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夜晚的舞會」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3.5萬 字
離開理事長室的亞爾斯,正在返回自己房間的路途上。有別於露姬使用禁忌一事,亞爾斯在出手救助露姬以前,便已經取得希絲緹絕不外泄所見所聞的承諾。因此在方纔的談話裏,他便沒有不識趣地重提這件事情,只是對方可是那個魔女,單憑這樣的口頭保證真的沒問題嗎?
沉浸在各種思緒之中的亞爾斯,就這樣走出了主校舍。此刻暗紅色的夕陽,已有一半以上的部分沒入地平線。亞爾斯拖着長長的影子,緩步前行。
不同於露姬使用禁忌一事,亞爾斯還有另一件必須隱匿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爲了救助露姬而採用的緊急手段。就連當時在一旁看着的希絲緹,也沒能完全理解他究竟做了什麼事情。希絲緹應該只有看到作爲現象的結果。事實上,亞爾斯用來救助露姬的手段,是將露姬體內的所有魔力都置換成自己的魔力。亞爾斯本人非常清楚,這樣的做法,是比禁忌的術法更加令人忌諱的事情。
亞爾斯生來便擁有一種異能(儘管這能否稱作「異能」還是個疑問)……那就是他的魔力具有能夠吞噬其他魔力的特性。即使吞噬的魔力來自魔物,也同樣能轉化爲自己的能量。
今日的亞爾斯已能有效駕馭這股魔力,但他之所以必須做出這樣的控制,也是因爲這股異常魔力的要求。
亞爾斯的體內存在着兩種魔力:一是每個人都擁有、以能量體形式存在的魔力……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魔力。
那就是在與露姬的戰鬥之中,以蠕動黑影型態出現的詭異魔力——這是亞爾斯魔力的原本樣貌——而這股魔力毋庸置疑擁有自己的獨立意志。這股魔力的唯一渴望及慾望是「捕食」……它會貪婪地吞噬一切魔力,並完全遵循此一慾望採取行動。亞爾斯花了無數功夫,纔將這股魔力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其中的困難艱辛,只有他本人及貝利克總督才知道。
而他這次之所以會動用這股力量,也是情勢所逼。說得更詳細一點,就是陷入危機的露姬,潛藏着亞爾斯本人也認可的才能及強烈意志,因此他不得不出手相救。從結果上來說,亞爾斯是透過這項異能吞噬露姬的魔力,並將自身的普通魔力注入露姬體內。假如露姬體內處理不履行的魔法原理,對這股異質魔力產生排斥反應,露姬甚至有可能當場斃命。
不過,這股異質魔力最後順利融進了露姬體內(這樣說或許有些不恰當)。進入露姬體內的亞爾斯魔力,止住了魔力枯竭的症狀,成功填補禁忌術法索取的不足部分。根據亞爾斯的預想,自己殘留在露姬體內的魔力,將會隨着時間推移劣化;而露姬體內新生成的魔力,應該會把那些化爲殘渣的不純物質推擠到體外。至於最後結果是吉是兇,得視露姬今後的成長而定,不過這是隻能使用一次的孤注一擲。
在亞爾斯的腦袋裏,還想着別的事情。事實上,打從進入學院就讀以來,亞爾斯便對自己的行動變化感到困惑不已。
他不斷做出還在軍隊時根本不會採取的行動。真要說起來,指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進行訓練這種事情,換做以前的亞爾斯肯定會嚴詞拒絕。實際上,過去旁人試圖和亞爾斯拉近關係的努力,都被他回絕了。
亞爾斯並不執着於現役首席的位置,但迄今爲止,他也充分享受了此一地位所帶來的好處。事實上,在外界活動的魔法師薪資極爲優渥,還是學生的他已擁有一生享用不盡的財富。因此就算在權力介入下失去首席之位,他也不會覺得有多可惜。縱使對方是理事長,應該也無法干預亞爾斯的意志。
說起來亞爾斯打從一開始,便沒有絲毫守護人類的念頭。只要自己能倖存下來,悠哉地度過餘生就好……亞爾斯原本抱持着這種稱得上「自私自利」的想法,但不知爲何,他覺得這樣的想法近來變得愈來愈淡了。
亞爾斯感覺得到,自己很不可思議地在順應這股變化。但與其說是感到彆扭,倒不如說是想要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因此他甚至有種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的錯覺。亞爾斯不曉得這樣能否稱作成長,只是就連現在這種亂糟糟的忙碌,也讓他內心一隅產生了某種像是充實的感覺。
總之,亞爾斯的遠大計劃本身沒有任何改變。只要能減輕自己的負擔就沒有問題,其他的事情怎麼樣都無關緊要——儘管這種說法像是在寬慰自己,不過現在就暫時先這樣吧。在做出毫無邏輯可言的模糊結論後,亞爾斯邁步朝着自己的專屬研究室走去。
◇ ◇ ◇
「喂,我的研究室可不是你們的聚會場所啊。」
亞爾斯這番有些無奈的調侃,是針對大剌剌地坐着的三名少女而發。
「非常抱歉,亞爾斯大人。」
露姬從椅子上跳起來,深深地低頭致歉。雖然也不是那麼要緊的事情,但亞爾斯苦惱着應該要找個機會找露姬好好談談,包括她對自己的稱呼在內。
「有什麼不好的,這樣可以增進友誼啊。」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下午模擬戰的測驗結果如何?」
露姬愈說愈氣憤,聲音裏甚至散發出一股悲壯之感;亞爾斯則用眼角瞥着她說道:
露姬並不曉得亞爾斯這番動作的含意,但她本來就不奢望亞爾斯能和自己共享所有的想法。這種念頭太過僭越了。自己只要能以搭檔身份幫上亞爾斯的忙就夠了。露姬打從一開始便沒有期待除此以外的事情。如果是爲了亞爾斯,就算被當作棄子使用,露姬也甘之如飴。因此她接下來所說的這句話並不是要改變話題,而是想把自己的意志以言語清楚地表達出來。
亞爾斯這一席話,其實就是「今後纔是你考驗的開始」的意思,用來激發露姬的危機感已十分足夠,而當事人露姬也立刻毫不畏縮地回應道:
亞爾斯絲毫不認爲自己有刁難兩人的意思。因爲兩相比較之下,的確是露姬更有機會成爲他的左右臂膀,引導亞爾斯通往璀璨的未來。露姬選擇成爲自己的搭檔,然而如今亞爾斯想在指導兩名少女之餘騰出時間鍛鍊露姬,實在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我知道了。」
「……」
忒絲菲婭挽起袖子說道,一副自己到剛纔爲止都在做訓練的樣子。
亞爾斯有些自嘲地說道,露姬聞言連忙全力否定道:
和斬釘截鐵的話語相反,露姬的表情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露姬的內心簡潔明快,沒有一絲晦暗。她的心境完完全全就如文字表達的那樣。至少在她清脆嘹亮的聲音裏,沒有帶着任何不安的情緒,擔心自己有可能無法滿足亞爾斯的期待。
(真是夠了。)
「誰知道呢。」
露姬淡然的語調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純粹是她個人無法理解亞爾斯的選擇。
「您是指?」
露姬瞥了兩名少女一眼後,小聲詢問道。她指的當然是兩人訓練中的笨拙模樣。聽見露姬的問題,亞爾斯眼睛盯着地圖回答道:
「露姬雖然小我們一歲,但理事長已經允許她進入同年級就讀,所以你們的排名已經被她超越囉。」
「你的可探查領域若沒辦法提升到5公里以上,我會有點傷腦筋。」
忒絲菲婭聲音顫抖地說道。剛纔那句話若非出自現役首席亞爾斯之口,肯定會被她當作玩笑一笑置之。
她不會說自己辦不到這件事情。對露姬來說,這已經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做不到這件事情,便會讓她失去生存的意義。沒有什麼辦得到或辦不到,只有必須辦到——她早已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小露姬?」
「「————!!」」
而對亞爾斯來說,他也很清楚露姬得遭遇多少困難,纔有可能掌握自己所要求水平的力量。可是露姬如果無法做到這一點,也的確很難在戰鬥中幫上亞爾斯的忙。
「哈哈哈……」
亞爾斯在地圖上大概1公里的位置畫了個半圓。這表示露姬和他在規劃的事情有一定關係。當然,亞爾斯並未透露更多的想法,因爲忒絲菲婭她們都還在房間裏。亞爾斯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向兩名少女說道:
最後亞爾斯花了些許時間,半強迫地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踏上歸途。在這之後……
另一方面,艾莉絲的對手是扣除亞爾斯後的校內第一強者——費莉涅菈。儘管她抱着向高手討教的心情迎接這一戰,但不管自己展開何種攻擊,都被費莉涅菈輕輕巧巧地躲開。而在艾莉絲的進攻結束後,費莉涅菈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送上一句「辛苦你啦」的慰勞話語,便若無其事地把她轟出了場。兩人本來深信自己的實力已足以與對手一搏,結果卻都灰頭土臉地喫了敗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是能理解到這一點,對兩人來說已是個難得的經驗。
「你、你唬我們的吧~」
曾經參與多次實戰的露姬,能隱約理解亞爾斯話裏的意思。
「她們那樣稱得上是魔力賦予嗎……」
「露姬,一般人似乎都是男女分開住的。」
即使擁有無比卓越的才能,葬送性命同樣是眨眼之間的事情。或是受到突襲,或是遭遇未曾確認的魔物變異體……魔法師在外界殞命的原因多如繁星。
亞爾斯最後對地圖的某一點敲了幾下手指。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我要是不在了,亞魯法便會陷入一籌莫展的境地。若是有S級別的魔物入侵,可能連幾天都撐不住吧?」
好不容易要走出門去的忒絲菲婭,一臉詫異地回頭詢問露姬;艾莉絲也一臉問號地看向仍留在房裏的露姬。而露姬還是一貫地面無表情。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接下來將返回女生宿舍,兩人也認定成爲學院學生的露姬,同樣要回女生宿舍去。
「當然,你的戰鬥能力也需要繼續強化,不過目前暫時以探查能力的提升爲優先。」
「這樣啊…………我瞭解你的決心了。」
「就只是理事長把人硬塞給我而已啦,而且這也可以做爲一種手段。」
「畢竟露姬參與過多次實戰,實力可不亞於二位數魔法師。」
由於露姬今天才轉入學院,因此還沒做好入住宿舍的準備,但這部分暫且不說。兩名少女想到的是,這裏可是亞爾斯的房間,而夜晚的時間馬上就要來臨,露姬一個女孩子留在男生的房間裏實在不太妥當。
這是在軍中長大的人與普通人之間的認知差異,缺乏普通常識的露姬做出這樣的舉動,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就連亞爾斯也是在進入學院之後,才第一次知道宿舍有分男女這回事。
「「————!!」」
「我不曉得高層有什麼打算,但爲了往後能夠過上太平日子,我得想個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纔行。」
「真的嗎?」
當然,這批剛撒下去的種子,或許得很久以後纔會萌芽。不過,亞爾斯覺得這還是能做爲一種保險措施。
「所以她們兩個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我先跟你們說清楚,露姬的最高排名可是第157名喔。」
「看來都是因爲我的關係,導致她們兩個過慣和平日子了。不過真要說起來,有這問題的也不止她們兩人而已。」
有些關卡光憑才能或努力是無法跨越的。亞爾斯認爲,一個人到頭來能否跨越這樣的關卡,端看其對「生存」的執着有多強烈。
「憑你目前的程度,本來是不可能被我選作搭檔的,因爲你根本幫不上我的忙。但我之所以還是這麼做了,是因爲我看好露姬你的成長潛力。」
「我大致猜得出來,免了。你們能嚐到苦頭真是太好了。」
「和亞爾斯大人相比,我只是連他的腳邊都構不着的後段班。」
「沒這回事!亞爾斯大人可是拯救了人類……她們會這麼沒有危機意識全是她們自己的責任,絕對不是亞爾斯大人的過錯。更別說亞魯法的人口之所以能夠持續增長,也全是多虧了亞爾斯大人的活躍,她們只是不曉得您的功績有多麼偉大……」
「我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我要是能把她們拉拔成二位數魔法師,那多少可以減輕我的負擔吧?」
忒絲菲婭似乎是想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臉上的表情凝固住了。看來她的貴族自尊心又在作祟;另一方面,聽到露姬即將進入同年級就讀的艾莉絲,臉上雖然浮現歡喜的表情,但也猶豫着該不該把這份喜悅表現出來。
從這副反應來看,兩人應該是沒能取勝。
兩名訓練中的少女似乎手感正好。忒絲菲婭轉過頭來,以一臉不滿的表情看着亞爾斯,彷彿在責怪他打斷自己的練習。但亞爾斯沒理她,一副「你還想練的話就回自己房間練個痛快」的模樣。另一方面,艾莉絲則正在集中精神,像是不想忘記方纔浮現的感覺。表情心不在焉的她,似乎根本沒聽見亞爾斯的聲音。
「……說的是呢。那麼和小露姬切磋魔力賦予技巧的活動,只好留待下次繼續囉。」
無論是亞爾斯還是露姬,都見過許多這樣的魔法師。幾乎沒有戰場上的魔法師有機會迎來壯烈犧牲的結局,他們不是贏,就是輸;不是倖存,就是陣亡——僅此而已。類似的臨終場景,已深深烙印在兩人眼底,並銘刻於他們心中。
「雖然多少得視情況而定,不過我大概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探查。」
「時間也不早了,你們趕快把訓練做一做,然後給我滾回家去。」
正確來說,軍隊裏還是有所謂的男女之分,只是亞爾斯和露姬都不瞭解這種男女有別的微妙之處。再加上搭檔之間若是能深化情誼,對作戰也有極大的幫助,因此也有許多例外的案例。
露姬至此第一次得知,亞爾斯在離開軍隊後埋首於研究的理由。爲了消除心中難以理解的疑問,她再次提出了問題。而在開口之前……露姬悄悄地把視線從亞爾斯轉到「她們」身上。露姬還待在軍隊時,也曾做過同樣的訓練,但是從兩名少女的表現來看,這項訓練似乎沒能取得什麼像樣的成果。
八風不動穩坐在椅子上的亞爾斯,再次將目光轉回地圖,眼睛沒看向露姬地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兩名少女在認識到此一事實的基礎上,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端視她們自身的決定。兩人若是因此灰心喪志,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請求亞爾斯指導自己了吧。因此亞爾斯是想趕鴨子上架地讓兩人努力跟上訓練,而這招的效果看起來似乎立竿見影了。
就算是探位排名個位數的支援魔法師,能達到這種水平的人也屈指可數。露姬比亞爾斯更明白這是一項多麼胡來的要求。即使如此——
「我會誓死追隨亞爾斯大人。」
「我必定會回應您的期待。」
緊接着,站在兩人背後的艾莉絲,一把推開忒絲菲婭的手,將露姬摟進自己懷裏。露姬對此依舊是面無表情,只是皺了皺眉頭而已,宛若洋娃娃一般。對亞爾斯來說,露姬能與兩人融洽相處固然是好事一件,但那隻限在自己研究室以外的地方。既然兩名少女要待在這裏,那亞爾斯希望她們不做訓練的話,就趕緊滾蛋。不過亞爾斯並沒有馬上發難。在那之前,得先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明白,露姬與她們的實力差距。亞爾斯嘴角微微上揚地說道:
忒絲菲婭站在露姬身旁,把手放到她頭上撫摸着銀髮說道。露姬的眉毛瞬間抽動了一下,但發現了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站在她對面的亞爾斯。
「天曉得呢。據說她們在學院裏算是相當優秀的了。」
「那麼,露姬你也得鍛煉出足以與我匹配的實力。」
「你想聽嗎?」
對亞爾斯和露姬來說,男女同寢共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這在軍隊裏是家常便飯,就算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
亞爾斯這句話並不是在向露姬確認。因爲他已經瞭若指掌地看穿了一切。露姬點頭表示肯定。
單單是這樣的應答,露姬便已感到十分滿足。因爲她終於踏上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因爲小露姬真的很可愛嘛~」
亞爾斯隨口一問。他並不怎麼關心測驗結果,只是想確認一下排名差距所體現的實力落差,對兩名少女有多大的打擊效果。說得更直截了當一點,就是想嘲弄她們兩人而已。正在訓練中的兩人聞言都嚇了一跳,控制中的魔力流動立刻向四處潰散開來。
「您的意思是,她們兩人潛藏着成長到那種地步的才能?」
而這正是軍方領導階級最擔心的事情。總是想着如何明哲保身的他們,如今以亞爾斯的申請退役爲契機,終於逐漸在態度上出現了變化。從某些角度來看,他們所提出的(儘管是半強制的)實戰訓練,也可以說是擔憂這個國家的未來才規劃的措施,雖然亞爾斯的時間也爲此遭到剝奪就是了。
對專門負責探查的支援魔法師來說,1公里的探查範圍已完全足以投入實戰的水平。亞爾斯還在軍隊時,便曾有傳聞指出,正是因爲他本人已擁有高強的探查能力,所以才一直堅持不選擇拍檔。看來這個傳聞是事實。如今得到亞爾斯本人親口證實,讓露姬感到頗爲動搖。
亞爾斯一邊事不關己地回答,一邊用紅色麥克筆在地圖上添加線條和記號。
「你在幹嘛?」
忒絲菲婭一臉焦躁地把臉轉向露姬,後者正僵硬地被艾莉絲抱在懷裏。
「————!!」
「今天就到這裏吧。理事長那裏還有事情要找我。」
「說到底,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機會爬到高處。」
露姬的表情至此第一次變得柔和了一些。儘管表面上佯裝謙虛,但露姬偷偷開心地垂下眼去,自己的努力能獲得亞爾斯認同,想必讓她心中感慨萬千。亞爾斯以此一事實刺激另外兩名少女。
「那麼,您爲何還要指導她們入門技巧?」
亞爾斯在確認模擬戰的結果之後,隨即在桌前坐下並把地圖攤開。露姬則在距離他身旁半步之處待命。她似乎打算把這裏作爲自己的固定位置。亞爾斯的集中力當然不致於因此中斷,但即使兩人是搭檔關係,少年男女整天黏在一塊兒還是相當不自然。
————然而。
「反正很快就能弄清楚了。」
於是亞爾斯的房間恢復到平日的太平光景。艾莉絲看起來很捨不得放開露姬這個可愛到不行的洋娃娃,不過露姬主動從她身邊離開,令她沮喪地以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展開了訓練。這時,亞爾斯想起兩人今早說個不停的測驗。
「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很優秀,不過我可沒義務連訓練以外的時間都陪着你們。因此照目前這樣來看,我把時間挪去指導露姬還比較有效率。」
「我是亞爾斯大人的搭檔,和他同寢共食,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兩位無需掛慮。」
露姬泰然自若,臉上不見一絲羞赧神情。面對露姬的理直氣壯,兩名少女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亞爾斯則是伸手扶住額頭,露出「這下完蛋了」的苦澀表情。
面對亞爾斯的挖苦,忒絲菲婭很不服氣地開始說道,而艾莉絲也跟着在一旁解釋。單從重點來說,擔任忒絲菲婭模擬戰測驗官的,正是測驗前聊到的德魯卡·貝思。比試結果以慘敗收場。相較於賽前誇下的海口,忒絲菲婭最後卻被打到連雖敗猶榮都說不出口。她所施展的全套魔法都被對方擋了下來,最得意的《冰柱巨劍》也被巧妙地躲過。而在她進攻結束後,接下來便陷入只能被動防守的窘境,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迎來敗北,以完全的大敗告終。
「你的探查範圍在1公里左右吧。」
兩名少女這下才明白過來自己幹了什麼好事。艾莉絲驚得兩眼發直,整張笑臉都僵住了。
艾莉絲依舊沒把露姬放開,而是憐愛地撫弄着她的頭髮,怎麼看都是心口不一的表現。儘管艾莉絲理智上知道不該這麼做,但想要像逗弄小動物般逗弄露姬的衝動,還是戰勝了排名上的顧慮。
「…………」
露姬閉口不語。因爲她沒有表現在表情上,所以其他人不曉得她在想些什麼,但此刻的露姬正在召開腦內會議進行表決。在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
「請恕我拒絕。」
露姬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斷。在腦海裏提出的反對議案,遭到即時否決。在亞爾斯的印象裏,這還是露姬第一次反對自己的意見。當然,在露姬的衡量標準裏,亞爾斯的意見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凡事皆有例外,偶爾也會出現這種驟然逆轉的情形。在表決的過程中,最重要的還是露姬本人的意願。而她打着大義的名分,將「同居」擴大解釋爲最能幫助亞爾斯的一種方式,無疑更進一步地扭曲了她的判斷。支援亞爾斯這項主要目的,從原本僅適用於戰鬥行動,一路被擴大解釋爲包含日常生活的輔助在內。結果在露姬的腦內會議一致通過。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就這樣一口氣通過了同居法案。
「可是……你看,這樣不會有點不方便嗎?」
艾莉絲很快地瞥了亞爾斯一眼,語氣委婉地說道:
「這在軍隊裏頭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如果是亞爾斯大人的話,根本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
在場能明白這一席話裏隱藏的少女心的人,就只有忍不住臉泛紅暈的忒絲菲婭及艾莉絲而已。
「不行,絕對不行!」
面對露姬意想不到的爆炸性發言,忒絲菲婭彷彿洪水決堤般堅決反對,但露姬似乎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這件事情和兩位沒有任何關係。這是隻屬於我和亞爾斯大人之間的問題,請你們局外人趕快回去。」
「…………!!」
「可、可是……」
露姬不容分說的語氣,似乎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時找不到話語。緊接着,露姬繼續展開追擊。
「不然這樣好了,兩位要不要也一起來亞爾斯大人的房裏同寢共食?我再重申一次:這在軍隊裏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露姬的本意是想嘲諷兩名少女。但因爲她是面無表情地說出這一席話,所以旁人很難辨別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因此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語,便衍生出意想不到的誤會。
「……!」
「你這傢伙,該不會已經……」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猛然把視線轉到亞爾斯身上。接着……兩名少女都向後退了一步。
亞爾斯並不在乎兩名少女怎麼看待自己;儘管不在乎,但老實說他覺得很冤枉。無論如何,再這樣糾纏下去,只是在平白浪費時間而已。亞爾斯如此判斷,這裏就先暫時……
「不,我來接比較快。」
「我會負責削減魔物的整體數量。我的探查能力和露姬不同,無法判別出魔物的正確級別,因此我會先去殲滅露姬探查到的B、C級別魔物。如果是D級別以下的魔物,我想就算是學生也有辦法對付吧。」
「沒有這個必要。你只要專心發出指示就好了。畢竟『某位』要求很多的人士,希望多少也讓學生累積一點實戰經驗啊。」
亞爾斯本來打算挖苦希絲緹好歹也幫忙乾點活,但她似乎早已做好準備。儘管有點期待落空,不過這樣一來,計劃裏亟需處理的部分基本上就解決了。
◇ ◇ ◇
「我可是不管幹什麼事情都不順心啊。」
「沒問題。」
亞爾斯已經在自己房間裏擬好了大致的計劃。只是這次的戶外教學可是標榜着「課程」的名義,就算校方想要修改課程內容,也需要得到高層的同意才能夠實施。因此目前的當務之急,無疑是敲定對策的基本構思,細節調配的部分可以之後再陸續補上。
走在後頭的露姬和走在前頭的亞爾斯,都不曉得對方是什麼表情。將兩人連結在一起的,只有聲音而已。
「怎麼了嗎?總……」
「那麼,是裏頭還是外頭?」
◇ ◇ ◇
「亞爾斯,我把座標位置發給你了,部隊會……」
「所以是什麼事?您是想聽我報告近況,才特地連絡我的嗎?」
「那麼,我去準備晚餐……」
在回去的路上,走在後頭的露姬,一直凝視着在自己前方晃動的黑髮。這頭足以溶入夜色的黑髮,自改變露姬人生的那個夜晚以來,沒有任何改變。露姬沒來由地覺得歡喜,就連這樣的沉默都讓她感到一股甜蜜。
露姬當然沒有搖頭拒絕,反而開口問道:
「沒這回事,不過從你的樣子看來,學院生活似乎能成爲你的一段美好經驗呢。」
亞爾斯和露姬若是聯袂出動,作爲討伐對象的魔物搞不好會被他們撲殺殆盡。單是亞爾斯一人出擊,都得剋制出手的力度,換做兩人聯手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儘管他聽見身後傳來「噗哧」的竊笑聲,但也只能選擇無視。就在亞爾斯要走出房門的前一刻,他忽然轉頭說道:
這應該是因爲費莉涅菈的父親——維札斯特爵士身居將官之位的緣故。不過既然她擁有實戰經驗,那麼能取得三位數的排名也就不難理解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會覺得輕鬆多了。」
線路的鈴聲要是能再輕快一些,聽起來就不會讓人覺得這麼陰鬱了吧。不對,肯定還是沒什麼兩樣。因爲真要說起來,會撥打這條線路的,也就只有特定幾個人而已。
亞爾斯接下來得和露姬一起前往理事長室。他不甘不願地走出了研究室。高掛於空中的渾圓明月,是暗沉夜空中的唯一光源,它所散發的單調光芒,正照射着整片大地。
「喔,你是在說費莉涅菈啊。你打算拜託她做什麼?」
亞爾斯把裝置附屬的耳麥戴到耳朵上。
亞爾斯一面走在學院的小徑上,一面以空洞的目光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那輪明月既是月亮,也不是月亮,因爲它只是月亮的仿造品。事實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穿過將外界與內側隔離開來的防護壁。因此眼前的這幅光景,其實是經過後制加工的平面投射影像,甚至連個立體物都不是。但硬要說它和真的月亮有什麼不同的話,這幅影像又是如此精巧細膩,已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爲了預防緊急情況的發生,我得留在主校舍待命呢。我會在這裏隨時掌握全體人員的狀況。」
「對了,爲了不讓我的身份曝光,還請您幫我準備一套簡單的戰鬥服。」
擁有優秀探查能力的露姬於此時到來,正好使這項方案得以實施。三人圍桌而立……這次露姬也站在亞爾斯身旁,聽着他說明計劃。
「那麼,我們便就此告辭了。」
「我不能留宿在亞爾斯大人的房間嗎?」
「我想讓露姬也來幫忙這次的實戰訓練。」
亞爾斯和露姬就這樣未交一語,靜靜地朝主校舍走去。兩人之所以一語不發,絕對不是因爲沒有話題好聊。只不過是因爲當亞爾斯神情嚮往地遙望夜空時,走在他身後的露姬一直在悄悄偷看他,一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也隨之在她臉上漾開。
即使如此,亞爾斯依舊認爲它和真的月亮不同……就只是個拙劣的仿造品而已。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會忽然懷念起外界戰場上的『真貨』。那輪高掛於空中的明月,是亞爾斯的瑰麗幻想,縱使在成爲首席的現今,他也覺得自己無法抵達它所在的位置——而這樣的明月,確實就存在於外頭的世界。
面對理事長的慰勞,露姬深深地鞠躬還禮;與之相反的,亞爾斯只是潦草地擺了擺手——自己都做牛做馬成這樣子了,就算擺出這種態度也不算過分吧?理事長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亞爾斯纔不理她。
「說的也是呢。我手邊足以應對這次魔物入侵的部隊,正好都派遣出去了,因爲我沒想到魔物進攻的速度會這麼快。」
只是包含食材的儲備在內,亞爾斯房裏幾乎沒有任何基本的烹飪用品。亞爾斯有些躊躇地告訴露姬這件事情,而她只是態度篤定地說了句「請交給我處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儘管失去了表現的機會,但露姬聞言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以點頭表示自己收到了亞爾斯的命令。理事長則滿臉歉意地將手舉在臉前,向露姬說了聲「拜託你了」。
亞爾斯的鞋底在柏油路上發出「嚓嚓」的規律腳步聲,而另一道稍遲的輕微腳步聲則緊隨在後。一陣來自花朵的幽微甜香,突然撲鼻而來。明明是已經走過好幾次的道路,但亞爾斯還是第一次將注意力放在這條小徑上。如此泌人心脾的香氣,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嗎?——儘管亞爾斯對此感到訝異不已,但他依舊暫時沉浸在這股芳香的餘韻之中。
儘管還有多不勝數的繁瑣環節尚待決定,但以今天的情況來看,整個修訂作業已取得相當程度的進展。
只是和去程不同,這段沉默的時間在回程路上,並沒有持續太久。
忒絲菲婭這句語帶侮蔑的牢騷,也不曉得有沒有被亞爾斯聽見,但這句牢騷並沒進到露姬的耳朵裏,的確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露姬要是聽見這句牢騷,鐵定又會和忒絲菲婭鬥嘴。就算露姬沒有如此發難,忒絲菲婭這種侮辱亞爾斯的行徑,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放過吧。
「這個方案會給露姬帶來不少負擔,但還是得拜託你了。」
亞爾斯也大致猜到了總督的來意,爲了省去無謂的談話,他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點請恕我無法退讓。」
露姬態度丕變,斬釘截鐵地答道。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亞爾斯能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壓力,宣示着露姬不容分說的強烈意志。看來要說服她得花上不少時間——亞爾斯垂頭喪氣地繼續前行。
而露姬就在一旁的事實,也代表着亞爾斯很難隱匿資訊。亞爾斯對情報的保護工作還沒到神經質的地步,可是露姬來到這裏的時間連一天都不到。而且在情報共享方面,他也覺得自己跳過了許多應該遵循的步驟。
「我不幫忙討伐魔物沒問題嗎?」
「亞爾斯大人,我來接吧。」
「辛苦了。」
理事長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亞爾斯之所以帶着露姬過來,就是爲了這件事情。露姬加入之後,校內最有實力的兩人,便都參與了這次的學生支援工作。
排在最前頭的名字,當然是二年級的費莉涅菈·索卡連託。令人訝異的是,費莉涅菈身爲第二魔法學院唯一的三位數魔法師,儘管還是學生,卻似乎已經擁有實戰經驗。
總督的聲音裏,隱約聽得出歉疚之意。但是,他之所以沒有完全放亞爾斯自由,就是爲了應付這種情況。
他們辦得到吧?——面對亞爾斯的徵詢,理事長不敢打包票,給了一個有點沒信心的回答。只是亞爾斯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地照顧到所有的學生,因此只能請理事長做好心理準備了。真要說起來,要求還是新生的一年級生參與這樣的實戰訓練,本身就是一件沒道理的事情。雖說這是軍方強行塞過來的東西,但負責幫如此粗糙的計劃收爛攤子的亞爾斯,實在很想發上幾句牢騷,然而向理事長髮脾氣又太過苛刻了。畢竟他們兩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這項計劃的受害者。
希絲緹的爽快答覆,讓亞爾斯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回敬,完全成了惡人落跑時的標準臺詞。
亞爾斯拿起那本揀選了優秀學生的名冊。一看之下,裏頭似乎還詳細記載了學生的個人資訊。亞爾斯向理事長投以詢問的眼神,想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能檢閱這些資訊;理事長則毫無根據地相信亞爾斯不會泄漏出去,爽快地默許了他的要求。這就是一種平等互惠的合作關係吧。
夜色已愈加深沉。從普通魔物的特性來看,這次的「任務」還是由亞爾斯獨自出馬會比較好。事實上,迄今從未有部隊與亞爾斯一同執行過任務。部分原因也是因爲他總是拒絕部隊隨行。
「那麼,理事長您自己是打算什麼也不做嗎?」
「等測驗結果出爐之後,我會按照排名由低至高,把校內的高階魔法師逐一分派到一年級生的隊伍。」
「外頭。抱歉啊,明明你都已經開始適應學院生活了。」
緊接着,理事長將視線從地圖轉到亞爾斯身上,彷彿在詢問亞爾斯要負責什麼任務。
彷彿是想從鬼氣逼人的露姬身邊逃開,亞爾斯啓動虛擬液晶顯示器,然而通話方的臉孔並沒有出現在上頭。因爲這雖然是私人線路,但依舊屬於機密線路的一部分。
露姬的語聲滿是意外之情,並不是因爲亞爾斯忽然向她搭話,而是因爲兩人在共識上存在着出入。露姬滿以爲亞爾斯和自己心裏有着同樣的想法。
「您這是在諷刺我嗎?」
「你這變態……!」
「總之,你們先回宿舍去吧,反正露姬還是得跟我去理事長室一趟。」
「那就這麼敲定了。如果您沒有什麼異議,我們就照這個方案進行,沒問題吧?」
亞爾斯把正要出口的話語硬是吞了回去。畢竟這可是來自軍方中樞——貝利克總督的直撥電話,亞爾斯會如此慎重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更別說最近這陣子,他的不祥預感總是如數應驗。
「最高討伐級別是B啊。」
◇ ◇ ◇
如果有這種水平的話,至少在調度上沒有任何問題。
「咦……!」
「我不需要部隊支援。」
儘管如此,亞爾斯也沒有愚鈍到無法察覺露姬那散發出些許悲壯感的微弱願望。
即使如此,兩名少女看起來還是難以接受,雙方又你來我往了好一陣子。但「理事長」這樣的大帽子,最後似乎還是發揮了效果,兩人以被亞爾斯硬趕回去的形式,不情不願地踏上了歸途。
學生的個人資訊這種東西,和亞爾斯先前要求理事長保密的「拯救露姬的手段」,在層級上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比照辦理還真是虧大了——亞爾斯心裏嘀咕道,但姑且還是把視線落到名冊上頭。
亞爾斯迅速邁開腳步,露姬立刻恭恭敬敬地幫他開門。亞爾斯絲毫不覺得露姬該替自己做這種事情,只是他也不好拒絕難得的好意,於是有些僵硬地踏出步伐。
「再來得請理事長您幫忙選定監督人員。」
這麼說着的露姬,一副很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場的樣子。她能如此積極正向固然是好事一件,但這和亞爾斯要不要讓她留在這裏是兩碼子事。不過,亞爾斯的確很久沒有喫上一頓像樣的晚餐了。雖然露姬的廚藝如何還是個未知數。
「我明白了。」
「還有,你在叫我的時候,能不能別再加上『大人』兩個字啊?」
希絲緹一如往常地在理事長室做好萬全準備,等待亞爾斯的到來。巨大的長桌上頭,攤着戶外教學地點的詳細地圖,旁邊則堆着校內排名前段的學生名冊。即使是「魔女」希絲緹,應該也不致於過分到把事情全丟給別人處理,只是她準備得如此周到,反而惹來了亞爾斯的疑心。儘管沒到得寸進尺的程度,但亞爾斯隱約感覺得到,希絲緹打算把大部分的事情都扔給自己。就算不是亞爾斯,想必也很難不爲此感到光火。
只是兩人剛一回到研究室,私人線路的鈴聲便肅然響起,劃破了室內的寂靜。
「好好好。」
這項感覺有那麼一點麻煩的要求,已是亞爾斯所能做出的最大「回敬」。
但從結果來說,能儘早開始着手處理必須解決的工作,也算是一件好事,因此亞爾斯沒有讓心中的這股不滿爆發出來。
面對亞爾斯語帶諷刺、故作謙遜的模樣,希絲緹不禁苦笑以對。然而,整件事情並非就此結束,理事長接下來還有許多工作必須處理。特別是得跟上層展開交涉,好讓新提出的計劃修訂案獲得准許。
到目前爲止,希絲緹都沒有表示異議;露姬似乎也能準確理解自己的任務。
亞爾斯並不是那種會在乎稱謂的個性,而且露姬既然以與自己平等的學生身份進入學院就讀,那麼「大人」這樣的稱呼方式,肯定會引來旁人的奇異目光。甚至可能會有一些無聊人士瞎猜兩人的關係。這樣一來,將招惹旁人不必要的反感。
「露姬,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在哪裏?」
預料之中的回答。事實上,擁有最終裁量權的理事長若是在外界隨意晃盪,有可能因爲突發事態而導致場面無法收拾。更何況這次還有可能發生異常嚴重的狀況,即便是希絲緹,也必須尋求高層的指示。
「總之,先把總部設置在這裏。露姬會常駐在總部,持續地探查魔物動向。除了隨隊監督學生的高年級生以外,再另外安排一批對應緊急狀況的人員於總部待命,依照露姬的指示趕赴支援。」
「這樣啊……看來你過得挺開心的嘛。」
總督忍俊不禁地笑了幾聲後,在電話聽筒的另一端靜靜發出感慨。亞爾斯覺得總督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貝利克立刻說起任務上的情報。看來目前的情況,並不容許他和自己閒話家常。
「我打算請她擔任一般學生隊伍的監督人員。那些負責支援的成員,實力只要湊合得過去就可以了,但是要以量取勝。爲了減輕露姬的負擔,被分派去支援的人員,人數得比監督人員多上許多才行。」
遭到亞爾斯制止的露姬,臉上浮現明顯的陰霾,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總算成功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踏上歸途的亞爾斯,忽然感到一陣疲倦襲來。另一方面,站在他身旁的露姬,則是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她的表情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臉頰浮現出些許紅暈。從某個角度來看,露姬的這副模樣,就像是爲了自己成功趕跑『情敵』而感到一陣自豪。至於她是否真是這麼想,也就只有露姬本人才知道了。
亞爾斯趁機還以顏色。理事長要是能公開行動,亞爾斯擬定的方案在執行上也會更加容易。
「身爲總督的您,這下總算可以放心了吧。」
「拜託你別這麼說好嗎?我也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老是委託你去辦這種事情。目標是A級別,已經被我們的探查人員捕捉到了。至於其他的雜兵,因爲距離的關係,我們還沒辦法判明。」
「瞭解。我明天還得早起,就儘早把它收拾掉吧。」
「拜託你了——通信結束。」
亞爾斯「呼」地吁了口氣。或許是最近實在過了太久的安穩日子,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讓心境歸零一次。因此即使只有一時半刻,但從能讓腦袋放空這點來看,這次的任務可說來得正好。他立刻開始着手準備。話雖如此,亞爾斯其實並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準備的東西。只是他至少得在被「某人」盤問以前動身出發。
「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以「果然被逮着了」的表情看着露姬。正着手準備料理的露姬,停下手邊的工作,整個人轉過來望着自己。正常來說,亞爾斯若是收到軍方的出動請求,身爲搭檔的露姬也應該與之同行……
亞爾斯只說了聲「我稍微出去一下」,因爲這樣便足以讓露姬領會他的意思。更何況亞爾斯的腰間還殺氣騰騰地佩帶着AWR。
露姬擦乾手上的水珠,將爐火熄滅。
「我馬上去準備。」
露姬走過亞爾斯身前,卻被他一把摁住了頭。
「慢着,我們兩個搭檔的事情,目前還只有口頭約定而已。要等到在軍方的文件裏登錄爲搭檔之後,才能算是正式採用。而且,我們彼此還有太多不瞭解的地方。在這種狀況下一起出擊,反而會比我單槍匹馬更費事。就更別說你才大病初癒了。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逞強不是什麼好事吧?」
「…………」
亞爾斯這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但露姬臉上還是浮現出自怨自艾的表情——即使她明白亞爾斯是在擔心自己的身體。畢竟亞爾斯本身便擁有不需要搭檔支援的探查能力。
儘管有些殘酷,但既然現實就是如此,露姬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曾經近距離見識過露姬實力的亞爾斯,完全不認爲以她的實力有什麼問題。但外界的種種兇險始終在他腦海裏徘徊不去。那裏到處都是會招來突發意外或導致自己準備不足的陷阱。
「今天可以讓我一個人去就好嗎?」
最重要的是,亞爾斯此刻就是想要一個人行動。
「我馬上就會回來。到時再來好好討論今後的事吧……包括敬稱在內。」
「我明白了。那麼,您會在什麼時間回……」
「大小姐,請問這個力道可以嗎?」
「果然還是明天再去比較好吧。」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把我當傻瓜?」
眯起眼睛細看的忒絲菲婭,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艾莉絲想必是顧慮到了她的心情,在進來前特意「叩叩」地敲了敲敞開的房門。艾莉絲和忒絲菲婭住在同一個房間,因此臥室裏自然也擺着兩張牀鋪。
「菲婭,你如果要睡了的話,好歹也去衝個澡吧。我覺得你靠這樣來吸引『逐臭之夫』不是什麼好主意喔。而且我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覺得這會讓我們長年的友情出現裂痕呢。」
浴室裏蒸氣氤氳,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溼潤的空氣不斷自通風口排出。自牆上蓮蓬頭傾泄而下的熱水溫度正好,忒絲菲婭讓熱水當頭淋下,閉上沉重的眼瞼。
◇ ◇ ◇
「菲婭……瞧你這副樣子,沒能見到阿爾是嗎?欸,沒事的啦,我想阿爾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的,等到明天再道歉也不遲。」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明明比任何人還要努力……我都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能做什麼啊。」
忒絲菲婭依舊非常在意。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露姬在亞爾斯的房間留宿。沒錯,這樣的行爲可是違反了學生應有的道德標準。
強風捲起的秀髮,遮掩住了忒絲菲婭的視野,她連忙把頭髮攏到一旁。但當她再次抬頭看向夜空時,亞爾斯已不見蹤影。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努力些什麼,又該如何努力。她甚至不曉得自己該朝着什麼前進;所謂魔法師又到底意味着什麼。
「喂,你這樣太狡猾了啦。」
過去的忒絲菲婭並不怎麼在意這種事情。但不知何故,今天的她卻擔心起這句惡言可能導致的後果。雖然這只是自己單純的壞習慣,可是亞爾斯或許無法諒解。現在回想起來,忒絲菲婭甚至感到一陣自我厭惡,那明明是絕對不應該從貴族口中吐出的字眼。
自己明明照着母親的教誨努力至今……忒絲菲婭不禁質疑起自身的存在是否具有意義,在淡淡的蒸氣升騰中摟住顫抖的肩膀。
好友這番貼心的舉動,讓忒絲菲婭感到心中的煩惱似乎減輕了一些。那股一籌莫展的迷惘,似乎隨着嘆息一起吐了出來,讓肩膀變得輕鬆許多。
要是被其他教職人員發現就麻煩了——如此尋思的亞爾斯,沒有順着研究大樓的樓梯走下去。他從休憩空間的窗戶前往陽臺,輕巧地踩着欄杆上了屋頂。
「咦?」
亞爾斯那雙不帶感情的眼睛在訴說些什麼,忒絲菲婭無法以言語表達。儘管如此,那雙眼睛也已讓忒絲菲婭深切地體認到,露姬所說的亞爾斯的功績,可不是一帆風順地走在康莊大道上所得來的結果。厲害、無比優秀……諸如此類的平凡話語,根本不足以形容亞爾斯的功績。
作爲進入學院就讀的條件,忒絲菲婭必須自己打理日常生活的一切。打從進入學院以來,忒絲菲婭從未偷懶過一天,從零開始學起其他人都習以爲常的日常生活事務。而這自然也包含更衣在內。
亞爾斯在學院裏所展露的面孔,並不是他完整的模樣。自己理應清楚這一點。忒絲菲婭突然爲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懊悔。露姬便很清楚這一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魔法師這種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真正生存方式。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把忒絲菲婭吹得捂住頭髮,將臉別了過去。
「阿爾……」
放眼望去,整座學院的各種設施依舊燈火通明。屋頂的徐風愜意地吹拂着頸脖。自縫隙間透進來的空氣把衣服吹得鼓脹,宛如是在和涼風嬉戲一般。儘管頭髮被吹得一陣紊亂,但這樣恰好可以用來轉換心情。從衣服裏穿過的些許上升氣流,彷彿同時帶走了心中的鬱悶之情,讓亞爾斯的身體和精神冷靜了下來。
「是誰?」
下一瞬間,被對方目光震懾住的忒絲菲婭,彷彿連意識都被凍結了一般。她完全喪失了接下來準備說出的話語。那道人影毋庸置疑就是亞爾斯。但他現在這副模樣,和平常的亞爾斯截然不同,忒絲菲婭的本能這麼告訴自己。那是一道無可踰越的絕對鴻溝,忒絲菲婭甚至不敢隨意開口向他搭話。
俯瞰而下的亞爾斯未發一語。接着他微微眯起藏在漆黑陰影中的雙眸。這個動作絕非爲了確認站在底下的人是誰。因爲他隨即轉開了視線,宛如在宣告「我對你沒有興趣」。
泰然自若地說出這句話來的艾莉絲,僅憑着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便堵住了忒絲菲婭的嘴。儘管如此,感到難以釋懷的忒絲菲婭還是開口問道:
這原本應該是個會讓她感到難爲情的場面,但忒絲菲婭只是回了一句「是呢」,便垂頭喪氣地走進寢室。她彷彿被不同於身體疲勞的倦怠感給擊垮,就這樣穿着制服直挺挺地倒在自己牀上。今晚一口氣流入她腦海的現實及其蘊含的資訊量,還沒等到忒絲菲婭開始整理,便已超出大腦的負荷。她愈是思考,便覺得離結論愈是遙遠,痛苦地陷入深思之中。
「人家纔不臭好嘛!!或者該說我平常就很乾淨。你不是每天都看到了嗎?我剛洗完澡時的白皙肌膚……咳、咳……總、總而言之,我身上可是隨時都香噴噴的呢~聞起來還有療愈效果呢~」
「……嗯。明天,我會再去找他的。」
「你又在說那種男生纔會有的妄想情節了……不過,我的確是這麼覺得的呢。」
忒絲菲婭彷彿倒下般地將手抵在牆面上。無論是順着白晳肌膚滴落的水珠聲,還是其他的任何一切,都沒能妨礙她此刻的思考。
不過,艾莉絲沒有粗線條地直接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決定留待明天再說。

這天晚上,忒絲菲婭坐在宿舍的牀上,很罕見地陷入沉思之中。她是在反省自己不經大腦地對亞爾斯說出的那句話。老實說,她現在感到有點後悔。自己爲何總是任由感情牽引地口吐惡言?
但天色畢竟已晚,縱使是在學院的腹地範圍裏,也不是品行端正的學生應該在外走動的時間。想着要儘快辦好事情回來的忒絲菲婭,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自己和艾莉絲目前所站的位置,恐怕連起跑線都算不上。那麼,自己能否展現出真正的價值,能否讓過往的積累成爲有意義的努力,端視未來的成果而定。爲了找出這個如此單純的結論,自己似乎太過鑽牛角尖了。忒絲菲婭在內心暗暗感謝艾莉絲。
「這年頭啊,『講究儀容』已經是比『友情』更優先的東西囉~」
她覺得自己的努力簡直跟辦家家酒沒兩樣。忒絲菲婭深切感受到,自己所憧憬的高等魔法師,並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爲了當上萬人仰慕的魔法師,忒絲菲婭每日不懈地鍛鍊魔法。但是……
「但是……變態就是變態啊。」
忒絲菲婭的身體依然沉重僵硬,其中也存在着心理上的因素。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方纔的亞爾斯在忒絲菲婭的眼裏,彷彿是獨自一個人承擔着整個世界的醜陋。
忒絲菲婭感到胸口一陣苦悶難受,以及一股說不出的懊悔,讓她忍不住想發出嗚咽。比起自責的情緒,現在的她更痛恨自己的夜郎自大。她對洋洋得意於學院裏四位數排名的自己感到羞恥。但如果只是一味羞愧,終究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對於自己往後將要踏入的那個世界,必須一改原先一廂情願的想象。如此下定決心的忒絲菲婭,望向亞爾斯方纔所在的屋頂,單方面地獻上自己的覺悟。
擱下這麼一句話後,亞爾斯便離開了房間;身後的少女則畢恭畢敬地躬送他離去。
忒絲菲婭就這樣仰望着月光照耀的屋頂,視線一動也不動,她的目光完全無法從亞爾斯身上轉開。然而,再次驀然吹起的強風,將她的意識拉了回來。
不知何時回到房間的艾莉絲,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幫忒絲菲婭攏好頭髮,並用浴巾包住擦乾水份。
反正按照忒絲菲婭的作風,她八成還沒把回來的事情通知宿舍長。艾莉絲心想自己還是去幫好友報告一下會比較好,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房間。
忒絲菲婭猛然起身,從衣櫃取出替換的衣物。或許是因爲還沒熟練摺疊的技巧,衣物的邊緣都有些歪斜,完全稱不上工整一致。
忒絲菲婭鬆開緊緊抵在牆上的手指,緩緩撫着牆面落下。失去支撐的雙手,和垂下去的臉孔一樣,無力地垂在身前。
「阿爾……可是……」
——不行不行,這個壞習慣怎麼又來了!而且……
她無力地垂着雙手,視線也茫然地望向地面。面對一臉放空神情的忒絲菲婭,艾莉絲語氣無奈地說道:
像這種糾結在心中的情緒,應該要趕在當天結束以前處理完畢。母親或他人不也教導過自己,智者有云:今日事今日畢,是讓心頭芥蒂不延宕到隔日的祕訣。那麼身爲貴族的自己,便應當聽從智者的忠告。如此下定決心的忒絲菲婭,在走出房間之後,很快便從宿舍長費莉涅菈那裏取得了外出許可。
這時段理應無人活動的屋頂上,站着一個人。那道幾近融入暗夜之中的黑色身影,正站在屋頂邊緣眺望遠方。不對,忒絲菲婭甚至無法確定那道人影是否在眺望遠方,因爲對方看起來彷彿馬上就要從屋頂上飛躍而去。
少女靜靜地抬起眼來。她在緩緩起身的同時,於心中對自己解釋道——沒錯,現在這股煩躁的情緒,肯定是因爲我想要撤回前言,是因爲我想要對自己在一時衝動之下的情緒發言表達歉意。
到頭來,忒絲菲婭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行動理由,其實只是一些裝模作樣的藉口。那句「變態」的謾罵也一樣,換做平常時候的忒絲菲婭,應該會當場修正或撤回自己的發言;不然便是我次碰面時,再向亞爾斯道歉就好了。換句話說,這根本不是什麼迫切的事情,需要特地向宿舍長取得許可外出處理。
「好過分!你這樣說也太惡毒了吧……我們的友情纔沒那麼廉價呢,你說對吧?」
然而——
「——呀!?」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忒絲菲婭並沒有告訴艾莉絲自己今晚的所見所感。艾莉絲沒有主動詢問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這絕非最主要的理由。就在忒絲菲婭本人也沒有意識到這點的情況下,跌宕起伏的一天結束了。
「…………嗚。」
忒絲菲婭懶洋洋地抬手回應,艾莉絲一臉無言地瞪了她一眼。兩人已是長年交情的老朋友。平常不怎麼想事情的忒絲菲婭,一旦像這樣有某件事情縈繞在心頭,基本上就沒任何心思去做其他事情。儘管如此,忒絲菲婭也是那種不會把情緒帶到隔天的性格,因此很清楚這一點的艾莉絲,就這樣悄悄離開。
忒絲菲婭心中瞬間浮現退縮的想法,但她硬是甩了甩頭,趕跑這樣的膽怯之情。雖然感覺挺不好意思的,但她腦海裏閃過一個狡猾的念頭——最不濟也可以請亞爾斯送自己回女生宿舍吧。儘管這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不過就一個來道歉的人而言,未免太厚臉皮了。
艾莉絲露出促狹的微笑說道;忒絲菲婭聞言「啊!」地叫了一聲。
忒絲菲婭一陣害羞,似乎是想到自己剛洗完澡一絲不掛的模樣,她刻意乾咳了幾下,硬是把話題拉了回來。
她解開攏成一束的秀髮和襯衫的鈕釦。將襯衫放入籃子之後,拿着一條運動毛巾遮住身體正面走進浴室。
「我會趕在晚餐冷掉前回來的。」
露姬說到一半便把頭低了下去。因爲前往外界的魔法師根本不可能確定自己的行程時間。
至此才哆嗦起來的雙腳,讓少女癱軟地跌坐在地。
「你別再捉弄我了啦。」
如果對方是可疑人物,最合理的應對措施應該是大聲呼救,而身上若是帶着AWR便取出戒備。但忒絲菲婭所採取的,卻是最單純的一種行動——她僅僅是「出聲詢問」而已。內心的動搖或許是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在於……那道頭髮隨着夜風飄揚的身影,從體格到氛圍,在在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至少對忒絲菲婭來說是如此。
「喂,會弄溼你的啦。」
「那就別讓我擔心好嗎?畢竟菲婭就是菲婭啊。」
她非常清楚自己這聲嘆息代表着什麼。絕對不是因爲自己在進入學院就讀之後,生活上有任何怠惰之處。貴族其實並沒有一定要進入學院就讀的義務;相反地,採取「在家學習」方針的貴族家庭不在少數。當然,只有家境富裕的家庭纔有辦法這麼做,因爲要讓子女在家學習,必須要有相應的知識技術,並聘請有名的魔法師作爲專屬教師,這些都需要一定的門路及財力。而斐培爾家也是其中的一員。儘管如此,渴望和艾莉絲一起度過學生生活的忒絲菲婭,想方設法地說服了母親。結果就是必須捨棄貴族備受呵護的優渥生活,日常生活的大小事務全都得由自己打理。當然,忒絲菲婭作爲一名魔法師,也是打算付出比常人多出一倍的努力。既然身爲貴族,那麼排名的重要意義便不僅限於自身,更關乎整個家族的名聲。因此貴族對排名的事情纔會有近乎異常的執着。
這番傾泄而出的自言自語,是她對自己的斥責及辯解。因爲在見到亞爾斯的那一刻,忒絲菲婭便已理解了事實。他所生存的那個世界,纔是這個世界的現實;而自己所生存的,只不過是一個被嚴加保護,並以虛幻的美好假象包裝的籠中世界。
然而——亞爾斯卻輕撫着露姬的頭說道:
緊接着,微微喘了口氣的忒絲菲婭,抬頭仰望夜空——只見月光之下,出現了一道人影。
「菲婭,你在家裏的習慣又冒出來囉。我可不是你的女僕啊。」
只是對此刻的忒絲菲婭來說,就連這樣的蓋世功業也不是她所關注的焦點。和自己同年齡的少年,居然流露出那樣的眼神,居然揹負着那樣的眼神……裏頭不知有多少殘酷的體驗和數不清的歷練,甚至還有悲傷和絕望的成分。而自己卻不曉得任何能夠用來填補這道鴻溝的現實。
「和他那樣的付出相比……我……」
「謝謝你,艾莉絲。」
「好啦,快點去吧。味道什麼的先不說,你總得洗個澡吧?」
她嘟囔地說道。即使如此,縈繞在她心頭的奇妙感覺仍舊揮之不去。「變態」一詞,指的自然是「同居」的概念。無論如何忒絲菲婭都無法對這件事情視若無睹,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她並不完全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傷人的話。但對身爲貴族淑女的自己而言,「變態」這個詞本身終究有失禮節。
浴室是單人用的大小,裏頭沒有浴缸。住宿生基本上都是去宿舍內的大澡堂洗澡,但此刻的忒絲菲婭沒有力氣走到那裏。
忒絲菲婭比平時更早結束淋浴,穿上淡色睡衣走出浴室。明明纔剛洗了個澡,臉上卻還是烏雲密佈,不見一絲活力——這時,忽然有人一把就從她手中搶過浴巾。
忒絲菲婭沒有睡意。儘管如此,此刻的她也不想活動,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着。
沉吟半晌之後,忒絲菲婭輕輕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像自己會有的雜念拋開。
艾莉絲看到返回女生宿舍的忒絲菲婭,向她送上溫柔的安慰。但忒絲菲婭如果只是沒能見着亞爾斯,感覺表情又過於陰鬱。
「…………」
「唔……我知道了啦~」
艾莉絲以彷彿嚴肅教師的語氣發表高見,忒絲菲婭則是一臉陰沉。艾莉絲偷偷瞥了她一眼,拼命忍着不笑出聲來。
「——!」
此刻連樹葉摩擦的聲響,都會在忒絲菲婭心裏激起一陣不安。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忒絲菲婭甚至覺得按等距離設置的路燈,沒能爲她帶來多少安心感。
「纔沒那回事呢。我不太清楚你在糾結什麼事情,但一定沒有問題的啦。好歹也有我在啊。」
說着說着,艾莉絲便從後頭抱住了忒絲菲婭,也不管她的頭髮還沒有擦乾。
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回答了忒絲菲婭自己的問題。當這個名字出口之後,她已幾乎篤定自己的答案是正確的。心裏想着果然沒錯的忒絲菲婭,接着便要開口詢問亞爾斯在那種地方做什麼。但就在她準備出聲的那一刻,自遠處上空俯視而下的亞爾斯,和忒絲菲婭的目光交會。儘管四周一片昏暗,還是能看清他雙眸裏不帶感情的視線。
「唉~」
即使只是用來寬慰露姬的話語,但對亞爾斯來說,這等於是限定了任務的結束時間,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遇上這樣的挑戰了。這讓亞爾斯心裏湧起些許新鮮感——即使微乎其微,不過他意識到自己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因此追根究底,單純就只是忒絲菲婭基於「個人理由無法接受」而已。然而她本人似乎對此沒有自覺——只要她那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還能說服自己。
◇ ◇ ◇
疾馳於外界的亞爾斯,腦中的思緒與之前無甚差異。他的情感已沉入冰冷幽暗的深淵,沒有多餘情感介入的空間。
他的大腦只爲了達成驅逐異形的目的而全速運轉。處於這種狀態下的亞爾斯,甚至對從身旁呼嘯而過的空氣渾然不覺。只有混雜在周圍世界裏陣陣螫人的兇險氣息,纔會化爲情報進入他的思緒之中。
「應該是這一帶吧。」
林中一片騷然。樹葉發出與夜色格格不入的激烈摩擦聲,彷彿不是因風吹動,而是自地面傳來的振動搖撼着整棵樹幹。感覺簡直就像是魔物有意爲之,以此宣告它們即將展開攻勢。
在逐漸迫近的沉重聲響中,亞爾斯聽到一道明顯的奇怪聲音。那聽起來並非魔物拖着巨體於地面移動,更像是以樹幹爲踏板前進的聲音。
不同於因阻礙進攻路線而被掃倒的樹木,眼前的巨樹在不自然地左右搖晃。
——來了嗎?
「抱歉,這條路就到此爲止了。」
亞爾斯嘴角上揚,陰冷一笑。與此同時,宛若爆風般向外四溢的魔力,讓他的黑髮緩緩飄浮了起來。握在身後的短劍型AWR脫手飛出,魔力以像是被吸收一樣的驚人速度注入其中。AWR散發出彷彿能掃除黑暗的強烈光芒,亞爾斯將空出的手高舉向天,擺出指揮官下令突擊的姿勢。
「【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
伴隨着迫在眉睫的攻勢,陣陣不可理解的怪叫聲清楚揭示出魔物的存在。然而,亞爾斯猛揮而下的手臂,瞬間劇烈地搖撼着整片大地,彷彿有巨人的腳掌踩踏而下。在空中顯現的透明無色牆壁,讓天空的景色看起來歪斜扭曲。那道牆壁猶如要無限趨近於地面似的,毫不留情地從空中落下。理應能減緩牆壁墜落速度的羣樹,沒能發揮障礙物的作用,樹頂在觸及牆壁的瞬間,便像是碾壓般遭到粉碎。冒出裂縫的樹幹,沒能做出任何抵抗在眨眼間崩毀,和附近一帶的遮蔽物一同壓垮了魔物。
一陣和寂靜的外界極不相稱的轟隆聲震天響起。面對眼前化爲圓形窪地的光景,亞爾斯只是不帶感情地睥睨着這一切。那些被硬是壓進地面的斷木殘骸,給人一種雜亂無章的感覺。
這是一種對空間本身直接進行干涉,只有亞爾斯才辦得到的駭人力量。僅有極少數人知道他擁有這樣的力量。他以前用來捏碎獨眼魔物的技法,也是此一【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的應用。具體來說,就是逐次改寫兩道牆壁間的變量,以此達成縮小座標、使兩道牆壁貼合緊閉的結果。這甚至可以說已經跳出空間干涉的範疇,進入空間支配的領域了。
面對這片被自己化爲血海地獄的外界景色,亞爾斯的心中沒有一絲動搖,只是動也不動地凝神注視前方。
緊接着,一個巨大的物體自地面揚起一陣砂土,朝空中高高躍起。那個黑色物體就這樣降落到亞爾斯眼前。
那頭魔物有着落石一般的驚人重量。四足在支撐住身體的同時,也把地面踩得凹陷下去。從宛若蜘蛛般的扭曲球體延伸而出的四足,最前端像是人類的手一樣,長着五根粗壯的手指。圓形的軀幹部位則像是一個被壓扁的橢圓形。
而讓亞爾斯眉頭微蹙的是,從魔物肚腹一帶隱約透出的那張臉。那張蠕動着的臉孔在發現亞爾斯之後,便停止了表情變化,接着像是衝破肚腹似的,慢慢地浮現於皮膚表面。
那顆頭的大小足足有人類的三倍左右。應是其胴體部位的狹長身體鑽出體表,在腰際一帶停了下來。整個黝黑髮亮的身體,逐漸硬質化了起來。
魔物的頭部迸裂開來,自縫隙裏冒出無數的複眼,目光炯炯地瞪着亞爾斯。從中央咧開的大嘴,隨着頭部的左右搖擺,形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脣瓣。像是超音波的刺耳聲響不斷從口中傳出。
「剛完成身體的改造是嗎?」
沒能追問到最後的忒絲菲婭,一臉不滿地跟在後頭。而上學途中的話題,自然又再度上演了相同的情景,給人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亞爾斯對着月亮舉起特許證,在這個無需顧慮旁人目光的外界,「唉」地重重嘆了口氣。
「先不說這個!」
「沒錯。不然就太不純潔了……」
「謝謝你的好意。大清早的真有精神呢。不過我已經都處理好了,就不勞煩你幫忙了。」
所以他已經不可能再去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艾莉絲提議道。宿舍是由兩人共用一個房間,光是兩人入住應該就已經有些窘迫了,但艾莉絲的話聽起來卻像是再加一個露姬也遊刃有餘。換句話說,忒絲菲婭的貴族身份,或許讓她得到一些無形的優待。再加上有艾莉絲的親切邀請,這項提議聽起來相當穩妥。不過,艾莉絲本人在打着什麼算盤就不得而知了。她那興高采烈的表情,彷彿是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寵物一樣,關於這一點,亞爾斯就不特地點破了。然而……
高掛在天空的盡是美麗事物,而地上卻是如此混沌紛亂。人們憧憬天空、仰望天空,並將手伸向天空的理由即在於此吧。
「這身制服真適合小露姬呢!!有種清麗脫俗的感覺……嗯~總之,我也來幫忙吧。」
那是一張眼熟的卡片。用來證明他現今地位的唯一依據——【特許證】,同時也是他作爲學院學生的身份證。
「我真不敢相信。你應該沒對露姬做什麼下流事情吧?」
「露姬昨晚是在哪裏留宿?」
亞爾斯倚在牆上等待對方出牌。出乎意料的是,忒絲菲婭一見到亞爾斯,便猛地把頭低了下去,力道大到連馬尾都被甩到了前頭。
亞爾斯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幕。融入夜空的魔物灰燼、融入世界的魔物灰燼,就這樣如實映照在亞爾斯的眼底。
亞爾斯以拇指輕彈自掌中冒出、宛如種子的微小火球。火球如流星般劃破黑夜,眨眼間化爲業火,命中魔物的口腔。在爆炸的轟隆聲響中,魔物嘴巴以上的部位被整個炸飛。亞爾斯在嘟囔一句「真刺耳」之後,便緊盯着魔物直奔而去。魔物那自體表突出的扭曲上半身,無論內外都被延燒的業火所包圍,痛苦掙扎的它,正拼命試圖以手臂滅火。
——大約還有三十隻左右吧。
縱使那只是虛假的和平,但無需擔心生命安危的「內側」生活,過起來也的確有其充實之處。就這樣順其自然地過下去似乎也挺不錯的——亞爾斯在不知不覺間也萌生出如此想法。
亞爾斯甩甩手腕,像是想要消除手臂被彈開的麻痹感,同時很不爽地咒罵着做出無謂抵抗的魔物。下一瞬間,多足鬼的長足宛如手臂一樣,從暗處直接撲向亞爾斯。即使他的位置和多足鬼的本體相距甚遠,那隻長足還是張開五指直逼而來。
「對不起。我昨天輕率地說了那種話。」
事情變得很奇怪了——儘管他口中如此感嘆,表情看起來卻沒有那麼不滿。因爲他緊閉的雙脣帶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然而,亞爾斯根本不在乎這些事情。因爲到頭來他所要做的,就只是制定最有效率的戰略並加以實行。
「我們是喫飽纔來的,多謝你關心,小露姬。」
「幹嘛?」
這次的任務至此劃上了句點。此刻只見無數的魔物屍骸,圍繞亞爾斯坐着的岩石橫倒在地。屍骸上沒有什麼掙扎抵抗的痕跡,染上暗色的濃綠色體液汩汩流淌於地面。
「哎,我沒放在心上啦。你也用不着這樣……正經八百地道歉啦。」
魔物將伸長的巨手掉過頭來,追在亞爾斯身後。或許是爲了對付迫近的敵人,它裂開的頭部古怪地擺動起來。那宛若節拍器般左右搖擺的光景,讓人感到不寒而慄。原本隱約可聞的低沉耳鳴聲轉爲高音,並逐漸變成怪聲。魔物似乎打算採取某些動作。
「我倒是求之不得呢……」
就算是亞爾斯,也不會想在三更半夜把水淋到頭上;但或許是習慣使然,亞爾斯下意識地想要去取水壺,於是把手伸到了腰間。
亞爾斯「呼」地吁了口長氣。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塊高度適當的岩石上。他彎起一邊的膝蓋,手臂隨意地擱在上頭,手裏仍握着AWR。儘管他直到前一刻還在與魔物鏖戰,身上卻沒有沾上魔物的一絲污血,就連大氣都沒喘上兩口。表情甚至還一派輕鬆,彷彿只是剛做完暖身運動,稍稍伸展了一下身體而已。
畢竟這可是一幅連友軍見了都會爲之膽寒的光景。那是猶如兒戲一般的單方面屠殺。就好比有意識地再現人類漠然踩死螞蟻的行爲,眼前當然會呈現出一幅魔物引頸就戮的悽慘情景。
若是用不致引人誤解的說法來解釋的話,整件事情是這樣的:亞爾斯昨晚回家之後,兩人很快地解決了露姬所準備的晚餐,接着便針對彼此的稱呼方式及留宿地點展開討論(在亞爾斯好說歹說之下)。
沒被最初那一擊打倒的蝦兵蟹將,窸窸窣窣地從地面裏爬了出來。
亞爾斯按了按牆上的控制板,幫兩人打開門。
露姬毫不客氣地予以回絕。老實說,亞爾斯很希望艾莉絲能再勸說個幾句,但他從對方失望的表情察覺,艾莉絲似乎沒打算採取什麼強硬手段。
「嗯,那這事就先到這裏……」
測驗的隔天,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知爲何一早就前來造訪。感到不悅的亞爾斯,本打算假裝沒聽到敲門聲,但他發現出現在門前的(具體來說,是透過顯示來訪者影像的液晶螢幕),是臉上明顯掛着緊張神色的忒絲菲婭,以及像是家長般陪在一旁的艾莉絲。
【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並不是壓縮魔法,再加上是在相對柔軟的地面上,因此那些擁有堅硬外殼的魔物,似乎只是被一路擠壓到地底埋住而已。儘管如此,那些承受不住擠壓的低等級別魔物,還是連着魔核一起遭到粉碎了吧。
面對彷彿捕獸夾般逼近的手指,亞爾斯一個扭身,與其擦身而過。同時爲了解決位於遠處的魔物本體,他順着對方已伸展到極限的手臂疾奔而去。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理直氣壯地在餐桌入座。而忒絲菲婭剛一就座,便突然說出這麼一句,且氣勢洶洶地想要拍桌而起。她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在空中倏然而止……不知爲何,忒絲菲婭偷看了亞爾斯一眼,很刻意地乾咳幾聲之後,剋制地停下了拍桌的動作。畢竟她纔剛口吐惡言不到一天,當然有點顧忌。儘管如此,亞爾斯並沒有停下用餐的動作,而坐在對面的露姬則是瞪了忒絲菲婭一眼。
亞爾斯一邊詛咒着自己的不走運,一邊以冰冷的視線望向目標。他的這種反應也可以解讀爲一種失望的情緒,看來這次的對手一樣沒辦法讓自己盡興。
露姬自言自語地咕噥道,其他人聞言都不禁僵在原地。忒絲菲婭更是驚訝到合不攏嘴。
亞爾斯一如所言,在話語出口的同時,已從原先的站立處移動到了相隔甚遠的位置。連【多足鬼】的複眼也要過了零點幾秒,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其所過之處,則留下了幾具身體已開始灰飛煙滅的魔物。
露姬在入座之前姑且問了一句。當然,這完全只是基於禮貌順口問問。露姬的表情也看不到一絲想要招待兩人的意思,因此毋庸置疑,就只是形式上招呼一句而已。
「哎,這樣的天空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最後在露姬負隅頑抗之下,忒絲菲婭暫時停止追問,亞爾斯和露姬快手快腳地喫完早餐,整理好儀容後便出門上學。因爲首日到校的露姬多少要做點準備。她必須先去學校領取教材,也得在早上的班會做簡單的自我介紹,因此當然得提早到校。
只是他伸到腰間的手沒碰上水壺,反而意外地摸到了一樣質地輕薄堅硬的東西。亞爾斯將手指伸進後口袋,用兩根手指把那東西夾了出來,一看之下,頓時皺起了眉頭。

◇ ◇ ◇
露姬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回答,沒等兩人答覆便徑自坐了下來。因爲兩名少女是臨時來訪,所以也不曉得露姬是否真有準備兩人的餐點,但總之她的意思非常明顯。
「一大清早的,這兩個傢伙搞什麼鬼啊?」
將小嘍囉收拾殆盡的亞爾斯,憑着感覺躲過「多足鬼」從頭上揮下的長足,並立刻以短劍回擊……但短劍漆黑的刀身只發出一道尖銳的聲響,迴盪在夜幕之中。
自滿月傾瀉而下的巨大光柱,將整個地平線籠罩了起來。這片令人目眩的耀眼柔光是外界的獨有之物。而這片柔光背後的無數璀璨光點,則在亞爾斯的眼中不停閃爍。
雖然亞爾斯覺得跟忒絲菲婭認真,簡直有辱智商,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在這場毫無營養的脣槍舌劍裏,感受到的並不全是不快。可是身爲男性的自己,此時若是不嚴正否認這項質疑,後面的發展不用想也知道——只是,有一道聲音已搶在他前頭回答。
「不錯的垂死掙扎。讓你多活了十秒鐘啊。」
在亞爾斯幫她找了個臺階下後,忒絲菲婭倏地把馬尾甩了上來,彷彿放下心中大石似地露出開朗的笑容。
……這種發言再怎麼說都沒辦法視而不見,因此儘管亞爾斯用的是「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語調,卻也姑且斬釘截鐵地予以否認。
「【炎彈《volcanic flare》】。」
「你也來勸露姬幾句啦。」
「當然是亞爾斯大人的房間。」
面對露姬這番愈描愈黑的發言,亞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打算裝作沒有聽見……
亞爾斯沒有任何遲滯,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後方飛退,速度幾乎與魔物前伸的手臂不相上下。眼前緊追不捨的五指,做着像是想要掐住人的詭異動作,手指的長度勉強保持在能構着亞爾斯的範圍。
露姬露出「你有什麼意見嗎?」的威嚇眼神,彷彿和昨天一樣在向忒絲菲婭宣示「這事和你沒有關係」。
忒絲菲婭兩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室內,而讓她放聲大叫的,想必是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在準備早餐的露姬。露姬身上穿着嶄新的制服,上頭繫着一件圍裙。個頭嬌小的她站在廚房裏,看起來顯得有那麼一點逞強,但是她的調理動作卻相當老練。
她抬起手來在身前揮了揮,接着彬彬有禮地說了句「打擾囉」,便這樣走進房裏;艾莉絲和關上門扉的亞爾斯則跟在她身後。
在軍方的情報裏,眼前這頭魔物被判定爲A級別,但這應該是根據它釋出的魔力得出的觀測結果。這頭魔物似乎是在發現亞爾斯此一絕佳獵物——高純度的魔力——的當下,立刻完成了身體的變形,不過它在稍早之前應該還是B級別而已。因此纔會發現得比較遲。B級別的魔物應該用不着我出馬吧?——亞爾斯在心中嘀咕道,但他想起自己先前一直忘記的事情:軍隊裏的高階魔法師都是被分派到外界執行任務,而非從事防禦工作,直到他離開軍隊以前都是如此。假設入侵魔物確如軍方所推測的是A級別,便有必要以二位數魔法師爲核心組成討伐部隊。即使如此,也很難稱得上是萬無一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爾斯也能理解自己爲何會被找來處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亞爾斯纔剛進入學院就讀,軍方還沒來得及騰出人手組成防禦部隊。若只是這種程度的魔物,亞爾斯很想丟給軍方自己收拾,但實際上對全體人類來說,這始終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因爲A級別魔物的威脅巨大,很難在沒有引發任何災情的情況下成功討伐。
亞爾斯事不關已地評論道,但這可是出乎他意料的罕見遭遇。魔物在吸收超過一定數值的魔力之後,會配合蘊含魔力量改造自己的身體。也就是魔物的級別會隨之提升,而其變化的程度和方向,則視吸收的魔力資訊而定。
可是,這種生活無疑偏離了他想追求的安身模式。像這樣再次來到外界之後,亞爾斯重新體認到這一點。所以此刻的他,只想在這段靜謐的時光裏儘可能地多待一會兒。
面對亞爾斯的勸說,露姬幾乎不願做出任何妥協,陷入膠着狀態的兩人就這樣持續討論到了深夜,因此露姬昨晚便暫且在亞爾斯的房間留宿。話雖如此,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他們只是平行地躺在牀上就寢而已,自然沒有發生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所擔心的事情。不過,這種孤男寡女共躺一牀的情形,以一般常識而言的確不怎麼妙就是了。
四下鴉雀無聲,這一刻是真正的萬籟俱寂。在這片寧靜之中,亞爾斯感覺自己無所遁形。一切活物陸續停止活動,彷彿生命的脈動也陷入沉睡之中。這片宛如所有生命皆已進入夢鄉的寂靜,正輕輕撫弄着自己的五感。應該沒有任何人有能力侵擾這個世界吧——這片寂靜會讓人如此想道,也讓亞爾斯如此想道。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跳脫出此一循環的異形魔物,不正是應該被自然排除的異物嗎……一思及此,亞爾斯忽然意識到人類自己其實也是半斤八兩,不由得啞然失笑。而浩瀚的自然完全沒理會亞爾斯的感觸——畢竟他只是個連世界一角都算不上的渺小人類——徑自將氣息吹遍整片大地。
「我哪能這樣做啊!」
「請不必爲我費心。」
艾莉絲一陣興奮大叫,情緒莫名高亢地主動提議幫忙,但被露姬語氣尖銳地拒絕。一如所見,露姬似乎很早便開始着手準備料理,她幾乎是在亞爾斯起牀的同時做好了早餐。
身體尚未硬質化這一點,也符合變身階段的特徵。魔物這種生命體,可說是一種究極型態的受體(receptor)。
由於魔物抬起手臂的關係,亞爾斯注意到它體腔部位隱隱透出的反射光芒。在確認魔物的命脈——「魔核」的所在位置之後,亞爾斯縱身跳上高空。在月光下籠罩着一層淡淡光芒的漆黑刀身,順着落下之勢,爲魔物送上最後一擊。
但即使亞爾斯特地幫忙開了門,兩名少女也沒有立刻進入房間。這是什麼惡作劇嗎——亞爾斯有些不耐煩地看着這兩名清晨的訪客。兩人在玄關止住了腳步。亞爾斯被艾莉絲那張滿是歉意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心,於是移步到玄關那裏。他之所以感到意興闌珊,是因爲他已從對方的表情裏隱約察覺到是怎麼回事,畢竟忒絲菲婭唯一的長處就只有活潑而已。她十之八九是要繼續昨天的事情。
在內側世界的忙亂生活裏,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意外事件層出不窮。只是亞爾斯並不認爲,這個難以意識到生命易逝的和平世界,住起來真有人們所說的那麼舒心。以年齡來說,亞爾斯完全有權享受和平安穩的生活,只是事到如今,他實在不可能拋下過去的生活方式。因爲外界的法則早已深入亞爾斯的骨髓之中。
這個問題似乎是在拐彎抹角地指責四人裏唯一的男性,同時也是忒絲菲婭造訪的真正目的。然而回答問題的人,卻是坐在亞爾斯身旁的銀髮少女。
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也尚未被人們捨棄。因爲這個世界仍有許多美麗精彩之處。
待衆人都在小小的(話雖如此,要容納四人還是綽綽有餘)餐桌入座之後,露姬首先爲亞爾斯送上餐點,接着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桌上。
「早點解決收工吧。」
「嗯,你不用在意……」
忒絲菲婭像是在看待變態一樣,以鄙夷的眼神瞪着走在一旁的亞爾斯。她認爲自己緊盯着亞爾斯不放的視線,是在糾舉對方的不良行爲,在道德上完全站得住腳,並以腦中的雷達偵測可疑之處。亞爾斯覺得自己簡直像遭到審問。忒絲菲婭本人似乎也很糾結是否要這樣窮追不捨,只是男女之間的不正當關係,果然還是讓她在意得不得了,臉上表情也充滿了懷疑。艾莉絲則一如往常地露出苦笑勸解着她。不過,忒絲菲婭在清楚亞爾斯是現役首席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繼續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挺厲害的。儘管忒絲菲婭已就這件事道過歉,但能神經大條到以「變態」來稱呼理應受到尊敬的至高魔法師,實在只能說是天性使然。
然而,亞爾斯只覺得摸不着頭腦。不過她既然沒有一開口就提昨晚的事情,亞爾斯也很樂意就這樣順水推舟。或者該說自己沒必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做出自找麻煩的行爲。昨晚的事情要是又被提起,自己也只能貫徹裝傻一途,這樣太浪費力氣了。亞爾斯根本不曉得忒絲菲婭在指哪件事情,但他姑且順着她的話頭接了下去。
隨着亞爾斯身影的每次翻飛,魔物接二連三地遭到殲滅。殺戮、虐殺、蹂躪……都不足以貼切地形容這一幕。
就算是捲走魔力殘渣的地上狂風,也無法抵達這片遙遠的天空,月亮和星星更是文風不動。然而這陣吹拂不絕的強風,對於人類至今未曾抵達的那片地平線,應該瞭若指掌吧。
然而,所有的魔物屍骸不分大小,都陸陸續續地化爲灰燼。魔力的殘渣在空中分解四散,接着便隨着氣流飄向天際。
「兩位用過了嗎?」
「————!!我就知道!」
「在那裏是嗎?」
「嘖……這醜八怪的魔力也太濃了吧。」
忒絲菲婭滿面羞赧,吞吞吐吐地說道。虧你這副德性,居然還能死纏爛打地愈問愈起勁啊——亞爾斯沒好氣地白了忒絲菲婭一眼。
「小露姬,那你要不要來和我們一起住呢?」
那陣陣的吹拂,撣去了今日鏖戰的塵埃。
露姬的這一瞪如果只是要責備忒絲菲婭違反餐桌禮儀,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只是不知爲何,亞爾斯覺得露姬的眼神還潛藏着其他感情,讓他忽然感到有些胃疼。但忒絲菲婭毫不以爲意地繼續追問:
眼前魔物的外型類似於名爲【多足鬼】的魔物,只是長得有些歪七扭八。這點也可以說是魔物的特有性質。它們在形成外型時固然有最基本的參照基準,但還會有各式部件連接在此基礎之上,這是魔物在變身時的普遍現象。
亞爾斯單手握持着的AWR,在依稀的黑暗裏靜謐地綻發出光芒。待光芒注入鎖煉之後,他一邊閃避從身後襲來的魔物手臂,一邊平靜地低喃道:
忒絲菲婭這句話的口氣聽起來,宛如已認定亞爾斯是和自己意見相同的同志。
「我是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啦。」
「「————!!」」
姑且不論世人能否接受,事實上,露姬的存在不僅沒有妨礙到亞爾斯的研究工作,甚至在各方面都表現得非常機靈。亞爾斯在尋找資料時,露姬能馬上指出資料的所在位置;即使兩人相處的時間還很短暫,但露姬已經貼心到會爲亞爾斯準備飲料。就算露姬不在了,確實不會對亞爾斯造成什麼困擾,但他也不至於需要不講情面地把她從房間趕出去。
「……!!既然亞爾斯大人都說可以了,我沒理由繼續聽你們指指點點。」
露姬之所以隔了一拍纔開口,大概是因爲她也感到很喫驚。不過,得到此一強力背書的她,立刻便像是誇耀勝利般地滔滔不絕。
即使如此,忒絲菲婭似乎還是感到難以接受,在抵達主校舍以前,都和露姬沒完沒了地吵個不停。儘管艾莉絲也在途中加入勸說的行列,但缺乏魄力的她,只是個沒有什麼作用的援軍,終究沒能說服露姬搬出亞爾斯的房間。
暫時不想去管這件事的亞爾斯,對三名少女喋喋不休的爭論置之不理,徑自在腦海裏複習昨晚和露姬談判所取得的戰果。
亞爾斯一開始就提出:在學校裏頭,尤其是在其他學生面前,不要用『大人』來稱呼自己,直接用「阿爾」這樣的暱稱就好。但光是要讓露姬妥協這一點,就花了好幾個小時的工夫,這不得不說是他的失策。而其中最要命的是,儘管露姬最後妥協了,卻因爲時間已是三更半夜,不得不讓她留宿一晚,也因此失去了主張「同居不太妥當」的正當性和優位性。
對於露姬留宿一晚的事實,亞爾斯自己也沒辦法做出合乎道理的解釋(或者該說,這方面的一般常識也完全不適用於露姬),因此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答應同居的要求。
◇ ◇ ◇
露姬會被分發到三人所在的班級,想必是出自理事長的安排。露姬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她的自我介紹。明明過程中並沒有什麼失常表現,但學院這種地方的獨有氛圍,還是讓整個班級的人騷動了起來。和男同學相比,露姬嬌柔的容貌在女同學裏受到了更大的關注。只是露姬在做自我介紹時,臉上那張沉着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是朝着亞爾斯,而非班上的同學,彷彿是要刻意向他展露自己的微笑。
雖然在魔法學院就讀的都是同年代的學生,但學院其實沒有特別的年齡限制。入學時只看學生有無成爲魔法師的素質,並不過問年齡的事情。只是學院的課程也包含普通教育,因此爲了避免浪費時間,年紀明顯較大的人不會入學就讀。而這些人多半選擇進入軍隊的培育設施。
露姬只是在教室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便讓她受歡迎的程度一發不可收拾。更別說她還不時——朝着亞爾斯——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彷彿在誇耀自己做了個完美無缺的自我介紹,讓人感受到一股無可抵禦的魅力。拜倒在露姬石榴裙下的不只是男同學,就連女同學也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長吁短嘆。令衆人發出這般甜美嘆息的,並非想要獨佔露姬的戀慕之情,而是一種更普遍的憐愛之心。而更進一步來說,露姬的排名,也足以吸引大量的關注和人氣。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學生,最關心的事情終究是排名。因此露姬被人詢問到排名也是必然的結果。不過——
「第570名!!」
不知是誰如此大喊道……總之,露姬的周圍出現了這樣的驚呼聲。亞爾斯在人羣外頭聽到這個名次也嚇了一跳,但他立刻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應該是露姬在昨天的模擬戰裏,也被列入測量對象的關係。再加上她還使出了大型魔法。儘管她施展的手段觸犯了禁忌,但既然有行使魔法,便會被納入測量的範疇。她使出的可是雷霆八角位……屬於雷系統裏最高階的魔法【鳴雷】。既然露姬原本就擁有100名前後的實力,那麼就算一口氣從四位數的排名躍升到三位數的中間排名,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在露姬排名被報出來的下一瞬間,設置於教室正面的螢幕也宛如呼應似地顯現出文字,內容是前段排名學生的測驗結果。這面螢幕除了用於上課之外,也兼具傳遞資訊的作用,隨時都會通告校內的重要訊息。包圍着露姬的其他學生,見狀立刻悄悄地取出特許證,各懷心思地散到四處。這是因爲他們雖然想要知道別人的排名,卻又自私地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排名。
露姬趁着這個空檔移動到亞爾斯身旁,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順帶一提,亞爾斯旁邊的位子,在上課期間幾乎都是空着的。因爲班上同學最近都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形跡可疑。在夾雜着竊喜聲和哀嘆聲的教室裏,不明白自己的排名爲何急速上升的露姬,詢問亞爾斯對這件事的看法。亞爾斯將他剛纔想到的答案告訴露姬後,露姬似乎也恍然大悟,臉上浮現一絲欣喜的神色。只是曾經待過軍隊的露姬在進入學院之後,居然會像未經世事的學生那樣在意起排名,這讓亞爾斯感到有些不自然,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身在學院裏頭的學生,會因爲排名而情緒起伏是很自然的事情,過去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不例外。但是以實戰爲第一優先的軍人,不一定會如此重視排名。
另一方面,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現階段排名也揭曉了。而爲此大聲嚷嚷的,依舊是那些排名低於她們的同學。
「第4500名和第7833名,你們兩個果然高出別人一大截呢。」
「哈~小露姬真是太可愛了,頭髮還是這麼地輕柔滑順呢。」
她和理事長有不少相似之處,那妖豔的身材,以及從口中吐出的柔美話語,都彷彿蘊含着一股令人難以抵擋的魅力。若是凝視她的瞳孔深處,便會感覺自己似乎要被她吸進去了一樣。
這是亞爾斯和露姬事先擬好的標準答案。若是單看內容,或許會讓人以爲露姬是面帶微笑、活潑輕快地說出這句臺詞;但實際上她的語氣缺乏情感和抑揚頓挫,聲音彷彿像是機器人。總之,這番四平八穩的說詞,如兩人事前商量好的那樣生效了。在露姬本人明言彼此是長年舊識的情況下,感到有些喫驚的希耶爾,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但在希耶爾開了第一槍以後,其他同學都見風使舵地跟着圍到露姬身邊。像露姬這樣格外引人注目的轉學生,會遭到問題輪番轟炸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不管是哪裏,只要是轉學的第一天,肯定都會見到這樣的光景吧。話雖如此,亞爾斯對這種事情並沒有什麼真實感。
「我早已經被捲入這場麻煩了。」
食堂裏雖然人山人海,但還是有空着的位子。畢竟這裏的容量大到除非全校學生湧入,否則不可能出現客滿的情形。四人在桌子的一端落座,忒絲菲婭不容分說地在亞爾斯對面坐下。
「打擾啦。」
「爲什麼連你們也一起跟過來啊?」
在艾莉絲撫弄自己頭髮的期間,露姬宛如洋娃娃般任人擺佈,但當她發現亞爾斯走出教室時,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跟在後頭。
從亞爾斯那裏取得入座許可的費莉涅菈,接着向他身旁的露姬微微一笑,做了初次見面的問候。露姬轉學進來的消息,似乎已傳遍整座學院。
班上同學大致都已確認完自己的排名,開始以目光在教室裏四處掃視,試圖尋找露姬這個話題人物的蹤影。
「等我一下嘛,我再一下下就喫飽了~」
讓人聯想到小動物的同班同學——希耶爾,露出和忒絲菲婭不同的嬌羞神情。但是誇獎着朋友的忒絲菲婭本人,卻因爲發現自己的排名沒有上升多少,聲音裏帶着沮喪的陰霾。
「小、小菜一碟啦……對吧?」
艾莉絲和忒絲菲婭,自然也就這樣跟在她的後頭——正確來說,兩名少女是「追在」露姬的後頭。由於這實質上就成了一年級生前三名組成的遊行隊伍,因此沒有其他同學敢跟在穿越走廊的這一夥人後頭。而混在三人之中的亞爾斯,因爲一直都隱藏着實力的關係,衆人朝他投去的奇異目光,自然變得愈加熾烈了。
一道字正腔圓的聲音,娓娓道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說到亞爾斯他們這桌人的反應。
「阿爾?」
一旁的費莉涅菈用只有亞爾斯聽得到的音量,小聲地詢問道。看着她斜眼瞥向自己的目光,亞爾斯語帶不耐煩地低聲回答道:
『各位同學將在模擬實戰的情況下,進行魔物的討伐。關於戶外教學的詳細說明資料,稍後將會各別發送至每一個班級。再重複一次……』
費莉涅菈的回應儘管彬彬有禮,卻又有種意在言外的感覺。
由於亞爾斯停下了用餐的動作,露姬有些不安地開口詢問,讓他的意識再次回到了現實世界。這個匆匆忙忙……但並不無聊的世界。
儘管亞爾斯沒有回答費莉涅菈的義務,但她畢竟也是戶外教學一年級隊伍的監督者人選。自己多少還是得把一些訊息告訴她纔行。
她本人應該不是有自覺地這麼做,但或許是她的氣質天生便是如此,儘管那並非能夠威懾他人的氣勢,但對方總會自然而然地把場面的主導權讓給她。結果就是,費莉涅菈獲得了坐在亞爾斯身旁的權利。她之所以沒有立刻就座,大概是因爲在場成員裏有一位是初次見面的陌生面孔。
艾莉絲震驚得瞪大眼睛,臉上滿是動搖和困惑。她的那番獨白像是希望尋求旁人的解答,在場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也就只有亞爾斯而已。只是亞爾斯估計,就算詳細說明也不會讓情況好轉,反而會讓兩人徒增無處宣泄的不安和憂憤,因此決定繼續佯裝平靜。兩名少女現在的臉色都是一片蒼白。
而當他們終於找到露姬時,之所以會有一瞬間的遲疑,大概是因爲亞爾斯就坐在她的旁邊。衆人會以提心吊膽且有所顧忌的目光,望向坐在露姬身旁的亞爾斯,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看着費莉涅菈的嬌豔笑容,露姬對她的第一印象儘管和亞爾斯相同,但並沒有呈現在表情上,只是以冷冰冰的表情應答道:
「是的。我和阿爾是有長年交情的老朋友。」
把這陣陣聲響當成某個華麗場景裏的背景音樂,順勢讚揚費莉涅菈的美貌固然不是什麼難事,但亞爾斯總覺得自己很不會應付這名少女。
忒絲菲婭手裏空無一物的湯匙,就這樣不知該往哪兒去地在空中晃盪。那句彷彿用來安慰自己的自問自答,語氣裏全是與從容不迫無緣的緊張僵硬。她的視線甚至到現在還盯着螢幕。
露姬的性格和忒絲菲婭的直腸子截然相反,讓亞爾斯頗有無從着手的感覺。儘管如此,亞爾斯也沒必要特地騰出時間逗露姬開心。畢竟同樣的事情到了午餐時間又會重新上演一遍。
在知曉露姬是三位數魔法師的現在,情況肯定會變得愈加嚴重。
他甚至沒有餘暇去察覺這樣的變化……
露姬的周圍一片人聲鼎沸,亞爾斯不被人發覺地悄然離席……儘管他有些同情不知所措的露姬,但臉上還是不禁露出一抹壞笑。
……她這副模樣是不高興嗎?現在是上午的課堂時間,亞爾斯悄悄地將看着書的視線轉向隔壁的露姬。露姬垂着那頭前長後短的銀髮,因此無從看清她總是低着頭的表情,但應該還是和平常一樣的撲克臉。
「不可以嗎?」
露姬立刻發現了這件事,猶如被拋棄的小貓般向他投以求助的眼神。然而亞爾斯卻像是叫少女早點習慣似的,扔下露姬徑自離開了教室。
亞爾斯這回不但沒有犯下同樣的錯誤,甚至猶如熟客一般,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取得了午間套餐。他得意洋洋地瞥了忒絲菲婭一眼之後,便找了張十人座的桌子坐下。儘管忒絲菲婭向他擺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但亞爾斯毫不在意。接着露姬來到他的身旁坐下,到這裏亞爾斯還可以理解,可是……
「有什麼關係,只是一起喫個午餐而已。你不也是第一次在這裏喫午餐嗎?而且還是託了本小姐的福呢。」
因此恭敬不如從命的亞爾斯,便宛如眨眼般地闔上雙眼。僅僅片刻……在嘈雜喧囂暫時止息的這一刻裏……療愈疲憊的身心。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亞爾斯學弟。」
露姬昨晚和亞爾斯討論事情時,已瀏覽過一遍高年級生的名冊。因此露姬曉得費莉涅菈這一號人物,包括她父親是軍方相關人士的事情在內。在這之後,亞爾斯將與露姬相關的最基本資訊,語帶保留地告訴了費莉涅菈、忒絲菲婭,以及艾莉絲,雙方的第一次照面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請自便。」
「……這樣啊,那真是勞你煩心了。」
『通告本校戶外教學之實施事宜。5月28日,爲支援本校學生踏出在畢業之後身爲魔法師的第一步,特舉行本次實戰訓練……』
忒絲菲婭開始講起莫名其妙的歪理。只是亞爾斯確實受過她的幫助,能理解忒絲菲婭剛纔那段話的人,也就只有亞爾斯而已。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期間,艾莉絲也在桌上放下了托盤。眼前的局勢讓亞爾斯領悟到,原來自己纔是那個最掃興的人。
「爲什麼是現在!?明明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活動的啊……」
「你該不會打算把整個午休時間都用在這種事上吧?」
你那是什麼身體構造啊——亞爾斯把這句離題萬里的吐槽硬是吞了回去,決定先朝食堂出發,因爲他理所當然地沒有準備午餐。爲了不重蹈覆轍,亞爾斯特地做了複習,特許證也很罕見地帶在身上。
「謝謝你。」
「希耶爾你不也還差一點就進入四位數了嗎?」
「就是說啊。」
發出這般感嘆的,是經常找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請教功課的女學生。
但費莉涅菈並沒有刨根究底地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垂下眼睛結束了這個話題。她似乎是不希望給亞爾斯帶來多餘的負擔。
亞爾斯將臉轉過去之後,佇立在眼前的便是柳腰微彎、用單手把一綹頭髮撥到耳後的費莉涅菈。分不清楚是驚訝還是嘆息的聲音,在周遭此起彼落地響起。其中不知爲何還摻雜着尖叫聲。
「我的確是第一次在這裏喫午餐,但這和你們沒有半點關係吧?」
不久之後,完成通報的訊息畫面便這樣「啪」一聲切斷,螢幕恢復到平常的畫面。彷彿以此爲信號,整個食堂頓時人心惶惶了起來。在一片吵吵嚷嚷裏,不只一人把餐具弄倒在地上,發出「匡榔匡榔」的聲響。對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這些學生來說,實戰是他們避無可避的課題,同時也是最大難關。少數膽識不凡的學生,在聽到這則訊息的當下,便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絕大多數學生的反應都是不知所措。
亞爾斯不自覺地出聲嘆氣,但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已。在接下來的午餐時間裏,他將會嘆氣嘆個不停。
「初次見面,費莉涅菈小姐。」
「露姬同學,你和亞爾斯同學是舊識嗎?」
但是,就在一瞬間,轟炸亞爾斯的視線戛然而止。在設有近千座位的食堂各處,分別設置了五面大型螢幕。此時螢幕上頭突然出現了「最新消息」的跑馬燈,並在一陣簡短的宣佈之後,顯示出消息的內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打算怎麼辦?其他學校似乎已經實施這項措施了,但我們學校是首次嘗試呢。」
這句冷淡的回應,是亞爾斯所設下的防火牆,以防止自己被費莉涅菈牽着鼻子走……只是他很清楚這道防火牆有多麼地脆弱。
前來和露姬搭話的,是方纔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交談的希耶爾。亞爾斯纔剛想着這真是個人不可貌相的勇敢女孩,下一秒就發現忒絲菲婭她們也緊隨在後。
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四人都停下用餐的動作,將注意力轉到聲音主人的身上。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映入眼簾的光景,沒有任何搞錯的餘地。披散着一頭光亮黑髮的費莉涅菈,正獨自一人端着托盤,等待亞爾斯回答。周遭喧囂紛亂的人羣,彷彿以費莉涅菈爲中心,自動形成了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空間。其他學生無不帶着羨慕及敬畏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避開那個空間。看着這一幕的亞爾斯不禁想着「全校第一的領頭人物也來到食堂,反而會把其他人嚇死啊」。也不曉得費莉涅菈是如何解釋這個短暫的停頓,她歪起頭來,挨近亞爾斯的身旁。
對一路走來,皆奉行理性至上、實事求是原則的亞爾斯來說,不可能明白潛藏在這些工作背後的『無用』有何價值。因此他只能努力想辦法適應和別人打成一片之後,便會有麻煩事落到自己頭上的邏輯。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弄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了。因爲這種吵吵鬧鬧的生活,已完全佔據了亞爾斯的日常光景。
然而,其他目睹這幕奇異光景的學生,心中自然湧起一股沒來由的敵意,毫不留情地以視線向亞爾斯展開轟炸。畢竟他正被四名絕世美女團團包圍,會激起其他人的嫉妒情緒,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初次見面,露姬學妹。」
忒絲菲婭看着艾莉絲一臉放鬆的神情,感到有些傻眼地說道:
再怎麼說,露姬可是坐上了學院的次席位置,直追首席的費莉涅菈,因此在不曉得內情的學生裏,露姬自然一躍成爲當前的風雲人物。
眼前川流不息、瞬息萬變的景色,讓亞爾斯整個人逐漸湧現一股力不從心的感覺。即使不提「能者多勞」這樣的使命,最近的日子也實在是忙得天昏地暗。每當好不容易做完一件事情,馬上又會有另一件事情降臨。接二連三出現的工作,幾乎和亞爾斯的心跳同步跳動,彷彿不停走動的秒針一樣,滴答滴答地趕走了他的太平日子。
亞爾斯究竟打算在這樣的生活裏追求什麼?
午餐時間的食堂不出所料,一如既往地擁擠雜亂。
亞爾斯和露姬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因此沒有停下用餐的動作。而擁有實戰經驗的費莉涅菈,因爲事出突然而有點喫驚,卻也只是輕輕說了句「可真是辛苦理事長了呢」,便立刻恢復了平靜,宛若事不關己地繼續用餐。至於剩下的兩名少女——
另一方面,她的「難姐難妹」——兩名少女若是知道亞爾斯這麼稱呼她們,肯定會很不高興,只是兩人的實力在亞爾斯眼中看來相差無幾,因此這種稱呼方式也算不失中肯——艾莉絲,則是從第8867名出現了飛躍性的進步。但是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畢竟原本的排名,僅僅是根據入學測驗而做的簡易排定。這次精密測量的結果,纔是接近各人真正實力的數字。
宣告下課的鐘聲止息之後,其他同學不出所料地蜂擁而至。當亞爾斯注意到時,才發現連教室外頭都有人守在那裏。而第一個飛奔而來的人……是艾莉絲。她一來到露姬身邊,便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地來回撫弄着露姬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