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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狂亂的箱庭」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4萬 字

在亞魯法境內,能以「自然」這個詞彙來稱呼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蔓延於中層街區(也被稱作「市民區」)和富裕街區之間的廣袤樹海。然而,那片樹海其實並不能算是名副其實的「自然」,而是某種似是而非的存在。諸多駭人罪行所遺留下來的痕跡,都以這片美麗壯闊的景色爲掩護,隱藏在這片樹海之中。過往的人類在不得不縮減生存區域之後,一度將所有資源傾注於對抗魔物的魔法研究上。當時各國都在軍方的主導下,展開了各種慘無人道的研究。而亞魯法也同樣未能避免。這些堪稱「過去的污點」的斷垣殘壁,就這樣直接被棄置在這片樹海里。

當然,儘管並非全部都是如此,但是其中絕大多數的研究一旦公諸於世,軍方都肯定免不了責任追究的問題。

因爲存在着這種背景,所以官方嚴禁一般人士離開公路進入樹海。在目前的國際法下,七國各別訂定了一套嚴謹的規則,以管理處置這些見不得人的負面遺產。

這片白天綠意盎然的樹海,已到了夕陽西沉的時分,灑落在樹葉上的橘色霞光逐漸淡去。最後羣樹彷彿被吞沒般融入黑暗之中,讓降臨在林中的黑影變得更加濃密。

而在這片漆黑樹海的深處,能夠感受到微乎其微的人造物氣息。

一座已經化爲遺蹟的研究設施,以蔥鬱茂密的樹木爲掩蔽物,靜靜地佇立在那裏。那是一座飽經歲月摧殘的廢墟,原本應該爲四層樓的建築,最上面的那一層已經完全崩毀,目前只勉強保持着一樓到三樓的構造。

外牆表面到處都是崩塌的痕跡和突兀的大洞,淒涼地暴露出了內部的樣貌——即使如此,這棟建築物之所以還能免於倒塌的命運,大概要歸功於那些已經裸露出來的厚重鋼骨結構。而這股荒涼的氛圍,甚至還醞釀出遺棄廢墟所獨有的,一種蒼涼而夢幻的美感。

除了被這一點吸引而來的廢墟探險者以外,這棟建築物感覺不會有任何人想要靠近。然而,正如其詭異的外表所示,建築物的深處其實潛藏着黑暗的祕密。

在相當於從地面往下走三層樓的地底深處,其中的一個房間,可以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坐在好幾個螢幕前面的男子,用手指輕輕推了推有些骯髒的眼鏡。摻雜着銀絲的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身上則是穿着一件略顯骯髒的白衣。男子的手掌插在同樣滿布污垢的口袋裏,一雙細長的眼睛,緊盯着其中一個不斷閃爍的螢幕畫面。

古鐸曼·巴馮格。在過去諸多非人道的人體實驗曝光之後,不得不展開逃亡生活的他,最後得到了這個地方作爲藏身之處。

被古鐸曼注視着的畫面瞬間冒出雜訊,隔着螢幕的通話線路就這樣在他的面前接通。雖說是單方面的通訊,但在這幾年的歲月裏,會以這種方式和他聯絡的就只有一個人。

「怎麼了?伊諾貝。」

古鐸曼低聲詢問位於螢幕另一頭的合作者。他的嗓音極其沙啞,聽起來甚至有些刺耳。

『軍方似乎會按照計劃,在明天執行作戰。你那邊沒有問題吧?』

然而,被古鐸曼稱作「伊諾貝」的通話對象,並沒有出現在畫面中。浮現在畫面上的,只有和聲音同步出現的無機質文字,就像是字幕一樣。而且對方的聲音相當含糊不清,只能勉強推測應該是一名男性。事實上,就連「伊諾貝」這個名字,也只是古鐸曼爲了方便稱呼而使用,很有可能是個假名而已。換句話說,古鐸曼對伊諾貝的真實身份,完全一無所知。

『我可是爲你提供了這麼多的援助,麻煩你一定要帶回成果啊。』

「這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當時遭到軍方追緝而無處可逃的古鐸曼,從伊諾貝那裏獲得了這個藏身之處,不僅得到研究資金的援助,甚至還提供初期的研究設備。光是這樣就已經非常足夠了,沒有必要再去追究更多的詳情。因爲古鐸曼打從一開始,就只把伊諾貝視爲「後援金主」的角色。對於遭到世界捨棄、同時也捨棄了世界的古鐸曼來說,此刻的他只懷抱着一個心願,那就是讓畢生夙願的這項研究開花結果。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按照先前說好的,幾天之後,在【安地盧的山麓】那裏會合吧。」

最後,古鐸曼以滿是皺紋的手,操作着安裝在牆邊的控制板。臺座前面的地板頓時打開,突然形成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洞穴。緊接着,古鐸曼從設置在臺座旁邊的兩顆按鈕裏,選擇亮起藍燈的一方按了下去。只聽臺座發出些微的聲響,緩慢而確實地逐漸傾斜。很快地,三名實驗體的遺體,像是跌落似地掉進了昏暗的洞穴裏。

梅莉莎的身體穿過房間的隔板,朝着隔板後頭有衆多家人環繞的「家」走去。在走到指定位置之後,梅莉莎微微垂下臉龐,就此停止動作。

這些被剝奪感情的次級實驗體,凡事都需要有古鐸曼的指示纔有辦法行動。此外,隨着時間推移,他們的身體會出現類似戒斷症狀的現象,整個人開始止不住地哆嗦。而這種渾身發抖的現象,甚至一時半刻都停不下來。

對古鐸曼來說,在逃亡生活已接近山窮水盡之際,對方通過祕密管道所提出的這項提案,簡直可以說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不過,當初約定的幾年時間即將到期,與此同時,研究也終於推展到稱得上實用階段的地步。至少可以說已經達到伊諾貝所要求的水平。即使如此,古鐸曼仍然無法感到滿意。

——作爲樣本,已經充分發揮作用了呢。差不多也快要三年了吧。

「……別這樣……」

『無所謂,只要你能把研究成果帶回來就好。不過,魔法科學的研究者全是一羣狂人,可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那麼,在此預祝你奮戰到底,博士。』

順帶一提,最近這幾天被扔進簡易垃圾槽的實驗體,包含派出去警戒據點的哨兵在內,已經達到六名之多。

『別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你只需要帶着成果回來就行了。只要你能做出成績,我們自然就會給你應有的好處,總有一天會讓你不必隔着螢幕或通過代理人,直接和我們會面並檢視《費格爾四書》的其餘內容。』

「不要、不要啊。住手,求求你住手……我什麼都願意做……唯獨這件事情絕對不要。自己變得不再像是自己……我再也承受不了這種事情了。」

「那真是太誘人了。放心吧,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我都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我會好好削減亞魯法的國力。畢竟他們可是很好心地幫忙準備了一堆祭品呢。」

「——!!」

這番話當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或許連古鐸曼的命令聲都已經無法傳達給她了吧。實驗體甚至無法保持沉默,不斷髮出不成聲的痛苦呻吟。最後,古鐸曼使出全力抱起女子纖瘦的身軀,慢慢朝着方纔的廢棄洞穴邁開腳步。

「梅莉莎,你這是打算做什麼?那孩子已經不是我們的家人了。身爲長姐的你,爲什麼不明白這個道理?好了,你打算杵在那裏到什麼時候?明明這裏還有一大堆你所追求的東西啊!」

「呼~總算是打理整齊了。」

「逃、逃脫……遞交。」

彷彿是要印證這一點似的,派往市區進行測試的實驗體遇上了亞爾斯,並且帶回了戰鬥紀錄。雖然這完全是出自偶然的產物,不過古鐸曼也據此得出推估,只要投入三十名左右的實驗體,應該能遊刃有餘地收拾對方。儘管他並沒有傻到把亞爾斯當成普通的小鬼看待,但是其中還是有根深蒂固的輕視心理。

古鐸曼不理會梅莉莎的尖叫聲,一臉輕鬆愉快地狠狠按下裝置的按鈕。伴隨着「咔嚓」聲,梅莉莎的意識深深陷落了,彷彿機器的電源被人切掉似地。她感覺自己逐漸墜入一片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有某樣東西浮現到了心靈的表層。沒錯,某種不是自己的東西,逐漸佔據了化爲空殼的自己。這就是梅莉莎在這世上最恐懼的事情。她害怕在自己裏頭詢問自己「你是誰」這個問題。不曉得「我這個人」是否還有機會從黑暗之中浮起的恐懼,以及自己的身體在自己不曉得的期間展開行動的事實,甚至讓梅莉莎覺得自己的存在意義逐漸遭到了蠶食。

「這是最後一個了。這孩子的傷勢特別嚴重,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斷氣了。」

而他正準備將這項研究推進到更高的層次。古鐸曼像是在對待什麼神聖至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似乎隨時都會解體的古書,讓它朝着通過鏡頭和自己通話的伊諾貝說道:

「你在做什麼!快住手,那孩子還沒死啊!」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身裹長袍、將兜帽戴到眼睛一帶的少女。從兜帽底下露出來的棕色髮絲看起來缺乏打理,帶着些微的卷度隨意披散在臉上。少女的容貌原本應該相當端正,但現在的她完全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模樣。只見她一臉悔恨地皺起眉頭,讓臉上的那道傷疤更顯淒涼。

古鐸曼面露怒色,惡狠狠地責問梅莉莎。緊接着他揚起手來,毫不留情地賞了梅莉莎的臉頰一巴掌。

看到那臺終端裝置的梅莉莎,登時瞪大了眼睛,緊抓着古鐸曼不放,彷彿連紅腫的臉頰都被她忘了。

「哎……她已經充分努力過了。接下來應該要讓她好好安眠囉。」

「——!」

下次見面就是在【安地盧的山麓】了——在淡淡地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伊諾貝就此切斷通訊。

即使如此,伊諾貝在行事上相當謹慎。他從來不曾透露關鍵的資訊,不讓古鐸曼掌握任何情報。不過從對方所提供的龐大資金和種種支援來看,不難想見這不可能出自伊諾貝一人之手,背後明顯存在着某個巨大的組織。古鐸曼當然曾經推測過「他們」的真實身份,但也只是想了一會兒而已。對於奔走於瘋狂的道路之上、全心追求着一個目標的他來說,這種細微末節不是什麼本質性的問題。然而,儘管古鐸曼沒有將自己的推測說出口,但頭腦優秀的他,其實已經大致猜到對方是什麼來路。

別再說下去了——梅莉莎之所以沒有繼續開口制止,或許正代表着她自己希望接受這樣的責罰。明明自己當初就是因爲感到內疚,才選擇主動從艾莉絲身邊離開,梅莉莎至今卻依舊在尋找填補內心空洞的代替品。明明當初就是對如此卑鄙的自己感到可恥,纔會選擇離開艾莉絲。沒錯,打從那時候開始,自己或許就沒有任何改變,也無法做出任何改變。

在只有螢幕亮光作爲間接照明的一片昏暗中,少女的聲音雖然缺乏情感,卻能讓人確實地感受到靈魂的傷痛。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3 第11章「狂亂的箱庭」插圖(1)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3 · 第11章「狂亂的箱庭」 · 第1張插圖

梅莉莎從顫抖的喉嚨裏,拼命吐出表示拒絕的話語,懇求對方的饒恕。她一邊拉着古鐸曼的白衣哀求,一邊尋找着逃離恐懼的方法……一個勁兒地請求對方大發慈悲。

爲了讓實驗體能夠使用光系統魔法,就必須將優良的元素因子覆寫在魔力資訊上頭。到這個階段都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經過這種加工的實驗體,實際上並沒有辦法施展出光系統魔法。其原因在於自我意識的存在。魔力資訊會隨着經驗的積累而逐步變化,因此會對元素的資質產生排斥作用,畢竟那只是像移植皮膚一樣覆寫上去的異物。作爲應對的手段,古鐸曼用元素因子填滿了定義個人存在的魔力資訊,連作爲骨幹的【基礎字符】也不放過,簡直像是要將其全數抹消一樣。結果證明,這種做法將導致實體驗的自我意識崩壞,對古鐸曼而言,這甚至可以說是預期之中的理想結果。因爲這樣就能夠連帶地控制實驗體的腦波,製造出唯命是從的傀儡人偶。

——艾莉絲!

緊接着,古鐸曼的注意力轉到了蹲在房間角落的其他實驗體。那是前幾天從街上回來的其中一名實驗體。這名身披髒污長袍的女性實驗體,一邊縮在兜帽底下顫抖,一邊不停地咬着指甲。只是在她十根纖指的指尖上,已經沒有任何指甲可供啃咬。

「好啦,我看你差不多也反省夠了。那麼,是時候上牀睡覺去囉。」

梅莉莎忽然驚訝地倒抽一口涼氣,頓時哽住了喉嚨,但她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的視線彷彿被吸引過去似地,定格在古鐸曼身後的無數螢幕畫面之一。在那個螢幕畫面裏,出現了一名蜂蜜色頭髮的少女。

「亞爾斯·雷金……我這邊也剛確認到他的存在。不過就算是現役首席,也依舊是血肉之軀。在我的作品面前,個人的力量完全是螳臂擋車。」

閉上眼睛默默承受古鐸曼暴行的梅莉莎,整個人微微顫抖了起來。古鐸曼在盛怒之下甩出的這一巴掌,力道之強讓人不禁懷疑,他那瘦弱的身軀究竟是哪裏藏着這種力氣。只是和肉體傷害相比,這記耳光造成更多的心靈傷害,在她的身體之中盤旋不已。

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將纏着頭髮的梳子直接收進了口袋。古鐸曼向下俯視的表情相當溫柔,但同時也流露出幾許瘋狂的殘虐感。接着他將身體前屈,伸出手指用力頂着梅莉莎的心臟,用曉以大義的口吻說道:

站在隊伍最前頭的梅莉莎和另外一人都保持着沉默。和梅莉莎站在一起的那名實驗體,左右的眼睛有着明顯不同的顏色。其中一隻眼睛應該是義眼,充滿了玻璃所獨有的人工透明感。儘管留着一頭短髮,但她的下巴線條有着女性特有的纖細感,而且隔着長袍也能夠看到胸部的隆起。

古鐸曼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

通訊中斷的畫面只剩一片雜訊,就在房間主人凝視着這個畫面的短暫期間,安裝在其周遭的幾個螢幕,仍在持續播放實驗體帶回的紀錄影像。

仰着頭沐浴在昏暗燈光下的古鐸曼,臉上籠罩着一層陰影,叫人看不清楚表情。可是,他突然像是同情起哀求的梅莉莎似地,整個人蹲下了身來。

「就連我也不禁被這本書嚇了一跳呢。《費格爾四書》的原書和手抄本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難怪連手抄本都會被亞魯法官方禁止流通。如果第一部的內容就已經如此驚人,那剩下的部分豈不是更加……」

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伊諾貝身後是某種反魔法組織的可能性,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有些組織甚至將魔物視爲比人類更高等的種族,將其作爲崇拜的對象。邪神或惡魔的崇拜者們,早在人類中心的世界觀遭到推翻——也就是魔物出現——以前,便已經深深紮根在人類社會之中。伴隨着魔物的出現,這些找到具體信仰對象的團體,如今已變質爲更加激進的暴力組織。而經常成爲官方鎮壓對象的他們,會想出這種「以毒攻毒」的主意,感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古鐸曼緩緩移步,蹲在哆嗦着的實驗體面前說道:

「唔啊啊啊——!!」

儘管如此,多虧伊諾貝以其知識儲備提供了大量數據,古鐸曼的研究才一口氣推進到實用化的階段。對實驗體的肉體和精神進行加工,將其改造成強化人類——雖說有些偏離原本設定的研究目標,但是作爲研究成果完全綽綽有餘。

古鐸曼一臉滿足地從梅莉莎的身旁離開,再次好整以暇地從口袋裏掏出那樣終端裝置。那個裝置的大小剛好能夠收在手掌裏,上頭有幾顆小小的按鈕。

「努力到這一步,真是難爲你了呢。不過,失敗就是失敗。我如果只對你有特別待遇,那對其他人就太不公平了。你能明白嗎?」

作爲提供落腳之處和支援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的代價,伊諾貝向古鐸曼索求的是「這項研究的成果」。也就是藉由後天的元素取得和精神操作,創造出活生生的戰鬥人偶。而這同時也等於是要解開元素及其發生原理的謎團。

若是讓古鐸曼來說的話,他認爲伊諾貝纔是更加脫離常軌的一方,比自己更配得上「狂人」這樣的稱呼。除了一直以來都被認定早已亡佚的原版《費格爾四書》以外,伊諾貝還爲自己提供了強化人類的實驗器材,有時甚至幫忙準備實驗用的「小白鼠」。再加上——

她前去回收了古鐸曼投入作戰的那些實驗體,直到剛剛纔通過個體標記,將逃跑到精疲力盡的其中一名實驗體成功回收。大概是在襲擊學院之際,遭到對方猛烈反擊吧。被少女用兩手抱在身前的那名實驗體,就在眼睛微睜的狀態下斷氣了,徹頭徹尾地化爲一具無語的人偶。

無論如何,古鐸曼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銷燬此處的一切研究痕跡,並將數據帶去給伊諾貝。

「若是按照逃走路線脫離,我要在四天之後纔會抵達。」

沒錯,幾乎能塞滿整座廣大設施的無數實驗體,正成羣結隊地排列在那個空間裏。這副井然有序的模樣,簡直像是擺滿了待機的戰鬥兵器的※格納庫。(編注:停放飛機或機甲的倉庫。)

不會有錯。儘管和當年相比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但是那名少女和烙印在自己記憶裏的她沒有任何不同,有着一頭亮麗的秀髮和榛色的眼眸。那張純真無邪的笑臉,和她在那段艱辛時期也會不時展露的笑容如出一轍。真的就和那時候一模一樣……梅莉莎情不自禁地停下動作,愣愣地盯着艾莉絲的身影。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艾莉絲目前的表情上,已經看不到過往傷痛所留下的陰影。此刻的梅莉莎,內心受到相當巨大的衝擊。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這裏,重新和艾莉絲……那個艾莉絲·提列克搭上線。梅莉莎悄悄按捺住內心翻騰洶湧的思念。

古鐸曼就這樣結束了三名實驗體的處置,彷彿是在把玩膩的玩具扔掉一樣。從襲擊之中倖存下來的兩名實驗體,似乎毫不在意遭到廢棄的同伴,只是一直躺在臺座上頭,用缺乏生氣的視線望着天花板。即使出現了眨眼的動作,恐怕也只是某種機械般的反應,眼神裏看不到一絲活力。

「啊、啊啊……怎麼可以……」

梅莉莎是當初被聚集到古鐸曼底下的孩子之一,亦即【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的實驗對象。但是她身上沒有能夠活用元素天賦的資質。並不是任何人在認真學習和潛心訓練之後,都能夠就此成爲魔法師。在作爲魔法師力量的基礎裏,存在着用來編織魔法的構成領域。然而有一定數量的人羣,在先天上就無法活用這種人人皆有的構成領域。不過在一般的情況下,這些人也就只是無法成爲魔法師而已,對於日常生活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儘管一生平凡無奇,但還是有機會在家人的包圍下,獲得微小而確實的幸福。

「我記得……你是最早期誕生的那批孩子吧?」

古鐸曼的「實驗體」,或是舉目無親的孤兒,或是綁架而來的年輕男女。對於自己有能力製造出無懼刀劍加身、實力直逼三位數的魔法師,古鐸曼甚至有一種愉悅的感覺。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亞魯法可是有「現役首席」魔法師存在。』

古鐸曼冷冷地觀察着這一幕,在心裏尋思道:

君臨於十萬名魔法師之上的頂點存在,居然會是這樣一名少年……就算是古鐸曼也完全料想不到。更別說這名少年不知爲何,竟然會待在新手雲集的魔法學院裏,就算是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古鐸曼一開始還有點半信半疑,但是伊諾貝傳送過來的所有情報,全都表明這名少年確實就是現役排名第一的魔法師。

梅莉莎的眼神頓時蒙上化不開的陰霾,整個人的態度突然徹底改變,像是個無助的小女孩一樣,臉上浮現無比恐懼的神色。

他將頭搖了一下,輕聲細語地朝着實驗體說道:

作爲過去的負面遺產,強化人類的相關實驗,在今日的七國裏是最被忌諱的研究項目之一。七國在過往的研究裏各有不同的強項,而其中有幾個國家特別着重於強化人類的相關研究。不過,這些都是古鐸曼透過侵入軍方的數據庫,纔好不容易挖掘出來的情報。

聽到這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古鐸曼用力點了點頭,再次回到了本來的房間,望向眼前的無數螢幕。接着,他驀地緊盯住剛纔也播放過的一段紀錄影像。只見古鐸曼的薄脣浮現笑意,眼鏡底下的暗沉眼眸流露出陶醉的神色,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

——看來她是撐不下去了吧。

古鐸曼像是無可奈何似地,從白衣的口袋裏掏出一臺小巧的終端裝置。

古鐸曼徒具形式地慰勞了兩句,聲音聽起來沒有半點誠意。因爲他的視線移動到斷氣的實驗體身上,真的就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情。古鐸曼立刻像是失去興趣似地,將視線轉回畫面上播放的紀錄影像。老實說,他根本不在乎實驗體的死活。畢竟只是手邊的棋子少了幾枚而已。

「沒事的喔,梅莉莎,艾莉絲不是無時無刻都待在你的身邊嗎?沒錯,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她就在你的心中』……你好像是把艾莉絲當作家人的代替品,你們兩人之間的羈絆,或許比血緣關係還要緊密。沒錯,命運真的很諷刺呢。沒想到那女孩的因子居然會和你如此相契。」

「不要,拜託你住手!」

可是,梅莉莎是舉目無親的孤兒。她沒有任何能夠稱作家人的對象,從未感受過何謂被家人環繞的溫暖。

梅莉莎依依不捨地將視線從畫面上移開。此時古鐸曼忽然走到她身旁,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梅莉莎動也不動,只是默默地聽着這段話。然而,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她的拳頭正在微微顫抖。

臺座立刻自動開始掃描,將數據紀錄逐一傳送到古鐸曼盯着的畫面。等到數據讀取結束,古鐸曼終於再次看向斷氣的三名實驗體。只見他親自推着臺座,一邊朝着設施的角落移動,一邊輕輕對着沉默無語的人偶們說道:

『……要是能這樣就好了。我們想看到的研究成果,就只是實驗體究竟能否在實戰裏派上用場。』

「你清楚自己的任務吧?畢竟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發動襲擊的。」

「辛苦你啦,梅莉莎。雖然很遺憾,不過就把那孩子廢棄了吧。派出的五人裏,有三人被完全擊潰啊。算了,應該說他們已經很努力了吧。」

安地盧山脈位於亞魯法北邊跨越兩個國家的國境線上。伊諾貝和古鐸曼很早以前就已經敲定,兩人在事成之後將在此處碰頭。不過凡事都謹慎萬分的伊諾貝,似乎打算由代理人代爲出面。

最後,就在梅莉莎的身體失去力氣,眼神也失去一切光芒之後,古鐸曼以輕柔的聲音發出了幾個指示。於是梅莉莎的身體化爲順從的人偶,就這樣聽從他的命令,機械般地動了起來。

但是,自己不能讓古鐸曼察覺到這件事情。沒錯,梅莉莎就這樣將它和心中的某項計劃,一起隱藏了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啊!!」

緊接着,眼角浮現皺紋、露出一個溫柔微笑的古鐸曼,一把抓住梅莉莎的頭髮,硬是將她的臉扳向自己。

「居然還握有理應已經遭到銷燬的魔法式……呵呵,狂人是嗎……我看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不同於古鐸曼那副駕輕就熟的模樣,站在他身後的梅莉莎,在這一連串的作業結束以前,都只是安靜地將視線對着牆壁,不願把臉朝向正面。

又或者是某些巴比倫塔防護壁曾多次被攻破,從而格外畏懼魔物威脅的國家。例如位於亞魯法北方的【巴魯梅斯】等國家,其麾下的無雙魔法師質量不甚精良。因此大概會希望藉由實驗體來儘快強化戰力,解決這個攸關國家存亡的問題。

爲了確認梅莉莎有無確實歸位,古鐸曼慢慢從後頭跟了過來,在抵達實驗體所在的空間之後,他站到了那名實驗體的身旁。接着古鐸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想要表達親暱之意。於是那名擁有罕見雙色瞳的實驗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唯一的難處,在於用來進行覆寫的元素因子的詳細資訊。古鐸曼極度缺乏這方面的資料。無論採用什麼方法對因子本身進行復制,都只能得到粗劣的成品,比不上原版的力量。他在逃走之際來得及帶走的,就只有一小部分的資料和裝在試管裏的少量血液。那些被複制因子覆寫魔力資訊的實驗體,實際上只能施展出一種光系統的魔法而已。

「非常遺憾,我必須將你們廢棄了喔。一直拿不出什麼像樣成果可是不行的啊,你們這種表現沒辦法做爲其他孩子的榜樣……這樣子是不公平的。不過你們放心吧,能代替你們的人還有很多很多喔。」

「你真的是很可憐呢,梅莉莎。對了,你好像相當依戀在設施裏認識的艾莉絲呢……不過,就是因爲你喜歡玩這種扮家家酒,艾莉絲纔會離你而去啊。畢竟即使父母雙亡,那孩子身上還是擁有足以仰仗的才能呢。沒錯,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梅莉莎,你是個一無所有的人。因此只有這裏纔是你的容身之處。所以我才特地幫你準備了你摯愛的家人。」

古鐸曼臉上浮現儼然慈父的微笑,驀地鬆開抓住梅莉莎頭髮的手。接着他好整以暇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梳子,漫不經心地開始梳理梅莉莎的一頭亂髮。有好幾根頭髮都卡在了梳子上頭,但古鐸曼對此毫不在意,像是覺得扯斷頭髮也無所謂,自顧自地移動手中的梳子。梅莉莎咬緊嘴脣,拼命讓自己不要因爲疼痛而呻吟出聲——有好幾束頭髮承受不了如此蠻橫的力道,紛紛掉落在地,古鐸曼見狀,終於停下手來。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聲音驀地傳進古鐸曼的耳裏。那是在一旁看不過去的梅莉莎發出的哀鳴。

「儘管身上擁有光系統的稀有資質,卻毫無魔法師素質可言的你,可是在我的苦心栽培之下才能走到今天啊。」

這項周密計劃的最後階段,就是在大肆展示實驗體戰力的同時,讓亞魯法陷入一片混亂,古鐸曼本人便能趁機不慌不忙地逃之夭夭。然而,伊諾貝透過畫面傳過來的含糊語聲,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抑揚頓挫。

那名被稱作梅莉莎的少女,用她纖細的手臂毫不費力地抱着實驗體少女,聽到古鐸曼的這一席話,她悄悄地邁開了腳步。最後,那名死去的實驗體和其他同伴一樣,被仰面朝天地放在類似擔架的臺座上。

梅莉莎激動地叫了起來,但是等到她追上古鐸曼,並且無力地拉住對方的白衣下襬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聽到古鐸曼的問題,特殊實驗體——雙色瞳女子的嘴脣顫動了起來。

「別讓我後悔當初保留你感情的決定。我可不想把身爲家族長姐的你變成失敗作啊。」

古鐸曼只是朝着洞穴撣了撣手,彷彿完成了什麼費勁的工作似地。轉過身來的他,發現梅莉莎用手揪着自己的白衣,登時憤怒地吊起眼梢說道:

「雖然我覺得就機率來說完全不科學,不過這樣的偶然倒也不壞呢……你說對吧?艾莉絲。」

◇ ◇ ◇

時間來到中午過後不久。忒絲菲婭拉着艾莉絲回去女生宿舍,因此兩人暫時離開了研究室。亞爾斯的研究室宛如祭典過後,微微飄散出一股寂寞淒涼的味道。儘管接下來的預定行程是進行訓練,但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要喫完午餐纔會回來,所以在此之前應該還有不少時間。

然而,在兩名少女離開之後,露姬卻馬上走向廚房準備了四個茶杯。而這片刻的靜謐時光,也立刻就被不識趣的來訪者給打破。

「請進。」

耳尖地察覺到外頭動靜的亞爾斯,語氣無奈地催促來訪者入內。話音方落,通知有訪客到來的門鈴聲隨即在室內響起。在牢固的門扉緩緩開啓之後,只見來訪者站在門前,帶着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理事長,抱歉似乎讓您久等了。」

這當然只是亞爾斯的玩笑話,不過理事長也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哪裏哪裏,別這麼客氣……我說啊,拜託你不要在人家按門鈴以前,就搶先一步把門打開好嗎?你是想嚇死人啊?被你這樣子一搞,我特地動用魔法快馬加鞭地趕過來,豈不是像個笨蛋一樣了嗎?」

明明自己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卻劈哩啪啦地抱怨起來。儘管亞爾斯感到有些厭煩,但還是虛應故事地做出回答。

「那麼,您倒是說說我該怎麼做纔好?」

希絲緹相當刻意地清了清喉嚨,並且正了正自己的姿勢。接着她朝着空無一物的空中伸出食指,嘴裏發出同樣相當刻意的「叮~咚~」聲。亞爾斯實在很不想奉陪這場鬧劇,但他還是謹記迅速應對的原則,並付諸實行。結果就是——

「……請進。」

「打擾囉~」

由於亞爾斯姑且算是配合了希絲緹的演出,因此她的不高興似乎多少得到緩解的樣子。希絲緹帶着容光煥發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之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你這裏根本就不像居所,而是完全的研究設施呢。有需要安裝那麼誇張的防盜門嗎?」

「那是總督擅自安裝上去的東西。這個房間裏的機器還算挺值錢的,資料的部分更全部都是貴重資訊。採取嚴密的管理措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希絲緹一副「我不覺得這些東西有那麼值錢」的表情。或者該說,她其實並不理解這些東西的價值。如果是和魔法直接相關的學術著作之類的書籍,希絲緹過去也曾經讀過相當的數量,可是那些和魔法沒有直接關係的原始研究資料,就不是她有興趣涉獵的範圍。而收藏在這間研究室裏的大半資料,好像全是這種在研究方面有着極高價值的材料。

光是這樣大致掃視一遍,就讓希絲緹覺得這裏很不像是魔法師的房間。如果非要說的話,還更有研究者房間的味道。以研究設施的標準來看,在設備方面甚至不遜於軍方的水準。

可是在稍微環顧一遍室內之後,希絲緹似乎已經對此失去興趣。

「我說理事長,您難道沒有正事要做嗎?」

「理事長您也和他們交手過吧?這羣傢伙的肉體就算受到嚴重損傷,也依然能夠漫不在乎地繼續戰鬥。他們是一羣無法以常識來看待的對手。既然無法確定藏身之處的內部情形,也不能直接用魔法朝裏頭轟進去。畢竟天曉得裏面有沒有被綁架過來、正在被培育成洋娃娃的無辜少年少女。不過……」

然而在現場的幾個人裏,有一個人不太認識本次的指揮官。

聽到亞爾斯嘴裏再次蹦出「魔女」這個詞彙,希絲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彷彿是在警告對方「你夠了喔」。雖然希絲緹本人好像不怎麼中意這個外號,但是在形容她這個人時,再也沒有比「魔女」這兩個字更加傳神的綽號了。

「如果對方是在地下之類的密閉空間,施術者會難以捕捉到魔力聲納的探查反應。若是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那精密度還會進一步下降,而且對方也有可能採取反制手段,如此一來……就我個人的角度來看,感覺實在很難掌握住敵方的人數呢。」

緊接在亞爾斯的後頭,露姬也跟着點頭說道:

「呵呵,我看你的確是過得挺輕鬆自在的嘛,不對……應該說是挺辛苦的呢。不過,剛纔的那一席話會讓我很困擾啊。多謝你幫我說話,雖然我不曉得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不過拜託你今後別再說給其他人聽囉。」

或許這是隻有身爲血親之人才會有的憂慮,不過對費莉涅菈來說,這毋寧是父親的股價在她心中飆漲的瞬間。

「當然。我開始從事研究已經過了五年,但是我第一年就察覺到這個事實了。」

換個簡單的方式來說,就是維札斯特有能力一手包辦露姬在戶外教學所做的指揮工作。光是如此就已經足以讓露姬感到瞠目結舌。

「如果大家都是努力向學的好學生,理事長您也能爲此感到驕傲吧?要是能把這些好學生都聚集到學院來,並讓他們不斷成長茁壯的話,理事長您應該也能樂得清閒,過得更加『輕鬆自在』。真是羨慕您有這樣的好福氣呢。」

而這些事情都是費莉涅菈聽說過的內容——因爲父親以前就曾經跟她說過好幾遍。對費莉涅菈來說,維札斯特既是父親亦是恩師。因此在她的心目裏,父親的股價自然是再次直線飆升。

「關於探查魔法的極限,維札斯特爵士應該知之甚詳。他們恐怕是已經用盡了所有方法,但是仍然無法掌握全貌吧。」

這的確是有些不知好歹的舉動。沒有父母會樂意將還是學生的愛女,派去執行必須以性命相搏的任務。更別說將學院的學生捲入軍事行動,很有可能連理事長都得負起連帶責任。即使費莉涅菈出身伴隨着責任、總有一天得投身軍旅的貴族,也依舊不改她此刻是一介學生的事實。任誰來看都會認爲維札斯特的判斷是正確的。

亞爾斯毫不猶豫地張開手掌說道:

「唉~你果然還記得是吧?」

「我纔沒閒工夫賴着不走好嗎!畢竟我們學校的學生,全是一些努力向學的好學生,即使在校外也是精力充沛地展開活動呢。」

「啥?」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呢。不管怎麼說,身處一定地位的人,就算想要過得輕鬆自在也是件難事啊。」

而讓費莉涅菈感到如此驚訝的,是亞爾斯方纔的行動。儘管並不是猝不及防,但是亞爾斯將食指輕輕送到她豔麗的脣邊,彷彿是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一樣。

「原來如此。您特地找總督洽詢過了是嗎?理事長。」

「我話說在前頭:拜託您別在我這裏賴着不走喔。因爲我今天接下來的行程,一樣是要去照看那兩個笨女孩。」

「亞爾斯大人,我和維札斯特爵士只有過一面之緣,可是就我個人的印象來說,和指揮官這樣的角色相比,爵士更像是……」

但是,亞爾斯開門見山地以近乎確信的口吻說道:

費莉涅菈從露姬手中接過紅茶,若無其事地等待亞爾斯的判斷和回答。

當然,總督恐怕也是因爲招架不住理事長的舌粲蓮花吧。儘管不曉得這是否纔是「魔女」之名的真正由來,但是擔任這座學院理事長的希絲緹,可不是什麼擺着好看的花瓶。雖說前面得加個「前」字,不過最好認爲希絲緹「無雙魔法師」的頭銜,至今仍能在政治外交領域上發揮極大的影響力。

「是維札斯特爵士啊!雖然他很少擔任大隊規模的指揮官,不過看來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值得一提的是,從希絲緹剛纔的臺詞來看,她之所以刻意挑選這個時間點造訪,似乎是打算和接着到來的費莉涅菈會合,並且聽取對方的報告。

只見費莉涅菈的表情,陡然一變爲堅毅的軍人臉孔,移動到了書桌前方;希絲緹倚在牆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露姬則是將茶杯擱在書桌邊上,坐到了亞爾斯的身旁。在停頓片刻之後,費莉涅菈語調平穩地歸納要點開始報告,房裏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

「哎呀,你這評估未免也太謙虛了吧?」

「話說回來,費莉也會參加作戰嗎?」

「我知道了……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費莉。既然總督都已經下達了許可,那這就不是我們能夠多嘴的事情。」

在「爲了讓自己過得輕鬆」的名義下展開的各種研究。希絲緹過去所說的一句無心之語,成了亞爾斯開始這麼做的遠因。

亞爾斯在書桌上托起腮來,他已經開始有點懶得陪希絲緹繼續演下去。因爲這裏雖然毋庸置疑是自己的主場,但亞爾斯已經隱約意識到,整個場面的主導權正逐漸落入希絲緹的手中。

雖然收到了亞爾斯的視線催促,費莉涅菈似乎還是感到有些躊躇。在向希絲緹說了一聲「失禮了」之後,費莉涅菈緩緩站起身來。她就這樣端着茶杯、踩着優雅的步伐來到亞爾斯身邊,而紅茶的表面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出現。她將紅茶和茶碟一起輕輕擱到桌上,上半身微傾地湊到亞爾斯耳邊說道:

「我、我知道了……我方纔的言行,可能確實過於僭越了呢。」

就在這時,露姬抓準時機端着兩杯紅茶過來。

希絲緹像是覺得很有趣地露出壞笑說道:

「誰叫您當年要向我那樣發牢騷呢。」

倚在牆上的希絲緹,將喝完的茶杯擱到一旁說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小子呢。」

「費莉,洋娃娃軍團的具體數量是?」

然而,費莉涅菈好像很在意希絲緹這番意味深長的發言,用帶着疑問的視線看向亞爾斯。費莉涅菈當然是來向亞爾斯報告任務的相關資訊,但是因爲這些情報帶有高度機密性,她不太願意在有第三者的情況下進行彙報,縱使對方是理事長也不例外。

附帶一提,費莉涅菈在先前交手的實驗體身上,植入了追蹤用的魔力針,並且刻意放跑對手,因此已經由此鎖定了古鐸曼的藏身之處。

「嗯,我正在等你過來喔,費莉涅菈。」

亞爾斯指的當然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

「理事長,您老人家也在這裏啊?」

「不,這很奇怪吧。」

亞爾斯之所以如此信賴維札斯特,除了對方的性格相當可靠以外,他自己也親眼見識過對方的本事。目前專職於諜報活動的維札斯特,原本也是一位馳名外界的魔法師。過去一度是亞爾斯頂頭上司的他,也曾經以指揮官的身份取得了諸多戰果。

「就算是我,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會啊。」

「他居然厲害到能夠指導亞爾斯大人嗎!?」

「好的,我瞭解了。那麼,我就直奔主題,爲各位彙報現階段的狀況。」

「……你可真失禮呢。理事長來視察學生的房間,有什麼好奇怪的啊?」

「即使如此,你還是沒有放棄研究呢。」

費莉涅菈嚴格來說並不是軍人,她的身份終究還是一名學生。若是更進一步地參與作戰行動,將會嚴重超出一介輔助人員的職責範疇。此外,身爲父親的維札斯特,應該也很難同意愛女參加如此危險的任務。

這樣一來,露姬準備的四個茶杯,便都交到了每個人的手裏。恐怕在理事長來到研究室的那個階段,露姬就已經用魔力探查過周圍,預測到再過不久還會有一名訪客到來。

「我已向家父主動請纓,但非常遺憾的是,被他狠狠唸了一頓。家父說這是他們這些軍人的工作。」

費莉涅菈從旁補充亞爾斯如此認爲的理由。

「就我個人所知,維札斯特爵士在全盛時期,甚至被人譽爲『存在本身就是災害級現象』的樣子。不過,在風系統的魔法師裏,他的資質確實是比較偏向諜報或指揮方面。因爲維札斯特爵士有能力透過探查魔法,掌握住戰局的整體狀況。」

費莉涅菈在訝異之下所呼出的氣息,從亞爾斯的耳邊拂過。伴隨着微微飄揚的秀髮,一股有別於紅茶的幽香綻放開來,是某種典雅輕柔的洗髮精香味。

「不過,既然已經找到敵人的老巢了,只要靠着強力的探查魔法,應該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對方的數量吧。」

從綜合能力來看,亞爾斯認爲每名洋娃娃士兵的戰鬥力,都足以匹敵三位數魔法師。如此一來,包圍網遭到突破,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儘管亞爾斯爲此傷透了腦筋,但是爲了決定採取何種戰術,他還是得先確認一下整支部隊的指揮系統。

露姬爲自己打斷兩人的談話致歉,只是她清喉嚨的聲音實在相當刻意。那微微蹙起的眉間,明白昭示着她心裏的不高興。接着,她粗魯地將紅茶湊到嘴邊,以茶杯作爲掩護,用眼神牽制着費莉涅菈。這是毋庸置疑的示威行動。因爲露姬根本沒有真的將紅茶喝進去,只是讓嘴脣輕觸茶麪而已。

希絲緹親自從露姬手上接過她自己的那一杯後,沒有在餐桌上坐下,而是徑自朝着亞爾斯的書桌走了過去。

聽到亞爾斯以牙還牙的譏刺話語,希絲緹嘴邊浮現淡淡的笑意,非常刻意地嘆了口氣。接着她啜了一口紅茶,直接在亞爾斯的書桌邊坐下,將視線落到堆積如山的資料上。對在軍中長大的亞爾斯來說,他不至於不識趣到指正對方的舉止有失莊重,只是他還是有點擔心,自己勉強整理出了一套秩序的資料小山,會不會不小心被希絲緹弄倒。

費莉涅菈的臉頰染上了些許紅暈。

發生在幾年前的「魔物大侵攻」,是露姬和亞爾斯都不陌生的一場浩劫——在這場威脅程度足以名列亞魯法史上前三的事件裏,兩人都參與了最前線的戰鬥任務。

「大概……在五十名左右吧。」

亞爾斯說着說着,從可能的幾項行動方案裏,挑出最直截了當的選項。

希絲緹一臉傻眼地說道,重新以打量怪人的眼神看向亞爾斯。因爲她立刻就將茶杯湊到嘴邊,所以無從確認起她的表情,但想來應該是漾出一抹和煦的微笑吧。

亞爾斯的聲音罕見地有點驚訝。

「咳咳咳!失禮了。」

希絲緹很清楚亞爾斯爲何要確認洋娃娃的總數,於是開口詢問他自認處理得來的數量上限。任務達成的難易度,將會成爲決定勝敗的分水嶺。

「所以說,理事長您也會參加作戰囉?」

另一方面,費莉涅菈則是偷偷地鬆了口氣。她當然非常清楚維札斯特如何評價亞爾斯,可是當兩者顛倒過來時,費莉涅菈不由得感到有些惴惴不安。身爲女兒的她,自認對父親的實力瞭若指掌,但如果是從最強的現役首席眼裏看來的話……?她不禁如此擔心起來。

不過就維札斯特本人而言,他或許並不覺得自己有特意「指導」亞爾斯。

「所以,這支部隊是由誰負責指揮?」

「我自己也從他身上獲益良多呢。」

儘管亞爾斯早已預料到希絲緹不會參加作戰,不過他還是根據自己的客觀判斷,姑且同意希絲緹列席聽取費莉涅菈的報告。既然她已經取得了總督的許可,那就更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嗯……您所言極是。」

「只和他見過一次面的話,也難怪會有這種印象呢。維札斯特爵士是奠定亞魯法今日繁榮的功臣之一,和他同樣位列三巨頭的【魔女】希絲緹大人,應該比我更加清楚他是何許人物……」

「當然囉。事關我校學生,身爲理事長的我若沒有掌握全貌,可就怠忽職守了呢。」

亞爾斯完全猜不透希絲緹特意來訪的目的,因此姑且向她確認一下,是否真的只是來找自己打發時間。

「那、那個……是由家父來擔任……」

亞爾斯的這一席話,意外地提及了理事長的過去。不過最讓費莉涅菈大喫一驚的,似乎還是亞爾斯制止她繼續說下去的動作,只見她瞬間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過了幾秒之後,費莉涅菈看起來已恢復了些許冷靜。她那被亞爾斯手指抵着的嘴脣,畫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接着微微收回身子,再次開口說道:

「對不起。截至目前爲止我們已經確認了十七名……但是恐怕到了作戰當天,都難以確實掌握對方的總數。」

「如果能把洋娃娃軍團的指揮系統核心——也就是古鐸曼優先解決掉,人數上的差距就不會是問題。畢竟他們是一羣只要領導者遭到消滅,便會化爲烏合之衆的人偶。只是在那之後,洋娃娃軍團無從預測的行動,會是個棘手的問題呢。如果是追隨主人的腳步自爆,那還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如果在同一時間四散逃亡起來,單憑我和露姬兩人,再怎麼說還是會出現漏網之魚吧。接下來的發展就得視包圍網的戰力而定……感覺有點困難呢。」

「對研究者來說,正是因爲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可能,所以纔有去研究這件事情的價值。您拋給我的這項命題中的不可能性,似乎把我給徹底迷住了。作爲一項研究的主題,可是無可挑剔的喔。」

「沒有必要擔心這種事情,我可以保證沒有問題。要說理由的話,只要看理事長當年奉還『無雙』頭銜的原因就知道了……沒錯,『魔女只會爲了亞魯法而行動』。」

就在這時,門鈴聲再次在研究室裏響起。新的來訪者站在敞開的門邊,等待主人的允許入內。附帶一提,亞爾斯之所以沒有把門關上,是考量到希絲緹的立場。

雖然我很清楚會是這種結局,但還是硬着頭皮向他開口了——費莉涅菈露出帶着這種意思的苦笑,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謝謝你,露姬。你真的很懂得招待客人呢。」

「……這樣子真的好嗎?理事長確實和軍方淵源深厚,但是她已經不是軍隊人員了,你沒有義務聽從她的指揮。她要是仗着這一點專斷獨行,一個不好可能會妨礙到作戰的進行……欸!?」

然而,無論維札斯特的指揮本領再怎麼高明,這次和治安部隊的混編行動,反而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這支聚集了將近五百人的部隊,其具體組成在亞爾斯仔細詢問之下,發現三位數魔法師的人數不到四十人。從理論上來說,面對潛伏在地下的敵人時,應該是要縮小包圍網以增加縱深。維札斯特爵士在展開部隊時,大概會將實力卓越者配置在一定範圍內,並以三位數魔法師爲核心,積極地因應狀況採取行動吧。

在參與人數超過五百名,外加對手也是複數敵人的情況下,若不是由見慣大風大浪的人物來擔任指揮官,整個包圍網很有可能立刻土崩瓦解。更別說這原本就是一張漏洞百出的包圍網,光是要發號施令都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包圍網的指揮官當然早已敲定,只是費莉涅菈的語氣卻有些吞吞吐吐。

根據費莉涅菈所做的事前報告,針對古鐸曼集團而佈置的包圍網,存在着魔法師人員不足的問題。目前參與包圍網的魔法師,雖然在人數上好像勉強湊齊了,但是難以保證質量的問題。其中三位數以上的魔法師數量相當稀少,儘管形式上確實是組成了包圍網,可是一旦實際展開交戰,非常有可能敗給洋娃娃實驗體。目前隸屬於亞魯法的二位數魔法師,都處於無法從外界任務脫身的狀態。再加上其他魔法師也都分散到了各處支援。除了前兩天才遭受襲擊的學院以外,其他的許多重要設施,也都有軍方派遣的部隊負責警備任務。

「目前包圍網總共彙集了五百名人員,但是幾乎都是四位數以下的魔法師,由於治安部隊也派遣了幾支部隊過來,因此其中還包含了非魔法師的人員。倘若洋娃娃士兵的人數超過五十名……確實令人相當擔心。」

「儘管如此,你還是沒有放棄挑戰不可能呢。你差不多也該察覺到事實了吧?最根源的問題在於……正因爲我們是人類,所以不可能做到那樣的事情。」

「很不巧地,本人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得處理。只是先前剛發生過學院遇襲的事件,所以我纔想來弄個清楚。畢竟最能夠正確掌握狀況的,莫過於事件的當事人對吧?」

似乎有太多未能釐清的部分,導致諜報部隊無法精確判定敵方戰力。而在前兩天的學院襲擊事件裏,敵人的行動方針相當草率,一副如果情況不對的話,直接把洋娃娃當作棄子也無所謂的態度。雖然這種做法等於是平白浪費了可用之兵,不過也能夠由此推測洋娃娃的數量相當充裕,敵方纔會採取這樣的策略。

「……但是,家父最後有條件地同意了我參加。」

「原來如此。我順便問一句:你認爲敵方的人數要達到多少,纔會爲你的任務執行造成困難?」

這是希絲緹所提出的看法。儘管表面上確實如此,但對方當然也會有因應之道。只要知道探查魔法的存在,便能夠採取一定程度的對抗手段。魔物姑且不說,在以人類爲對手時,探查魔法往往會遭到對方反制。作爲本次目標的古鐸曼雖然不是魔法師,但他可是憑着來路不明的資金和研究開發的本領,成功製造出洋娃娃軍團的人物。要說他沒有想到做好這方面的準備,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

「是什麼樣的條件?」

露姬馬上代替亞爾斯這麼問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僵硬,臉上的冷淡神情比平常更加明顯,像是預料到了什麼。

「只能跟在亞爾斯學弟身邊擔任輔助角色——這就是家父允許我參加作戰的條件。」

費莉涅菈嫣然一笑,臉上漾起陽光般的笑容。這是和亞爾斯隔桌而立的她,今天所露出的最耀眼奪目的笑容,同時也散發出一股不容拒絕的氣息。

頓時無言以對的亞爾斯,悄悄將視線從少女燦爛的笑容上移開,彷彿是想要逃避現實似的;坐在他身旁的露姬則是一臉不知所措,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亞爾斯。

「哎呀呀~」

只見希絲緹一臉愉快地笑了起來,隨即哼着小曲走向廚房,像是覺得這種時候就該來杯酒纔對。在和露姬打了聲招呼之後,希絲緹自個兒泡起了紅茶,彷彿是想要以茶代酒的樣子。亞爾斯不去理會這個幸災樂禍的老太婆,將所有精力集中到解決眼前的問題上。

——維札斯特爵士究竟是在打什麼主意?

如果是在後方提供支援,那風險還不算高,但是亞爾斯前往的根據地很有可能發生激戰。不過,費莉涅菈不僅擊退了襲擊學院的賊人,在那場混亂至極的戶外教學裏,她所帶領的小組直到最後都無人負傷,確實可以說是手腕高超。最重要的是,亞爾斯從她那張柔和卻帶着堅定意志的笑容察覺到,這件事情的決定權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了。

「……嗯,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3 第11章「狂亂的箱庭」插圖(2)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3 · 第11章「狂亂的箱庭」 · 第2張插圖

亞爾斯好不容易從嘴裏擠出這麼一句話來。沒錯,費莉涅菈的同行並不會給自己增加負擔。畢竟原本就處於戰力不足的狀態,身爲三位數魔法師的她能夠過來助陣,甚至可以說是幫了大忙。理論上只要有亞爾斯在場,應該就不會出現最糟的狀況,但是萬一不小心讓費莉涅菈負傷的話……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會被維札斯特怎麼修理。

也不曉得費莉涅菈明不明白亞爾斯心中的這番糾結。

「非常謝謝!」她立刻向亞爾斯鞠了個躬。對於凡事都彬彬有禮的費莉涅菈來說,如此雀躍的語調可說是相當稀罕,而這在露姬的耳裏聽來,無異於宣告世界末日來臨。只見她先是抬起手來在空中顫抖了幾下,隨即整個人垂頭喪氣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完全是烏雲密佈的狀態。

從眼角注意到露姬消沉模樣的亞爾斯,雖然隱約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但他還是決定先公事公辦地表明立場:

「……不過,我可不想在戰場上當保姆。你如果妨礙到我的行動,我會立刻要求你回去的。」

「那是當然的,請你不需要客氣。」

費莉涅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語氣裏感受不到任何猶豫之情。方纔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就只出現了那麼一瞬間,此刻的表情已經散發出一股理智和冷靜的氣息,並沒有被喜悅衝昏頭。費莉涅菈非常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莽撞冒失的舉動和無謂的消極情緒一樣,都會讓自己在戰場上陷入危機,同時牽連到整支部隊的安危。

或許是亞爾斯這種有些不講人情的態度,讓露姬感到心情暢快了一些。只見她投向費莉涅菈的視線已經恢復冷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似乎是把這想成是任務所需而勉強接受。亞爾斯在感到鬆了口氣的同時,也開始思考剩下的些許疑慮。

雖說對手是實驗體,但他們的外表幾乎是活生生的人類。因此在和實驗體展開交戰時,露姬和費莉涅菈真的有辦法痛下殺手嗎?就算亞爾斯能盡力掩護她們兩人,這項任務還是需要有一定的覺悟和意志。若是光就心理準備而言,以魔物爲對手其實還要來得單純許多。

維札斯特多半是打算讓愛女累積經驗,因此才以有條件的方式同意她參戰。無論如何,亞爾斯剛纔那一席話,是想要提醒費莉涅菈至少要有辦法保護自己。話雖如此,作爲亞爾斯前上司的維札斯特,既然以「只能輔助亞爾斯」的形式允許愛女參予作戰,不就等於是在暗示自己,「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死定了」嗎?

忒絲菲婭用玻璃杯磨蹭着臉頰,臉上浮現放鬆的表情。

◇ ◇ ◇

每當到了暑假的季節,艾莉絲的言行舉止就會變得格外開朗活潑,處於情緒有些亢奮的狀態。而一旦有什麼東西挑動她的心絃,她的表情便會流露出些許寂寞的神色。

然而,亞爾斯準備要挑戰的,是開發出完全原創的魔法。在以此強化艾莉絲戰力的同時,對他本人來說也是一項值得投入的研究。

面對這樣的艾莉絲,忒絲菲婭也儘可能地以開朗詼諧的語氣,將老家發生的各種趣事說給她聽。事實上,在老家發生的某個事件,也讓忒絲菲婭感到相當煩惱,但比起自己的事情,她更加在乎眼前好友的異狀。

露姬頗感意外;亞爾斯的表情則是有些不高興,像是在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阿爾那裏我會幫你好好解釋的,你就盡情地跟老朋友聊一聊吧。可以的話,晚點也把人家介紹給我認識。」

艾莉絲的心裏湧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緒,覺得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然而,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無法裝作不曾發生;已經完全失去的東西也無法失而復得。儘管如此,此刻的艾莉絲再次察覺到一件事實,那就是如今的自己依舊在尋找着這樣的方法。不,或許自己在無意識的深處,老早就已察覺到了這件事實。

「請您別拿我開玩笑了。」

不久之後,忒絲菲婭獨自一人造訪了亞爾斯的研究室。

紅髮少女在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同時,也有一種像是呼吸不過來的感覺。那並不是什麼討厭的感受,如果非要說的話,就像是全身浸浴在金色溫暖光芒裏的感覺。

「哼~隨便你啦~」

忒絲菲婭靜靜目送艾莉絲逐漸遠去的背影。而位於她的視野邊緣、身披黑色長袍的那名女子,則是朝着忒絲菲婭輕輕點了點頭。

即使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用激將法,但是真要說起來,亞爾斯其實是在爲露姬着想。他希望避免露姬在探查的訓練上花費太多力氣,以致於影響到明天的任務。而露姬當然也領會到了他的這層用心。

爲了迎接下午的訓練,兩名少女都換了制服才走出門去,只是和平日相比,她們今天的對話總有種隔閡感。雖然從旁人眼中看來兩人還是一如往常地要好,用餐期間也沒有出現太長的空白沉默。

爲了達到這個目標,首先最重要的環節在於「認知」。對於魔法所引發現象的原因及結果,施術者能在多大程度上直接感知到其作爲現象的實體(亦即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該項魔法的真理),將會對魔法發動的難易度和精緻度產生極大的影響。其他像是什麼樣的魔法最能有效達成預期目的,又或者相對於改變現象的能力及效果,魔力的消費是否足夠合理等問題,都是需要事先納入考量的重要項目。魔法師所累積的經驗,以及在實踐意義上的直覺和想像力,都會在這個環節充分發揮作用。

從艾莉絲的嘴脣吐出的那個名字,伴隨着復甦的鮮明記憶,逐漸濡溼了她的眼眶。艾莉絲的嘴巴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彷彿是在回應她的呼喚,女子的嘴裏也道出了「艾莉絲」三個字。那道聲音在艾莉絲的耳中聽來,簡直像是在溫柔地摩挲自己的耳朵。這道令人懷念的嗓音,撫慰了艾莉絲緊繃的神經,如同被柔軟的羽毛撫過一樣。

「……嗯,我沒事的。謝謝你,菲婭。」

「不好說呢……其實啊,好像是艾莉絲的老朋友跑來找她玩。」

「欸!艾莉絲居然在我回家的期間偷跑……?露姬,你趕快教教我吧。」

看來在兩名少女成長爲「派得上用場的傢伙」以前,還有許多超乎想象的困難等着亞爾斯克服。

「搞什麼啊,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休息結束之後,亞爾斯繼續埋首於研究之中,有效利用露姬接手指導忒絲菲婭後空出來的時間。這次的研究目的,是要爲艾莉絲開發出更進一步的魔法。魔法的開發作業有好幾種做法,不過將魔法式——佚失之咒組合起來,是最爲普遍的一種方式。

「不好意思啦,阿爾。因爲我看艾莉絲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所以纔想幫她保密……不過,對方看起來是艾莉絲的老朋友,我希望讓她們好好獨處一會兒。畢竟艾莉絲最近好像一直在煩惱什麼的樣子。」

「不過,至少艾莉絲同學在聽了我的建議之後,確實是掌握了某些要訣的樣子。」

站在一旁的忒絲菲婭,有些驚訝地看着艾莉絲的表情變化。在很快地瞥了那名女子一眼之後,她也隱約察覺到對方是艾莉絲過去的朋友,又或者是相當懷念的好友。原來艾莉絲也有這樣的老朋友啊——最初的訝異之情,很快就轉換爲放下心來的感覺,忒絲菲婭悄悄地鬆了口氣。雖然她也有些許「原來我不是最特別的存在」的失落感,不過她很清楚這種情緒根本無關緊要。因此當她看到艾莉絲拭去不知不覺滑落的淚水時,不禁靜靜露出了微笑。沒錯,艾莉絲不是孤單一人。因爲她確實擁有重要的人。

亞爾斯深切地體認到,自己實在不適合擔任指導別人的角色。仔細一想,他過往給自己設置的訓練課題,都和一般魔法師所做的訓練內容相距甚遠。因此他完全不明白普通魔法師會遇上的各種難關,以及跨越這些難關的方法。

儘管明天就是任務執行日,亞爾斯依舊維持着平日的節奏,做着和平常一樣的事情。雖然他並不認爲忒絲菲婭能察覺到異狀,但是爲了保持目前的日常生活,自己最好還是多加註意。不過,假如連忒絲菲婭都有辦法看穿亞爾斯的僞裝,那麼他不得不從機密任務抽身的日子或許也不遠了——儘管這是亞爾斯長久以來的心願。

忒絲菲婭在點頭回應之後,立刻將魔力注入和提包放在一起的訓練棒,展現自己的訓練成果。

爲了掌握住能夠隨機應變地根據目的,只釋放出最低限度魔力的技術,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減少魔力的浪費。因此有意識地調整魔力的全體釋出量,可說是相當合理的做法。透過訓練棒所做的一連串訓練,說穿了就是要讓人能夠收放自如地控制魔力。若是能夠在AWR上賦予毫無凝滯的魔力,不僅可以提高魔法的傳導效率,在將AWR作爲兵器揮舞時,也能進一步提升威力和稱手程度。

但是,主動開啓話題的人幾乎都是艾莉絲。她有些過度熱絡地不停詢問忒絲菲婭返家後的事情。甚至給人一種想要透過這種問話攻勢,拼命地從某些事情上轉開視線的感覺……事實上,艾莉絲的確是盡力不去想起某件事情。

艾莉絲心裏的長久孤獨終於得到了撫慰。因此……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可不是陪着重要的摯友一起哭泣而已。忒絲菲婭再次微微一笑,將手輕輕按到艾莉絲的背上,用力將呆立在原地的少女推向前去。

忒絲菲婭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在心裏輾轉反側千百遍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地停下腳步。她重新面向一臉訝異地看了過來的艾莉絲,一邊緊盯着對方的眼睛,一邊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後開口說話。她那副模樣,就像是認清了不擅長旁敲側擊的自己,只能選擇這種單刀直入的方式發問:

沒錯,艾莉絲內心的某個深處,或許仍被囚禁在過去之中……正因如此,忒絲菲婭纔想要珍惜每個瞬間,努力在兩人之間營造開心的氛圍,並且積極地邁步向前。而這也是忒絲菲婭在和艾莉絲共同生活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做出的決定。無論是寶貴的學生時光也好,還是將來的日子也罷,她想要永遠、永遠……和這名無可替代的摯友,一起走在未來的道路上。

雖然忒絲菲婭精神可嘉,但是魔力操作是一項無法速成的訓練,就連現役魔法師都必須持續不懈地投入,纔有可能達到揮灑自如的地步。單憑在學院就讀的幾年時間,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精通這項技術的神髓。不過若是直接點破這一點,很可能會挫敗她難得的幹勁,因此亞爾斯決定保持沉默。

忒絲菲婭道着謝接過冰紅茶,沉吟片刻後回答道:

「露姬,既然剛好有這個機會,你就幫忙照看一下這女孩的訓練如何?」

「嗯,是個看起來超級溫柔的漂亮女生……啊!你可別因爲人家是個美女,就跑去湊熱鬧打擾她們喔!」

「這樣啊。」

艾莉絲以前去忒絲菲婭的老家——斐培爾家做客時,同樣也隱約和忒絲菲婭的家人保持一段距離。在那之後同樣的狀況發生了好幾回,終於連忒絲菲婭的母親都忍不住開口對她說:「你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了」,但這似乎依舊未能填補她心中的那份孤獨感。

「話說回來,艾莉絲同學今天不過來了嗎?」

「看來是沒有偷懶的樣子吶。」

「你之前給艾莉絲的那些建議相當管用。如果不順便告訴這傢伙一聲,那就不太公平囉?」

話音方落,亞爾斯立刻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說道:

「哇~真舒服啊。」

「那是當然的囉!本小姐可不能一直把時間花在這種入門階段嘛。」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離開女生宿舍的時間點,恰巧是在費莉涅菈和希絲緹從亞爾斯的研究室告退之後。那時忒絲菲婭已經收到從家裏寄來的行李,並且和艾莉絲一起在女生宿舍的食堂用完了午餐。

這種徒勞無功的努力,讓她心中產生一種類似自我矛盾的強烈糾結感。就像是未愈的傷疤一直在內心深處汩汩流出鮮血。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詳細情況,不過太好了呢,艾莉絲。你趕緊過去吧。」

「……梅……梅莉莎?」

即使她感到心情多少輕鬆了一些,但是她還在猶豫是否要把這些事情全告訴忒絲菲婭。畢竟即使真的說出來了,憂愁本身也不會就此消失。

「嗯、嗯……謝謝你,菲婭。那是我以前的朋友。我這就過去了喔。」

而說起矛盾這兩個字,古鐸曼·巴馮格——這名讓艾莉絲的過去蒙上陰影的罪魁禍首,據說仍倖存於世。過去將艾莉絲從實驗設施拯救出來的那名軍人,告訴了她這件事情。他帶着無比悔恨的語氣和態度,告知艾莉絲幕後元兇逃跑的消息。儘管艾莉絲對古鐸曼懷抱的憤恨情感,被她下意識地封存進了記憶深處,但這份情感至今仍在控訴着不公平。因爲那項計劃的間接影響,艾莉絲的父母慘遭橫死,她的人生也被摧殘得千瘡百孔。可是古鐸曼卻能不受責罰地繼續活在這個世上,這樣的不公平,真的能被允許嗎?

忒絲菲婭露出一口皓齒,竭盡全力裝出一副狂妄的模樣,只是她今天好像特別開心的樣子。

一道能夠引發某種特定現象的魔法式,說穿了其實就是既有魔法式的複合體。

儘管在艾莉絲的回答裏,隱隱帶着一股忽然湧現的不安情緒,不過那是「我該跟她說些什麼」這種令人開心的困惑,在意外重逢的喜悅面前,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小問題。艾莉絲帶着興高采烈的表情跑了過去,彷彿是要填補這段漫長的別離時間。

「好吧,艾莉絲不在的話也沒辦法。在她回來以前,你就照你平常那樣練習吧。」

在學院的學生裏頭,有許多人在放假期間也不會回老家去。不過,他們基本上就只是自願選擇留在學校。然而對艾莉絲來說,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選擇的餘地。艾莉絲在這世上已然舉目無親,只能憑藉父母留下的少許遺產來支付學費,是名副其實的無家可歸。

可是面對眼前這種狀況,忒絲菲婭還是開始心生迷惘。因爲無論她怎麼炒熱氣氛,艾莉絲的回答和表情裏,總是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傢伙果然是故意把行李忘在這裏的啊——儘管心裏這麼嘀咕,亞爾斯姑且還是道了聲謝,接着有些納悶地詢問艾莉絲是怎麼了。然而,忒絲菲婭在猶豫片刻之後,只是朝他露出了一個曖昧的微笑,彷彿在表示這是女孩子的祕密。那名女子之所以會特地造訪學院,理由肯定和艾莉絲的過去有關。而艾莉絲的反應也印證了這一點,如果是這樣的話,忒絲菲婭希望能保護好友的個人隱私。

「艾莉絲,那個……你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你如果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但是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在操作上找出自身魔力的均衡點,的確能提高不少效率。

亞爾斯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已經身在前線,他是在「做不到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的外界長大,因此他對「訓練」兩個字的理解,或許本來就和常人不同。即使如此,亞爾斯也絲毫不打算培育出平庸的魔法師,所以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也只能努力設法跟上他的腳步。

艾莉絲不發一語、自顧自地思索着這些問題;而忒絲菲婭在拋出方纔的話語之後,就只是默默無語地陪在艾莉絲身旁,彷彿是在等待她得出答案一樣。在這陽光燦爛的過午時分,人聲似乎也變得稀疏起來,兩名少女就這樣緩步朝着研究室走去。

「我好像發掘出了露姬的意外才能呢。」

「也沒什麼啦,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喔。我猜艾莉絲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把事情辦完,今天的訓練菜單就做魔力操作吧?」

和好友齊心協力、攜手共同成長的藍圖似乎即將崩塌,忒絲菲婭不禁露出焦急的表情,臉頰抽搐地向露姬請求道。

忒絲菲婭的叫聲驀地劃破了寂靜。只見她剛纔的集中力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突如其來地大叫之後,接着像是亂髮脾氣似地,一口氣將魔力完全釋放了出來。看來她果然不適合這種細膩操作。說白了就是忒絲菲婭的魔力操作技巧實在相當笨拙。那股急性子的脾氣也是如此,她百分之百是那種不擅長做針線活的類型。

「噢?」

「對了,我還沒有跟你說過呢。在研究艾莉絲的光系統和體質的過程裏,我也從她口中聽說她的過去了;露姬也一樣。」

在亞爾斯下達休息指示之後,忒絲菲婭立刻緩緩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鈕釦,啪噠啪噠地揮着手搧風,像是想要把發燙的身體吹涼。儘管亞爾斯並沒有特別在意,不過若是真正的淑女,肯定不會做出如此邋遢的行爲。

就在這時,艾莉絲突如其來地停下了腳步。兩人離研究大樓明明還有一小段距離,忒絲菲婭不禁疑惑地看向艾莉絲,卻發現好友的一雙榛色眼眸睜得老大。

「誰會做這種事情啊!我不管她是美女或什麼鬼的,明明前兩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情,居然還放任外部人士進出,學院的警備意識也太薄弱了吧。算了,既然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跟艾莉絲計較她今天偷懶的事吧。」

在瞬間的驚訝過後,艾莉絲意識到自己果然瞞不了忒絲菲婭,老實地承認了確實存在於心中的糾葛,同時也向察覺到這一點的好友暗中表示謝意。

露姬答應了一聲。對本性老實——說難聽點就是個性單純——的忒絲菲婭來說,要將這件事情藏在心裏,肯定也是個不小的心理負擔。裝滿冰紅茶的玻璃杯沁出了冰涼的水滴,彷彿反映了忒絲菲婭終於得到解放的心境。

艾莉絲再次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名超級疼愛女兒的彪形大漢的豪邁笑聲,頓時在亞爾斯的腦海裏響了起來。他心中的各種煩惱問題,也依舊沒有了結的跡象。

「噢~艾莉絲也跟你們說了啊。那就沒問題了。雖然是很辛酸的過去,但她也一路努力到了今天。艾莉絲可是相當信任着你,你可要好好回應人家的期待喔!」

「話說回來,居然有人會選在這種時間點拜訪艾莉絲啊。」

「我明白了。」

「啊~急死人啦!」

但是,在艾莉絲的內心深處還留着另一個人的身影。或許她會知道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麼……這種近乎預感的想法,一直掛在艾莉絲的心上。那名少女總是爲受傷孤獨的自己送上微笑,宛如姐姐般帶給自己溫暖。她當初爲何會從自己面前離去?在那座設施裏最後一次和她見面時,她那副有些陰鬱的表情,是不是在向自己傳達某些訊息?

「嗯,艾莉絲有點事情。啊,我的伴手禮沒被你扔掉吧?」

艾莉絲難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忒絲菲婭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將自己的視線移動到校園的某個角落。只見那裏有一名棕發披肩的女性,正面帶微笑地看着這裏。因爲逆光的關係,忒絲菲婭無法看清楚對方的容貌,但女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有那麼一點像艾莉絲。

只是想要在無數魔法式的繁瑣組合之中,揀選出有效且能正常運作的組合,就必須擁有深厚的知識基礎,纔有辦法正確解讀成千上萬的文字符號。

只有和她有着長年交情的忒絲菲婭,才能意識到這種不協調的感覺。艾莉絲以前也曾有幾次像現在這樣,流露出強顏歡笑的味道,並且變得莫名多話起來。而那幾乎都是在對話偶然觸及她的家人或過去之後,像是反作用力一樣發生的現象。每次遇到這種時候,艾莉絲總會想方設法地尋找開朗的話題,又或者營造出活潑的氣氛,反而在言行舉止上給人一種刻意生硬的感覺。這既是艾莉絲體貼談話對象的表現,同時也可能是她用來掩飾寂寞的方式。

只見艾莉絲此刻的腳步無比輕快,方纔的憂愁煩悶像是消失到了九霄雲外。

「你有沒有搞錯啊?該回應期待的人是你們兩個好不好……你放心吧,我對你們兩個並沒有抱着什麼了不起的期待。」

露姬將裝在玻璃杯而非茶杯的冰紅茶端了過來,一邊將忒絲菲婭的那杯遞給她,一邊如此開口問道。

在一旁做着探查能力提升訓練的露姬,正好在稍事休息。聽到亞爾斯的聲音,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同時睜開爲了集中意志而閉上的眼睛。

她如果一直掌握不了最低限度的魔力操作技術,亞爾斯的確會很傷腦筋,不過現在或許是個休息的好時機。就算忒絲菲婭想拼命補回落後的進度,可是性格缺乏耐心的她,如果不定時停下來休息一下,最後肯定只會白忙一場。

因此兩名少女就這樣陷入沉默之中,在廣闊的校園道路上繼續走了好一陣子。

「嗯、嗯……」

「咦,露姬要來照看我的訓練嗎?」

此外,今日的絕大多數魔法,其實是肇始於人類原本就在使用的日常生活魔法,在針對其結構進行詳細解讀之後,由此開枝散葉、衍生組合成今日的魔法體系。

幾分鐘後,亞爾斯仔細凝神觀察起露姬的指導方式。因爲他本人在這項訓練上從未遭遇挫折,所以許多地方都省略了說明,而這就成了盲點所在。露姬針對這些部分所做的詳細說明,在在讓他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覺。

出聲抗議的露姬表情有些不滿,似乎是想要掩飾自己的難爲情。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深具教官威嚴地走向忒絲菲婭,看起來倒也沒有那麼不願意的樣子。

這些需要通過想象和推測決定的項目,真要細數起來大概會超過一、兩百項。光是座標的指定方法和要素,就存在着無數種類的組合。

若是以製作拼圖爲例,首先要決定構成整體的魔法,也就是拼圖本身的圖案。接着就是在圖案的上面,正確地繪製出成千上萬的零片形狀,然後將零片從素材上逐一切割下來。

如此一來,纔算完成了魔法的基礎骨架。

而接下來是更加困難的作業。

即使每一個零片的形狀都已經確定下來,但是有好幾百種素材都能用來製作零片。若是無法應對千變萬化的狀況和施術者的精神狀態,魔法便無法成立。只要有其中一項要素出了差錯,所有的迴路都會因此受到阻礙。

尤其是那些被稱作「高階魔法」或「最高階魔法」的魔法,其構造都極爲精巧,堪稱是由幾億種組合裏推導出來的唯一解答。要將如此繁複的魔法從無到有地組建起來,根本是隻有神明才能辦到的奇蹟。

因此,以基礎的佚失之咒爲核心來開發原創魔法,是一項令人望而卻步的工程。若是想要開發從頭到尾都完全原創的中階以上魔法,需要耗費一整個研究小組數年的光陰,是毋庸置疑的大規模研究項目。附帶一提,如果是採用一般的「組合方式」開發新魔法,就會根據構成魔法式裏的既有組合和開發者獨有組合的比例,判定該項魔法是否屬於原創魔法。

倘若既有組合的比例未超過百分之三十,就能夠被視爲原創魔法。

另外,在光系統魔法爲數不多的現在,無論開發出何種光魔法,應該都會被納入原創魔法的範疇之中。而亞爾斯認爲,艾莉絲欠缺的是攻擊性魔法。

此刻的他,正在仔細調查開發新魔法的各種必要項目。而在敲定魔法所引發的現象這件事上,研究室的許多古籍都頗有助益。偉大的先賢偶爾會做出荒唐無稽且脫離常軌的研究,儘管構思相當粗糙,但是其中也有許多能夠通往寶貴智慧的傑作。姑且不論平庸的研究者能否察覺到這一點,至少對亞爾斯來說,他能夠憑藉自身的龐大知識量遍覽古籍,讓這些被人視爲空談的沉睡寶藏重新煥發光芒,發掘出它們被埋沒的價值。而經由這種過程開發出來的魔法,全都是擔得起「原創」兩個字的全新魔法。

進入極度集中狀態的亞爾斯,簡直像是把意識飄移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空間。然而,他忽然中斷了逐漸累積組合起來的新魔法構想,以及從中衍生而出的各種相關環節思考。

原因在於……

「亞爾斯大人!!」

「我知道。真是一羣學不乖的傢伙。」

露姬像是警告似地高聲叫道。在亞爾斯回應她的數秒過後,一道響徹雲霄的警報聲,劃破了整座學院的空氣。揚聲器裏傳出的機械聲音,傳達着警戒等級【V】級的訊息。

由於學院各處都設有緊急避難所,因此揚聲器裏的聲音繼而呼籲學生前往避難。忒絲菲婭頓時不知所措地大叫起來。

「咦,等一下……欸~這是怎麼回事啊!!」

「吵死人啦。你不也是接到緊急通報才跑回來的嗎?那你就應該曉得吧?八成是前兩天的那批賊人啦,明明那時候三兩下就被打跑了,真是一羣學不乖的傢伙。照這情勢來看,或許是打算來一雪前恥,但是搞不懂他們的真正目的吶。」

「我纔不管他們是賊人還什麼鬼的,一雪前恥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已經被打退一次的敵人還會找上門來啊?他們跟學院有仇嗎?」

亞爾斯不理會陷入混亂的忒絲菲婭,一臉事不關己地將視線鎖定在虛擬液晶螢幕上。可是站在他身旁的露姬,此刻也和忒絲菲婭一樣,臉上明顯浮現不知所措的表情。因爲她已經探查到了「那樣東西」。

銀髮少女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有別於露姬的擔憂,這道在學院上空迅速成形的魔法,讓亞爾斯明確感受到了一股詭異的氣息。

——軍方如果在這個時間點上分出人手處理騷動,對我來說確實是挺麻煩的。表面上像是要襲擊未來的魔法師幼雛,但實際上果然只是佯攻作戰嗎?

挖掘着記憶的亞爾斯,在找出相符的魔法發動樣式的瞬間,下意識地咂了咂嘴。禁忌魔法必然伴隨着代價。爲了發動規模如此浩大的魔法,對方究竟犧牲了多少祭品?

無論如何,學院內部的秩序,正在逐漸恢復到平常的安定狀態……不,在亞爾斯的研究室裏,可以說馬上就陷入一陣騷亂。

盤踞在學院上空的那道腥紅魔法陣,開始閃動了起來,彷彿是要和希絲緹的魔力叫陣似的。就在下一個瞬間,腥紅魔法陣朝着正下方的學院腹地,不由分說地噴射出破壞的光線。一道紅色的光柱,帶着宛如硃紅色迷你太陽的巨大能量,一口氣炸裂開來,空氣頓時沸騰起來,甚至擾動了籠罩住整個生存區域的巴比倫塔防護壁。那道有如神之鐵錘直落而下的光柱,看起來馬上就要將整座學院夷爲平地。

希絲緹完全沒把這放在心上,徑自走上陽臺,一邊聽着慢了幾拍的刺耳警報聲,一邊仰望頭頂的方向。只見一片龐大的紅色魔力光芒,籠罩住整座學院的上空,逐漸在半空中構築起一道巨大的魔法陣。這股驚人的魔力量,足以讓身在亞爾斯研究室的露姬感到一陣戰慄,然而在同一時間感知到這股魔力的希絲緹,只是浮現出一抹滿不在乎的微笑。

儘管當時的亞魯法尚未成爲七國之首,但是包含亞爾斯在內,麾下已經有兩名無雙魔法師(另一名當然就是希絲緹),再加上希絲緹在無雙魔法師裏是最年長的一位,所以她毅然決然地從第一線退了下來。只是現在的她依舊寶刀未老,即使說她的實力媲美普通的無雙魔法師,其實也一點都不爲過。

幾道光束從魔法障壁綻裂的縫隙透了進來,像是劃破夜空的探照燈一般;上空一帶不時漾出令人爲之目眩的光芒。

緊接着,希絲緹突然放開了手中的法杖。杖型AWR立刻飄浮了起來,並且就此固定不動,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縫在半空中。在接收到希絲緹的魔力之後,法杖表面的魔法式馬上散發出了光芒。鑲嵌在頂部的翡翠色寶石,也對逐漸成形的魔法產生了反應,宛如有云朵在裏頭翻騰盤旋。

「嗯,我會轉交給她們的。謝謝你,露姬!」

就在下一個瞬間,紅色的破壞魔法挾帶着龐大熱能急襲而來,但是那道黃金色的障壁毫不畏懼地向前迎擊。將一切化爲塵土的魔法和能夠守護一切的魔法,兩股力量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它們撕咬吞噬着對方,激起了一道道互相抵消的漩渦,驚人的衝擊聲甚至響徹了亞魯法全境。那道聽起來像是空氣在哭喊的尖銳聲響,宛如怪鳥所發出的臨終哀號——又或者是被作爲祭品獻祭的亡者之魂的痛苦吶喊。

◇ ◇ ◇

「累死人啦……我看我還是去找露姬喝杯茶,順便休息一下好了。」

亞爾斯以魔法拓展視野進行確認,接着開口安撫兩人說道:

總而言之,再怎麼說,這次的禁忌魔法都不可能是古鐸曼一個人搞得出來的東西。這完全是在強大力量的支援下,纔有可能做出的示威行動,也就是說古鐸曼背後的組織,同樣明確地露出了他們的獠牙——是直接槓上亞魯法整個國家的狂妄罪行。

希絲緹登時眯起了眼睛,因爲她也察覺到了那道魔法式是什麼樣的東西。在極度嚴酷的現役時代裏,她也曾經目睹過幾次類似的魔法,而它們同樣都散發着這種不祥的氛圍。

仍然帶着幾許午後酷熱的陽光,從拉上窗簾的窗戶透進室內,但是理事長室裏依然保持着涼爽的宜人室溫。然而室內卻看不到冷氣機之類的設備,從盈滿空間的魔力痕跡來看,這自然是希絲緹魔法的傑作。

那是連魔法大全都沒有記載的障壁魔法,其隱密性大概足以和國家機密相提並論。將自身的龐大魔力作爲緊急狀況的預備手段,把它們事先儲存在學院裏,可不是什麼尋常人做得到的事情。爲了確保這座學院的安全,「魔女」等於是將自己捆綁在這裏。只是她本人究竟是否希望如此,就連亞爾斯也無從得知。

儘管對方從何處獲取大規模禁忌魔法一事也很令人在意,但是古鐸曼和洋娃娃軍團三番兩次地襲擊學院,實在執着到有些不可思議。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像【獻祭鎮魂曲】那樣的遠距離魔法,必須事先做好佈置纔有可能正確瞄準目標。想要做到那種程度的瞄準,就需要有相應的事前準備,以精確地指定座標位置。希絲緹在剛纔的魔法大戰裏,能明確感受到對方做了這種準備。正因爲她直接參與了那場攻防戰,所以才能掌握到這樣的事實。

那是一道足以引發耳鳴、並在耳邊徘徊不去的怪異聲響。

「……話說回來,真虧這些傢伙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吶。好啦,顏面掃地的軍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可是值得一看的好戲。總督也很久沒有氣到臉紅脖子粗了吧。」

因爲恢復冷靜的忒絲菲婭在回過神來之後,立刻就大叫了起來。

希絲緹從主校舍的屋頂俯瞰着這一幕,心中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雖然好不容易脫離了危機,但是從前兩天的襲擊事件以來,學院方面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包含應對措施在內,感覺一切都在某人的計劃之中。就連身爲學院理事長的自己,也像是棋盤上的棋子一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居然會再次見到如此不祥的魔法,我這人也真是不走運啊。也罷,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繼續藏着壓箱寶了。

「有種討厭的感覺呢。」

直到方纔爲止,都還響遍整個障壁內部的轟隆聲響,此刻已經進不到希絲緹耳中。徐風般的黃金之風環繞在她的身側,讓她的耳邊只剩下清風吹拂的宜人聲音。

然而——

這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讓希絲緹感到一陣焦慮,不由得輕輕咬起了指甲。

「露姬,你忘記這所學院有誰坐鎮了嗎?雖然她本人很謙虛地加上一個『前』字,但是如今的她依然是擔得起『無雙』稱號的人物。我不是很清楚其他學院的情形,不過第二魔法學院在七大魔法學院裏,可說是有着最堅不可摧的防禦能力。」

爲了更進一步地注入魔力,希絲緹將手罩在寶石的上方。

撇開人格問題不說,亞爾斯是真心相信理事長的實力。畢竟學院若是正面承受這種規模的魔法而慘遭毀滅,即使是希絲緹也難逃下臺的命運。儘管如此,爲了應對多少會出現的衝擊波,他還是輕輕將忒絲菲婭和露姬兩人攬到自己身旁。

——而且還是遠距離魔法……如此說來,前兩天的襲擊就是爲了事前勘查吧。

希絲緹似乎是打算在魔力耗盡以前,就這樣反覆不斷地對障壁進行修補。那些衰減的部分在得到補強之後,障壁的厚度看起來甚至比原先更加結實,如此一來,的確還有辦法承受好幾個小時的樣子。無比龐大的魔力注入【無限王風《ligra litas》】,包裹住整道障壁。

希絲緹擊退禁忌魔法的高超手腕,讓對她抱持着些許不信任的露姬感到心服口服。

而戰況也在此時出現了變化。那道來自上空的腥紅魔法陣、彷彿永無止盡的破壞性照射,微微顯露出衰退的跡象。希絲緹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空隙,只見她將手腕高高舉向頭頂,宛如是在用雙手支撐看不見的天花板,並且開始更進一步的詠唱。接着她將所有的魔力,全都轉換成了編織障壁的魔法之力,一口氣朝着上空推了過去。原本圍繞在她身邊的黃金之風,同樣直接化爲巨大的漩渦,筆直地朝着上空的腥紅魔法陣飛昇而去。

「沒什麼好擔心的吧?學院剛纔發出了避難通知,而且也沒有什麼實質災情出現。」

「艾莉絲!艾莉絲她人還在外頭呀!」

——禁忌魔法……是嗎?

希絲緹微微一笑,臉上露出無畏的表情,像是在透視某處的牆壁似地眯起了眼睛。

「守護學院可是理事長的職責。我還有一大堆工作得處理,早點把這件事情搞定吧。」

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學院的天空一片風平浪靜,簡直無法想象前一刻才發生過那樣的異常事件。巴比倫塔的障壁好像多少還是受到了影響,天空不時可以看見劈哩啪啦的雜訊,不過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人工陽光,依舊靜靜地朝着地面照射而下。

「啊~急死人啦。那我就自己下去找她吧。」

「我說露姬!你能不能用探查魔法找一下艾莉絲?」

希絲緹操作起在空中綻放光芒的法杖,將法杖牢牢地握在手裏。她的腳邊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道魔法陣,站在魔法陣裏的她,輕輕揮舞了一下法杖。瀰漫在周圍的魔力光芒,登時轉化爲黃金色,並且開始盤旋翻騰。接着便一面畫着螺旋,一面朝着上空有些變薄的障壁而去,宛若一支奔赴前線救援的生力軍。

根本無需動用到探查魔法的強烈存在感。就連陷入驚慌狀態的忒絲菲婭,也能切身感受到的龐大魔力量。在露姬所知的範圍內,這不可能是單一魔法師能夠辦到的事情。

「嘿,我還真是被人小看了呢。」

周圍一帶的空氣瞬間震動了起來,地面也跟着轟隆作響。在希絲緹的視線彼端,一道巨大的黑影朝着天空延伸而去。

希絲緹之所以來到屋頂,是爲了仔細觀察敵人魔法的構成及規模。儘管學院的腹地廣大,但是從主校舍的屋頂放眼望去,還是能勉強將其盡收眼底。毫不誇張地說,此刻浮現在半空中的那道魔法陣,巨大到足以涵蓋整座學院的腹地面積。

「唉~拜託你們別再給我增加工作量了好嗎?」

魔力塔——這是一種類似水塔、用來供給魔力的巨大裝置。不,黑影不僅只有一道而已。仔細一看,原本不曉得藏在哪裏的無數魔力塔,正化爲一根根的巨柱拔地衝天。這些巨柱所組成的行列,恰好構成一道環繞整座學院外圍的圓圈,而每一座魔力塔裏都明顯儲存了龐大的魔力。

像上次那樣少數幾人的入侵,的確是只能採取各個擊破的做法,但如果是針對整座學院的攻擊性魔法,情況自然另當別論。因爲遇襲事件的關係,學院多少增加了一些警備人員,同時也有用來應對這種狀況的防衛裝置,而擔任其中核心人物的,正是理事長希絲緹本人。

儘管慌慌張張,忒絲菲婭還是滿面笑容地向露姬道謝,將水壺和茶點接了過來。從水壺發出的「咔啦咔啦」聲響來看,裏頭應該裝進了碎冰塊。她幾乎是將身體從門縫之中鑽了出去,彷彿等不及入口的門扉完全開啓,就這樣衝出了研究室。

「唔……這就饒了我吧。」

「【無限王風《ligra litas》】。」

希絲緹一邊承受着頭頂激烈的紅色熱能放射,一邊泰然自若地在心中嘆了口氣。即使是障壁系的防禦魔法,也不可能永無止盡地抵擋威力如此強大的魔法。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旗鼓相當,可是希絲緹所構築的【無限王風《ligra litas》】表層,其實已經在逐漸融解消滅。即使攻守雙方乍看之下勢均力敵,但是盾牌被開出一個大洞似乎只是早晚的事情。

那幾乎已是神話等級的魔法……一般說來,魔法的等級分爲初階、中階、高階、最高階四種級別。雖然表面上就只有這四種級別,但是超越人類所能駕馭的領域、超出規格之外的魔法確實存在。即使是無雙魔法師也只能施展一到兩種而已,在魔法師的世界裏,這樣的魔法被稱作【極致級魔法】。在露姬所知的範圍內,此刻籠罩住整座學院並逐漸成形的那道魔法,正是有着如此壓倒性的存在感。

若是想要從遠距離發動這種規模的魔法,作爲發動中心的座標就必須極度精確纔行。如果是這樣的話,前兩天的襲擊就只是一場偵察行動,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而做的預先準備。

而此刻朝着學院施放的這道魔法,正是在【索祭祕法】的框架下開發出來、和普通魔法截然不同的光系統魔法。

且將時間稍微倒回一些。夕陽終於開始西斜,第二魔法學院理事長——希絲緹·涅庫索菲亞,一邊被時間追趕,一邊處理着案頭堆積如山的報告書和文件。這些資料主要是提交給政府高層的彙整報告書,不過裏頭也包含相關的災情報告。

事實上,自前兩天的襲擊事件以來,軍方便派遣了部分人員前來學院駐守。假設古鐸曼的企圖真是如此,那他就應該要向學院以外的地方下手纔對。爲何他不惜付出禁忌魔法這樣的巨大代價,也要再次襲擊已經因爲先前騷動而加強防守的地方?

希絲緹帶着這種甩不掉的感覺,從屋頂上輕輕跳了下來,落在陽臺的欄杆上。

那把杖型AWR是以白色的奇特材質製成,儘管是某種金屬質地,卻不帶金屬特有的光澤感。其表面可以隱約看見類似木質的波紋,並且鐫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法式。杖身的前端呈現尖銳突起的四角錐狀,而在銳角的頂點上頭,鑲嵌着一顆翡翠色的神祕寶石。

無論如何,只要希絲緹還坐在理事長的位子上,第二魔法學院的防衛能力在七大學院裏,應該就能繼續穩居第一名寶座——因爲她當年從第一線退下來的最大理由,就只是爲了將席次讓渡給亞爾斯而已。由於無雙魔法師的席位有限,因此七大國爲了維持政治上的對等地位,在當年有一項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各國都只能擁有一名無雙魔法師。

——居然連【獻祭鎮魂曲《sense requiem》】這種東西都有……到底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的啊?不過和當時相比,禁忌魔法以外的魔法也已經進化許多了啊。

古鐸曼恐怕已經察覺到軍方即將實施掃蕩作戰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難以理解。敵人既然有能力籌備執行這種等級的魔法,那麼以軍方本部或相關設施爲目標,應該能收到更好的效果。此外,也不是說希絲緹想自賣自誇,但是她在第二魔法學院擔任理事長的事情,在亞魯法可說是人盡皆知。說得直白一點,敵人的行動完全不符合邏輯。第一次的襲擊姑且可以用威力偵查來解釋,但是爲什麼會像是較勁似的特地發動第二次襲擊?

「真是一羣令人傷腦筋的孩子呢。要是讓你們繼續跑來學院惡作劇,也是挺麻煩的,我還是來做個徹底的大掃除吧。」

我們唯一能說的是,縱使是幅員如此遼闊的第二魔法學院,用來束縛一名前無雙魔法師的人生,或許還是有那麼一點過於狹小了。

聽到亞爾斯不懂得安慰人的笨拙話語,露姬不由得暗自苦笑起來。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就跑進了廚房,拿了一個水壺和裝有茶點的包裹,遞給忒絲菲婭說道:

不對,那毋庸置疑是某種異物的感覺。處於希絲緹支配之下的魔力,很快就將那股違和感的所在位置,正確無誤地傳達了過來。

希絲緹舉起法杖「咚」地敲了一下地面,一道清脆如鈴的聲音登時響遍周遭。她整個人立刻像是羽毛一樣飛舞起來,降落於理事長室所在的主校舍屋頂。

即使亞爾斯這麼說了,忒絲菲婭依舊無法抹去不安的神情。這兩名少女的羈絆之深,恐怕不是他能夠想象的吧。在外界出生入死、深知這個世界有多麼殘酷的亞爾斯,自然會和其他人保持一種距離感。因此反過來也可以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擁有亞爾斯所欠缺的東西。

◇ ◇ ◇

前兩天襲擊學院的那批賊人,在極短的時間裏掀起了入侵、交戰、撤退的一連串風波。整場騷動前後不超過十分鐘。對方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所引發的各種混亂,希絲緹卻得花上好幾十倍的心力來收拾善後,老實說真的讓她有種很不划算的感覺。

忒絲菲婭一想起這件事情,立刻一臉焦慮不安地從窗戶搜尋好友的身影。下一個瞬間,她突然像是靈光一閃地再次大喊道:

這幾百座埋進地底的尖塔,都是爲了守護學院而存在。事實上,這些魔力塔裏所儲存的,全是希絲緹本人的魔力。而它們此刻全都得到了解放,整座學院的廣大腹地,逐漸籠罩在希絲緹的魔力之下。

「亞爾斯大人,我們最好馬上準備迎擊……這、這是……!」

「雖然現在是這種狀況,但是請你幫我把這些轉交給艾莉絲和她朋友享用。剛纔那一場魔法大戰產生的熱度,似乎讓氣溫提升了不少,而且人在不安的情況下,體力的消耗會比平常劇烈。」

「非常遺憾,剛纔那一場攻防戰所產生的大量魔力殘渣,目前還飄散在整個校園裏頭……」

希絲緹的肌膚仍然吹彈可破,身段也依舊婀娜多姿,但似乎還是很難避免年齡帶來的疲勞問題。不過,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裝糊塗而已。

恐怕在洋娃娃士兵發動的首次襲擊裏,他們就已經透過某種方式在學院裏做了記號——大概是某種能發送特定座標訊號的東西。

只見她靜靜地將手伸向一旁攤開手掌。原本擱置在室內牆邊的專用法杖,頓時自動飄浮了起來,接着像是滑翔似地劃過空中,來到了她的手裏。

希絲緹很清楚眼前的禁忌魔法是什麼來路。過去的人類在和魔物鏖戰的過程中,曾經創造並使用大量的禁忌魔法。而其中用來阻止大規模魔物侵攻的終極手段,就是被稱作【索祭祕法】的各種邪門歪道。那是將人類的生命作爲媒介的禁忌術法,以此來發動單一魔法師不可能施展出來的極致級魔法。

「一直把王牌藏在手裏不打出來,也有點浪費了呢。」

「亞爾斯大人,作戰的執行日就在明天。所以不管怎麼樣都會波及到您吧?」

聽到君臨無雙魔法師頂點的亞爾斯如此大力背書,露姬的不安情緒似乎多少緩和了一些。但即使如此,她心中還是有些擔憂。因爲若是用級別來進行劃分,那道即將發動的魔法,無疑已超越最高階魔法的水平。

那股力量立刻像是連鎖爆炸般擴散開來,一道摻雜着翡翠色的黃金之風,一口氣席捲包覆住整座學院。只見那道黃金之風在交疊重合之後,化爲一堵對抗紅色破壞力量的障壁,將整座學院籠罩了起來。如夢似幻的強風漩渦不斷形成新的障壁,逐漸構築起無數道的防線,簡直像是在細膩地編織一張黃金地毯似的,修築出了一道滴水不漏、層層疊疊的高密度防護壁。

從露姬的表情看不出她心底的真正想法,但或許是忒絲菲婭先前送給她的伴手禮,在此刻發揮了些許作用。至少這可以視爲某種貼心的舉動。不過亞爾斯要是開口向露姬求證,肯定會當場遭到她嚴詞否認吧。

「原來如此啊……」

就在同一時間,黃金色障壁的厚度陡然暴增,把【獻祭鎮魂曲】的照射光柱頂了回去,並且很快就將它吞進炫目的黃金光芒之中。編織出【獻祭鎮魂曲】的那道魔法陣,已經無法維持足以和【無限王風】抗衡的威力,上頭逐漸出現龜裂的痕跡。最後,一道宛如惡鬼臨終哀號的嘶吼聲響徹周遭,【無限王風】畫出一道無比巨大的黃金螺旋,一鼓作氣地粉碎了腥紅的魔法陣。餘勢未消的黃金之風,在撞上高空的巴比倫塔防護壁之後,立刻如同枯萎的花朵般凋零下去,隨即在空中煙消霧散。就在腥紅魔法陣遭到完全消滅、黃金色旋風也緩緩減弱的同時,籠罩住整座學院的障壁,也從頂點處開始崩塌瓦解,逐漸消失無蹤。

就在希絲緹舉起法杖、準備隨意揮舞兩下的時候——她在瀰漫整座學院的自身魔力裏,察覺到了少許類似雜訊的東西。是飄散在周圍一帶的魔力殘渣,還處於不安定的狀態嗎?

該說是寶刀未老嗎?希絲緹立刻就察覺到突如其來的異常狀況。她輕輕用手指揉了揉眉間,接着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迅速推開通往陽臺的雙開落地門。外頭的強風一齊灌了進來,頓時將室內的東西吹得亂七八糟。

然而,一道澄澈的魔力光芒,絲毫沒有落後於那道光柱,將整個主校舍的周遭包圍了起來,猶如一片從天而降的星空。緊接着,希絲緹輕聲宣讀魔法的名稱:

真要說起來,儘管希絲緹克服了眼前的危機,但她要處理的工作變得更多了。因此像這樣稍微逃避一下現實,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更別說她纔剛經歷一場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魔法大戰。

亞爾斯微微蹙起眉頭咕噥道。無論如何,任務的執行時間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

——是想透過襲擊學院和其他設施,來分散軍方原本就人手不足的警備部隊嗎?可是,我們這邊也已經考慮到這一點,做好了相關對策。

響徹整座學院的警報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確認事態得到控制的教職員工,開始和軍方的警備部隊一起指揮引導學生。

思及於此,亞爾斯驀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也想到了希絲緹同樣產生的那個疑問。

——可是……敵人爲什麼會如此執着於襲擊學院?禁忌魔法到頭來還是被希絲緹阻止了。除此之外,在雙方第一次交鋒的時候,我和費莉也參與了戰鬥,對方應該會留下希絲緹以外的學生也很難對付的印象。因此照理說來,第二次的襲擊目標將轉移到軍方設施之類的地方纔對。

亞爾斯怎麼樣也想不通這一點,一臉不解地陷入沉思之中。爲此感到有些擔心的露姬,輕輕喊了他一聲,但是完全進入沉思狀態的亞爾斯,已經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察覺到這一點的露姬,決定在一旁靜候他得出結論。

就在下一個瞬間,彷彿繃緊的絲線突然斷裂,所有的線索都連接了起來。亞爾斯有了一股半是確信的直覺,將意識拉回現實的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喫了黃連一樣。

「被擺了一道……我從前提開始就已經弄錯了。古鐸曼那傢伙的研究,根本就還沒有完成。」

「——!!這、這是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古鐸曼的研究是否完成,在露姬看來已經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了。因爲只要明天一到,無論如何都會執行殲滅作戰。然而,她這個小小的疑惑,立刻就被亞爾斯的聲音打斷了。

「露姬,馬上發動探查魔法,去把艾莉絲找出來!就算有點勉強也要試着去做!」

「是、是!」

但是,結果當然可想而知。

「不行!在如此高密度的魔力殘渣裏……魔力聲納會出現錯亂。」

「我這裏也一樣。因爲殘留魔力的影響,沒辦法汲取這一帶的情報。徹底被擺了一道啊。」

亞爾斯懊惱地咋了咋舌。

「忒絲菲婭大概也是白跑一趟了吧。前來學院找艾莉絲的那名女子,那傢伙非常可疑。我得馬上詢問警衛人員一聲……」

「亞爾斯大人,您該不會是想說,艾莉絲同學是古鐸曼這次的目標吧?雖然我也略微聽到艾莉絲同學的過去,可是事到如今,古鐸曼爲何還會向她出手?在過去的研究設施時期,古鐸曼應該已經從她身上獲取了充分的數據,至少那些實驗體看起來都有辦法使用光系統啊。」

「不對。光系統因子的提取,本身是一件相當困難的工程。當時負責這個研究項目的古鐸曼,大概是注意到了艾莉絲的魔力資訊出現了缺陷。那些缺陷的部分,就是包含了【基礎字符】的元素因子核心。」

「……」

亞爾斯一邊操作着虛擬液晶螢幕,一邊解釋道,露姬則是神色嚴肅地側耳傾聽。

「而發生缺陷的原因,就是因爲直接從體內提取出了因子。儘管那只是一次偶發的事件,但是從結果上來說,古鐸曼成功地完成了實驗,同時也導致了艾莉絲的魔力資訊發生缺陷。正確來說,或許該說是資訊遭到了剝除纔對。」

「那名女性和實驗體……和賊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聽到這番比想象中還要更沉重的話語,忒絲菲婭的肩膀瞬間顫抖了一下。亞爾斯所說的「那玩意兒」,是指既是魔法師的證明,同時也是魔法師驕傲的AWR。諷刺的是,忒絲菲婭的AWR正是一把刀——原本就是用來斬人的這種武器,有着純粹的殺戮道具所應有的外形。

若是能夠不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是在這次的行動裏,如果不去正視這樣的現實,恐怕很難奪回艾莉絲。此外,還需要考慮到的是,由於魔物這種共同敵人的存在,「我們同爲人類」的同胞意識,得到了更進一步的強化。因此和洋娃娃軍團的戰鬥,有可能讓兩名少女的劍刃從此蒙上陰影,這一點也是亞爾斯擔憂的地方。不,忒絲菲婭恐怕根本還未能理解,將自己的刀刃指向人類的真正恐怖之處。

無言的沉默持續了好半晌。亞爾斯已經不知道見識過多少次這個世界的殘酷無情,他那顆被現實浸透的心靈,已經變得太過抑鬱沉重。自己究竟還需要什麼東西,才能夠和自己的內心達成妥協呢?

「……」

前來學院就讀的忒絲菲婭,實際上並沒有得到家裏的金錢援助,亞爾斯曾經在食堂聽她本人說過這件事情。事已至此,忒絲菲婭似乎放棄了說之以理,只是不顧一切地吐露出心中的情感。

「你應該沒有親眼見過……雖說是實驗體,但對方的外表和人類沒有什麼兩樣。即使如此,你還是能夠爲了艾莉絲而揮舞那玩意兒嗎?你真的能動手殺死敵人嗎?」

亞爾斯很快地朝房裏瞥了一眼,露姬的通話似乎還沒有結束。

「……我做得到,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雖然我沒有辦法保證我一定做得到,但是我沒有打算放過擄走艾莉絲的那些傢伙,而且如果是爲了救出艾莉絲的話,我不會有任何猶豫!」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看到亞爾斯那身裝束的忒絲菲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和自己不在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亞爾斯此刻穿在身上的,既非學生的制服,亦非居家的便服。那套威風凜凜的軍裝,展露出他身爲軍人的另一張臉孔。

「……嗯。」

而忒絲菲婭姑且算是通過了這項測驗,即使如此……還是缺了那麼臨門一腳。單憑一時的感情動搖判斷事物,是一種愚不可及的行爲。亞爾斯在外界所培養出來的敏銳感覺,肯定會在作戰期間對這項抉擇不斷提出質疑。就和心中存有迷惘一樣,會以雜音的形式表現出來。

「軍方好像也很重視這次的襲擊事件,打算提早實施作戰計劃。」

亞爾斯不由得苦笑起來。忒絲菲婭像是受到刺激似的,一臉焦急地又添上了這麼一句:

「……」

「怎麼辦,艾莉絲她、艾莉絲她……我完全找不到她啊……!」

「等一下!不是這樣子的吧!這、這是我個人提出的委託!!和我的老家沒關係吧?」

露姬正在透過特許證和費莉涅菈通話,向她說明事情的原委。亞爾斯這次在現實中咋了聲舌,以嚴肅的眼神對着紅髮少女的眼睛說道:

「只有總督才擁有請求無雙魔法師出動的權限,這一點我也非常清楚。即使如此,也還是請你通融一下……!我知道你很爲難,但是我還是必須拜託你!」

亞爾斯在心中暗自說了句「沒辦法了呢」,同時狠下心腸,決定讓忒絲菲婭暫時昏睡一會兒。當她醒過來時,一切肯定都已經結束了吧。到時候不管她要怎麼痛罵或指責自己都沒有關係。然而……

點頭答應的露姬,身手敏捷地接住了亞爾斯扔過來的特許證。在露姬聯絡費莉涅菈的期間,亞爾斯着手準備任務的行裝,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便已經整裝完畢。但是就在他換裝完成、回到房間的那一瞬間,他忍不住在心裏咋了咋舌,後悔着早知如此,直接從窗戶跳出去就好了。

亞魯法在處理國內的犯罪問題時,都是採取情報封鎖的政策,其他各國也是如此。在整個國家都必須同心協力、共御外敵的情況下,內部的無謂混亂和團結裂痕,只會讓人類難以應對魔物的威脅,即使有魔法師存在也無力迴天,因此需要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正因爲魔法師是寶貴的資源,所以必須隨時保留這份戰力來應對外界的威脅。在亞魯法境內,普通軍人或魔法師應付不來的嚴重犯罪或魔法相關犯罪,基本上都是由亞爾斯出面解決。這些犯罪案件都是在暗中祕密處理,就算在完成處置之後也不會曝光在世人面前。

——是呢,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也要去!我要去救艾莉絲回來!」

姑且不論說服力,忒絲菲婭說她可以讓出AWR似乎是認真的。如果是以前的她,還真不一定能立刻就做出這樣的決定。儘管亞爾斯覺得她的話語內容已經沒有邏輯可言,但是少女的全力懇求卻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隱隱撼動着自己冷眼旁觀的心靈。意識到這一點的亞爾斯,緊盯着一臉拼命的忒絲菲婭,想要釐清那股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忒絲菲婭深深低下頭去,再次向兩人送上感謝的話語。

接下來會從她口中蹦出的話語,已經是昭然若揭。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那實在是有勇無謀到令人敬佩的行爲。只有那些試圖在精神的支持之下,鼓起微不足道的力量以卵擊石的傻瓜,纔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和毫無邏輯可言的話語相反,那雙眼眸所散發出來的強烈光芒,看不到一絲陰霾。

大概是連她本人都覺得根據太過薄弱,伴隨着愈來愈微弱的話語,忒絲菲婭偷偷抬頭窺視亞爾斯的表情,簡直就像是一隻捱罵的小狗似的。

忒絲菲婭一臉老實地點了點頭,接着她忽然驚訝地眯起眼睛。因爲亞爾斯突然伸出手來,隨意摩挲了幾下她的紅髮。然後他立刻轉過身去,向露姬開口說道:

「如果能夠用來補貼報酬,我可以讓出我的AWR!拜託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3 第11章「狂亂的箱庭」插圖(3)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3 · 第11章「狂亂的箱庭」 · 第3張插圖

「你好好跟我解釋是怎麼回事。」

「那麼,艾莉絲同學……」

登時有些不知所措的亞爾斯,暫時放鬆了右手的力量。

無論如何,亞爾斯本人同樣抱着即使打破作戰程序,也要把艾莉絲救回來的打算,因此他也沒有立場指責忒絲菲婭的無理請求。

「嗯,錯不了的。這兩次的襲擊全是爲了這個目的。還真是一場超級華麗的障眼法吶。」

「你不是其實是個窮學生嗎?」

忒絲菲婭原本就還算是腦筋靈光,在事關好友的情況下,腦袋更是全速運轉了起來。她似乎立刻就領會過來現在是什麼狀況。

也不曉得忒絲菲婭是怎麼理解這段沉默的,只聽她慌慌張張地補充說明道:

「你連這個混球是誰都曉得啊?」

此刻的亞爾斯,甚至覺得忒絲菲婭的這種反應很有意思——原本爲了讓她昏迷過去而蓄勢待發的手掌,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一直維持着張開的狀態。

亞爾斯冷冷地看着這一幕,接着微微張開右手,悄悄將力量送進手掌。他準備情況一有不對,就立刻讓忒絲菲婭昏迷過去。雖說是不公開的祕密任務,但畢竟是軍方的正式任務,他不可能帶着還是一介學生的忒絲菲婭同行。接下來的事情只能由亞爾斯處理。

未來,是嗎……忒絲菲婭恐怕是想也沒想地就說出了這個字眼。然而聽到這個詞彙的亞爾斯,卻像是虛脫似地嘆了口氣。忒絲菲婭耿直的程度,遠遠超乎亞爾斯的想象。那是亞爾斯所不具備的純粹和愚直,而且毋庸置疑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性。

「嗯,或許她的確是艾莉絲的老朋友,但是她很有可能和古鐸曼有什麼關聯。雖然軍方已經嚴加戒備,但還是完全被擺了一道。」

亞爾斯走進房間的時機實在很不湊巧,因爲終於回到研究室的忒絲菲婭,正氣喘吁吁地站在入口那裏,和他直接打了個照面。只見她束着招牌髮型的紅髮已是一頭紊亂,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望向亞爾斯說道:

「可是,那個人爲什麼要再次把艾莉絲擄走……啊!難、難道說,那名女性也是……?」

「是警衛人員慢半拍的回覆。他們果然沒有允許符合忒絲菲婭描述的外部女性進入學院。」

「但是……」彷彿是要重新繃緊緩和下來的氛圍,亞爾斯回到了正題上頭。

忒絲菲婭在亞爾斯的眼眸深處,看到一股冷冽黑暗的神色,忍不住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回答。亞爾斯偶爾展露出來的這種冷靜透徹,肯定也是他用來貫徹冷酷無情的面具吧。忒絲菲婭忽然湧現出這樣的想法。

「沒問題,我一定會救出艾莉絲。在達成這個目的以前……我不會疏忽大意的。」

「而且……我和艾莉絲一直以來都在一起。從以前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一直、一直……我們早已決定要以魔法師的身份,一起走在未來的道路上!我想要幫助艾莉絲!如果艾莉絲因爲她的過去而苦惱不已,我想要成爲一股幫助她跨越這道難關的力量;如果艾莉絲至今仍然被束縛在過去之中,我想要成爲一把幫助她斬斷過去的利刃。因爲艾莉絲永遠都是我獨一無二的摯友。」

就在這時,室內突然跳出一道虛擬液晶螢幕,亞爾斯立刻用視線掃過上頭顯示的內容。

「抱歉,我沒有辦法全部告訴你。我只能說名爲古鐸曼的男子,是這次事件的關鍵人物。擄走艾莉絲的幕後黑手也是這個混球。我現在正準備前往這傢伙的老巢。」

「就是這麼回事,露姬。既然你也參與其中,我可不接受抱怨喔。我們這邊會單獨展開行動。還有,幫我跟費莉說一聲,請她去協助軍方那邊的任務。」

在恢復冷靜思考之後,忒絲菲婭那雙原本因爲驚訝而瞪大的眼睛,逐漸顯露出下定決心的神色。那是帶着覺悟的眼神。

「我明白了……事情就是這樣囉,費莉涅菈學姐。」

亞爾斯在內心沉吟道,接着他意識到自己的推論實在有些牽強,不禁自顧自地苦笑了起來。因爲他已經察覺到,自己說到底只是在顧慮一件事情:那名女性似乎是艾莉絲的老朋友。無論如何,亞爾斯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猶豫了。或許就先把骰子擲出去再說。如果是這樣的話,答案就是……

因此當她在戰鬥中面臨生死關頭之際,很有可能就此命喪敵人之手。即使如此,倘若忒絲菲婭真的能夠毫不猶豫地行使力量,以此來保護艾莉絲和自己的話……

「也就是說……你是在請求我協助?」

就順着這種前所未有的明顯變化前進吧……此刻的亞爾斯想要嘗試這麼做。

「你、你的意思是……」

「全、全部付清可能有點困難……可、可是我一定會想辦法付給你。」

「露姬,我們得提前執行任務了。你幫我跟費莉說,雖然很抱歉,但是我們已經沒空慢條斯理地等到明天。還有麻煩你簡略地跟她交換一下情報。」

「你這是要去哪裏?難道說,艾莉絲果然出了什麼事情……!」

「我說,你真的清楚狀況嗎?即使是來自總督的請求,同樣也得支付報酬,調遣無雙魔法師的規則就是如此。而國家支付給無雙魔法師的報酬,可是一筆巨大的款項喔。」

亞爾斯瞬間躊躇了一下。他沒有時間向忒絲菲婭解釋一切,而且任務本身又是機密事項。此刻的他分秒必爭。艾莉絲應該是在禁忌魔法發動的前後被擄走的。在露姬的探查魔法無法發揮作用的情況下,詳細的追蹤大概是不可能了。因此剩下來的選項就只有直搗黃龍,直接闖進古鐸曼的根據地了。他現在沒工夫哀嘆自己的糊塗大意,接下來該做的事情就只有救回艾莉絲而已。而這項任務必須迅速完成纔行。

「啊,那還有一個!雖然我不曉得這樣子能不能幫上忙……不過我多少認得和艾莉絲在一起的那名女性喔!」

「呃,這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她叫出了艾莉絲的名字。而且她還露出了笑容,只是看起來有那麼一點哀傷。」

「嗯,艾莉絲很久以前,就跟我說過她小時候的那些事情……」

「好啦,我們沒有什麼時間。露姬,你馬上去做好準備。」

亞爾斯一時興起地這麼說道,但他並不是真的想向忒絲菲婭索取報酬。無雙魔法師擁有最高的薪資待遇,所以他在金錢方面沒有任何壓力。可是忒絲菲婭似乎信以爲真,用力地咬緊嘴脣說道:

「你這是在搞笑嗎?」

忒絲菲婭放開緊握的長袍下襬,不多不少地向後退了一步。那條紅色的馬尾在亞爾斯的視野裏翻飛起來。只見忒絲菲婭深深彎下腰去,以連後頸都露出來的姿勢說道:

他還有一件非說不可的事情。因爲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戰鬥,和兩名少女所知的人類與魔物之戰,存在着根本上的差異。沒錯,這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鬥——互相廝殺。若是想要躍入這樣的漩渦之中,當然就必須強迫自己變得冷酷無情。

「想要守護某個人,有時就等於要殺死另一個人。在這樣的戰鬥裏,你需要殺死的不僅是敵人,有時還包括你自己。」

忒絲菲婭的臉上頓時浮現喜色,亞爾斯朝她微微頷首,接着開口叮囑道:

「這樣啊……那麼,你把這一點給我記牢了:只要敵人一息尚存,你就保護不了任何東西。儘快拋開就算不弄髒自己的手,也能夠守護重要事物的天真想法。只要你心裏留有絲毫這樣的念頭,你手中所握的刀刃,早晚會反過來指向同伴……又或者是你本人。」

從忒絲菲婭嘴裏蹦出來的話語,並不是預期之中的「帶我一起去」。

「嗯,沒錯,艾莉絲恐怕是被敵人擄走了。那些傢伙居然不惜動用禁忌魔法來當幌子……這是我的失誤。我一定會把艾莉絲帶回來的。」

因此忒絲菲婭大概也在潛意識裏,排除了和人類對手交戰的可能性。然而,這個世界上既然存在着奉公守法的小市民,必然也就存在着令人唾棄的犯罪者,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可是,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肯定不夠,光靠我一個人沒有辦法救出艾莉絲。所以……」

然而,正因爲那只是一次偶發的事件,古鐸曼在其他同爲光系統的實驗對象身上,無法成功再現相同的結果。因此作爲唯一成功案例的艾莉絲,纔會讓古鐸曼如此窮追不捨。

「謝謝你,阿爾。還有露姬也是……我在這裏正式拜託你們了。」

然而……在拋去所有的矯飾和僞裝之後,可以看到一股真正崇高的精神光輝。那股潛藏在她靈魂深處、無以名狀的力量——儘管無法化爲言語表達出來,但此刻的亞爾斯,確實能在眼前的這名少女身上,窺見這股力量的片鱗半爪。

即使如此,亞爾斯還是有些許猶豫。他的理性在警告自己:這是一場魯莽的賭博。未來的可能性,這類東西聽起來固然美妙,但這其實也可以說成是單純的直覺。他那性能過於優異的煞車理性,無法將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作爲行動的優先準則。

——聽起來和我知道的洋娃娃士兵不一樣呢。她是古鐸曼的合作者嗎……?總而言之,既然那名女子不是古鐸曼本人,也不是洋娃娃士兵的話,那就和背後的組織有一定關係囉?或許會是一條意外重要的線索。

「——你說的那個古鐸曼,我記得他是艾莉絲小時候的……」

亞爾斯曾經在課堂的問答裏提及這一點,而忒絲菲婭沒有忘記這件事情。不僅如此,在明知這是違反規則的情況下,她還是拼了命地向自己提出請求。

「那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既然你對這件事情有這麼深入的瞭解,那這也算不上什麼機密了。只是我真的沒想到,古鐸曼會在這個時間點上向艾莉絲出手。」

露姬恢復一度中斷的對話,在和對方繼續交換了幾項訊息之後,就此結束通話。她用雙手捧著作爲通話工具的特許證,恭恭敬敬地還了回去,畢竟她不可能像亞爾斯那樣隨手就把特許證扔過去。

亞爾斯覺得自己完全被人當成傻瓜。他馬上命令露姬跟費莉涅菈取得聯繫。

他得問清楚這句話的真正用意。

亞爾斯的眼神光芒稍微恢復成平常的樣子。就在那個瞬間,忒絲菲婭和露姬彷彿都看到了他身上所揹負的無盡哀傷。

「嗯……你既然要跟着一起過來,那就給我好好幹活。還有,雖然已經說過好幾遍了,不過你要想辦法保護好自己。」

——原來如此。

「也罷,以你的水平來說,這個理由算是很不錯了。的確是呢,你如果曉得擄走艾莉絲的傢伙長什麼樣子,或許是能派上某些用場。不管怎麼樣,既然你已經有這種程度的覺悟,那麼就算死了也別來找我抱怨啊。」

忒絲菲婭目不轉睛地迎向亞爾斯的視線。接着她倏地伸出手來,一把揪住了亞爾斯身上的長袍。那隻不願意讓亞爾斯就此離去的纖纖玉手,此刻傾注了忒絲菲婭全身的力氣。

「所以,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情:請你將你的力量借給我。」

這個決斷肯定會在之後帶來巨大的影響。儘管亞爾斯不確定那將是莫大的好處,還是龐大的負面效應,但他直覺地如此感受到。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如果是過去的自己,大概是不會爲了這種事情而猶豫不決,因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那可真是個好消息。就麻煩他們配合一下我們這邊的行動吧。反正就算有什麼問題,作爲我的委託人的斐培爾家也會負起責任嘛。」

「有了,剛纔提到的委託報酬,可不可以……等我出人頭地以後再付清啊?」

他之所以在剛纔的對話裏提出報酬的事情,只是想要確認忒絲菲婭的覺悟而已。

在亞爾斯開口催促的期間,露姬就已經整裝完畢。不過她除了換上軍服以外,平常本來就處於完全武裝的狀態。忒絲菲婭也重新拿好了AWR,輕輕點了點頭。

古鐸曼藏身之處的相關數據,亞爾斯早已牢牢記在腦子裏了。

話說回來,對於自己剛纔所採取的行動,亞爾斯本人有股難以釋懷的感覺。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就算得動用暴力讓忒絲菲婭昏迷過去,也絕對不會出現帶她一起前去的選項。所謂「彌補不足的力量」,只不過是弱者用來抱團取暖的藉口而已。如果新加入的成員確實能在隊伍裏發揮作用,那倒還可以理解;但是亞爾斯帶着忒絲菲婭一起前往現場的意義……老實說,就連他本人都還沒找到足以讓自己心服口服的理由。只是亞爾斯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僅僅是爲了救出艾莉絲,而是他有一股預感,「在那之後」有什麼東西在等着自己。雖然忒絲菲婭是在偶然之下提及「未來」這個字眼,但是那裏確實存在着位居頂點的亞爾斯也未能得到的東西——也或許正是因爲他位居頂點,才無法得到那樣東西。

忒絲菲婭看着臉上浮現微笑的亞爾斯,突然語帶猶豫地開口問道:

「……我說阿爾,你如果斷定我只是單純在無理取鬧,會怎麼處理啊?」

忒絲菲婭在問這句話時微微別開了視線。她似乎終於明確意識到擅自介入軍方的任務,是一件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

亞爾斯漫不經心地將身上的長袍繫到脖頸位置,同時面無表情地答道:

「肯定是讓你暫時昏迷一陣子啊。明知對方是個礙手礙腳的小丫頭,卻還帶着她一起上戰場,只有傻瓜纔會幹這種事情。要是有誰因爲這樣而陣亡了,可全都成了我的責任啊。」

忒絲菲婭忍不住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她大概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方纔的魯莽舉動,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千鈞一髮。

但是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多想的了。因爲自己是在理解這一切的基礎上,向亞爾斯提出了請求。我想要救出艾莉絲,沒有其他念頭能夠勝過這樣的動機和心願。因此無論要忍受什麼樣的恥辱、無論要冒着什麼樣的危險,我都一定要陪伴在那名少女的身邊——忒絲菲婭像是再次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只見忒絲菲婭的表情變得一臉嚴肅,此時亞爾斯突然朝她的腦袋敲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個無畏的笑容說道:

「所以你得給我好好派上用場啊。還有……你是憑着你自己的力量,推翻了我的事前判斷。雖然位子不大,但我還是讓你搭上了這艘重要的船。哪怕你只是出現一瞬間的膽怯,都會害這艘船和寶貴的機會一起沉下去。如果只有我的話也就算了,可是露姬和艾莉絲也都坐在這艘船上。你可別讓這艘船輕易地就沉了啊。」

「……嗯!」

忒絲菲婭手按腰間的愛刀,用力地點頭答道,像是要把亞爾斯的這一席話深深銘刻在心中。

能力愈強,責任愈大。亞爾斯迄今爲止,都是以獨自一人執行任務的方式,來履行這份責任。不,或許該說他是放棄履行這樣的責任。

亞爾斯並不認爲自己有能力保護好每一個人。外界的無數次經驗,讓他深刻體認到了一項事實——那就是這樣的想法有多麼傲慢不遜。他甚至認爲在許多情況下,自己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好眼前的同伴。在潛藏於世界深處的無盡殘酷的面前,像自己這樣的區區人類,只是猶如螻蟻一般的存在。他只是在不斷殲滅魔物的過程裏,自然而然地被人們譽爲最強魔法師,並冠上現役首席的頭銜而已,他本人從不認爲自己是無敵的存在。

而這次的任務和過去的任務相比,有着根本不同的意義。這次純粹是爲了守護某人而戰。不是爲了獵殺某個目標,而是爲了守護身邊之人的一場戰鬥。

儘管目的相異,但是手段相同……然而,亞爾斯的心中有一股不確定的預感,覺得在這兩者之間存在着絕對的差異。

——也罷,至少身在近旁的你們,就由我來守護吧。雖說是一段孽緣,不過也可以算是斬不斷的緣分了……沒錯,我纔不管其他的傢伙會變得怎麼樣。

亞爾斯像是個準備惡作劇的頑童,在下定決心的同時露出一抹壞笑,給自己訂下了一個目標。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不好意思,你們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有樣東西一定能派上用場……」

「這樣子真的好嗎?亞爾斯大人。」

「喂!!」

亞爾斯從忒絲菲婭手中接過收攏的薙刀,將它揹着手拿在身後,接着微微彎下腰去。

就在這段些許的空檔時間裏。

面對露姬有些唐突的詢問,亞爾斯毫不遲疑地回答道。他就這樣將視線望着遠方繼續說道:

露姬開心地微笑起來,將視線轉向和亞爾斯相同的方位。她的這句呢喃被驀然吹起的微風蓋過,沒能傳進任何人的耳裏。儘管如此,露姬仍然像是終於卸下心中的一塊大石,胸口盈滿了一股安心喜悅的情緒。

等在他們前頭的,是一場毋庸置疑的艱鉅任務。即使如此,露姬嫣然一笑的歡顏,彷彿在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知道了。」

在那之後,從訓練場回來的忒絲菲婭手裏,握着一把應該是爲了艾莉絲準備的薙刀型AWR。那似乎是具有伸縮結構的最新款式,在收攏起來之後就是根稍長的棍子而已。

「沒……什麼也沒有。」

忒絲菲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亞爾斯,說她想要先繞去訓練場一趟。但是——

「好啦,武打場面就交給我負責,你就專心在救出艾莉絲的事情上吧。露姬,麻煩你幫忙照看她一下……要是回過神來時發現她已經掛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誰有那種閒工夫等你啊?憑你那種蝸牛速度,是要我們等到天荒地老嗎?」

「那就好……」

「那麼……這是爲什麼?」

「嗯,不要緊。這是我做出的決定。」

雖然忒絲菲婭瞬間猶豫了一下,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工夫。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她已經顧不得難爲情了。「拜託你了。」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忒絲菲婭爲了不被甩落下去,用手臂摟緊亞爾斯的脖子,整個人緊貼到了他的身上。

露姬冷靜地點頭答道。雖說和忒絲菲婭相比是理所當然,不過露姬真的是十分可靠。當戰局陷入混亂的時候,她的探查魔法肯定能有效發揮作用。即使在魔力漫天飛舞的混戰裏,姑且不論整個戰場,要充分掌握特定局部空間的戰況,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亞爾斯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把抱起忒絲菲婭,直接從研究室的窗戶一躍而下,彷彿是覺得從大門走出去太浪費時間;露姬則是緊跟在兩人後頭。爲了去拿忒絲菲婭所說的那樣東西,一行人快馬加鞭地朝着競技場趕去,轉眼間就抵達了目的地。忒絲菲婭急急忙忙地跑進訓練場裏頭。

「不過,如果單從任務的角度來看,絕對是不該帶她一起去的呢。」

「原來你是去拿這東西啊。好啦,就讓我們去找那羣愚蠢的烏鴉算賬吧,居然敢當着我的面搶走玩具。露姬,你可別跟丟囉。至於你嘛,是特等座位。」

亞爾斯在喃喃道出這一席話時,臉上已經不是露姬見慣的那種虛無縹緲的神色。儘管他的表情變化依舊很不明顯,但是在他的眼神裏,卻不可思議地流露出些許感情的顏色,露姬還是頭一次看到。

「爲什麼呢?不停地殲滅魔物、不斷地殺死人類……或許是我已經厭倦這種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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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正在閱讀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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