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嫩蕾」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1萬 字
世人於不知不覺中跨入新年,待回過神來,早已步入下一個年度。身在這永不停歇的世界中,人在驀然回首之際,纔會感受到歲月如梭。
時光的洪流不停向前,而第二魔法學院也彷彿主動加快節奏似地分秒更迭。時序流轉迫使學院重拾安寧,課程與訓練滿檔的日常生活推動着學生們向前,猶若意圖掩蓋日前發生的不幸一般。
處於這種氣氛之中,許多學生今天也來到了訓練場。
必須珍惜每分每秒鍛鍊自我──無論是好是壞,學生們於認知上產生了巨大的轉變。衆人的覺悟建立於諸多犧牲之上,因此不知是否該欣然接受這種轉變。然而,對於促成轉變的事件,衆人紛紛三緘其口,甚至不會不經意地提及。
縱使不願意,這種奇妙的氣氛也致使第二魔法學院籠罩於沉重的陰霾之中。
所有人都這麼說服自己──沒有什麼契機,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地轉變了而已。
一名少女上完課後,也不例外地與其他衆多學生一同踏進了訓練場。
自亞爾斯與忒絲菲婭離開學院後,過了幾天。
獨自留在學校的艾莉絲,默默致力於某件事──學習【貴族仲裁】的相關知識。
由於她坐立難安,便開始自發性地學習,但仔細思考後,發現無論她獲得多少知識,實際上也無法參與其中。也就是說,這類似自我滿足,只是徒勞罷了吧……?
艾莉絲驀然察覺到這一點,心想應當告一段落,回去訓練。
前往訓練場儼然成爲一種習慣,她也早已熟悉沿途的景色。自從習慣來到訓練場,已經快一年了吧。她近乎機械性地挪動雙腿,腦中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其他事情。
明明早已合理地放下心思,想要儘快開始訓練,心裏卻仍有掛礙,阻撓着身體,甚至令她感到歉疚。
該做的事與從事練習的動力應該絲毫未減,然而悶悶不樂的心情卻依舊如滯塞於體內一般,糾纏不休。
艾莉絲心不在焉地抵達訓練場,幾乎如自動人偶似地進入更衣室換完衣服。儘管她終於站上了訓練場,心中仍難以湧現出特別的想法。
「艾莉絲,妳最近沒什麼精神耶。」
她走出更衣室後,身穿訓練服的希耶爾抬眸望向她。希耶爾應該也是爲了課後訓練,才迅速來到訓練場的吧。
或許是因爲希耶爾身形嬌小,等注意到她時,都會有種她神出鬼沒的感覺,但實際追蹤她的行動後,時常能見識到她爲人耿直與正經八百的一面。
每當她在課堂上有不懂之處,便會立刻詢問老師或朋友,艾莉絲曾多次目睹那畫面。倘若有什麼小疑惑,她也會馬上詢問艾莉絲與忒絲菲婭;一旦遇到魔法原理與魔法式架構等複雜問題時,則會毫不遲疑地求教於亞爾斯。艾莉絲並不具備這種行動力,因此每次都令她敬佩不已。
「啊、嗯,我沒事的……」
希耶爾的嗓音有些顫抖,令艾莉絲的心隱隱作痛。據希耶爾所說,其他學生之所以不出聲制止,是擔心最初的反抗者將成爲下一個標靶。
「經常那麼做?做什麼?」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聽說亞爾斯同學他經常那麼做。」
隱約能聽見他們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另一方面,其中一名貴族子弟露出傲慢的笑容,大言不慚地說道:
「畢竟考慮到最近的情勢,對人戰的訓練不可或缺呢。」
「給我住手!!」
艾莉絲倚着訓練場的牆壁,悄聲嘆息道:
希耶爾像是在做最終確認一般,露出些許逞強的笑容回應艾莉絲的眼神,並再次點了點頭。艾莉絲見狀,說了句「既然如此」,嚴肅地斂起面容,高聲喊道:
此時,其中一名一年級跟班瞄了艾莉絲一眼後,表現出嫌惡,開口道:
正因爲對方是希耶爾,所以艾莉絲吐露出了些許真心話。希耶爾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回以誇張的肢體語言,甚至令艾莉絲喫了一驚。
「你們給我等距離站好,站着別動。抱歉啊,要你們特地陪我們訓練,但就你們那點本事,不管再怎麼努力,也練不出什麼大成果。既然如此,站在學校的角度,拿來增進我們的實力還比較有用吧。」
「對啊,因爲希絲緹理事長不會放任不管的!」
「可是,這種牽制力道現在變弱了吧?不只對一年級生如此,對高年級生也是。」
「就是說……他會私底下教訓那些態度讓人不爽的貴族男生。」
而且,縱使希望能跨越隔閡,自己卻不具備亞爾斯或露姬那樣壓倒性的實力。
「還有就是亞爾斯同學吧。他就某種意義來說,幾乎一個人扛起了貴族的眼中釘,或者該說像是代罪羔羊之類的角色。」
「開始了呢。」
這動作宛如一種信號,貴族子弟們紛紛對站立不動的學生開始構築魔法。
艾莉絲聞言,點了點頭,希耶爾則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回應道「那就沒問題了吧」,頗有她的風格。
此時,希耶爾宛如想起什麼似地,突如其來地介入兩人之間。
縱使艾莉絲沒有雙親,也充分能理解希耶爾心中的糾結。若是像亞爾斯等那些擁有超羣階級的無雙魔法師們還無所謂,但對其他人來說,階級在軍中具備重大意義。尤其愈是位於組織底層,軍階差異就愈是無可顛覆。
艾莉絲握住愛槍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更加用力。
「嗯。但貝思學長因爲已經內定從軍,幾乎不會來學校,所以沒人能夠阻止他們。」
希耶爾雖然不清楚亞爾斯實際的排名,但正因爲常常從旁觀察他,或許也察覺出他暗藏的真正實力了吧。的確如她所說的「沒問題」。
「就算訓練場有轉換系統,也太過分了,那位老師甚至沒向學校高層報告吧。」
艾莉絲情不自禁地想衝過去,而希耶爾悄聲對她說:
亞爾斯當初在校內顯得格格不入,他本人雖然完全不在意這種孤立狀態,但假設有人敢惡作劇或欺壓他,他也絕不會任人宰割。
他們眼神輕蔑地開始威嚇訓練中的其他學生。訓練場分爲多個區塊,但他們根本不在乎分區,大搖大擺地入侵他人的訓練空間,甚至訴諸蠻力,強行拽走那些反抗的學生。
「快點滾吧。」
「艾莉絲,我爸爸啊,是一名低階軍人。而剛纔拔劍的那傢伙是我爸長官的兒子,其他很多學生的背景應該也和我類似吧。」
艾莉絲回頭望向希耶爾,斬釘截鐵地道:
希耶爾踮起腳尖說悄悄話,彷彿要講什麼祕密一般。
她身體僵直,希耶爾則在一旁無奈地低喃:
衆人只是遠遠觀望着這種目中無人的行徑,甚至有人躡手躡腳地逃離訓練場。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斐培爾的跟屁蟲啊。妳這賤民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艾莉絲真的很遲鈍呢。坦白說,比起菲婭,我更擔心妳耶~」
衆人的眼神中透露出訝異,卻又蘊含着「反正只會成爲下一個目標而已」的死心與同情。
有別於性格溫吞的艾莉絲,希耶爾相當懂得察言觀色。
「希耶爾,對不起,我知道這之中有很多苦衷,但那些……都沒有關係。即使對方是貴族還是高年級生,我也無法坐視不管。」
「我已經向訓練場的管理負責人報告過了,但結果如妳所見,何止沒改善,甚至沒人來查看。我知道那位老師現在很忙,但這也太奇怪了吧!」
「──做、做什麼!? 」
希耶爾沒有提到艾莉絲心不在焉的笑容,說出恍如洞悉一切的話語。而事實就如她所說的,使艾莉絲感到自己寂寞的心情彷彿遭人識破,甚至有些難爲情。
可憐的靶子們遭受着猛烈的魔法攻擊,被炸飛後又被迫站起來承受。三人捂着頭部,雙腳踉蹌,神情痛苦。一如希耶爾所說,即使訓練場內的系統能轉換傷害,仍然會形成明確的頭痛與噁心,折磨被當作標靶的學生。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妳平常都和大貴族在一起,所以搞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啦。」
「是喔~不過,那也是件好事吧?」
訓練場中央有幾名高年級男生,背後還帶着一羣跟班。他們都沒有穿學院統一的訓練服,而是昂貴的特別訂製服裝。
希耶爾說到這麼清楚後,就算遲鈍如艾莉絲,也能輕易想像出來。
「呃~我不要。」
「另外,露姬同學轉進我們學校也佔了一大部分原因吧。雖然說是她制衡了那些人也有點怪。總而言之,背後有種種因素,才讓那些貴族安分守己的喔。」
希耶爾擔憂地直直望了過來,艾莉絲則掩飾似地搔了搔臉頰,強顏歡笑。
那名紅棕發少年說完後,便流暢地拔出腰際的劍型AWR。
艾莉絲稍作思索後,又附加一句「恕我鄭重拒絕」。她並非猶豫該如何應對,不過是謹慎地斟酌措辭罷了。
這名三年級生作爲貴族子弟的帶頭者,振振有辭地訕笑着說,並對她倆投以高壓的目光。
視野彼端能見到那些貴族子弟佔領了一大片區塊,而且,他們還抓了三名學生,硬生生將對方推進透明的障壁之中。
緊接着,他朝艾莉絲伸出一隻腳,指着自己的腳尖道「舔吧,這纔是對貴族應有的請安方式」。
或許是發生了很多事情,最終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沒有人對他顯露出明確的敵意了。
「希耶爾……妳到底知道多少事?」
希耶爾蹙眉,默默地望向訓練場中央,艾莉絲也隨她的視線望去。
利奧波德或許誤會艾莉絲這聲嘆息是在侮辱自己,發出氣極敗壞的聲音。艾莉絲則左耳進右耳出,思忖着『亞爾斯作風』或許不適合自己,有些猶豫。
「哼哼,斐培爾家是大貴族吧?而且,就讀這所學校的人就算不是大貴族,也大多是貴族子弟,所以私底下常被拿來討論喔。應該說我也只是偷聽到貴族們之間的談話啦。」
但是,無論他怎麼說,艾莉絲都不曾移開視線,只是堅決地回瞪對方。最後,對方的跟班們好奇地從訓練區域中陸續現身,共有六人。
「嗯嗯,我懂!可是,妳還是太悶悶不樂了吧?雖然我也差點忘記了,但菲婭可是貴族的大小姐啊~」
「我、我們應該快點去找老師來吧?」
「啊啊──喔喔……」
艾莉絲領悟到她言下之意,停下了腳步。
雖然也不是因爲「不想惹麻煩」,但背後必定也有希絲緹理事長幫忙調解的部分。艾莉絲對理事長抱持些許感謝之情,希耶爾繼續說:
艾莉絲微微愣了一下。即便並非完全沒有,但她實際上回溯記憶,卻沒有感受到非常明顯的歧視。理所當然地,平民出身的人與貴族子弟的交友關係多少有些差異,但艾莉絲一直認爲那也莫可奈何。
希耶爾凝視着艾莉絲的雙眸,籲出一大口氣後,點頭「嗯」了一聲。接着,她握住愛用的棒型AWR的手緊緊用力。
「說的也是。不過,菲婭和亞爾斯同學也都請假了嘛。啊,露姬同學也是吧。」
實質上統領着三年級生的,是出身名門的德魯卡•貝思,爲人清廉正直──光是他不在學院,便發生了這等慘無人道的狀況。這所學院自從日前那起事件之後,是否已經有所扭曲……艾莉絲腦中閃過這項疑問。
「雖說孤兒並不稀奇,但就更明瞭了吧,妳沒那身分對我大呼小叫。」
艾莉絲不解地歪着腦袋問「這是什麼意思?」,希耶爾則宛如教師般,露出深諳內情的表情娓娓道來。平時多由艾莉絲負責教導她,因此這幅畫面彷彿兩人立場互換。
「說的也是。可是妳也別那麼消沉啦!畢竟還有亞爾斯同學陪着她吧?」
希耶爾見狀,蹙眉低喃:
既然亞爾斯在【貴族仲裁】中與斐培爾家族同一陣線,那甚至可說擔心也是多餘的。即使擺放於賭桌上的賭注非同小可也一樣。
「唉~對妳來說,可能只是『有嗎?』的程度,但實際上大部分的貴族子弟都必須看菲婭的臉色吧。然後,因爲菲婭這位三大貴族的大小姐都那麼親切友善了,其他家世還算顯赫的人也不敢明顯地擺出趾高氣昂的架子吧?」
就在她遠離訓練場的短暫時間內,彷彿一切都丕變了。仔細想想,忒絲菲婭在這種時候總會不作多想地衝上前去。但是,她不在學校的現在,自己應當採取的行動是……
沒錯,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的語氣像在報告狀況一般,向紅棕發的領頭者這麼說。
「是啊,但我也幫不上忙,而且我有其他必須做的事,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我沒像妳想的那麼消沉啦,畢竟我精神還是很好嘛!」
她這句話原本是試圖鼓舞艾莉絲,卻反而讓對方再次正視這項事實。兩人之間身分懸殊,或許依舊有所隔閡。
「喔,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不打算退讓是吧?好吧,我原本不想應付妳這種身分卑微的人,但恰好我對這些訓練道具也膩了。」
「!? 妳這傢伙,是在瞧不起我嗎?」
此時,艾莉絲像是突然察覺似地輕語:
針對這一點,艾莉絲也只能面露苦笑。亞爾斯當初入學時,作爲問題兒童,比現在更加『我行我素』。畢竟他甚至還敢與忒絲菲婭這斐培爾家的千金作對。
利奧波德邊這麼說,嘴角勾起深深的笑意。
比起艾莉絲,她更加理解不具力量的正義有多麼空洞。姑且不論好壞,正因爲她出身尋常人家,所以無論如何也難以放下一般民衆的現實主義。然而,她對艾莉絲頷首的臉上已經沒有迷惘。她果然還是那個她。
「那帶頭的高年級生,大概是三年級的吧?」
一會兒後,那名跋扈的紅棕發貴族子弟惡狠狠地瞪着艾莉絲與希耶爾。
「利奧波德學長,那傢伙不過是個孤兒,但和斐培爾感情很好。」
「……!」
希耶爾拚命忍耐,艾莉絲則露出悲痛的神情……在她們兩人面前,一場暴行終究展開了。貴族子弟對動也不動的學生施展魔法,其他學生則遠眺着這一幕,無人出聲制止,只能默默觀望。
艾莉絲的腦海中不禁清晰地浮現出亞爾斯如何對利奧波德施加『私人制裁』的具體畫面,甚至令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艾莉絲事到如今才發現希耶爾的話裏暗藏玄機。她應該與艾莉絲相同,出身尋常百姓,卻不知從何得知了大量資訊,令艾莉絲震驚不已。
「而且,學院裏表面上不允許身分歧視,但實際上仍存在這個問題吧?」
「話說回來,利奧波德學長,容我在你拚命訓練時這麼說,但你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她這麼喝斥後,四周的目光同時聚集到艾莉絲與希耶爾身上。
原來如此,的確如她所說。忒絲菲婭這斐培爾家的千金入學了──光是如此,當初便令衆人議論紛紛了。既然如此,消息靈通的貴族子弟自然會談論他們家族內的一大事件。
艾莉絲過去雖然沒有經歷過處理這類糾紛的狀況,但在想像「如果是忒絲菲婭、如果是亞爾斯會怎麼做」之後,便能獲得鮮明的意象。沒錯,尤其是亞爾斯的話,絕對會讓對方喫不完兜着走。
這些高年級生的跋扈態度令艾莉絲瞬間懷疑自己的眼睛。在已然度過一年時光的學院中,她還是初次見到如此露骨的蠻橫行爲。
艾莉絲這麼問道,希耶爾則面有難色。她平時如小動物般嬌俏可人,這種神情並不適合出現在她臉上。
接着,希耶爾壓低音量,對艾莉絲咬耳朵:
「咦,有嗎?」
「對啊,但就算她是貴族,還是會很辛苦吧。看着菲婭刻意表現出樂天的態度,反而會感到擔心。」
「──!!」
希耶爾這句話有些故意,似乎重傷了利奧波德的自尊,讓他頓時面紅耳赤。然而,對這毫無前兆的爆炸性宣言最爲驚訝的人是艾莉絲。她方纔明明顯露出畏怯的模樣,看來希耶爾這名少女一旦下定決心,似乎就會採取強勢到底的行動。希耶爾偷偷朝艾莉絲眨了一下眼,再度裝傻地繼續說:
「我聽說你被有名的部隊全數拒絕了耶,學長你真的還好嗎?」
然而,或許是領悟到此時暴跳如雷的話,等於承認希耶爾講到自己的痛處,利奧波德拚命地壓抑怒氣,邊儘可能地佯裝冷靜,反駁道:
「那、那只是因爲很多部隊不瞭解我有多能幹而已!」
「『懷才不遇』的論調出現了呢,但是時限快到了吧?應該說你快要畢業了。之所以沒有部隊願意接受學長,就代表你的人品果然……是在面試時的應答有些問題吧?」
希耶爾再次裝傻地回應對方,利奧波德再也無法剋制自己,咬牙切齒地拔出佩劍,一副「多說無益」的模樣。
「唉~結果還是要訴諸武力啊。」
「反正總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啦。如果他們能溝通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那種可笑的霸凌行爲了。」
艾莉絲用單手阻止聳了聳肩的希耶爾,說「我來對付他」,並跨出一步。
她舉起愛用的槍型AWR【天帝菲迪斯】擺出架勢後,利奧波德面目猙獰,渾身上下毫不保留地釋放魔力。
姑且不論一年級生,只要是三年級生,光是觀察到些許的魔力迸射,便能理解利奧波德技巧還算了得。
然而,艾莉絲見狀後,連眉毛也不挑一下。
這種態度似乎助長了他的怒火,狂暴的魔力更進一步地環繞全身。其餘跟班見到頭頭殺氣騰騰,也同時舉起自己的AWR,採取戰鬥態勢,釋放出魔力。
「喔喔喔喔喔!!」
下一秒鐘,利奧波德煩躁地吼叫,讓疾風環繞後凌空一躍。
中階加速魔法【疾風一腳】──由利奧波德率先發動攻勢,他散發怒火的壯碩身軀,與那把裝飾過度的細劍一同瞬間逼近到艾莉絲面前。
他順勢擺出突刺的架勢,筆直地刺出劍尖,加速的劍刃毫不遲疑地襲向艾莉絲的肩膀。
這是利奧波德最具信心的一招,令人眼睛一亮的速度搭配劍術,能瞬間貫穿對手的要害。若由高手施展的話,不僅會讓對手猝不及防、無法戒備,甚至察覺不到到底發生了何事。
利奧波德的嘴角勾起弧度,露出一抹竊笑。
有人劈出自己擅長的武器,也有人從後方射出魔法冰箭,他們全部出身貴族世家,作爲一介魔法師幼雛,應該擁有充分的實力……但攻擊全數無疾而終。
希絲緹道「不說這個了」,將視線轉回方纔關心的訓練場內。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狀況,由學生自行解決了。希絲緹在學院內高揭重視自主性的教育方針,對此結果她暗自感到滿意。
衆人似乎聽見了這段對話。
「利奧波德學長,這件事不能就這樣放過她們吧!沒事的,我們下次找更多人來……」
她是希絲緹過去的下屬,兩人雙雙自軍中退伍後,如今私下也有往來,目前恰好請她協助學校事務。
總由成人出面處理,就算表面上息事寧人,也非釜底抽薪之法。學院表面上廢除了迂腐守舊的身分制度,但縱使此處遠離了無法徹底脫離這種陳規陋習的成人社會,也不代表全體學生都能不受出身與教育環境的影響。無論身爲理事長的自己再怎麼提倡理想,也不可能讓每一名貴族子弟都欣然接受。
艾莉絲兩人剛纔所採取的行動,代表學生自行消弭了同儕間暗中孳蔓的矛盾火苗,甚至可謂將之淨化昇華,是一種理想狀況。
犯人則是位於艾莉絲背後的嬌小少女──希耶爾。
「……」
利奧波德對同伴這麼說後,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向訓練場出口,但最後不知爲何停下了腳步。
「大家使出自己最高火力的魔法!」

「!!竟然是【地母靈手《Gaia9;s grab》】!? 」
艾莉絲站到垂頭喪氣的他面前,平靜地說道:
利奧波德再度喊叫,艾莉絲則制止似地往前跨出一步。
一拍之後,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響傳遍四周。
「艾莉絲同學真的成長了好多。唉,真讓人感慨萬千。」
這是殺雞儆猴。爲了讓低賤的鼠輩瞭解社會運作的法則,偶爾也需要血的教訓。即便不小心讓對手致死,也只是從亞魯法這個國家中驅逐出一隻骯髒的老鼠而已。
「學長,就到此爲止吧。我認爲真正的鍛鍊,不是將自己的鬱悶和憤怒發泄到別人身上,而是爲了面對真正的自己而做的。至少我們接下來打算進行這樣的訓練。」
甚至沒有見到任何全力抵抗他這一劍的鬥志,抑或在千鈞一髮之際走運地震開這一劍的安心神色。
「這、這是什麼魔法……!」
正因爲如此,艾蓮娜或許是想避免隨便出現在他面前,害他回想起黯淡的過往。儘管如此,她還是想看看亞爾斯的成長,每當造訪學院時,經常向希絲緹詢問他的狀況。
「學長,你那樣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喔。」
艾莉絲豎起長槍、敲擊地面後,光柱便陸續降落大地,伴隨着令人炫目的輝芒,灼燒衆人的AWR,令他們主動鬆手,抑或被擊落。
利奧波德不禁啞然無語,但他仍擁有最後一絲尊嚴。
艾蓮娜稍微清了清喉嚨,轉移話題,而希絲緹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真是服了妳……有夠愛子成癡的呢。」
這句調侃令利奧波德的太陽穴青筋暴現,氣急攻心,試圖站起身來……
現在比起那些事情,他更在意艾莉絲她們所說的訓練爲何。
該名一年級生或許並未預料到會遭他責罵,趕忙鞠躬道歉,但利奧波德已經對他不屑一顧了。
「不用了……現在還不行。我認爲這樣對他來說也比較好。」
他見到晚自己一步朝艾莉絲髮動攻勢的同夥狼狽的下場後,才正確地認知到自己經歷了什麼。
艾莉絲露出慈母般的微笑,輕輕地伸出了手,他則說「我自己站得起來!」,輕輕揮開她,隨即又咬牙切齒地說:
艾莉絲平靜地承受他的怒火,露出一抹淘氣的微笑。
「說到底,你表現得那麼遜,所以纔沒單位想要你吧。」
「先不提這個了,妳難得來學院一趟,要不要去見亞爾斯一面啊?」
艾蓮娜淡淡微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錯,他打算將之後發生的慘劇佯裝成一場意外。
若硬要說的話,那就像是她在日常生活中,早已重複過成千上萬次的動作一般。艾莉絲露出平靜的神情,彷彿這對她而言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利奧波德痛苦地捂手呻吟,呈現茫然的狀態。何止無力繼續戰鬥,他甚至已經放棄抵抗。
「這點小事妳就別計較了。我只是想見證他成長的歷程。」
隨後,土魔法的束縛解開,利奧波德一行人愣了一下,一道白色光芒便闖入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利奧波德大意輕敵,因此未曾預料到對方會使出這招土系統的高階束縛魔法。他神色焦躁,卻注意到某一點,然後洋洋得意地露出無畏的笑容。
方纔羞辱艾莉絲是無父無母孤兒的一年級生露出滿腔怒火無處宣泄的表情,提議要報復她們,但利奧波德見到他那張自以爲是的臉,不知爲何心中升起了一把無名火。
「做得好,希耶爾。因爲我還無法微調呢。」
「我聽不見~纔不管妳說什麼『那不是努力能達到的境界』呢~」
艾莉絲又道「你再繼續這樣的話,真的會糟蹋掉自己的人生喔」。她露出和顏悅色的笑容,語氣依舊柔和。
「今年好像產生了不少變化呢,隊長。」
利奧波德早已擬好藉口與盤算──自己原本打算嚇嚇沒禮貌的低年級生,但劍尖上的魔力膜偏偏不夠厚。
「雖然說是『擔心孩子』也很怪,但妳該收斂一點吧?要是妳一直丟着妳老公不管的話,可是會被拋棄的喔。」
「不對,至少說我是大他很多的姐姐……算了,先不說這個,討論回她(艾莉絲同學)身上吧。」
不等頭頭下達指示,他的所有跟班們便對疏忽的低年級生露出嘲笑的表情,同時舉起了AWR。
艾蓮娜的丈夫是軍方的防衛司令官,因此公務繁忙。而且,過去也與亞爾斯關係匪淺,所以他不會阻止艾蓮娜前往學院。
「【天空即灼厄《celestist》】。」
她是想討論艾莉絲所施展的光系統魔法吧。
利奧波德的身體旋轉、視野上下顛倒之際,眼簾中映出了所有攻勢不僅被一名少女防禦,且夥伴們全都與自己如出一轍地被狠狠震飛的樣子。
在訓練場一隅,做着掩人耳目的低調打扮、一臉眉飛色舞的理事長希絲緹這麼說。
見艾莉絲並未抱持提防與恐懼,這一劍將能確實地達成利奧波德邪惡的目的吧。
艾莉絲並未說得義正詞嚴,也沒有怒不可遏地譴責,只是語氣溫和地勸戒對方。利奧波德已經無言以對。
畢竟,只束縛住身體就太天真了。對方並未封住魔法師最大的利器──魔法。
利奧波德走到訓練場門口,倚着牆壁,露出難以親近的神色,雙手環胸。
「艾莉絲,可以了嗎?」
艾莉絲所使用的魔法恐怕是亞爾斯自行構築並教導她的新魔法吧。由於目前光系統魔法仍佔少數,儘管已經退伍,但曾爲一名傑出軍人的艾蓮娜,對此一目瞭然。
方纔的一年級生訝異地這麼詢問,他則冷冰冰地回應「你們自己走吧」。
他十分明白此處位於轉換系統的範圍之外,正因爲如此,他用魔力劍鞘包裹了自己的劍刃……原本應該是這樣。
「艾蓮娜,我不是說過別叫我隊長嗎?」
◇ ◇ ◇
「都聽妳講完了還讓人怎麼辦啊,真是的。」
不對,何止無效,是同時被對方反彈回來了。
他茫然自失,難掩焦慮神色,一瞬間偷覷了一下艾莉絲的表情,只見她泰然自若。
「隨妳便!走了。」
「啥?」
「你說誰……咦?我剛剛纔聽過名字,卻不小心忘記了。」
希絲緹朝對方投以無奈的眼神,艾蓮娜則一副正經八百的表情。
「你打算繼續讓我丟臉嗎!別多管閒事。」
之後,利奧波德的視線便一直注視着訓練場內。
當然,正因爲他還是一介學生,只要佯稱一切出於自己技藝不夠純熟,就能受到原諒吧。利奧波德甚至連這一點也納入他卑鄙的盤算之中。
他這麼確定後,有某物竄過眼前──伴隨着燦爛奪目的光輝,一道金色的軌跡劃空而過。
不料,雙腿卻不聽使喚。
希耶爾自艾莉絲身後探出頭來,這麼說道。
「哎?她在學習魔法的部分的確受益於亞爾斯,但在人品部分也許恰好相反喔。因爲那問題兒童最近變得圓融很多呢。話說回來艾蓮娜,妳的壞毛病又來了,太高估亞爾斯同學了。」
他垂下雙眼,便見到兩腿正被某種物體牢牢覆蓋。仔細一看,那似乎是訓練場中隆起的土。他的夥伴各自試圖起身,但似乎也都動彈不得,雙腳被土塊所束縛。
艾蓮娜這麼說,並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後,希絲緹便不想繼續追究。畢竟,艾蓮娜散發出一股近似母鳥深深關愛着可愛幼雛的氛圍。
相較於希絲緹,艾蓮娜與亞爾斯相處了一段更長更緊密的時光。畢竟,在亞爾斯過去隸屬於通稱【特隊】的特別魔攻部隊……也就是他最爲艱困的時期,陪伴在他身旁的人就是艾蓮娜。
她身旁有一名妙齡女子,做祕書風格的打扮。
「好吧──那倒也是。」
「她就是那位出身於貝利克總督個人資助的機構的學生吧。畢竟受到了亞爾斯的薰陶,這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您不離開嗎?」
「這就叫做自淨作用嗎?」
「請別那樣糊弄我。以一年級學生的程度,不可能施展那種干涉空間的能力。」
利奧波德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後,衝擊的反作用力頓時襲向他,將他的身軀悽慘地往後震飛。
利奧波德重重地摔到地上後,撐起上半身,忍着全身劇痛咆哮道:
儘管如此,那應該也非完全自創,部分是組合了多種光系統中的現存魔法,不過硬要說的話,問題在於艾莉絲現正邁向的『成長方向』。
「纔不會呢,休夫大權可是掌握在我手裏。而且,都不回家的人是我老公啊。」
「【反射《reflection》】……!呼,我原以爲要對所有人施展這招會有點喫力呢。」
「嗯~她進步神速呢~」
「學院目前的確遭遇了難關,再加上你就職的事、未來的出路問題……有許多事都無法順心如意,所以心情相當煩悶。可是,就算你短暫地倚仗高年級生的身分和顯赫的家世來自我安慰,之後也只會感到更可悲而已。」
「妳、妳說什麼!!」
艾莉絲自言自語似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唔……妳少得意!妳這傢伙,知道自己在忤逆誰嗎!」
利奧波德不由自主地後仰,感受到一股沉重無比的衝擊,同時,手臂彷彿遭到無形的巨人用力地往後方拽去。
遑論希絲緹,艾蓮娜也能隱約猜想到結果。艾莉絲方纔施展的【天空即灼厄《celestist》】只不過是一種顯示出它最終目標的省略版。而當她完成這一招魔法時……不知會創造出何種效果。那或許並非一介學院學生應該擁有的能力。
實際上,身爲一名教師,這令人滿心歡喜,但反過來說,身爲管理者,這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希絲緹面有難色,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望向艾蓮娜。
「亞爾斯莫非已經解讀那東西了吧?」
「對……妳是指四大難關的遺寶之一吧。」
遺寶指的是不知由何人留下的過去遺物,意即七國合併之前的魔法式。尤其光系統中有一種魔法遺寶,長年來挫敗了許多挑戰它的魔法研究者。人類研究者經由模仿魔物的魔法,創造與系統化出了現今的魔法,而魔法遺寶有別於現今的魔法,屬於不知由何人所創的古代魔法。
僅存在於古書、祕錄抑或石板上的記載,連希絲緹也無法徹底掌握其全貌,但其中一項魔法酷似艾莉絲所施展的【天空即灼厄《celestist》】。接着,既然傳授她這項魔法的人是亞爾斯,自然會讓人心生懷疑。
「好、好了,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吧,現在就先不管它了。」
「『隊長』妳也很辛苦呢。」
「哎唷,叫我理事長啦。亞爾斯同學真的都不曉得什麼叫『恰到好處』呢。而且,在他的初期人格教育上,要是你們多負起一點責任……不對,再繼續說下去的話,就是發牢騷了呢。他自己現在也有艱難之處吧。」
希絲緹聳了聳肩道,僅止於點到爲止的程度。
「我們只能自己好好努力了呢。畢竟撒下的種子已經萌芽了。」
希絲緹不清楚艾莉絲與希耶爾方纔的英姿,以及日前的風波是否有衝擊到學生的內心深處,但她想起利奧波德改過自新的模樣,輕輕地露出一抹微笑。
「說的也是,再來就是讓『局外人』別多管閒事。」
希絲緹聽見了艾蓮娜這句自言自語。
「是啊,貝利克……一和亞爾斯扯上關係,他就會多事呢。必須先和他說好別成爲雞婆老爹,對兒子的戀愛說三道四。」
一如希絲緹這番無奈的話,貝利克過去似乎自願成爲年幼的亞爾斯與忒絲菲婭的媒人。
「維札斯特爵士也是啊。這種事必須順其自然,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艾蓮娜這麼說,呵呵一笑。不僅是希絲緹,連艾蓮娜也早已察覺到維札斯特對自己女兒•費莉涅菈與亞爾斯的關係有何想法。
心裏這份想法不知是接近母親或姐姐的角度,但都不改她由衷期盼那名少年未來能獲得幸福的心願。
儘管如此,只要還能這麼擔心,就代表無事可擔心吧。只能祈禱亞爾斯儘快解決問題了。
希絲緹望着過去下屬慈愛的側臉,內心暗自獨語。
(畢竟我也還欠亞爾斯一個人情。希望能多少還給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