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亡者的敗走」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熱鍋裏的螞蟻。

生命中的一切經歷，都會轉化爲人生的經驗，想必會一點一點地累積在靈魂的深處吧。爲了不受外敵傷害、爲了保護脆弱的心靈，人們爲靈魂套上了名爲「經驗」的外殼。

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是憑藉這層厚重的外殼嚴實地保護自己。

然而，如今我卻踩在這些從自己靈魂剝落的外殼上……

◇　◇　◇

少女眼神空洞地走在黑暗的道路上。

浸透全身的汗水讓她渾身發冷，但身體內部又像火烤似地發燙。她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熊熊燃燒，因此連汗水也讓她有種刺痛神經的冰冷感覺。

少女光着腳丫，漫無目的地踽踽而行。

她彷彿要逃離什麼一樣拖着腳步前進。

儘管劇痛難耐，少女還是奮力驅動雙腳，遠離曾經的「家」。

而她背部綻裂的衣服底下那一大片慘不忍睹的紅腫痕跡，仍不斷地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莉莉夏甚至無法判斷呼吸聲究竟從何而來，這是自己真實發出的呼吸聲？還是腦海中的幻聽？

搞不好這其實是──保護自己的外殼崩壞的聲音，意味着自己迄今爲止的人生在一夕之間全部化爲烏有。

莉莉夏失魂落魄地徘徊。她有好幾次都差點昏厥過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的距離。

雖然意識一片混沌，但是背上的那股灼熱感，不時地提醒着莉莉夏幾小時前發生的一切，接着她面露恐懼，轉頭看向自己身後。

我被捨棄了。我被處理掉了。

莉莉夏被剝奪了她唯一渴求的職務。意味着她是無能者的殘忍烙印，此刻也不斷地灼燒着她的背部。

「我的、我的容身之處已經……」

莉莉夏茫然地如此喃喃自語，像黃泉路遊蕩的亡者般只顧着邁步前行。她遭到弗琉斯埃文家放逐，如今已感受不到絲毫存在意義。

受到兄長支配的莉莉夏，其實也依存着兄長的支配。在講求實力主義的家風之下，她拚了命地捍衛着自己的存在。光是確保這個虛有其表的一席之地，就讓她有種找到容身之處的安心感。

事實上，當初大哥正式加入軍隊的時候，莉莉夏覺得他成了自己最爲蔑視的存在。因爲他拋下弗琉斯埃文家的使命、獨自走在向陽大道的行爲，無異於踐踏了利姆弗傑一族的宿命。

然而莉莉夏認爲可以用努力彌補天生的缺陷，迄今爲止都拚了命地努力。她不僅從未怠慢過每天的日常鍛鍊，有時還會拜託顧問對自己進行特別訓練，彷彿不要命似地磨練自己的戰鬥技術。

其中最爲關鍵的原因，莫過於大哥拒絕殺戮。這等於從根本上否定了弗琉斯埃文家，乃至於利姆弗傑一族的存在意義。

在莉莉夏迄今爲止的人生裏，二哥雷利就是她的絕對神明。

然而，即使是自幼一直處於這樣的家族中，吉爾和莉莉夏似乎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欠缺了某些東西。

只是以本家子嗣的標準來說，莉莉夏欠缺「資質」是事實。即使和其他分家的子嗣相比，她依舊比誰都缺乏才能。若是從這個角度來看，自己簡直就是個不成熟的可悲小丑。

而她近乎爬行着抵達的目的地是……

莉莉夏打從內心深信自己是【亞菲魯卡】一分子，對這個虛假的容身之處的依存也日益加深。

在因疼痛和疲勞而模糊不清的意識中，莉莉夏不知爲何，久違地想起了平常甚至不會浮現於腦海的大哥。

雖然有些自說自話，但此刻的莉莉夏覺得自己能夠體會吉爾的心情。大哥肯定也拼命地想要融入弗琉斯埃文家，但終究是一場徒勞吧。

過去莉莉夏能夠理解，但也看不起的大哥──吉爾。可是她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原來是二哥雷利親手放逐了大哥──而且他和現在的自己一樣，被烙上了失敗者的烙印。

但也正因爲自己是個無能之人，莉莉夏才更加渴望能派上用場……

全身灼熱不已的莉莉夏，硬是拖着滿身的疼痛和疲憊向前走去。

不過真要說起來，弗琉斯埃文家的家風本身就脫離常軌。畢竟出生在這個家族的每個孩子，從小就要接受魔力操作和暗器使用法等各種殺人技巧的訓練。

這是她唯一能夠實現自我價值，並且讓家族和兄長認同自己的方法。

在這般努力之下，莉莉夏逐漸掌握了殺人的技巧。再加上由於【亞菲魯卡】的抹殺目標，盡是一些連軍方也不屑出手的人渣敗類，因此她可以輕易地說服自己這是另一種伸張正義的方式。

現在回想起來，大哥當年之所以會被逐出【亞菲魯卡】，除了任務多次失敗以外，其實還有好幾個其他理由。

莉莉夏曾經爲此付出了一切，可是這座用她的心血澆灌而成的信仰祭壇，如今卻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了。耗費十年歲月所打造的外殼已經剝落殆盡……莉莉夏踩在其上，伴隨着難以忍受的椎心之痛，並一步步前進。

然而與此同時，莉莉夏也能夠理解，這是生性溫柔的大哥最後必然會走上的道路……沒錯，她心裏一直非常明白這點。

獲得兄長的認同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也是莉莉夏內心最迫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