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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6萬 字

會客室的內部裝潢,出乎意料地簡單樸素。

即使在第一印象過去之後,也還是顯得十分簡樸單調,整個房間沒有特別引人注目之處。除了桌子、沙發及最基本款的熱水器和餐具以外,不見任何精緻的傢俱。或許是因爲入學測驗時的面試會用到這些會客室,爲了避免影響應試學生才做這番擺設吧。

而在這間有些乏味的房間裏,關鍵的談判對象──艾爾只是用溫和的視線注視着亞爾斯和莉莉夏,既不焦躁,也沒有擺出什麼傲慢的姿態。

房間中央擺設着一組沙發,中間圍繞着一張毛玻璃的桌子。艾爾就挺直背脊地坐在寬敞的沙發正中間,面露微笑地開口:

「看來我沒被放鴿子呢,這下子總算鬆一口氣了。」

亞爾斯毫不客氣地對他投以尖銳的視線,就像在說「你以爲現在這樣是誰害的啊」,接着姑且出聲回應:

「就算我想要放你鴿子,在學院裏也無處可藏啊。雖然我覺得很麻煩,但是隻要你們賴在學院裏不走,早晚會把理事長害得操心過度。畢竟你們威穆琉納家似乎很難搞啊。」

亞爾斯一邊這麼說,一邊將視線移向站在艾爾所坐的沙發後方的兩名隨扈身上。

如果他剛纔有記得先敲門,過來開門的應該就是他們兩人的其中之一。而且多半是那位名叫「席露西菈」的女性隨扈。

這名女子和侍奉斐培爾家的老管家──榭路巴給人相同的感覺。看起來就是一名老練的隨從人員,非常熟悉社交待客的各種禮儀規範。

至於另一名同樣做着隨扈打扮的男子,儘管有着一張堪稱美男子的俊秀臉龐,卻給人一種有些粗獷的武人印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可以感受到闖過無數鬼門關的強者獨有的凌厲氣息。

彷彿是察覺到亞爾斯打量的目光,那名男性隨扈立刻微微垂下了眼睛。

也不曉得艾爾是怎麼解讀這個狀況,只聽他若無其事地說:

「對了,在進入正題前,先讓我來介紹一下吧。」

聞言,亞爾斯只是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艾爾沒有轉過頭去,而是直接抬起手來比向了那名女性隨扈。

「這位是我的專屬隨扈,席露西菈·希庫歐連。她同時身兼我的護衛人員。」

(果然如此。)

亞爾斯在內心咕噥了一句。他早已猜想到兩人不是什麼普通隨扈,而是有能力應付突發狀況的戰鬥人員。

被艾爾如此介紹的女性隨扈彬彬有禮地把手按在胸口上,行雲流水地彎腰行了一禮。

亞爾斯在這個場合中好歹算是上位者,向他自我介紹時報上全名,應該纔是符合禮儀的做法。

這不是艾爾有沒有誠意的問題,而是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艾爾完全沒有情緒的起伏,他的一切情感表現都只是「假裝出來」的。

「差別居然如此之大啊。」

面對威穆琉納家可怕的調查能力,亞爾斯忍不住想在內心咂舌。

此話一出,站在亞爾斯背後的莉莉夏微微動了一下,但是亞爾斯刻意無視了。她肯定是想要警告亞爾斯,艾爾的態度轉變將帶來怎樣的風險。不過,這種程度的事情亞爾斯當然心知肚明。

(無法見光的手段……他連我乾的那些骯髒事也知道嗎?)

他瞥了一眼席露西菈後,對方馬上回應:

「賠罪到此即可。」亞爾斯一臉冷淡地揚起手,阻止席露西菈繼續說下去。接受這種徒具形式的道歉也沒有任何意義。這種貴族作風的冗長開場白,根本就是不需要的東西。

而奧爾聶烏斯之所以沒這麼做,單純只是因爲本人沒有姓氏?還是說有什麼無法透露姓氏的理由?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是艾爾臉上的柔和微笑沒有一絲動搖,令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對亞爾斯的態度感到意外。

「對,就是這個。席露西菈幾乎取得了和紅茶相關的所有資格。總而言之,她在紅茶這件事上有着非比尋常的熱情。」

「你才別搞錯了。威穆琉納家不是貴族,而是『王族』。必須做好覺悟的人是你纔對喔,亞爾斯。再繼續這麼下去,你的身心都會備受煎熬……不,是連壽命都有可能縮減。你有不惜如此也要和過去的王室一族作對的覺悟嗎?這樣做應該對你沒有半點好處可言吧。」

這杯大方使用最高級茶葉的紅茶,確實散發着沁入鼻腔的芳醇香氣。然而,光靠香氣一項還不足以達到合格的標準。由於平常喝慣了露姬沖泡的紅茶,亞爾斯的舌頭被養得非常挑剔。對他來說,紅茶並不是愈貴愈好的東西……他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莉莉夏似乎也同意這個說法,並沒有對此提出什麼異議。

「看你是要證明自己和菲婭兩情相悅也好,還是正式向她求婚並得到對方同意也罷……你要是能讓我看到這種令人難爲情的場面,我也不會自討沒趣地介入你們之間的事情。」

想不到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沉默寡言的席露西菈,居然會展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不過,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多話了,於是就此打住紅茶的話題。

男性隨扈態度從容地如此回答,同時向前踏出半步,朝亞爾斯投去打量的目光。

席露西菈以畢恭畢敬的語氣,給出了這麼一句虛應故事的回答。

「我可以請教你爲何願意做到這種地步嗎?我所知的亞爾斯·雷金,應該是個懶得過問這類俗事的人物,尤其討厭和貴族社會扯上關係,甚至曾經因此拒絕了封爵的提議吧?」

「哎呀~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不過,貝利克總督的鼻子果然非常靈敏呢。這樣很好、這樣很好。不如說,有你在場的話,談話會進行得更順利吧。」

那張過於完美的撲克臉,讓人強烈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彷彿不是在面對有血有肉的人類,而是在和某種異形存在打交道。

「你調查得真清楚呢。雖然幾乎都被你說中令人很不爽,但是有些話還是得告訴你這個不諳世事的大少爺。我就直說了吧,一般人可不會因爲別人的三言兩語,就乖乖地把一手拉拔起來的學生交出去吧?」

(從她的舉手投足來看,顯然不是什麼泛泛之輩。爲什麼像她這樣的卓越人才,會甘願待在這種傢伙身邊?)

「我並沒有生氣。那麼,包含莉莉夏在內,我們這邊應該不需要特別做自我介紹吧?」

「你問我有沒有覺悟?不好意思,打從我出生以來,沒有一次不是抱持着覺悟做出抉擇的。你聽好了,就讓我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吧。我的抉擇對我的未來是否有好處,能夠決定這件事情的人並不是你。然後,我這個人向來就無法接受徒勞無功的結局,這次的風波更是踩到了我的底線。最後補充一點:我不管你是王族還是什麼,那些都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真是深奧啊。」

雖然席露西菈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但還是可以隱約感受到一股自豪的喜悅之情。她大概對自己沖泡紅茶的技術很有自信吧。

「那麼,亞魯法引以爲傲的最高階魔法師亞爾斯閣下,我今天是特地前來和你會面的……當然,這件事情和菲婭有關。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你的情況,你目前正在親自指導菲婭沒錯吧?因此關於菲婭的未來安排,我認爲必須通知你一聲纔行。」

不管忒絲菲婭本人是怎麼想的,從艾爾的角度來看,亞爾斯的行爲就等同於從他手中搶走自己勢在必得的成熟果實。說起來,艾爾的這般態度也可以理解爲:他絕對不會放過膽敢違逆他意志的人。

「中意是嗎?……你要這麼理解,我也不反對。」

亞爾斯姑且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莉莉夏則是繞到後面繼續站着。她刻意站在一旁待命,不和亞爾斯及艾爾同席而坐,以此來表明自己的立場。儘管這也算是一種謙遜的表現,不過她同時在暗示着自己不願「公親變事主」的態度。

「嗯~老實說,你會這樣回答我還挺意外的呢,看來是我預估錯誤了。我本來以爲你是絕對不願涉入這類問題的人。還是說,你比我預想的更加中意菲婭呢?」

緊接着,從席露西菈口中吐出了一道宛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是你的專斷獨行嗎?」

然而,艾爾的語氣和態度,都清楚地傳達出他只是在走個過場而已。他似乎已經不打算遮掩自己的意圖了。

那是一個簡潔俐落的優美動作。看着這個可能重複了好幾萬次的行禮姿態,亞爾斯忍不住在心裏嘟囔了起來。

(噢?總算露出正常人會有的表情了啊?)

儘管有種完全被對方的節奏帶着走的感覺,不過察覺到重頭戲即將到來,亞爾斯也再次斂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艾爾的臉孔。

「這款紅茶產自漢盧卡普迪亞最北方的烏魯加爾地區,是直接從產地運送過來的茶葉。沒有混入其他茶葉,爲最純正的名牌商品,豐富的香氣是其最大的特徵。」

莉莉夏大概早已料到艾爾會這麼質問。可想而知,身爲大貴族的艾爾自然十分明白莉莉夏一方的弱點。只見莉莉夏嚴肅地板着臉孔,說出預先準備好的回答。

別說是好惡的情緒表現,他所有的內心想法都不會流露在表情上或聲音裏。正因如此,這位名叫艾爾的少年,言行舉止全都給人一種矯揉造作的可疑之感。

「那真是失禮了,艾爾少爺。不過,我想我應該不會有泡紅茶的第二次機會了。」

「當然,在場沒有人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不過……這位小姐是叫『莉莉夏』吧?她的存在挺讓人在意的呢。畢竟我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列席會談。如果利姆弗傑家也介入此事,那可就不只是兩家之間的問題了喔。說到底,利姆弗傑家的『頭領』知道這件事情嗎?」

席露西菈立刻走上前來,悄無聲息地將熱氣氤氳的紅茶端到桌上,也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沖泡好的。

只見艾爾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表情,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抬起另一隻手。

當然,從這裏就可以窺見威穆琉納家的權勢有多麼龐大。除了財力和政治影響力外,聽說威穆琉納家的私兵數量同樣非比尋常。不過,亞爾斯可以想像得到,這兩位隨扈在衆多私兵中,多半也是數一數二的頂尖存在。

「但不管怎麼說,菲婭好歹是個美人胚子……原來如此,我對你的調查太過片面了呢。既然如此,亞爾斯閣下打算怎麼做呢?動用你最擅長的無法見光的手段,直接把我這個人給殺了嗎?」

「這也沒辦法呢,誰教我就是這樣的傢伙。儘管如此,你還是願意留下來侍候我,我心裏其實非常感激喔。」

亞爾斯的這句話,當然是指他對忒絲菲婭的才能和資質有高度評價。

「好了好了,你也說夠了吧?席露西菈。」

「不好意思啊,奧爾聶烏斯性格過於耿直了。」

「品茶大師!」

「頭領並不知情。」

「謹遵汝意。」

亞爾斯向艾爾投去一個「開始吧」的眼神。但艾爾似乎誤解了什麼,以爲他是在責難奧爾聶烏斯表面恭敬實則無禮的態度,於是滿臉苦笑地道歉:

(就只有單名『奧爾聶烏斯』嗎?他不願意說出姓氏的理由是什麼?)

「很抱歉現在才向您致上問候,亞爾斯大人。由於事出突然,還請您原諒我的無禮。畢竟這次的事情完全是艾爾少爺的臨時起意……」

「不好意思,恕難從命。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亞爾斯不得不坦率地承認。雖然他不習慣透過香氣來品鑑紅茶,但是這杯紅茶的味道確實讓他感受到了美味的衝擊。

「這當然不是這房間裏的便宜貨,而是我們隨時帶在身邊的珍品。」

「我作爲每次都奉陪艾爾少爺心血來潮的人,實在是喫盡了苦頭。」

「那還用說。」

面對艾爾的勸茶,亞爾斯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想說能夠稍微滋潤一下喉嚨也好。

面對苦笑起來的艾爾,席露西菈依舊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

「亞爾斯·雷金大人,我從許久以前就聽說過您的事蹟。今天有幸親眼瞻仰您的風采,着實深感光榮。請您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奧爾聶烏斯』就好,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我都忘了,畢竟你連元首希瑟妮婭的命令都不怎麼放在眼裏呢。不過,這次的情況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喔。你如果打算插手這個問題,就請遵照貴族圈的規矩。」

「你剛纔的這段發言,將導致你完全捲進這件事情──你是在理解這一點的前提下,才說出這番話的嗎?」

「咦?是我的錯嗎?你的話裏暗中帶刺啊,席露西菈。」

可是,就在亞爾斯接着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之際,艾爾終於斂起臉上一直掛着的微笑,有些不悅地挑了一下眉角。

聽完席露西菈的流暢說明後,亞爾斯輕輕啜飲了一口紅茶……下一秒鐘,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伴隨着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亞爾斯由衷感嘆地吁了口氣。

「哈哈,這有點困難呢。畢竟我們不是因爲相愛才締結婚約,更別說我對菲婭根本沒有喜歡的感情。」

始終泰然處之的艾爾絲毫沒有露出掃興的神色,就這麼輕輕地抬起一隻手。

說到這裏,亞爾斯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不再被擅自闖入自己地盤的艾爾一行人給牽着鼻子走。

「好啦,讓我們重回正題吧。」

「是的,但我想這應該不會構成問題。我確實不是出身於三大貴族的家系,不過我同時擁有利姆弗傑和弗琉斯埃文兩家的姓氏。除此之外,站在軍方的立場上,我也必須陪同亞爾斯大人出席纔行。畢竟您在應對軍方無雙魔法師的時候,態度實在太過傲慢無禮。還請您將我視爲中立的見證人。」

這時,一臉傷腦筋的艾爾打斷兩人的對話。

只見他揚起嘴角,繼續說道:

「因此,我要把菲婭從學院帶走。你沒有任何異議吧?」

亞爾斯蹺起另一邊的腳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回道:

然而,此刻不能讓艾爾察覺到自己內心的動搖。亞爾斯只能強裝冷靜地回應:

艾爾以天真無邪的笑容,極度冷靜地如此問道。

亞爾斯在心裏狠毒地諷刺。

這句半開玩笑的圓場話語,反而讓亞爾斯感到更加不快。畢竟和他的這位主人相比,奧爾聶烏斯的態度還算得上是誠實直率。

而在經歷了這麼一段插曲後,抱持着相當覺悟前來的亞爾斯,不免有種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覺,莉莉夏好像也是同樣的心情,整個會客室瀰漫起一股微妙的氣氛。就在這時,艾爾拍了一下手掌,像是要重新開始似地笑着說道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是的,因爲這款茶葉是我親自挑選的。當然,並不是說茶葉的品質可以決定一切。即使是品質不太理想的茶葉,我也能夠透過各種技巧來引出最完美的風味。然後,另一個重點在於……除了上面說的這些以外,還有幾個應當特別注意的地方。」

艾爾聞言,竟露出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情,用手指抵着下巴,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我也持有茶葉顧問的資格,有任何不懂的地方歡迎您隨時諮詢。」

「感謝您的理解。」

那是亞爾斯的另一張面孔:負責收拾以【庫拉瑪】幹部爲首的重犯罪者和恐怖組織。這類案件全都由總督直轄管理,照理而言是絕對機密的情報。既然艾爾知道這些事情,就意味着威穆琉納家的情報網早已滲透軍方中樞,甚至直接延伸到了總督的周圍。

艾爾很乾脆地吐露出自己對忒絲菲婭沒有個人情感的事實。他這句話不帶任何惡意,彷彿單純在陳述「這對貴族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一般。

「啊,您、您真是學問淵博呢。」

「沏茶的熱水自不用說,得以適宜的溫度來進行沖泡,沏茶方式當然也有必須講究之處……不過,假如是使用如此優質的茶葉,我可以保證沖泡出最令人滿意的成品。」

艾爾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的嘴角往下拉的同時,臉上柔和的神色隨之消失無蹤,猶如戴上面具般面無表情。

「不好意思啊,亞爾斯閣下,席露西菈只要一聊起紅茶的話題就停不下來。畢竟她是那個……呃,叫什麼來着?」

(那麼……)

莉莉夏出身貴族,自然比亞爾斯更瞭解貴族圈的規矩禮儀。想必她非常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不願過度干涉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之間的問題。

畢竟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聽得目瞪口呆的艾爾先是微微彎起嘴角,接着忍不住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不,我什麼都不會做,至少我不會主動出手。至於我會如何出招,端看你們今後的態度而定。身爲貴族的你,想必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吧?」

面對席露西菈一發不可收拾的狂熱語氣,亞爾斯不知不覺被她的氣勢所震攝,甚至下意識地以敬語回應。

雖然對方的措詞相當客氣,但是感覺不到對他有什麼敬意,反倒是那道不客氣的打量目光,讓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亞爾斯姑且默默點頭應下,心裏同時感到有些詫異。

「更別說這件事情和我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簡而言之,我爲了讓自己的未來過得輕鬆一點,已經在那丫頭身上投入不少時間了。」

「失禮了,接着是這位男士……明確地說的話,他是徹頭徹尾的護衛人員。雖然他和席露西菈一樣是我的專屬隨扈,但是他泡的紅茶實在是難喝到無法入喉。」

總而言之,莉莉夏在這場談判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在一旁見證整個過程的「公證人」。也就是以類似「觀察員」的身分參加會談。

當然,亞爾斯就是在清楚這一點的情況下來到這裏的。相對於始終保持冷靜的亞爾斯,艾爾反倒是愈說愈起勁。

「關於我和菲婭的婚約,可是有在婚約證書上正式簽下彼此的姓名喔。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艾爾先前也提過的,最令人擔憂的把柄。換言之,就是雙方締結婚約的「根據」。雖說他至今沒有拿出實物,因此也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但這依舊是一張相當強力的王牌。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聽到艾爾這麼說的莉莉夏,臉色頓時微微沉了下來。隔空叫陣的階段就到此爲止了。

接下來不是劍拔弩張的言語交鋒,而是正式進入「交涉」的階段。

「所以說,你們有帶着婚約證書過來嗎?」

莉莉夏代替亞爾斯問出這個問題後,艾爾笑着說了一句:「不然我怎麼會特地過來一趟呢?」從他的態度看來,正如原本預想的,那並非只是虛張聲勢或誇大其辭。

緊接着,艾爾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補充道:

「只要菲婭成爲我的人,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合而爲一的那天便指日可待了……嗯,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以斐培爾家被威穆琉納家吸收的形式吧。如此一來,我們兩家都會迎來更加光輝燦爛的未來呢。」

「……!」

聽到這段話的瞬間,莉莉夏的臉上浮現出大爲震驚的神色。

倘若只是兩家的聯姻也就罷了……但如果最後演變爲兩家合併,事態的嚴重性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照理說來,只要斐培爾的當家芙蘿婕還在世的一天,這件事就應該絕不可能成真,但是沒有人知道威穆琉納家到底在策劃什麼陰謀。尤其是艾爾這名少年,看起來就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物,而且完全不會因此感到內疚。

莉莉夏將自己定位爲「見證人」,原本一直保持着相對放鬆的警戒狀態,但她此刻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

儘管亞爾斯也察覺到現場氣氛的變化,可是他並不清楚貴族圈的規矩,因此還是特地向莉莉夏確認了一下。

「莉莉夏,所以說接下來的談判要怎麼進行?」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莉莉夏面有難色地回答:

「在談判規則方面並沒有什麼硬性規定,只要雙方商討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協點就好,整個過程中可以動用一切東西作爲交易的條件。但是……」

莉莉夏會欲言又止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在艾爾已經表明意圖的此刻,這項婚約牽扯到的就不只是忒絲菲婭個人的命運了,而是直接上升成亞魯法內部勢力的平衡問題。畢竟同爲三大貴族之一的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有可能因此合併爲一個家族。

假如這場政治聯姻真的順利完成,無疑會對貴族圈的勢力平衡造成重大影響。威穆琉納家很可能獲得比現在更加強大的力量。

然而,亞爾斯和莉莉夏此刻都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斐培爾的當家──芙蘿婕·斐培爾所採取的行動。具體而言,芙蘿婕在鐵證如山的狀況下,理應不可能向威穆琉納家提出解除雙方婚約的請求。換句話說,這份證書是……

「我說亞爾斯閣下,你知道這件事情嗎?關於利姆弗傑家代代相傳的見不得光的工作。」

他甚至開始覺得,和艾爾這種人談判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莉莉夏暫且把目光從證書上移開,重新扮演起見證人的角色。

「所以你現在是和不成材的另一位兄長一起,被扔到軍隊裏作爲棄子來使用囉?真是令人同情呢。」

「是這樣嗎?畢竟我還沒繼任當家之位,說起話來不小心有些口無遮攔了。不過,難得我提出一個替代方案,沒想到被你們說得這麼難聽。再說,無雙魔法師直屬於總督指揮這一點,說穿了只是按照慣例來行事而已,其實並沒有什麼法源上的明確依據。更何況如今的亞爾斯閣下甚至很難說是正式軍人,畢竟他現在可是這座學院的學生……哎呀呀,這麼說來,反倒是軍方那邊比較有問題吧?」

「……若是造假,那就成了僞造重要文書,這是一定會被問罪的行爲。雖然我不知道上面的雙方簽名是不是真的……但是這份證書確實蓋有元老院的公正保證印,代表這是獲得元老院背書認可的文件。」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席露西菈一個閃身就擋在了艾爾身前;與此同時,奧爾聶烏斯也快如閃電地踢出一腳,將橫亙在主人和亞爾斯之間的桌子踢飛起來。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繼續廢話下去……你們做好保護主人的準備了嗎?」

莉莉夏不由得說不出話來。因爲原本不祥的預感,突然一下子變得真實。而且威穆琉納家準備周到的程度,甚至讓她有種一切都爲時已晚的感覺。

就在玻璃桌面發出碎裂聲響的剎那──亞爾斯怒濤洶湧的魔力已經盈滿整個室內。緊接着,奧爾聶烏斯企圖排除危險的努力未能奏效,沉重的桌子被猛烈的魔力衝擊波給席捲淹沒,直接朝着艾爾的方向砸了過去。亞爾斯將莉莉夏護在身後,瞬間在自己面前展開了厚實的魔力壁……被他一口氣推出去的魔力壁,就這樣化爲猛烈的衝擊波,向艾爾所在的位置奔湧而去。

元首這個職位基本上採取世襲制,但是其中也反映出一定程度的民意。不僅如此,貴族和高級官僚的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政權基石。換句話說,假如威穆琉納家覺得現任元首希瑟妮婭很礙事,也不是找不到方法把她從元首的位子上拉下來。

和強硬的話語相反,莉莉夏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艾爾則是抓住這一瞬間的空檔,把話頭轉到了亞爾斯身上。

「沒錯,你也很快就要遭到『除名』的下場了吧?」

當時自己下意識地想去摸莉莉夏的頭時,她整個人竟出現莫名激烈的反應。而此刻的她也是維持着用雙手護住自己的姿勢,看起來好似隨時都會尖叫出聲。

「很遺憾地,一般而言『意氣用事』這四個字幾乎和你無緣,我想這個情報似乎是正確的呢。只是那種程度的話,還離『真心動怒』差得遠了。這麼說也不對,你並不是不會感到憤怒,而是覺得任由怒火支配自己、徹底喪失理智的行爲,未免太過愚蠢……沒錯,你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靜透澈』。因此反過來說,這是一個值得信任的特質,哪怕是在剛纔的那種狀況下也是一樣。我先前說過了吧?在過來這裏之前,我已經把你的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你最好別太小看我的力量了。」

「嗯~事已至此,我認爲具有足夠的正當性了。但是,如果你們不願意輕易同意的話,我也是可以稍微讓步。相對地,你們需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也就是說,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伴隨着東西落地時所發出的砰然巨響,臉上自始至終都掛着微笑的艾爾,掃視一眼身後已經空無一物的房間後,再次把頭轉向了亞爾斯的方向。

眼看莉莉夏雙膝一軟,整個人就要跪倒在地,一隻手從旁伸了出來及時扶住她。

((這其中肯定下了什麼圈套。))

元首是象徵亞魯法的存在,甚至被人們尊稱爲「現人神」。更重要的是,亞魯法能夠成長爲如今的泱泱大國,艾魯杰特王家可說是厥功甚偉。然而,現在竟有人企圖把現任元首拉下臺……

與此同時,她感受到了強烈的動搖。等在眼前的是最糟糕的未來。沒想到她抱持着輕鬆的心情攪和進來的這起事件,背後居然潛藏着如此重大的陰謀。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就不熟悉貴族規矩的亞爾斯,要想收拾當前的局面更是難上加難。

莉莉夏陡然挑起眼梢,在心裏暗自咒罵。

「您這是打算與軍方爲敵嗎?」

彷彿是要印證莉莉夏的不安般,艾爾緩緩抬起手來向席露西菈打了個信號。

(保證人是莫爾威魯鐸中將!?)

莉莉夏只能強詞奪理地擠出聲音,試圖控制住愈來愈不利的走向。她代替亞爾斯的角色,硬着頭皮把這段話說到最後。

雖然不脫推測的領域,但是兩人得出了不約而同的結論。

後面的那句話不是對着艾爾本人,而是向擔任其護衛的兩名隨扈說的。

莉莉夏感受到自己背上冷汗涔涔,腦海裏描繪出這般恐怖的未來藍圖。

「你的兄長身爲【亞菲魯卡】的現任領袖,是怎麼看待你這個妹妹的呢?你不覺得他把你和平庸的吉爾視爲同一類人嗎?話說,吉爾最後是落得什麼下場呀?」

那隻手的主人──亞爾斯冷冷地打斷了艾爾的聲音。

思及此,莉莉夏不禁慶幸自己有跟着亞爾斯一起過來。不僅是軍方,貴族和政治在本質上有着難分難解的關係,一旦威穆琉納家進一步壯大勢力,其影響力甚至會直逼元首。

「這個要求跟這次的事情沒有半點關係!況且無雙魔法師可是隸屬於軍方的戰力。這是連討論都不被允許的事,您不可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艾爾嘴上道歉,卻揚起滿足的微笑看着呆立在原地的莉莉夏。

這和婚約的正當性已經是不同次元的問題。亞爾斯若是加入威穆琉納家的陣營,無疑將會給亞魯法帶來巨大的衝擊,就連貴族圈的勢力平衡問題可能都無法比擬。假如事態演變至此,就算阻止這樁婚事也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雖說亞爾斯姑且是名軍人,但是如果有人揪着他的身分及進入這座學院的原委不放,深入追究軍規上的模糊解釋空間,確實會有一些站不住腳的地方。畢竟如今完全是基於亞爾斯的異常戰鬥力,各方人士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默許這個特例存在。儘管如此,站在莉莉夏的立場,即使自己身爲見證人的中立性會受到影響,她還是不得不提出這個質問。

而最爲棘手的地方在於,這似乎是一場規模巨大的造反計劃,牽涉其中的不只是單一貴族,還有軍界和政界的高層人士。

「接下來纔是最有趣的部分呢,對你來說應該也是有益的資訊喔。」

(這該死的叛國賊!)

艾爾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幾句話,莉莉夏的神情就明顯地出現了變化。只見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彷彿艾爾的每一句話都在剜開她的心臟。

莉莉夏來回反覆地查看着那張羊皮紙,可是始終無法在這份證書上挑出任何毛病。保證人的欄位也有清楚的簽名。

而其中的關鍵就在於,由貴族和高級官僚組成的政治機構「元老院」。威穆琉納家吞併斐培爾家的勢力後,若是能借此控制元老院,整個局勢將勢必急轉直下。當然,無論是採取什麼樣的形式,到時候引發的肯定不只是混亂,而是會造成對立與抗爭,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這麼一來,無論是亞爾斯還是莉莉夏,都幾乎沒有能夠採取的反制手段。看着女性隨扈席露西菈卷好證書並收回匣中的模樣,莉莉夏的後背再次淌下冷汗。

莉莉夏搶在亞爾斯之前,立刻確認起被擱在桌上的那份證書。亞爾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側臉,發現她的臉上已經流露出焦躁的神色。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雖說她扮演的角色是見證人,但莉莉夏可是我帶過來的,少得寸進尺了。」

「嘖……」

一言以蔽之,艾爾──威穆琉納家打算徹底推翻現行體制。如此一來,亞魯法國內無疑會爆發一場巨大的動亂。

艾爾巧妙地利用威穆琉納家的龐大情報網,揪住對方精神最脆弱的地方不斷髮動攻擊,同時在聲音裏注入魔力,藉此擾亂並束縛對方的心神。在他的猛攻之下,莉莉夏意外地流露出軟弱的一面。

「我們首先必須確定這份證書是真的。再者,作爲當事者之一的斐培爾家並不在場。因此我們現階段無法同意您的要求具有正當性。」

「莉莉夏,這份證書是真的嗎?」

「不過,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還可以原諒你的無禮。這也算是一種打招呼的方式吧。再說我也的確有點做得太過火了,請容我爲此致歉。」

「這樣啊。」

(威穆琉納家的血脈源自王族,但是他們至今從未對三大貴族鼎立的局勢表現出不滿,而且並未顯露出想要吞併斐培爾家的意思。爲什麼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難?不管怎麼說,他們顯然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謀劃這項陰謀了。最壞的情況下,亞魯法的國家體制恐將因此遭到推翻。如果他們選擇強行起事,多半隻會以顛覆國家罪收場;但是隻要打破貴族圈的勢力平衡,確實有可能合法地推翻當前政權。)

亞爾斯用響徹周圍的低沉嗓音,語氣冷靜卻強硬地放話。艾爾這名少年惹人厭的地方,不僅在於那深具貴族作風的陰險狡猾。他的手段和態度,全都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亞爾斯無論如何都看不順眼。

「唔……!」

「我拒絕。」

「這就是證明兩家訂下婚約的正本證書。」

下一秒鐘,只見亞爾斯倏地揚起手,把手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

亞爾斯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莉莉夏見狀暫且放下心來。不過,艾爾這名少年恣意妄爲的想法,還是再次讓她感到震驚。從某種角度上來看,或許可以說他器量恢宏。

「好可怕、好可怕,真不愧是最強的魔法師,殺氣實在是不同凡響呢。不過,威嚇終究只是威嚇而已。這種把魔力猛砸過來的小把戲,可是沒辦法讓我發自內心地顫抖起來喔。所以說,奧爾聶烏斯,不好意思,現在還不是你能夠動手的時候。」

這果然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籌劃的陰謀。如此說來,這份完美的證書顯然也是計劃中的一環。雖然貴族之間的婚約的確是一件大事,但理論上沒必要立下如此完備的證書。

亞爾斯至少非常清楚一件事:在莉莉夏看似無憂無慮的外表下,其實隱藏着錯綜複雜的內心思緒。

「話說回來,我勸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你該不會完全沒有從你兄長那裏聽說『家業』的事情吧?」

席露西菈馬上從懷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的小匣子,並且打開了盒蓋。裝在匣子裏的東西,是一卷繫着黃金絲線的厚重羊皮紙。

「我想要得到你,亞爾斯閣下。」

面對莉莉夏聲色倶厲的話語,艾爾有些佯裝糊塗地說道:

亞爾斯不悅地咂了聲嘴。果然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名少年都不是什麼普通人。在剛纔那種魔力奔湧的場面下,正常人別說是害怕到縮成一團,就算直接昏厥過去也不奇怪。然而,艾爾卻冷靜地看出了亞爾斯究竟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莉莉夏驚愕不已,瞠目結舌地看向亞爾斯。

「什麼意思?」

說到這裏,艾爾再次轉向莉莉夏。

說到這裏,艾爾停頓片刻,接着再次露出微笑。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12 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插圖(1)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12 · 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 第1張插圖

「…………」

然後,他先是輕聲笑了一下,接着微微揚起手來,示意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兩名隨扈不要輕舉妄動。

聽到這句話的莉莉夏,瞳孔頓時睜得老大,接着彷彿雙腳不聽使喚般,整個人踉踉蹌蹌地搖晃起來。

艾爾始終冷眼旁觀着這一幕,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微笑。足以刺穿靈魂的言語之刃,以不同於先前針對忒絲菲婭的形式,一點一點地磨耗着莉莉夏的精神。

「喂,給我振作一點!難道你也是個廢柴嗎?別把那傢伙說的話當一回事啊。」

居然當着正主的面,分析起別人的心理活動──亞爾斯一邊在心裏如此想着,一邊默不作聲地看着一臉洋洋得意的艾爾。

然而,作爲當事人的艾爾依舊一臉若無其事,大言不慚地繼續說道:

如此多的證據擺在眼前,她方纔的猜測──威穆琉納家的企圖已昭然若揭。這不單單只是大貴族之間的權力鬥爭,威穆琉納家已經顯露出不折不扣的野心。他們等於是準備向亞魯法的當前政權舉起叛旗。

「嗯哼,那麼【亞菲魯卡】你總知道了吧?他們在那方面是小有名氣的組織……也就是類似於直屬元首的肅清部隊。雖然他們已經脫離元首的控制很久了,但是依舊在暗地裏保持着部隊的運作。」

要是連這丫頭也倒下,接下來可就更麻煩了──原本如此擔心的亞爾斯總算稍微放下心來。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先前發生的某件事。

莉莉夏以近乎怒目而視的眼神直盯着艾爾的臉。

席露西菈用自己的全身護住艾爾,奧爾聶烏斯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飛撲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奧爾聶烏斯並起雙掌向前疾刺而出,衝擊波立刻以他爲中心向左右逸散出去,宛如一塊磐石將激流分成了兩股般。

老實說,亞爾斯對此並不感興趣,但他姑且應了這麼一句。

「什麼!?」

儘管經歷瞭如此激烈的場面,莉莉夏依舊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滿目瘡痍的房間。她那副茫然自失的模樣,與忒絲菲婭先前的狀態極爲相似。然而,不同於家族有把柄握在對方手裏的忒絲菲婭,艾爾這次是從個人本質的角度來對付莉莉夏,將毒牙直接咬進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聽到亞爾斯的這句話,莉莉夏瞬間愣了一下,眼神隨之恢復光芒。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喔。真要說起來,亞爾斯閣下當初不就是因爲役期屆滿,纔會向軍方提出退役申請嗎?結果軍方竟強行把他挽留下來。對於這樣一位爲國家鞠躬盡瘁的英雄,軍方的處置方式是不是有點問題呢?」

莉莉夏之所以一時語塞,是因爲艾爾的反駁意外地戳中了問題的核心。

就在莉莉夏無可反駁之際,艾爾又乘勝追擊地接着說:

「!?您這是在說什麼……」

除了政界以外,如今的軍部也是成立在各貴族派系的微妙勢力平衡上。能夠維持這種恐怖平衡的關係,固然是貝利克總督的本領高超,但最主要還是得歸功於芙蘿婕·斐培爾,以及維札斯特·索卡連託在背後的大力支持。

威穆琉納家顯然動用了相當骯髒的手段。說到底,從艾爾對忒絲菲婭施加過暗示便能得知,他本人具有某種特異能力。亞爾斯先前幫忒絲菲婭治療時,甚至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些許魔力痕跡。最重要的是,艾爾看起來就是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

最後,莉莉夏用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肩膀開始不停地哆嗦。而艾爾緊接着說出的下一句話,更是宛如致命一擊般粉碎了她的內心。

乍看之下大膽妄爲的女孩,在本質上卻給人一種格外纖細、甚至可說是有些膽小的感覺,總是在害怕着什麼。亞爾斯並不擅長感知別人的情緒,可是不知爲何,他隱約能察覺到莉莉夏的心思。

「……!?」

「……!」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證明這份證書,目前看來確實是真貨的樣子。」

儘管如此,衝擊波當然不會就此完全消失。覆蓋房間牆面的巨大玻璃立刻應聲碎裂,剛纔的那張桌子和其他傢俱,全都從這間最頂層的房間被炸飛出去。

莫爾威魯鐸中將既是高階貴族,在軍部也有着極高的地位。作爲反對軍方現行體制派系的領頭人物,這名男子也是貝利克的主要政敵之一。

儘管如此,在婚約證書確實存在的情況下,法律就具有效力來保障這項約定,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我、我沒事!就只是有點嚇到了而已。」

莉莉夏依然在虛張聲勢。在亞爾斯眼中,她那超乎尋常的出汗量,已經明白揭示出她所受到的衝擊有多麼巨大。

就在亞爾斯和莉莉夏對話的期間,眼看事態暫時平息下來的席露西菈,以相當無奈的語氣開口:

「艾爾少爺您也真是的,若是在這座學院裏鬧出事來,善後處理可是非常麻煩的啊。您這是打算把那位『魔女』也牽扯進這件事情嗎?」

聽到席露西菈的這句勸諫,艾爾老實地斂起了臉上惡作劇的笑容。

「這樣確實不太妙呢。不過,我其實只是想要近距離見識一下,亞魯法引以爲傲的首席魔法師,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和器量而已。可是我這個人的壞習慣,就是會忍不住想要惹別人生氣呢。」

艾爾的語氣毫無反省之意,宛如小孩做了一點錯事後吐舌裝傻的模樣。

「你的玩笑開過頭了。再繼續這樣下去,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喔?」

「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呢,我只要有一條小命就很夠用了呢。」

亞爾斯試圖挖苦對方,但是完全被艾爾當成了耳邊風。儘管如此,亞爾斯依舊沒有解除迎戰態勢。

因爲不僅席露西菈始終保持着警戒姿態,奧爾聶烏斯也同樣不打算收起剛纔的那股好戰氣息。

儘管他表面上遵從主人「不許出手」的命令,可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魔力,徹底出賣了他那副溫順服從的模樣。

「我把話說在前頭,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我會銘記在心的。你也真不愧是最強的現役首席,看來不是那種被軍方豢養慣了的魔法師呢。」

艾爾一邊滿不在乎地回應,一邊環顧着「乾乾淨淨」的室內,然後聳了聳肩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不過,總督的任命權及罷免權,基本上都掌握在元首一個人的手裏。只要有人跑去向元首打小報告,你在這裏的所作所爲,都會對袒護你的貝利克總督造成不利的影響。順帶一提,我們威穆琉納家可是格外擅長這類政治手段的喔。如果你很遺憾地被我逮到什麼把柄,無論是對你照顧有加的總督還是你本人,肯定都無法平安圓滿地光榮退役吧。」

假如貝利克被從目前的位子上拉下來,袒護亞爾斯的勢力的發言權自然也會跟着減弱。倘若今天只事關亞爾斯一人,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是被從亞魯法驅逐出境,對他來說也不痛不癢,甚至可說是求之不得的結果。

可是,在貝利克也牽連其中的情況下就另當別論了。亞爾斯希望自己離開軍隊的時候,和貝利克會是互不相欠的狀態。姑且不論自己會遇上什麼麻煩,考量到過去的長年交情,亞爾斯絲毫不樂見貝利克因自己而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當然,亞爾斯也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還清貝利克的恩情。但暫且撇開這一點不說,如果貝利克在這時候下臺,亞魯法的未來無疑會籠罩上一層烏雲。更別說討人厭的威穆琉納家──或者該說眼前的這名少年──肯定會趁機擴張勢力,迎來一個誰都不希望看到的結局。

(他就是預料到這一點,才特地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嗎?)

這名少年恐怕完全不貪戀自己的生命,又或者是生來就有某些地方壞掉了。

他成功挺過了亞爾斯的威嚇,在這場談判中可說是稍微佔據了優勢。莉莉夏如今也明顯還沒從精神打擊中恢復過來,應該暫時不會插嘴壞了自己的好事。

「真傷腦筋啊,看來我和你是完全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呢。不過,我完全沒有和無雙魔法師正面槓上的想法,希望你務必理解這一點。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是沒有辦法能夠解決當前的僵局。假如你們想要撤銷我和菲婭的婚約,更是隻有這個辦法可行了。」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席露西菈,有時候確實也無法理解艾爾的想法和行爲。雖然艾爾表面上始終保持着貴族的從容優雅,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似乎有個宛如以寒冰砌成的小房間。別說是席露西菈,哪怕是有骨肉之親的家人,都不被允許踏入那個房間半步。

儘管是個令人感到不祥的說法,不過亞爾斯個人覺得這或許是更加簡單的做法。然而,這次的風波終究是貴族之間的問題。雖說他作爲忒絲菲婭的代理人出席談判,但他畢竟不是斐培爾家的成員,自然不能胡亂出手。

出生於權傾天下的家庭,並在周圍嬌縱放任的環境下成長,確實導致這名少年的性格變得有些扭曲。儘管如此,席露西菈依然深信艾爾正如兩人平日相處時流露出的模樣,只是一名本性善良的普通少年。

「雖說在當今時代裏,【貴族仲裁】已是很難聽到的事情,但在一百年前是經常被採用的競技比試。以前的貴族因爲某些問題發生爭執的時候,不會直接訴諸流血暴力的手段,而是採取西洋棋、運動或是各種桌面遊戲來一決勝負。根據競技的勝敗結果,做出一個最終裁定。當然,這些競技可以僱用代理選手上場代打。【貴族仲裁】就是經常在這種時候被採用的競技比試之一。」

只見艾爾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微笑地看向擋在他身前的席露西菈,和仍未解除迎戰態勢的奧爾聶烏斯。

艾爾那異常的精神和思考模式,甚至足以凌駕於本能的恐怖之上。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他和亞爾斯一樣都是令人畏懼的異質存在。

莉莉夏的意圖非常明顯。爲了避免威穆琉納家做出舞弊行爲,諸如歪曲比試的規則或結果,必須有人負責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哎呀?莉莉夏小姐,這裏有你插嘴的地方嗎?」

而只要想到身爲威穆琉納家次男的艾爾,在未來將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席露西菈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獨自在冰冷房間裏運籌帷幄,爲了實現自己的遠大願景,持續行走於漆黑道路的少年。他在這條黑暗道路的盡頭,究竟想要追求的是什麼?

話雖如此,艾爾並沒有就此放棄,反而徹底下定了決心。

經過一番嘔心瀝血的努力,席露西菈成功克服了所有課程的難關,順利成爲了威穆琉納家次男艾爾的貼身隨扈,然後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的歲月……

席露西菈也拼命地按捺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聲,隨後露出一副不祥預感應驗的神情,凝視着一臉若無其事的艾爾。

莉莉夏頓時一陣語塞,亞爾斯立刻站出來幫她說話。

「哼,真是不好對付的傢伙啊。」

「好啦,我對你的解讀基本上都說中了吧?看門狗先生。」

「那麼,在【貴族仲裁】成立的情況下,首先要來確認雙方的賭注條件。艾爾少爺,你們的賭注是撤銷和忒絲菲婭·斐培爾的婚約。」

這是艾爾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的事情。當然,在過去的人生裏,他也遇過好幾次這種不願低頭的強者。然而,艾爾到最後都會成功地讓他們屈服於自己──不是憑藉着他的一己之力,而是倚仗着壓倒性的權力。

(話雖如此,這種感覺簡直像是不綁着救生索走鋼絲。不過,率先抵達終點的人看來是我呢。)

「嗯。你們的賭注則是亞爾斯·雷金閣下的自由保障。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他在脫離貝利克總督的指揮之後,軍方必須徹底放棄對他的命令權和指揮權。當然在那之後,還請亞爾斯閣下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和我們威穆琉納家正式簽訂僱用契約,從此聽從我們家族的指揮行事。至於頭銜的部分,就當作是我的新護衛人員吧。放心,我保證會給亞爾斯閣下比現在更加豐厚的待遇。」

在學院裏頭無法使出太過醒目強力的魔法。再加上剛纔還發生了那麼巨大的騷動,那些從最頂層掉落到地面上的東西,很可能已經在屋外引來了看熱鬧的人羣。不過亞爾斯在動手之前,姑且有用「另一種視覺」確認底下沒有行人。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展開談話呢?若是一下子把對方逼得太緊……亞爾斯干脆直接訴諸武力反擊的可能性有多少?

假如艾爾只是生性孤絕,她還有辦法隨侍在側支持着對方;但是,如果艾爾一個人不斷地愈走愈遠,導致她完全跟不上的話,席露西菈就只能在沒有引導的情況下追逐着主人的背影。

說到這裏,艾爾意味深長地停下話語,彷彿在窺探着對方的意思。因爲他必須避免給人留下單方面提案的印象。

「貴族社會有一種用來應對這類狀況的傳統手段,能夠和平地解決彼此之間難解的糾紛。」

「關於【貴族仲裁】的事情,我交給莉莉夏全權處理。」

「這個提案的確是對威穆琉納家較爲有利,但也確實符合貴族圈的行事規則。若是拒絕這個提案的話,就只剩下流血衝突這條路了。」

即使無法期待莉莉夏做出有利於亞爾斯陣營的判決,但是假如艾爾陣營真的有什麼舞弊行爲,至少可以防止他們仗着龐大權力睜眼說瞎話。

不管怎麼說,包括膚淺的挑釁在內,亞爾斯確實已經失去進攻的機會和空隙。

「第一點當然是在此事正式敲定之前,必須取得另一方當事人斐培爾家的同意;第二點,本次【貴族仲裁】的裁判工作,請交由我們弗琉斯埃文家來擔任。」

「你們兩個大可放心。聰明如亞爾斯閣下,肯定非常清楚在這裏殺了我的利弊得失。當然,這是就目前來說。」

現階段光是能夠驗證事前情報的準確性──尤其是亞爾斯幾近冷酷無情的聰明本質,就已經稱得上是相當巨大的收穫了。哪怕是軍方都無法徹底掌控他的傳聞,現在看來果然是真的。不,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或許誰也不可能真正控制他這個人。

亞爾斯直截了當地回答,將視線轉到莉莉夏的方向。

亞爾斯甚至開始考慮一個魯莽至極的方案,那就是不動聲色地背叛艾爾對自己的「信任」,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們主僕三人一起宰了,但這終究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當然會以弗琉斯埃文家之名起誓,在【貴族仲裁】中嚴守中立公正的立場。」

亞爾斯迅速地用視線詢問莉莉夏的意見,莉莉夏則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了」。

現在正是接受試煉的時候。自己身爲奉行霸道之人,必須通過考驗以邁入新的階段。

(……打不過吧。)

經歷這場看不見的拉鋸戰後,接下來的談判風向應該多少會對他有利一些。

既然希絲緹在政治上傾向於貝利克陣營,那麼在雙方爆發嚴重衝突的時候,她很可能動用整座學院的資源來包庇亞爾斯,諸如幫忙隱匿證據之類的。艾爾姑且也考慮到了這種不利的情形。

艾爾在心裏推算着首席魔法師和自己手下的實力差距。

可是,此刻站在艾爾眼前的亞魯法最強魔法師,和他以前所遇過的任何強者都不同。相較於先前被他攻克的那些人物──威信掃地且能力盡失的落敗者──亞爾斯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強敵。

「如果你對這種無聊的心理分析把戲很有自信的話,我勸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詞。雖然你好像對我的忍耐力有很高的評價,但我想你是過分高估我的脾氣了。當你不小心跨過我的『真正忍耐極限』時,你的腦袋和身體會在你反應過來之前就直接分家。」

彷彿是看透了亞爾斯在這一瞬間的權衡計算,艾爾對兩名隨扈如此說道:

在這對主僕的日常相處過程中,艾爾總是會展露出和年齡相符的一面。因此於席露西菈的眼中,他無疑是名天真無邪的少年。

「可是……」

「哦~由弗琉斯埃文家出任裁判啊?這樣沒問題嗎?我瞧你和亞爾斯閣下的交情似乎挺好的呢。」

艾爾假裝沒看到兩人的眼神交流,點了點頭後開始說明。

和先前一樣,艾爾再次以面具般的優雅笑容做出回應。

「請等一下,假如您打算舉行【貴族仲裁】,首先要敲定詳細規則,而且雙方當事人都必須同意纔行。」

他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即使是身爲威穆琉納家頂級戰力的席露西菈和奧爾聶烏斯,恐怕也完全無法在魔法戰中贏過使出全力的亞爾斯。

艾爾臉上始終掛着微笑,無視席露西菈的擔心,繼續說: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與其說這名少年冷靜達觀,不如說是他的精神深處存在着某些異常──即使直接感受到死亡的威脅,依然能夠保持氣定神閒的心態。亞爾斯甚至想把艾爾方纔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儘管這句話的語氣自信十足,不過艾爾其實也是在提醒亞爾斯不要輕舉妄動。雖然做法相當狡猾,但是的確很有效果。

艾爾從容不迫地詢問。

「…………」

然而,正因爲亞爾斯是這樣的強敵,才更有將他收歸麾下的價值。畢竟在討伐外界魔物的戰績上,亞魯法之所以能夠領先羣雄,必須歸功於亞爾斯的存在。

「我已經說過了吧?他目前無法出手,所以我們可不能主動挑起戰端喔。」

於是亞爾斯老實地點頭答應。得到他的答覆後,莉莉夏淡淡地嫣然一笑。

爲了在亞魯法中樞的權力鬥爭中脫穎而出,亞爾斯這名少年絕對是一張不可或缺的王牌。艾爾曾經聽說希瑟妮婭也打過相同的主意,不過她的這番嘗試最後卻以鎩羽而歸告終。但是,假如是身爲威穆琉納家次男的自己,一定能夠成功折服這名難纏的少年──艾爾此前確實抱持着這樣的自負。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明白,這終歸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爲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名人物,擁有着鋼鐵般的意志和力量,絕不會因此輕易動搖。

「──!!艾爾少爺,再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我就當作你是在誇獎我好了。」

然而,她自己心裏肯定也非常清楚。這既不是預感,也不是直覺,席露西菈心裏一直在擔憂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是,她沒有爲此採取任何行動,也沒有主動嘗試勸諫主人。某種類似絕望或死心的情緒,讓席露西菈無法張開自己的嘴巴。儘管她心知肚明,這樣下去無異於是在對終將到來的破滅視而不見。

(流血衝突是嗎……?)

接着,他帶着些許挑釁意味地向前走了幾步,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被踩得嘎吱作響。

艾爾用手指抵着下巴,向莉莉夏投去狐疑的眼神。

正因如此,艾爾此刻正在盡一切努力僞裝自己。他在老早以前就已經想好了一個腹案。只見他臉上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像是剛剛纔想到似地提出了這個方案。

不同於後來加入的奧爾聶烏斯等人,席露西菈早在少女時期就開始隨侍在艾爾身旁。因此儘管她本人絕對不會說出口,但席露西菈對艾爾甚至抱持着猶如親弟弟般的情感。

此外,如果對方始終不願意加入自己麾下,只需要讓這個人從自己眼前消失,或是直接把他打落到無底深淵就完事了。因爲無論是多麼厲害的強者,在人海戰術的面前也只能低頭認輸。

這已經不只是打破常規那麼簡單了。如果擴大解釋,這顯然是對總督和軍方的敵對行爲。除此之外,由於威穆琉納家在亞魯法具有巨大影響力,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演變爲舉旗造反。正如莉莉夏所擔心的,艾爾根本毫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爲,會給亞魯法這個魔法大國帶來多麼巨大的混亂風暴。

「唉,說得也是呢,是我失禮了。不過,爲了證明我和菲婭的婚約確有其事,我可是連婚約證書都一起帶來囉。既然你們要強詞奪理地說這不能算數,相對地多少該做出一些讓步吧?當然,亞爾斯閣下剛纔的威嚇行爲,我也可以順便一筆勾銷。」

雖然亞爾斯並非貴族出身,但別說是軍隊,就連國家訂定的規則都無法束縛住他。哪怕是擁有威穆琉納家血脈的艾爾,恐怕也無法讓他服從於自己的意志。

「亞爾斯閣下你或許有所不知,不過這真的是自古相傳的做法。雖然近年來大多經由金錢或權益分配來解決爭執,但是你不覺得這種方式有點太過庸俗了嗎?或許是受到這樣的不良風氣影響,現在有不少貴族都只剩下暴發戶心態,完全忘記什麼才叫做『真正的高貴』。而且本次出現糾紛的兩家,都是三大貴族的成員,這種古典的做法應該會是更加合宜的選擇。這個辦法就是所謂的【貴族仲裁】。」

不過,對艾爾的這番發言感到震驚的人,不只是莉莉夏而已,隨侍在艾爾身旁的兩名隨扈也是如此。只見奧爾聶烏斯有些驚訝地挑起眉毛,然後迅速地瞥了一眼主人的表情,接着如臨大敵地警戒着亞爾斯的一舉一動。

「那麼……在舉行【貴族仲裁】的時候,爲了公平起見,我希望您至少滿足以下兩個條件。」

「嗯哼~你們的條件是什麼?」

艾爾有時會表現出連世故大人也自嘆弗如的狡獪。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刻,也會顯露出超乎常人的才智和驚世駭俗的感性。艾爾身上這些反常的地方,讓席露西菈的心裏始終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

席露西菈衷心相信,艾爾平日對她展現出的這一面,纔是這名少年的本質所在。

莉莉夏挺起胸膛,斬釘截鐵地宣誓。趁着艾爾沉吟思索的片刻,她用只有亞爾斯聽得到的音量低聲道:

……在滿面笑容下,艾爾正毫不鬆懈地運轉着腦袋,內心慶幸着自己「旗開得勝」。

「慢着,你若不允許莉莉夏發言,我找她來擔任見證人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一儘管艾爾把這句話理解爲揶揄,不過亞爾斯有一半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在溫和的微笑之下,這次換成艾爾以極爲冷澈的目光凝視着亞爾斯。

「……!」

「唔……」

權力即爲支配之力,足以操控多方勢力,永遠凌駕於個人的一己之力之上。假如對方是一騎當千的猛將,那麼只要派出成千上萬的人來與之對抗就好──這既是艾爾的帝王學,同時也是他的基本思路。

每當席露西菈觸及艾爾的這一面時,她的背脊都會竄起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意。

席露西菈所隸屬的希庫歐連家,是代代侍奉威穆琉納家的家族。出生在這個家族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會從六歲開始接受嚴苛的教育,好將他們培育爲一流的隨扈人員。整套課程的內容包羅萬象,爲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爲主人提供支援,首先必須鍛煉出足以保護主人的強健體魄,接着貴族社會必備的知識教養自不用說,各種社交技巧和禮儀規矩也得徹底掌握。

「……繼續往下說吧。」

亞爾斯目不轉睛地靜靜凝視着艾爾。然後,艾爾從正面迎上亞爾斯的視線,繼續說道:

艾爾這名少年的真正器量,肯定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她並不認爲這位主人是什麼怪物,只是覺得艾爾實在是深不可測。

聽到最後這句話,莉莉夏的眉毛陡然跳動了一下,而亞爾斯當然沒聽過這個詞彙。

「我無所謂。」

「房裏變得有點亂七八糟了呢,我們接下來就這麼站着說話嗎?」

說到底,別說是【貴族仲裁】,亞爾斯對貴族圈的所有規矩都不清楚。正因如此,他纔會特地帶着莉莉夏一起過來。既然莉莉夏如此判斷,亞爾斯自然沒有提出異議的餘地。

自己會不會總有一天跟丟艾爾的身影,致使他只能獨自走在那條漆黑的道路上?席露西菈最害怕的就只有這件事。

某些時候,席露西菈的內心會湧現這樣的想法。

亞爾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反應後,以平靜的語氣如此回應。因爲他從莉莉夏的表情和態度,領會到「先聽聽具體內容再說」的意思。

雖說只有一瞬間,但亞爾斯是以貨真價實的殺氣,釋放出剛纔的那道魔力衝擊波。然而,艾爾依舊維持着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

莉莉夏對此一時說不出話來。說穿了,由於亞爾斯已經處於半退役的狀態,因此艾爾打算趁機讓他和軍方劃清界線,然後聘僱他進入威穆琉納家的私兵部隊。

「哼嗯,我對你所謂的忍耐極限有點興趣呢。我可沒有膽小到會被這種顯而易見的威嚇給唬住喔。不過,這裏可是在那位理事長所管轄的學院內,就如你不會傻傻地上我的當,我也不會乖乖地跳進你的圈套。」

艾爾聳肩的同時環顧四周,然後重新如此詢問。

席露西菈一直強迫自己這麼相信着──總是以天真無邪的態度面對自己的艾爾,那副無憂無慮的笑容纔是他真正的面孔。

可是,這樣的幻想在這一刻幻滅了。不,至今自己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不去正視這個現實,席露西菈如今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艾爾有着常人難以估量、甚至會將其稱之爲異常的器量,以及自由奔放到無懼諸神和太陽威光的羽翼。因此,無論是多麼猛烈的風暴,他都絲毫不會放在眼裏;哪怕是在血泊和泥濘之中,也能面帶微笑地昂然而立。

席露西菈認爲,這肯定就是艾爾這個人的人格本質。既然如此,自己身爲艾爾的隨扈,就應該把他的這些部分也概括承受下來。

不,或許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其實是一種情感上的包容。就像是慈愛的姐姐想要在旁邊照應行事胡來的弟弟一樣。

無論如何,席露西菈以近乎覺悟的意志力,硬是把湧上心頭的驚訝之情壓了下去。

艾爾所提出的條件雖說超出常軌,但無疑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選擇。亞爾斯·雷金既是亞魯法手中的絕對王牌,同時也是守護人類的最強單體魔法師。

若是能夠將亞爾斯收編麾下,艾爾理所當然會獲得無與倫比的權力,不僅足以決定亞魯法的將來,甚至可說全體人類的未來都將掌握在他的手中。

然而正是因爲如此,以個人名義收編亞爾斯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更別說軍方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即使艾爾是流着威穆琉納家血脈的人,席露西菈也認爲這是個不可能的奢望。但與此同時,她也覺得自己的這位主人或許真有辦法做到。

在艾爾接下來要走的那條道路上,肯定有着巨大的阻礙和難以想像的孤獨等在前方。哪怕是威穆琉納家的現任當家,也猜不透自己的兒子到底在打什麼算盤。這名少年的心中,究竟懷抱着多麼巨大的宏願?──席露西菈凝視着站在自己身前一步的主人背影,內心如此思索。

此刻的艾爾肯定和平常一樣,表面上掛着那張優雅從容的笑容。對席露西菈來說,那是一幅再熟悉不過的光景,就算沒有親眼看見也能輕易想像出來。

因此,席露西菈一邊在內心低聲嘆息,一邊如此嘟囔了起來。

(──唉,艾爾少爺還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看來我得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纔行呢。嗯,不管艾爾少爺怎麼說,我都一定會這麼做的。)

有一瞬間,席露西菈堅定不移的眼神就像是從後面推一把般,和艾爾窺伺着亞爾斯如何出招的視線重合在一起。

◇ ◇ ◇

亞爾斯沒有理會說不出話的莉莉夏,只是一直沉默不語。他正在全心思索艾爾所提出來的條件。

這已經不是可能與否的問題,而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情。

說到底,對於脫離貝利克指揮這件事,亞爾斯本人其實並沒有什麼意見。但是,只要他能夠順利從學院畢業,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達成這個結果。而且如果真的認真起來,他還能想到其他好幾個辦法。亞爾斯之所以從未動用這種蠻幹的手段,當然是看在貝利克對自己有恩的份上。

「好吧。」亞爾斯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甚至讓艾爾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即使是亞爾斯本人,也覺得自己的腦袋可能有哪裏出了問題。但是,哪怕是如此重大的關頭,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判斷。這絕對不是在自暴自棄,而是經過冷靜地評估風險和回報後所做出的決定。

艾爾的這段話讓席露西菈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同時還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然而,艾爾不理會她的反應,輕描淡寫的聲音中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愉悅的味道。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嗎?在關鍵時刻出包的你,至少得負一半的責任。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不會向菲婭她們提起你的醜態,只是你們家族如果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我勸你最好把狐狸尾巴藏得更好一些。」

「我愈來愈想得到你了。」

「是啊,對你來說或許的確很遺憾,不過還是請你開出除此之外的穩妥條件吧。」

「這可是一場至關重要的比試。關於詳細的日期和地點,過陣子會再正式通知你的。」

艾爾的態度不僅極其冷靜,甚至有點像是在期待亞爾斯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不過,奧爾聶烏斯也可能是立刻察覺到,亞爾斯釋放的這波殺氣攻勢,其實只是想要嚇唬對手而已。但即使是亞爾斯,也無法確定真相是否真是如此。

這道怒斥聲不是來自艾爾,而是發自站在他斜後方的席露西菈。

面對亞爾斯冷淡的回應,艾爾儘管臉上露出苦笑,但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悅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亞爾斯已經做好了「大不了大開殺戒」的心理準備,這纔是他的真正王牌。即使這樣完全是以力服人,但身爲最強魔法師的他,確實擁有足以貫徹自身意志的力量。就算到時候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他也只要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就好。假如對手是貝利克的話,亞爾斯當然不會把事情做得太絕,可是這次的對手是他厭惡不已的人物,以及和眼前這名少年有關的一干人等,因此自己完全沒有對他們手下留情的必要。

「你就彆氣了,席露西菈。說到底,畢竟是我們突然造訪。好啦,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見面。這次的賭注可說是價值連城呢,簡直像是回到小時候一樣,心裏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我現在的心情實在是非常愉悅。」

「我沒興趣奉陪你的胡說八道。趕快指定一個日期和地點吧。」

「不,不必了。」

亞爾斯依舊倚靠在牆壁上,沉默不語地沒有回答莉莉夏的問題。

艾爾往往以索然無味的表情聽完這些條件,然後徹底粉碎對手賭在【貴族仲裁】上的無聊心願,讓他們認知到自己的願望終究只是無法實現的愚蠢幻想。

亞爾斯不假辭色地說道。儘管如此,艾爾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簡直像是隻有一號表情般,他這次臉上一直都掛着笑容。

「……你沒聽清楚嗎?那麼,我就再說一次。你永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只要你聽到我的名字,就立刻給我滾得遠遠的,小心別讓我在視野範圍內發現你的蹤影。下次再讓我看到你那張陰陽怪氣的臉孔,別怪我在動手前沒有特地提醒你一聲。」

而在這種情況下所提出的條件,基本上就等同於當事人的「願望」。

亞爾斯所注意的對象,當然不是杏眼圓睜、怒視着自己的席露西菈,而是站在她身後的那位名叫奧爾聶烏斯的男子。在剛纔的這場談判中,亞爾斯始終保持高度警戒的對象,其實就只有這名男子而已。雖然單就戰鬥能力來說,席露西菈確實稱得上是一流好手;面對亞爾斯釋放出來的殺氣,她的反應速度也是可圈可點。但是奧爾聶烏斯這名男子……卻在相反的意義上給亞爾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正因如此,亞爾斯沒有絲毫的客氣和猶豫,用鄭重其事的語氣補上了一句話。

莉莉夏見亞爾斯滿臉疲憊,以她的作風體貼地向他如此問道。

莉莉夏不禁臉頰抽搐,原本的淑女氣息頃刻間蕩然無存,顯然剛纔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而已。

「……你這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需要我安慰你幾句嗎?」

「!?你剛纔說了什麼?」

出生在這種豪門世家的艾爾,至今已經聽聞過各式各樣的人的願望。無論是在賭博的場合,還是在謁見的場合,又或者是在正式的場合,甚至是在街頭……

「那麼,你們的事情辦完了吧?趕快打道回府吧。」

「不過,我可是賭上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只有斐培爾家有好處,未免太沒意思了。所以我也要提出一個追加條件。我想你也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吧?」

「你、你這傢伙!?」

然而,亞爾斯只是板着臉孔倚在門旁的牆壁上,一副「我和你已經無話可說」的模樣。他抬起下巴指示出口的方向,催促一行人趕緊離去。

亞爾斯聽着房門關上的聲音,同時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哼,那可真是遺憾呢。」

但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最強魔法師,和過去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艾爾完全猜想不出亞爾斯會開出什麼條件,因此他的內心不由得有些雀躍期待。

「這可不好說呢。雖說是爲了嚇唬對方,但是你剛纔完全是因爲情緒失控,纔會對他們釋放出如此猛烈的殺氣吧?」

「瞧你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完全就是事到如今纔在後悔自己幹嘛趟渾水的表情嘛。」

「…………」

「或許就如你所說吧。」

「這個嘛,暫時應該沒有了吧。不過,事到如今你們可別臨陣脫逃,說什麼回去討論後斐培爾家不接受【貴族仲裁】之類的掃興話喔?」

「那還用說,畢竟這可是能獲得現役最強魔法師的機會,我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不會是一筆便宜的交易。所以說,你打算向我開出什麼追加條件?只要不是『現在就給我去死』之類的要求,我一定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下來的。」

但是,艾爾馬上做出反應,揚起手來制止了席露西菈發難。

「總而言之,理事長那裏如果能塘塞過去就好了。不對,倒不如說這個房間的賠償費用,應該要由導致變成這副慘狀的傢伙來負擔纔對。」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事情嗎?」

「是呢,儘管我不可能透露更多詳情,不過那傢伙說的確實是雖不中亦不遠矣。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覺得這事情瞞得過威穆琉納家的人。再說我剛纔的失態表現,有一半也是因爲你在那裏胡亂挑釁的關係……不對,說到底並不是這些原因吧?現在回想起來,不管是由誰來參與這場談判,到頭來都會是同樣的結果吧。」

「不,我只是想稍微觀察他們的反應而已。」

莉莉夏先是「呼」地吁了口氣,隨即以有些陰鬱的表情說道:

席露西菈頓時不解地蹙起眉頭,艾爾卻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微微瞪大眼睛開口回應。亞爾斯的回答似乎真的超乎艾爾的預料,就連席露西菈都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居然在關鍵時刻着了那傢伙的道。要不是我出面阻止對方的精神干涉,你現在的下場肯定不堪設想吧。」

「哎呀……該怎麼說呢……呵呵,難怪總督和軍方都對你束手無策。你這個人看似成熟老練,骨子裏卻是直來直往的性子呢。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可以說是好惡分明吧。簡直就是把『少來惹我』四個大字直接寫在臉上,劃出明確的分界線。原來如此,只要是膽敢闖入你領域的傢伙,當場就會被刀尖給抵住脖子是吧?」

這名災星一邊露出那張令人不快的笑容,一邊領着兩名隨扈從亞爾斯身旁走了過去。

「我剛纔也說過了,今天如有得罪之處,還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喔?」

亞爾斯在眼前的這名少年身上,敏銳地嗅到了人格障礙者的味道。他先前就已經察覺到,這個人艾爾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顯然都不是什麼正常人物。然而與此同時,這也讓亞爾斯徹底下定決心,不再對艾爾手下留情。

亞爾斯瞥了一眼滿屋子的斷垣殘壁,同時簡短地回道。只見各類傢俱或是碎裂、或是倒塌地散落在地,遭到徹底破壞的玻璃桌更是隻剩下骨架而已。

雖然他剛纔始終保持着和平常無異的言行舉止,但是內心深處有種逐漸火熱的感覺。他之所以要求艾爾等人先行離開房間,或許正是爲了留下來冷卻這股火熱的躁動。

「不過,從結果上來說,感覺完全被對方擺了一道呢。」

亞爾斯沒把莉莉夏的憤怒視線放在心上,逕自環顧了一下週圍,隨即聳了聳肩。

威穆琉納家在財力和權力方面,無庸置疑都是超級一流的存在。姑且不論普通貴族的情形,原爲王族的威穆琉納家,絕對有能力做到尋常百姓不可能做到的事。

拋下這麼一句話後,亞爾斯快步走到門前,親自打開房門。

「那、那是因爲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

就在下一瞬間──艾爾脫口說出了席露西菈預想中的那句話。

擦身而過的瞬間,艾爾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可是亞爾斯這次同樣沒有回話。因爲他的全副心神,已經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了。

「不過,最後能夠達成用【貴族仲裁】來解決的協議,應該算是挺不錯的結果吧。如果威穆琉納家真的打算和軍方槓上,你肯定也會被捲進這場紛爭之中。事態一旦演變至此,可就完全無法避免流血衝突囉?雖然我不知道你到時候會怎麼做就是了。」

「什麼!?」

「你這是無謂的擔心。」

面對亞爾斯無禮至極的態度,席露西菈再次氣得叫出聲來。她平常絕對不可能發出如此錯愕的聲音,艾爾忍不住有些好笑地咧起嘴角。

取而代之的是,席露西菈秀眉緊鎖、一臉不悅地把臉別了過去。力道大到紮在腦後的馬尾也被甩到前面,耳朵甚至微微泛起紅色。

然而,亞爾斯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艾爾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始終揚起的柔和笑容,甚至有一瞬間完全垮了下來。

(好啦,你會想要什麼東西呢?金錢抑或權力……?不,我記得亞爾斯很喜歡古書和貴重文獻之類的東西,所以會是這方面的物品嗎?又或者是爲了菲婭,向我提出某些要求?是物慾?還是性慾?總而言之,無論你最後給出怎樣的答案,你的願望都會展現出自己的本質。只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願望,我都不至於會因此感到幻滅吧。對你這種不缺金錢也不缺力量的人而言,要說還有什麼願望的話,無非就是女人了。既然如此,會想要得到希瑟妮婭那個女人嗎?哎呀,這樣也挺不錯的,反正那女人剛好會礙到我的好事。你們兩個怪物若是能夠打得火熱,對我來說也是幫了大忙。)

不同於有些驚慌失措的席露西菈,奧爾聶烏斯的反應有些像是在虛應故事,或者該說有種藏不住的從容不迫。在如此猛烈的殺氣席捲而來的當下,他完全沒打算認真擺出迎戰架勢。

莉莉夏一邊說着令人不安的話題,一邊再次沉下臉色。然後,她偷偷打量了站在身旁的亞魯法最強魔法師的表情。

雖然亞爾斯並不認爲自己完全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但是這次談判的最終結果的確很難說是對己方有利。

儘管席露西菈依舊一臉氣憤難平,可是既然作爲主人的艾爾是這副反應,身爲隨扈的她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然而,過去那些【貴族仲裁】的對手所提出的條件,無一不是令人聽不下去的無趣願望。不管是金錢、女人或是權力,對艾爾來說都已經和路邊的塵埃沒什麼兩樣。

「哦~所以,你打算這麼向理事長解釋嗎?需要由我去替你通報結果嗎?」

另一方面……艾爾只是靜靜地等待着最強魔法師亞爾斯·雷金的下一句話。如果讓艾爾來說的話,人類潛藏在心底的慾望並不是能夠一直隱瞞住的東西。慾望總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馬腳,因此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對話,艾爾也能借此看穿對手的本質。在他眼中,這和摘下眼前枝頭上的果實一樣易如反掌。

即使亞爾斯提出令人咂舌的庸俗願望,艾爾也不會因此下修對他這個人的評價,而只會將之視爲其中一種答案全盤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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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正在閱讀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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