其中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生氣。
欠缺任何一個要素,這如此不穩的構圖就不會成立。但想到如果一切真的都是爲了這個瞬間在運作,就讓阿格里皮娜覺得自己像個有誇大妄想的作家。
「啊,我得回去道歉,爸爸,對不起,爸爸、爸爸、爸爸。」
而月亮只是默默望着那在自己下方持續響徹雲霄的笑聲……
不過阿格里皮娜認爲光就這個時候,就只有一個意思。
「……蠢斃了。」
如果骰出了九次一,所以下一次也必然是一的想法,理應相當愚昧,但……就是會讓人覺得有那種必然。
就先從解析這個房間開始吧。就算這個空間受到扭曲且瘋狂的愛情褻瀆,但跟其中的魔導價值相比,一些令人作嘔的來歷根本不算什麼。
換個角度去想,這裏可是一座寶山。雖然有許多部分被遲遲沒有溶化的冰霜破壞,但仍有大量只要是魔導師就無法不感興趣的要素。
骰子是人在丟。所以多的是能在點數上弄手腳的手段。
儘管那種事不可能發生,但長久承受折磨而疲倦凋零的思考無法察覺這個事實。別說是讓她遭遇如此對待的父親重新接納她的可能性有多低,就連自己究竟被棄置在地下室經過了多少時間,那混濁的自我都無法正確認知。
只是我身心的疲憊也是事實,所以要說完全不對這種安排感到慶幸也是謊話。我配茶吞下主人丟給我、要我喫下的藥,原本痛到讓人想哭的身體瞬間像變魔術般不再疼痛。
注視着高掛在深夜天空的滿月,讓我感覺心情稍稍趨於平靜。
妖精特別喜歡金髮碧眼……雖說這是不容易遺傳的體質,但我還真是帶着一個麻煩的要素出生。
因爲這就像連自己在這裏的意義也都是事先被安排的。
唉,在惹出麻煩後沒有被人特別說什麼,就只是被放着不管,這種感覺超難堪的。回想起我以前在工作時體驗過的痛苦經驗,就讓我感覺胃部在猛烈收縮。
……不對,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選項。因爲就算我真的取走少女性命也肯定會感到後悔。
在手會晃動,桌子會傾斜,骰子本身也會有瑕疵的世界,不可能有絕對的六分之一。
她取消了到旅店街住宿的行程,現在我們又回到了在那棟宅邸附近,白天遭魔物襲擊的地點。
遵循着自己本能飛舞的妖精,飛向自己堅信是懷念氣味的方向,飛向自己擅自認定是親愛之人的方向。
變成半妖精被生下的妹妹。爲了幫助妹妹而離開故鄉的金髮碧眼少年。受少年吸引,很可能會成爲麻煩的妖精。
想法被精準說中,讓我一下喘不過氣。爲什麼我身邊的人總是這麼會挑時候準確看穿別人心思呢?
那些魔導師就算明確感受到大難臨頭的災厄,仍一心以自身的愉悅爲優先,選擇沉浸在知識當中……
要是引用這名魔導師喜愛的某個作品,這時或許該說這一切都是宿命。
啊,難道說,父親變回以前溫柔的樣子,回來接我了?少女這麼想。
她想起曾經還幸福的時候。溫柔對待自己的父親。
那不是原諒,而是肯定。換個角度來說,就算自己做出多麼惡劣的決定,也只要這一句肯定,心情就會感到輕鬆。這與其說是出於關心,更接近寵溺的話語聽起來雖然舒服……但絕對不能沉溺。
我看到手中的淚珠變成堅硬的冰滴。
「這……」
下一瞬間,溫和的春夜空氣鼓譟起來。原本舒適的氣溫迅速變得冰冷,在衣服底下的皮膚瞬間冒出疙瘩。
原本在樹林內休息的鳥類慌張飛散,我也能感受到野獸死命逃離的動靜。
那些動物是被被理應離去的冬天與可怕的催眠寒意趕跑的。
「那孩子究竟是怎麼……」
就算沒有聽到烏蘇拉這麼說,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爲我也曾感受過這彷彿連靈魂都遭冰霜侵噬的寒意。
是她乾的。是那個被關在宅邸中,精神已經毀壞的半妖精。
我仰頭望去,在空中看到一個揹着月光的身影。在不亞於她身邊寒氣的凜冽白光下,映照出的是我在幾小時前所犯錯誤的具現樣貌。
「哈……」
霜妖精,埃爾嘉。
那有貴族氣質的端整面孔在看到我的瞬間因笑意扭曲,少女雙手託在臉頰邊露出恍惚笑容。接着,她對我說:
「我找到你了,爸爸……」
她的舉動彷彿是要讓我見識那徹底扭曲的認知。
她果真已經失去理智了。她會長久被關在那個空間內或許也是應該的。
屋主應該也是在遭棄置的宅邸成爲廢墟之前消失的。
而且根據宅邸正面大廳能看到的屋主肖像畫,雖然他跟我一樣是金髮碧眼,但也沒有其他跟我相似的部分。
那是一幅讓人感覺精神緊繃,有着嚴肅面孔的男性肖像畫。而掛在旁邊的肖像畫,則是模樣看來和藹可親的褐發美女。在兩張畫中間雖然有着似乎能再放一幅畫的空間,但卻空無一物。
她的神智已經毀壞到會把我這個在旁人眼中與屋主並不相似的人當成父親了。
「我們回家吧,爸爸。回到我們的家,回到薄暮之丘去。」
所以我想到了增加無形之手數量的擴充術式,猜想說不定用複數的無形之手就能夠搬動重物。
也就是巨鬼曾在餐廳使用的巨大劍盾。
要如何形容那個東西,對我的語言能力是一大考驗。
但就只有那樣。
巨大的破壞聲。我連忙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見大量人偶開始互相碰撞、崩塌。那些無法確定奔跑方向的人偶盲目互撞並逐漸崩毀的景象,讓我產生一股心臟隱隱作痛的恐懼。
面對這僅有一次的絕佳良機,我毫不猶豫地刺出刀刃。我對準了脖子,那是包含凡人種在內,所有人類的絕對弱點。脖子被切斷還能生存的,就只有不把肉體當作軀殼的怪物。
雖然說起來難堪,但我光是假裝平靜就費盡力氣。我感覺自己的雙腿正微微顫抖,就算在雙手上灌注力氣也沒有感覺。
她想用自己害怕的東西攻擊對手,這確實是小孩會有的單純想法。
從斷裂的頸部間斷流泄出話語聲,少女冰藍色的雙眼也開始流出顏色與眼睛呈對比的血淚。
感受着妖精這種存在的恐怖正深入骨髓的感觸,我也趁機揮動巨鬼那相當於長槍尺寸的巨劍。只剩下閃躲能力的人偶,一旦被巨劍掃過就像脆弱的玻璃一樣粉碎,在暴風中消散。
冰人不是粉碎,也不是被衝擊破壞,而是真的以只能用消滅來形容的方式遭到消去。
要不就是滾到某個段落,要不就是滾到石頭自己破碎。
阿格里皮娜小姐瞪着儘管手下遭到消滅,但仍在暴風中持續痛苦哀嚎的埃爾嘉。她的眼神不像抱有興趣,更像因爲對象太過異質,就算在專家眼中也只會湧現「那是什麼玩意?」的感想而露出的排斥眼神。
話雖這麼說,我也得渡過現在眼前的難關纔有辦法去想以後的事。
看來我擁有的容量似乎還不足以操縱數量過多的手臂。雖然理論上大概就跟玩賽車遊戲時身體會跟着傾斜一樣,但這實在不是好現象。現在我還只有操縱這兩個武器,自己也沒有要用武器戰鬥還不成問題,但若要執行我原本設想的用法,這種現象很可能會扯我後腿。
「存在的本質已經變質到那種地步,爲什麼還能活着呢?」
焦躁讓我操控武器的動作稍微變得凌亂。而且爲了操控巨大武器而多重發動的魔法也會格外耗費魔力,也許是大量消耗魔力的症狀,讓我開始有些頭暈目眩。
如果半妖精擁有凡人種的軀殼,那脖子肯定也是弱點。
可是就算狀況類似,但我現在的狀態實在無法用無雙遊戲來形容。
「啊啊,爸爸……爲什麼?所以……咦?可是,那是假的,是惡夢……但現實是……爸爸用刀子……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因爲我並不是在爽快地解決敵人,只是對不用顧慮損傷的敵人施加飽和攻擊而已。
就在我懊悔自己誤判情勢的同時,埃爾嘉身邊的大氣也迅速膨脹。冰冷到彷彿要劃傷皮膚的空氣,帶着尖銳的冰粒開始肆虐,我的身軀就像被拋到空中的破抹布。
那有着鋸子、鋼錐、刀械、鈍器等武器外形的手腳勾起我的記憶。
我讓無形之手舉着像牆壁般,幾乎能完全遮蔽住凡人種小孩身軀的盾牌前進。我並不是讓盾牌正面承受風暴,而是用有些傾斜的角度,像架開風壓的方式前進。打在厚實的盾面上的強烈風壓發出類似哀嚎的聲響。
「因爲只要暗夜妖精拿出實力,就算是無機物也會失明的。」
雖然主人這相當不留情面的說法讓我很想反駁,但我現在就連一丁點反駁的餘力都沒有,所以我並沒有回嘴。
我回應烏蘇拉略顯擔心的話語站了起來,而她也鬆開摟住我脖子的手臂離開。
雖然我沒想到就是今天,但還是有所準備。畢竟考慮到那個事件的規模,絕對不可能就那樣結束。
埃爾嘉朝着我飛了過來。我也像要接住她似地張開雙臂……同時我也操縱<無形之手>,讓藏在袖子裏防身的妖精短刀滑到右手裏。
我將意識切換爲戰鬥狀態。現在已經不是爲了偷襲,而是要應付這個必須正面用自己力量擊敗對手的場面。
而且這次的術式跟之前不同。而是我被送回馬車後,爲了應對不時之需而構思的最新術式。
無形之手實在是擴充性相當豐富的術式。雖然單純來看只是用來撿拾傢俱縫隙內物品的魔法,但如果思考用途加以強化,就會有許多不同的用法。
我沒辦法永遠奉陪她的妄想。我是王座山莊的農民,約翰尼斯的四兒子埃裏希,也是艾莉紗的哥哥,還是阿格里皮娜•杜•斯塔爾的學徒。
我現在才知道少女早就遠遠脫離屬於人類的領域。
巨鬼使用的裝備似乎也是用特殊材質打造,光靠我一個人不管怎樣使力都拿不起來。所以當時也讓我絞盡腦汁去想該怎麼帶回那兩件戰利品。
就算是在有學者氣質的主人眼中,埃爾嘉似乎也已經不是能讓她產生興趣的對象,而只是會因爲其異質程度感到排斥的生物。
雖然烏蘇拉的支援讓我勉強能撐過剛纔的狀況,但不斷湧現的人偶大軍也逐漸扳回局勢。雖然我之前退後只是爲了躲避風壓,但現在卻逐漸變成爲了避免遭到圍攻而後退。
「親愛的。」
這樣我似乎有升級<多重思考>的必要。考慮到日後的需要,我必須確實解決這類瑕疵。
很好,這樣就有機會了。我抱着這樣的確信揮舞巨劍,掃倒單獨戰力不足爲懼的人偶。只要揮得動,具有壓倒性重量的武器就算不用太多技術也能產生強大威力,實在相當可靠。加上殺傷範圍也廣,就算想要招架,光是足以擊飛對手的重量與速度就能構成充分的殺傷效果。
「算了,也罷,不管怎樣那都是個麻煩,我就早早……」
「你還真的很會招惹到怪東西呢。就連沒救到那種地步的東西都會被你吸引,你該不會是被下詛咒了吧?」
不過……原來就算看在魔導師眼裏,埃爾嘉也是處在無可救藥的狀態嗎?主人的話語讓我得知一個事實。那就是她並不認爲埃爾嘉值得活下去。
其實我原本想到的是讓每條手臂分別拿劍。雖說是用來應對意外狀況,真的施展出來,在畫面上應該會頗有氣勢。
「怎麼會……!?」
我一個人的火力不足以擋下攻勢。這樣下去再過不久馬車就會受到波及。這些人偶會碰到那輛艾莉紗在裏頭睡覺,我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的馬車。
這時候呼喚她的名字,像個父親一樣將她擁入懷中應該十分容易。
「看來埃爾嘉已經沒救了。」
就像不會有打完途中戰鬥就結束的團務,一旦開始就要跑完才符合規矩。石頭一旦滾下坡道,就不會在坡道半途停下來。
最爲難受的還是在洛洛特的障壁保護下仍感覺冰冷難耐的手指。光是飄在空中就讓四周像冬天一樣冰冷,她原來是這麼高階的妖精嗎?
「啊啊!爸爸!你真的是我心愛的爸爸!你會願意擁抱我吧!你不會否定我吧!那些全都是惡夢!!」
可惡,我今天骰運真有這麼爛嗎!?
但我並沒有喪命。我自己都不解爲何沒有感到疼痛,我讓自己以護身狀態落地,在重新起身時竟然毫髮無傷。我在連一根手指都沒失去的狀況下,躲過致命風暴的侵襲。
「呼啊~……剛纔好險喔~……!」
我讓浮現在思緒中的術式構築起無形之手。更粗、更長……而且更多。
不妙,如果不制止那些東西,馬車也會遭到波及。
少女頸部出現一道如果我將刀刃多推幾吋就能讓人頭落地的巨大傷口。那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活命機會的傷口。
我立刻就知道原因。
我代替擁抱刺出的刀刃輕易刺穿少女柔嫩且異常纖細的頸部。伴隨一股怎樣都談不上舒服的詭異觸感,刀刃切開了少女頸部。傷口持續擴大,爲了讓對手確實斃命,我滑動刀刃,將脖子內的重要血管一併切斷。
原來是不知在什麼時候躲在我懷中的洛洛特用空氣之壁保護我。要不是有厚實的大氣軟墊保護,那比剃刀還要銳利的尖銳冰雹可能早就把我變成絞肉。
儘管有多次感覺難以承受,但迎面對抗暴風的我還是逐漸縮短敵我距離。在此同時,不輸給暴風呼嘯聲響的少女哀叫聲也直接在我腦中迴盪。
那感覺像用挫刀磨碎精神後朝四周灑出的叫聲似乎是某種術式。在風暴裏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受強風影響的奇妙身影。
「爲什麼我只要眼睛稍微離開一下,我的學徒就會被麻煩事纏上呢?」

「烏蘇拉、洛洛特,麻煩妳們掩護我!!」
想到要是同樣的攻擊落在我身上,我根本無從對抗。
如果要給這個魔法組合技一個名字,也許可以叫做無形巨人吧。話雖這麼說,畢竟我不可能總是隨身帶着這類重得要死的裝備,所以也只有附近正好有巨大物體能充當武器時才能派上用場的組合技。
「放心吧,親愛的。」
而現在,在我的嘗試成功之後,曾令我陷入苦戰的敵人武器,變成我自己的武器飄在空中。我讓盾牌靠近身體左側,右則則讓巨劍隨行,彷彿就像自己擁有跟巨人一樣粗壯的手臂。
手握妖精短刀的我施展<無形之手>的術式。
在那個令我心中只有絕望的敵人面前,看到她那慵懶且無比從容的不遜態度反而感覺格外安心。
因爲要是我當時沒有那種天真的想法,說不定就不用讓她承受這種痛苦了。
我儘可能保持自然且不顯焦急的動作靠近那名飄浮在空中的少女。
外形粗糙的冰人用生硬的動作邁開步伐。並不是全都朝我湧來,冰人毫無秩序的跑動模樣,讓人感受到只想破壞附近所有物體的幼稚殺意。
這樣下去可不太妙……
在宅邸裏與巨鬼進行的死鬥讓我獲得數量驚人的熟練度。其實我在跟綁匪戰鬥後就已經知道經歷生死攸關的戰鬥能帶來十分驚人的熟練度。因爲我料想到可能發生這種狀況,所以毫不吝嗇地把那些像爲獎勵倖存者而大方提供的熟練度拿來使用。
沒有半滴血液飛濺,刀刃就像劃過空氣般,在感受不到阻力的情況下滑出。我看着連一點血脂都沒有留下的妖精短刀,瞭解到自己犯下了致命失誤。
我轉頭往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在馬車上方看到我僱主的身影。
我接連製造出兩隻、三隻、四隻的無形之手,最終膨脹到六隻手臂的力場之手,伸向綁在馬車車廂頂部的戰利品。
那是被棄置在地下室中,明顯留有使用痕跡的刑具。而戴着兜帽的輪廓,應該就是下手摺磨她的魔法師與魔術師。
我絕對無法容許自己拋下所有自願選擇要保護的東西,去擁抱眼前的少女。
既然這樣就沒理由抱怨。就算我如何煩惱,如何痛苦,都有必要不帶後悔收拾這件事。我不能讓其他人來收我愚蠢的爛攤子。因爲我愚昧所造成的錯誤已在她身上形成太多無可挽回的負擔。
「我想說有魔導反應就回來看看,看起來狀況還真是挺驚險的呢。」
我們之間的距離自然縮短到能互相擁抱的極近位置。絕佳機會,這是我被賜與的最後良機。無論如何都不允許失敗。
否則我就再也不能在少女認知到一切早已結束前讓她安眠。
我已經後悔夠了。所以現在一定要做的絕對不能是後悔。我如此強烈地告訴自己。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能在這裏讓她解脫,就會發生更悲慘的事。
我聽到烏蘇拉在我耳邊發出低語。我轉頭一看,發現不知何時縮小成手掌大的烏蘇拉正停在我肩上。
然而那帶有稚氣的想法卻無法讓人會心一笑。畢竟那些陸續湧現的身影在不到一轉眼的工夫,就增加到讓人放棄確認多寡的數量。
只是在我保護馬車的戰鬥過程中也察覺到一個缺點。就是我無論揮動巨劍還是盾牌,身體都一定會被動作帶動。我的手臂會隨往上揮劍的動作抬高,破壞我本身的架式。
佔滿思緒的後悔與反省讓我產生想自我了斷的衝動。這全是我造成的結果。所以必須自己收拾。
雖然這身裝備足以讓我穿過暴風取走少女性命,但如果要戰鬥,狀況實在太惡劣了。
轉眼之間,真的就只是約一個眨眼的時間,黑球迅速在我面前四處飛竄,只見那彷彿潮水般湧上的大量冰人,有過半都遭到黑球消滅。
可是,之後又該怎麼做?
在暴風影響下,我根本沒法戰鬥。不稍微拉開距離,退到不會被強風拉扯的位置,我根本沒法正常揮舞身邊的巨大劍盾。
那就像暴風將木屑吹到冰塊上聚集而成的扭曲人偶。輪廓看起來像一個戴着兜帽的身影,儘管形狀有點像笨拙小孩用黏土捏成的土偶,但唯有手腳有着扭曲的駭人造型。
「嗯,我知道,烏蘇拉。」
要砍倒人偶並不困難。由於那些人偶就只會單純朝目標靠近,所以我只要揮動巨劍,用盾牌碰撞,那些人偶被輕易破壞的模樣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滑稽。感覺簡直就像我前世曾流行過一段時間,只要一個人就能輕鬆掃蕩大量敵軍的電玩遊戲。
「爸……爸……?」
我讓自己看起來像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的模樣。
抱着腦袋扭曲身子,在痛苦中讓關節做出遠超出人類種可動範圍的少女,已經正逐漸轉變成既非人類也非妖精的奇妙生物。我甚至沒辦法想像究竟是瘋狂還是她所經歷的遭遇導致她有如此變化。
「埃爾嘉……不可以啦~要是再氣下去,真的會變得不是妖精也不是人類種,而是會變成更不好的東西喔~」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把事情搞到這麼大。那是怎麼搞的?要怎樣才能把半妖精變成那種德行?」
「等、等一下!!」
「嗯?」
我開口制止正要構築術式,爲一切劃下句點的主人。
因爲,因爲如果是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既然這件事是我惹出來的,那就應該由我來了結。
正因如此,實力擺明遠在我之上的烏蘇拉跟洛洛特在出手協助時才一直有所保留。
因爲她們肯定也是相信對埃爾嘉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那句話肯定也是在這個前提下所說的。無論是任何結果都不會後悔。我做出決斷的結果,還有我因爲實力不足而喪命肯定也都包含在任何結果中。因爲妖精不管把話說得多麼體貼,還是跟人類有決定性的不同。
「……那就隨你高興吧。反正不管結果是怎樣,我好像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阿格里皮娜小姐像感到無趣般嘆了口氣,然後直接坐在馬車邊緣。她優雅地疊起那雙長腿,從空間缺口中拿出煙管抽起煙,接着說。
「我幫你顧好後面。畢竟書上也是說要尊重小孩的自主性嘛。」
「……感激不盡!!」
主人在同意我的任性要求後,便喚出一個持續發出低沉聲響的黑球,讓黑球跟在我身後。看過黑球的破壞力讓我知道它相當可靠,但也讓我不免擔心要是不小心腳一滑碰到那玩意究竟會有什麼下場?
爲了避免誤傷自己人,總是會有一些控制魔法的纖細技術,但是……主人是會在乎前鋒死活的個性嗎?雖然她可能還是會爲了避免影響隊伍效率避免誤傷,但看起來也像會跟人說那種問題應該自己小心,所以讓我相當不安。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少了後顧之憂。所以再來就只需往前逼近……
「哥哥……?」
我聽到馬車車門的聲響,還有就算在暴風中我也不會聽錯的可愛聲音。當阿格里皮娜小姐脫口說出「糗了」時,我也轉頭確認,我看到打開車門的艾莉紗走出馬車,腳正要落到地上。
看她穿着樸素睡衣並抱着大枕頭的模樣,大概是被外頭的聲響吵醒。而她在醒來時,找不到原本應該睡在一起的我,那份不安驅使她下牀查看。
我原本並不打算離開馬車太久,所以並沒有給車門上鎖。阿格里皮娜小姐似乎也沒料到艾莉紗會在這種時候跑出來,所以也沒有用魔法鎖門。
「艾莉紗!不可以出來!外頭很危險!!」
埃爾嘉怎麼想都無法理解,而遭到夢中虛假父親折磨的記憶卻陸續浮現。就算怎麼希望那些記憶消失,怎樣對自己的記憶大吼「你是假的!」,惡夢都沒有結束。就算施展身上那股不知爲何擁有的力量,就算製造冰霜風暴試圖把所有討厭的人颳走,也什麼都無法消去。
在妖精們開始加強對艾莉紗的保護時,保護我的大盾也應聲粉碎。我沒有多想,將一切交給妖精之後便衝了出去。
儘管髮絲飛散,全身滿是鮮血甚至皮開肉綻,少年都沒有停下腳步。
爲了摧毀眼前的不快事實,只想着消滅一切的埃爾嘉,抱着到目前爲止最強烈的恨意,將力量宣泄而出。
我認爲如果自己沒有解決的辦法,那麼早早讓魔物解脫纔是慈悲。
藉着認爲都是那個女孩的錯。
嗯,行不通,那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結果。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女孩才發生的。因爲父親被她搶走纔會虐待我。儘管是在任何記憶中都沒有出現過的人物,但已經失去理智的心,根本看不出那是完全不合理的思考跟邏輯。
我感覺身上的顫抖不是因爲寒冷,而是氣憤。
所以我必須揹負這個罪,直到我的心臟跳完最後一拍。
起初我感覺很開心。當正巧邀請到家裏的詩人稱讚自己是妖精跟仙女時,我只是天真地感到高興。我還深信將來會展開許多令人興奮的冒險。
可是那是讓人感覺十分溫暖、體貼的眼睛。
「因爲霜妖精只負責呼喚冬天,讓寒氣變強~……強風跟冰的權能應該都屬於更高階的妖精纔對……」
【Tips】妖精以生理感覺運用的魔法,有部分已經接近奇蹟領域。如果善用自身的權能,甚至能夠引發近乎氣候災難的事象。
「我想請妳們幫我一件事。」
就算不需多想也能知道答案。
在象徵終焉的暖意籠罩下,少女緩緩地落到地面。
那面盾牌就快撐不住了。不過身材嬌小的艾莉紗有答應我要求的妖精使出更多力量施展的魔法障壁,再加上巨鬼的劍應該能有充分的保護。
我必須了結這一切,必須由我來了結。就算對人類的身軀來說,耗盡魔力也是相當難受的。如果是與魔力關係更加密切的妖精,因爲魔力全部枯竭而逐漸消失,不知有多麼痛苦。
可是現實卻完全不是那樣。家裏的氣氛異常緊繃,原本幸福的家庭完全變了樣。
在那裏的兩個人會不會就是以前的自己跟爸爸?
暴風停止,彷彿夜空重新迎接美麗的月夜。
「她的魔力快耗盡了。這也是當然的,誰教她持續引發那種脫離管轄範圍的現象。」
也是啦,不管任何時候,模樣可憐的少女都會讓人深信一定會受到世界特別眷顧嘛。因爲許多被傳頌的故事,都是教我就算處於那種狀態也都有機會挽救。
但這都不算什麼。這並不是無法忍受的疼痛。我在魔力所及的範圍內喚出無形之手充當盾牌,並在空中連接成立足點,讓我能朝目標衝去。
我如此說服正將臉靠在我懷中哭泣的艾莉紗,並要求她在我身軀保護下,把全身縮起來。
但現實沒有那麼天真。就像容器有了裂縫就不能盛酒,破裂的心也無法挽回。現實不會發生讓人稱心如意的奇蹟,也不會因爲抱着稍微多一點的期望就能幫人恢復正常,也不會說在膚淺伏線中拿到什麼能正好發揮作用的道具,就這樣讓人重拾理智。
明明我就是埃爾嘉。雖然只有在肖像畫中看過,但跟自己模樣相似的母親與心愛父親所生的女兒,應該只有自己纔對。我跟那個在所有人口中都是體貼、出色的母親明明長得如此相似。
一直遭遇許多殘酷對待的埃爾嘉原本狀態就很糟糕了。如果就連臨死都得痛苦到最後,那未免太悲慘了。
「什麼事?親愛的。」
因爲以前每當自己傷心難過的時候就會被爸爸那樣抱着。
【Tips】對所有擁有靈魂的存在來說,死都是共通概念。
就這樣,埃爾嘉扭曲的認知,選擇藉着將責任轉移到他人身上來維持崩壞的自我。
爸爸……那個不知是什麼人的金色少年,把尺寸足以給嬌小少女提供遮蔽的巨劍留在後頭,朝我跑了過來。雖說風勢已經轉弱,但強風中仍颳着銳利度不亞於剃刀的冰雹,然而那名少年仍不顧一切地衝向飄浮在半空中的埃爾嘉。
無論是少女不願承認的記憶,還是那個神似自己父親,讓自己想要消滅的陌生人。就算抱着強烈心願,擠出所有力量投射到那個人身上,惡夢仍沒有結束。
跟我一起保護艾莉紗的妖精告訴我對手攻勢減弱的理由。
那是隻會讓人聯想到「絕望」兩字的深沉哀嘆。
「啊啊啊啊啊AaAAA亞阿啞!?」
溫柔的眼神。可是那是一對陌生的眼睛。爸爸的眼睛應該是感覺更加冰冷清澈的藍色。那有些偏暗,彷彿小貓會有的清澈雙眼,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顏色。
真的很抱歉。
儘管暴風的力量已經轉弱,仍具有相當的殺傷力。冰冷的風霜幾乎要奪走我的感覺,尖銳的冰雹在我全身劃出無數傷口。
抱歉,埃爾嘉,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不會忘記妳,也會一直向妳道歉。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抱着因爲恐懼而流淚,死命緊抓住我的心愛妹妹,邊感受那份體溫邊思考着。
她是什麼人?爲什麼她會認識我的父親?爲什麼她要往我父親那裏跑去?
埃爾嘉的思緒就像被磨壞的齒輪一樣,只能空轉跟互相糾纏,怎樣都理不出頭緒。她不斷擠出彷彿無窮無盡的魔力,然而混亂的自我並沒能察覺身體正發出即將崩壞的警告。
「艾莉紗,答應哥哥一件事。」
沒死。還沒有死。那個奪走我爸爸的可恨少女,還有被輕易欺騙,虐待我的可恨爸爸都還活着。
可是父親從那天開始就再也不願承認埃爾嘉是他女兒。從那個內心不停悸動,當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半空飄浮的那天開始。
但在狂風中卻有一個東西無法摧毀。
自己應該已經不用再對心愛的父親說:「我不是妳的女兒。對不起,我不該奪走埃爾嘉。」纔對。
尖銳與堅硬無比的冰塊混在肆虐的暴風當中,形成會把所有生命吞沒並絞碎的致命風暴。在掌中威力加劇的風暴,混着已經不成人語的憎恨與絕望哭喊一同解放。
擴展的知覺產生了凡人種不可能有的認知。就像觸覺一樣,她能感受到暴風內強風颳過一切的感覺。所有的一切都被冰霜籠罩奪去熱度,並逐漸喪失形體。
所以不會疼痛。所以不會痛苦。所以沒有恐懼。
不對……暴風之所以轉弱,並非僅是因爲她在一絲的鄉愁中發現理智。
因爲天真想法害妹妹遭到牽連,我算什麼哥哥?我要怎麼成爲出色的冒險者?難堪的愚蠢讓我忍不住想痛毆不久前的自己再順便咬舌自盡。
金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嬌小瘦弱的身軀。那個長相與自己父親似乎有些相似的少女,讓埃爾嘉聯想到比現在要稍微幼小,還過着幸福生活的自己。
不知什麼時候移動到遠處的馬車不重要。反正自己也沒有想破壞那個東西。雖然坐在馬車上頭的銀髮女性,那處之泰然的態度讓自己感到不悅,不過現在也不重要。
當少女強硬拼湊起來的心靈不斷哀嚎時,一個少女突然現身。
在持續受到冰霜衝擊的盾牌底下,有一塊承受住暴風的熱度。
自己明明應該很討厭那種身體被利刃刺入的感覺。
心情不可思議地安穩。儘管身體在抗議疼痛,儘管仍發狂的精神正放聲哀嚎。然而唯有靈魂卻異常安穩,有着無比清爽的感覺。
而是埃爾嘉爲了保有自我而失去一切理性持續消耗魔力,導致魔力即將耗盡的結果。
一切都變得扭曲,變得無法理解。
這是我自找的結果。是我太過習慣天真橋段所犯下的罪。
「啊……」
「嗯,好吧~畢竟你都這樣開口拜託我們了嘛~」
少年目不轉睛地望着少女,然而眼神中沒有絲毫憎恨或殺意的他直接躍向空中。
可是在這樣的思緒中……她湧現一個念頭。
「哥哥……什麼事……?」
有大半頸部遭到切開,露出大片傷口的少女感覺自己難以理解。
我解開握着巨劍的無形之手,全力展開身子抱住正朝我跑來的艾莉紗。我緊緊抱住那她瘦小的身軀,並將巨鬼的大盾立在背後。
思考我自身的天真與愚昧。
「我希望妳們幫我保護艾莉紗。」
我想回到那樣的臂彎內。在湧現這種想法的同時,暴風也逐漸轉弱。
那裏應該是屬於我的地方。那裏應該是不能讓其他人佔據的地方。
對於我任性的請求,兩個妖精對望了一眼,接着對我露出笑容。她們還願意幫助我這個闖了天大麻煩的人。
幾乎就在冰霜與暴風轉弱的同時,巨鬼的盾牌也被摧殘到失去作用。
在終結漫長折磨的暖意籠罩下,少女總算在數十年的間隔後,得以再次安詳的閉上雙眼……
那是嘶啞崩潰的叫聲。不同於先前的狂笑、哀嘆,與哀嚎,而是帶有更深感情的崩潰聲響。
自己應該能夠幸福纔對。原本以爲可以回到那個時候。那疼痛、痛苦、難受、悲哀的惡夢應該已經結束了。
儘管我揮着手臂催促艾莉紗回到馬車裏頭,但她卻打着赤腳朝我跑來。
我不想回憶之後發生的事。不用去回想那些。因爲那就只是恐怖到極點的惡夢。
應該是那樣的。可是,爲什麼爸爸要用短刀刺我的脖子?
我身邊的東西全被收走,還被關進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西側深處。
爸爸因爲恨我,所以離開了,但那是惡夢,所以爸爸哪裏都沒去,但在那裏的人一樣不是爸爸。
到頭來我只是個自以爲是的傻瓜。只因爲對象是模樣容易惹人同情的少女就下不了手,也不理會委託我的妖精自己都已經死心,只想看到自己腦中的一絲希望能夠成真,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承受着不斷傷害我身軀的暴風,緊緊抱着艾莉紗等待機會到來。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的寒氣突然緩和下來。儘管四周依然颳着強風,但力量明顯減弱。
自己感覺到的疼痛,不知是來自身體,還是早已瓦解的精神痕跡。
我明明是那麼想卻搞成現在這樣。
「……真拿你沒辦法。」
「可是,哥哥,那些感覺很可怕的人,是什麼人……?」
一開始決定取走魔物性命時,我是怎麼想的?
形狀罕見的短刀刺穿已經鬆散的咒符沒入胸膛。儘管這個身軀早已不會滲血,但胸中卻感覺相當溫暖。
埃爾嘉看到了現在最不該看到的光景。如果她深信我是她的父親,那麼看到我身邊有其他少女,我也表現出對少女的重視,那對埃爾嘉來說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她正在變弱。換句話說,如果我繼續撐下去……不對,我撐下去她就會自滅嗎?
這個世界乾脆跟自己一起消失多好
下一瞬間,伴隨着絕望的哀嚎,一陣平掃過地面的風暴將我們吞沒……
那麼,在那裏的又是什麼人?爸爸明明不見了。在那裏的人是我爸爸嗎?
……咦?爸爸很可恨嗎?不對,沒有那種事。我應該是發自內心尊敬他,喜歡爸爸纔對。
「在我說可以之前,妳絕對不能動喔。」
所以埃爾嘉,因爲我絕對不會原諒我自己,妳也不要原諒我。
就算其他人可以原諒我的錯誤,但只有我跟妳不能那麼做。
爲了能夠將埃爾嘉的存在深深刻入我的心中,我決定用顫動的雙眼注視她直到最後一刻,並將妖精短刀刺入那嬌小的身體當中。
就像要穿透存在的骨架,深深刺進她的核心……
【Tips】就像屬於魔種重要器官的魔晶會存在於心臟附近,有許多生命體的核心都是位在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