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愛幕之Q」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2萬 字
打從孩提時期開始,少女便懷抱着這樣的憧憬。
童話故事裏的主人公,總有一天會真的從故事裏走出來,將自己作爲新娘迎娶回去。
這些主人公不會被任何人所左右,秉持着絕不動搖的信念,一心一意地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近乎愚直地貫徹自己的初衷。儘管他們絕非爲了幫助他人而採取行動,但從結果而言卻拯救了許多生命。
出現在幻想世界中的他們,是少女心中的理想存在,亦即夢中的白馬王子。
只是如今回想起來,少女覺得自己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憧憬,父親可能得負起絕大部分的責任。因爲父親在睡前讀給自己聽的牀邊故事,總是這種帶着些許奇幻色彩的瑰麗故事,所以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自己會產生白馬王子的情結,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正因如此,少女暗自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培養自己的女性氣質,夢想着自己和總有一天現身的白馬王子能夠心意相通。
她深信像父親那樣的完美男性,一定會在某處現身。
少女的名字是費莉涅菈·索卡連託。
索卡連託家雖然是新興貴族,在亞魯法境內的威望卻超出其他名門貴族一大截,而費莉涅菈正是索卡連託家的千金小姐。
儘管性格不拘小節的父親,並沒有針對貴族的言行舉止和禮儀規矩,以及女性的應有教養特別要求些什麼,可是費莉涅菈認爲自己不該安於現狀,而積極主動地學會了這些事情。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有些孩子氣的理想在作祟吧。只是對當時的費莉涅菈來說,這種孩子氣的理想,不啻是最能推動她前進的原動力。
自己必須成爲足以和對方匹配的女性,纔有資格迎接完美體現自身理想的白馬王子——年幼的少女對此深信不疑。
少女的強烈意志和凡事都全力以赴的性格,也的確讓她逐步掌握了和理想相符的言行舉止。而以音樂和繪畫爲首,各式各樣的文化教養更是不在話下。
除此之外,或許是受到父親工作的影響,費莉涅菈對魔法之道也頗有興趣。最重要的是,她經常在思考一個問題——時至今日,只能被別人守護的女性還有多少魅力可言?
如果自己只是停留在這種程度的存在,那名夢中的白馬王子,真的有辦法在芸芸衆生之中發現自己嗎?
基於這樣的想法,費莉涅菈展開了魔法的學習,並且付出了堅持不懈的努力。
她就這樣全心全意地鍛鍊着自己,幾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當費莉涅菈來到十一歲的時候,儘管心中仍舊抱持着理想和期待,但是也已經懂得區分夢想和現實。
雖然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並非徒勞無功,可是在社交界遇上的那些貴族子弟,終究遠遠不及她心中的理想對象。
他們全都是在貴族價值觀的薰陶下長大,因此每個人的思考都偏於一隅,彷彿只是千篇一律的面孔。即使這些人能夠運用身份和財富,在現實世界中如魚得水地過日子,可是他們絕對無法成爲故事裏的主人公。在費莉涅菈眼中看來,貴族子弟全是這樣的貨色。
他們是凡事聽從父母的忠誠傀儡;出口的話語全是徒具形式的漂亮話語。
或許因爲這樣的關係,費莉涅菈的心臟再次怦怦直跳,簡直像是整晚都沒睡過似的。
費莉涅菈在情急之下,脫口問了一個笨問題。因爲她剛纔已經確認過這是從亞爾斯的特許證打來的電話。
在那之後,費莉涅菈一如往常地走下牀來,忍着哈欠伸了個懶腰。這個伸展動作會讓全身上下的細胞逐漸清醒過來……原本應該是這樣子的。
亞爾斯沒有出席開學典禮。費莉涅菈意識到了這項事實。因爲她不僅沒能發現亞爾斯的身影,同時也憑着直覺意識到,臺下唯一空着的那張椅子,正是亞爾斯的座位。
雖然照片上的亞爾斯沒有任何表情,但是費莉涅菈能感覺到裏頭蘊藏着筆墨難以形容的陰影。這名少年獨自揹負着孤獨和悲傷,爲了這個國家鞠躬盡瘁。
愛女的這番請求,讓維札斯特感到相當爲難。
因爲捲入古鐸曼·巴馮格的動亂事件,亞爾斯的寶貴暑假就這樣消失了一大半。
儘管亞爾斯並非費莉涅菈兒時理想的直接具現,可是隨着瞭解的逐漸加深,亞爾斯這個人愈發引起了她的興趣。她想要更加了解亞爾斯的一切。
即使如此,費莉涅菈還是渴望更加了解亞爾斯這個人。例如他喜歡和討厭的東西是什麼;喜愛和厭惡的事情又是什麼。
說出口的話語已經無法收回——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想了。費莉涅菈重新打起精神、提醒自己振作起來並收拾好心情。她很快就從早晨的愁緒之中抽離出來,朝着淋浴室的方向走去。
儘管她自認一直在培養女性魅力,但是感覺仍遠遠不足。
「亞爾斯那小子,終於躋身無雙魔法師的行列了。」
然而,除了講述那名少年的故事以外,費莉涅菈並沒有向維札斯特提出更多的要求。因爲她並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已是一名足以匹配得上他的女性。
她似乎還深陷於夢境之中。不過要說這是夢境,殘留在心裏的感情又是如此鮮明逼真。過去的點點滴滴宛如走馬燈一樣在夢中浮現,讓費莉涅菈憶起了這份愛慕之情究竟是從何而來,居然濃烈到連在睡夢之中也縈繞不去。沒錯,與其說自己是做了一場夢,倒不如說那是深藏在心底的情感,直接浮現到表層意識的感覺。
少女站起來後,重新坐回牀鋪,神情恍惚地低下頭去,彷彿是要閃躲從窗簾縫隙透射進來的陽光。
她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覺得,正因爲自己不是以對方的外表做出判斷,所以這份愛慕之情反而更有可能是真心真意。
費莉涅菈對亞爾斯的想象,就這樣變得有血有肉了起來。亞爾斯在她的想象裏,絕對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存在;甚至相反地,是一名有着極端脆弱之處的少年。儘管身上揹負着無盡的苦痛,卻因爲自身過於異常的強大,只能一直孤獨地站在頂點,他就是如此不完全的魔法師。
在衷心祈求亞爾斯能從枷鎖中得到解放的同時,費莉涅菈也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務裏,體認到了一項事實。那就是能窮盡「魔法」無限可能性的魔法師有多麼貴重,因爲這是人類唯一能夠對抗魔物的手段。
開始致詞的費莉涅菈,立刻就將全體新生納入自己的視野範圍,並且不動聲色地移動視線,四處搜尋亞爾斯的身影。
那名孤身奮戰的少年魔法師的身影,也讓她隱隱想起許多以悲劇收場的故事。因此費莉涅菈是發自本心地想要親近亞爾斯。
在那之後,原本瞄過一遍就能記下來的新生入校歡迎詞,被費莉涅菈重複謄寫了好幾十遍,字斟句酌地反覆推敲。她絕對不允許自己犯下任何疏失。爲了讓亞爾斯對自己留下一點印象,她可說是想盡一切辦法。
即使費莉涅菈詢問父親,也只能確定他還在人世,在哪裏做些什麼則完全不清楚。雖然或許總有一天能夠相遇,但是費莉涅菈沒有等待的餘裕,而且她愈來愈擔心亞爾斯是不是再次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儘管自己可能還沒有成爲匹配得上他的女性,可是費莉涅菈已經無法繼續等待下去。然而,在那之後,亞爾斯依舊音訊杳然。
他肯定不曉得世上的任何幸福快樂之事——費莉涅菈在這副表情裏看到了這樣的訊息。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費莉涅菈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童話之所以如此美麗,終究只是因爲童話是幻想的產物。
費莉涅菈頓時感到一陣羞赧,感覺頭上都快冒出煙來了。完全陷入空轉的思緒,讓原本語無倫次的話語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可是隨着搜尋無果,她原本有些難掩興奮的聲音逐漸冷靜了下來,臉上也露出些許沮喪的神色,令她的美貌蒙上一層陰霾。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在入口大門那裏等您過來。」
費莉涅菈從父親口中,聽到了許多沒有對外公開的事蹟和軼聞,以及那名少年曾經多次幫助父親的事實。對費莉涅菈來說,那名年齡和自己相差無幾的少年的故事,是毋庸置疑的希望之光。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費莉涅菈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項事實,就連心中的失望之情和微微刺痛,也被她解釋爲是生存於貴族世界的必要之痛。
那名少年的活躍表現和強烈存在感,不僅給人栩栩如生的印象,同時還讓費莉涅菈感受到一股難以抗拒的強大魅力,簡直就像是童話中的角色一樣。不過,其中多少有些是維札斯特加油添醋後的結果。
父親每天晚上帶回來的那名少年的故事,讓費莉涅菈聽得心潮澎湃。她甚至每天都纏着父親講述那名少年的故事;若是沒有新的話題,就會央求父親反覆講述先前已經講過的故事。
費莉涅菈在那堆簡歷裏頭,發現了亞爾斯·雷金的名字。猛然跳動的心臟,讓她感受到一股命運的力量。
具體來說,除了以【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爲發端的一連串事件,需要進行善後處理工作以外,他還必須在提交的報告書裏,解釋爲何會將露姬和忒絲菲婭等人牽扯進來。再加上其他各種相關事務,讓亞爾斯的假期又減少了兩天左右。
「——!!亞爾斯學弟!?」
由於露姬到了中午也還沒醒來,因此亞爾斯簡單留了張字條之後,就徑自離開了研究室。即使是亞爾斯,也明白這種時候讓搭檔繼續熟睡下去,才稱得上是體貼的表現。
「是亞爾斯學弟嗎?」
「啊,呃,不好意思。欸~我是費莉涅菈·索卡連託。」
從父親當時的反應來看,他很有可能並不清楚亞爾斯目前正在學院就讀的事情。雖然自己早晚得將這件事情告知父親,不過……至少得等到和亞爾斯的第一次邂逅結束之後……
而現實永遠是血淋淋得讓人不忍直視。
即使她想要說些什麼,一團混亂的腦袋也只是徒然空轉,話語出口之後才意識到這根本是一句廢話。既然這是經由特許證之間的直接通話,接起電話的不用說當然就是本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費莉涅菈理解了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對於亞爾斯身處的不合理環境也有了明確的認識。每當維札斯特語氣沉重地說起亞爾斯的事情時,費莉涅菈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流下淚來。
即使露姬頑強如亞爾斯,此刻也已完全墜入夢鄉。事實上,亞爾斯剛纔想要自己泡杯紅茶的時候,不小心讓茶杯掉了下去,尖銳的破裂聲頓時響徹整個房間,但露姬也沒有因此飛奔過來。想必是前幾天事件的影響加上平日疲勞累積,讓她的身體真正進入了休養狀態。
如果父親只是單純地陳述亞爾斯的事蹟,費莉涅菈恐怕也不會對亞爾斯如此牽腸掛肚。她若是沒有對這名具體存在的少年產生興趣,肯定到現在還傻乎乎地相信「故事中的白馬王子」,持續追逐着那道不存在的幻影。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擱在房裏的特許證響起了來電的鈴聲。
「爸爸,請您……讓我進入您的部隊。不管是打雜或其他什麼的我都願意做,哪怕一點點都好,我想要更接近魔法師的頂點……」
如果只是單純的偵察部隊,那的確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維札斯特當時負責的主要任務,是和外界工作正好相反的亞魯法內部工作。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即使隔着聽筒,那道有些低沉的男性嗓音,還是讓她感受到了這層意思。同時也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
少女就這樣懷抱着愛慕之情,在女生宿舍的入口翹首盼望那一刻的到來。
學院裏總算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今天清晨將份量龐大的報告書完成之後,露姬就此筋疲力盡地倒了下去。儘管亞爾斯曾向她表示沒必要一直陪着自己,但是露姬堅持不願退讓。雖然因爲露姬的關係,處理雜務的時間確實得以大幅縮減,不過亞爾斯本人還有尚未完成的工作。
當時的費莉涅菈,爲了這短短几分鐘的致詞,花費了比準備學院考試更多的時間,深思熟慮的程度甚至比入學考試還要嚴謹。
「好啦,這邊的工作也趕緊解決掉吧。」
在理解這項事實的當下,費莉涅菈瞬間說不出話來。不過,那也只是片刻的沉默。最後,她還是盡責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恭候多時了,亞爾斯學弟。」
事實上,在某次執行任務的過程裏,費莉涅菈曾經見過一次亞爾斯的照片,而她的心意果然沒有絲毫動搖。她的這份情感是發自真心的。
搞砸了——費莉涅菈感到微微頭痛。雖說鈴聲只響了幾聲,但打過來的人可是那個亞爾斯。若是按照他的標準,自己很有可能已經讓他等得不耐煩,就算隨時掛掉電話都不奇怪。費莉涅菈心急如焚地把特許證貼到耳邊說道:

◇ ◇ ◇
亞爾斯在寶貴的長假期間裏賣力工作,甚至和其他學生一樣,擔得起「勤勉至極」的讚譽。
「……沒、沒事,我只是剛好起牀而已,請您別放在心上。嗯,我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
直到對方掛斷電話爲止,費莉涅菈都沒有將特許證從耳旁挪開,彷彿沉浸在幸福的餘韻之中。在那之後,她先是緩緩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隨即急急忙忙地走向了淋浴室。
是的,亞爾斯前往的目的地正是女生宿舍。
費莉涅菈一邊痛恨着自己無法坐視不理的性格,一邊轉身走回房裏。鈴聲就這樣持續響了幾聲……她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想說如果是朋友打來的,就晚點再回電。
在那起事件的夜晚,在朦朧的月光之下,彷彿要趁着夜色的掩護一般……自己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了。
而一心向學的男女學生,自然不可能曉得這次的學院襲擊事件,完全是出自一名瘋狂科學家之手,更遑論事件背後的各種衝突和詳細原委。
接着,她找了個適當的機會,向維札斯特如此說道:
早晨來臨。費莉涅菈·索卡連託在女生宿舍的房間裏醒來。或許也可以說她是自動清醒過來。因爲房裏並沒有任何妨礙睡眠的要素存在,諸如鬧鐘的聲響或灑進屋裏的陽光。也就是日常的作息習慣,讓她的身體不自覺地清醒了過來。
她猛然想起父親以前曾經提過一件事情。軍方內部擁有亞爾斯命令權的人是總督。父親在說這席話的時候,整個人罕見地眉飛色舞。維札斯特那天直到深夜纔回到家中,而且非常難得地喝了個酩酊大醉,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雀躍。
然而,維札斯特最後還是沒能拗過愛女的請求。費莉涅菈對此事就是如此堅持。在那之後,她同樣爲了和亞爾斯相遇的那一刻,專心致志地努力鍛鍊自己。
隨着交談的進行,費莉涅菈的心跳速度逐漸穩定下來,口齒也變得流利了起來。當她注意到的時候,原本捂在胸口的手掌,已經舉到嘴邊遮掩藏不住的笑意。
不管怎麼說,費莉涅菈都希望自己能夠默默幫上對方的忙。雖然亞爾斯後來離開了維札斯特的部隊,但是每當他執行機密任務的時候,幾乎都是由維札斯特的諜報部隊負責事前的情報蒐集。
正是因爲覺得亞爾斯隨時都站在自己身旁,費莉涅菈才能夠如此努力不懈。
當然,這項工作並不是要製作報告書,而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爲了寄出報告書並事先向總督打聲招呼,亞爾斯啓動書桌上的虛擬液晶螢幕,寫了一封以「不必回覆」作結的短信。
很快地,那名少年的具體形象,逐漸在費莉涅菈的心中成形並有了色彩,讓年幼少女的胸中感到一陣悸動。
每當談及亞爾斯的話題時,維札斯特必定會穿插一些額外的資訊。雖然維札斯特本人可能沒有自覺,但是這些不經意的話語,正是他對亞爾斯的「個人見解」。
有一名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年,加入了父親的部隊。他的名字是亞爾斯·雷金。
而從這個時期開始,亞爾斯·雷金的名字,突然從任務彙報的內容裏消失了。
即使心中焦慮,費莉涅菈依然努力不懈,以一介學生的身份,實現了躋身三位數排名的壯舉。就在一年即將過去的時間點上,她被傳喚到了理事長室。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污穢不堪;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渴求祭品。在那之後,無論是多麼艱苦的任務,只要想到亞爾斯比自己還要辛苦百倍,費莉涅菈都能成功跨越障礙。
雖然費莉涅菈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佯裝平靜地說了一句「失禮了」,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和臉頰一樣,全都染上了一抹嬌羞的嫣紅。
但是費莉涅菈立刻推翻了這樣的想法,因爲她並沒有從父親那裏聽到任何消息。
理事長拜託她作爲在校生代表,向新生送上歡迎的問候。對於這項光榮的邀請,費莉涅菈自是欣然應允。
費莉涅菈第一次向芳心暗許的那名少年,將自己一直藏在心裏的愛慕之情,毫無保留地吐露了出來。
◇ ◇ ◇
肯定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吧。做着夢的少女不再追逐幻影,而是被具有明確形體的『亞爾斯本人』所吸引。
當她沐浴在舞臺的燈光之下,將麥克風湊近嘴邊的時候。
對於第二魔法學院的勤勉學生來說,有名無實的暑假其實是不怎麼需要的東西。
正因如此,維札斯特在不經意間提起的那個話題,再次點燃費莉涅菈幾近放棄的兒時夢想。
就在此時,堆放在理事長室的衆多新生簡歷,不經意地映入了她的眼簾。那肯定只是出於偶然吧。
少女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聽到亞爾斯內心的悲泣。那是連亞爾斯本人都沒有察覺到,因此絕對不會在現實世界說出口的話語。
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根本不會被那名少年放在眼裏——如此尋思的費莉涅菈,更進一步地磨練自己的魔法技巧,並在幾年之後以首席身份進入第二魔法學院就讀。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她總算能夠清晰地想起,自己究竟對亞爾斯說了些什麼傻話。這番表明決心的發言,並沒有讓費莉涅菈感到害臊,只是她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告白這件事情會使自己的內心如此動搖。儘管她本人曾有被許多男學生告白過的經驗……但是當立場顛倒過來之後,她第一次體會到其中的內心惶恐和逡巡不安。
然而……
危險自然不在話下,而且大多是見不得光的工作,因此對少女還有些稚嫩的精神來說,可能有許多案件都會超出她的精神負荷。
儘管她本人也很清楚,喜歡上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孩,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但是她的這份情感是貨真價實的。
反正在這之後還有的是機會——費莉涅菈如此安慰自己。儘管她不清楚箇中緣由,可是亞爾斯既然來學院就讀,就代表他已經從軍中退役了吧。
費莉涅菈帶着清爽而魅惑的笑容,迎接亞爾斯的到來。因爲亞爾斯一早就聯絡過她了。或許是因爲暑假期間的關係,費莉涅菈身上穿着的是便服。她的全身上下都經過精心打扮,白得刺眼的襯衫上套着一件背心,下半身則是一件短版百褶裙。不同於學院的制服裝扮,給人一種清秀成熟的印象。
費莉涅菈捂着胸口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編織出話語。
男學生必須事先預約,纔有辦法進入女生宿舍。爲了省去事前的工夫,亞爾斯直接聯絡了費莉涅菈。正確來說,若他不選擇這麼做的話,要踏進這座堅若盤石的花園,實在是一項相當棘手的任務。當然,如果有嚴格按照手續辦理的情況下,倒也不至於有什麼大問題。只是細看之下,整體結構宛若監獄般的女生宿舍,正如它給人的印象一樣,是不允許男性進入的禁區。爲了隔絕男性而設置的訪客手續,其嚴格程度可以用「異常」來形容,即使是學院的學生,只要身爲男性就沒有例外。
像是在多數情況下的刷卡門禁系統,若是沒有辦理正式的女生宿舍訪客手續,光是將特許證靠近門禁控制器,便會因爲偵測到男性而發出禁止進入的聲音。
事實上,亞爾斯因爲以前的某件事情,對女生宿舍的嚴格進出管理深有體會。因此他這次特地事先聯絡了費莉涅菈。若是得到擔任宿舍長的費莉涅菈許可,即使是正常情況下會將所有男性擋在外頭的大門,應該也會放自己通過。亞爾斯不會犯下重蹈覆轍的愚蠢錯誤——正因爲他不會犯下這種錯誤,才能夠成爲現役首席的魔法師。
亞爾斯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特許證擱到大門的感應器上。儘管他有注意到費莉涅菈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並沒有停下踏出的腳步。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就在他微微抬起手來通過大門的下一秒鐘,一道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震耳欲聾的警告聲,宣告着可疑人物的闖入。與此同時,用來阻擋入侵的機械臂從左右猛然彈出、併攏,直接箝住了亞爾斯的腹部。
亞爾斯表情有些僵硬地看向腳邊。只見自己不但腹部遭到機械臂箝制,就連腳踝也被結實的拘束具固定住,完全動彈不得。
雖說亞爾斯隨時都有投入實戰的準備,但是這場襲擊實在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看到亞爾斯一臉愕然,費莉涅菈連忙跑了過來,不停地向他賠禮道歉:
「對不起,亞爾斯學弟,我應該先告訴你一聲的。就算我事前有接到你的聯絡,女生宿舍的系統也只能從內部發出認證許可。而且警衛先生好像也剛好跑去休息了。」
「呃,沒、沒關係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在整座學院裏,女生宿舍的確是門禁最爲森嚴的地方。然而亞爾斯還是太小看了這裏門禁森嚴的程度。
費莉涅菈忙不迭地取出貌似萬能鑰匙的卡片,將那張卡片擱到大門認證系統的內側。
感應器立刻亮起藍燈,表示已經發出入場許可。亞爾斯腳踝上的拘束具和阻擋前進的機械臂也跟着迅速鬆開,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費莉涅菈再次說了聲「對不起」,整個人沮喪地垂下頭去。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警報立刻就被解除的關係,因此免於遭到全宿舍圍觀的命運。亞爾斯快速地掃視周圍一遍之後,安心地吁了口氣,總算成功踏進了禁止進入的區域。
「一大清早就聯絡你,真是不好意思吶。我吵醒你了嗎?」
透過先前的短暫對話,亞爾斯敏銳地察覺到費莉涅菈大概是纔剛睡醒。儘管她現在的穿着打扮相當洗練,堪稱無懈可擊。
亞爾斯一副抱歉地看向費莉涅菈。
「不會,我也想着要早點起來……因爲我是那種沒辦法放縱自己的人。」
——感覺前途多舛呢。
「那就沒辦法了呢。」
「真拿你沒辦法呢,阿爾……」
「等一下,阿爾!」
「可是?」
定睛細看,才發現那是一具等身大的玩偶。儘管表面到處都是明顯的破損痕跡,不過保存狀態相當良好。也不曉得是被主人用舊了還是單純的陳舊。
緊接着,亞爾斯毫不客氣的視線,落到了她身上那件及膝睡袍。即使這件睡袍不是那種透明的款式,但質地相當輕薄,隱約能看出身體的曲線。至少確實是有那麼一點煽情的打扮。
房裏的景象就這樣映入亞爾斯的眼簾。整個房間的壁紙是以白色爲基調,以兩人房的大小來說,稱得上相當寬敞。房裏到處都是充滿女孩子風格的配色和小東西……而某道突然闖入視野、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大約同等大小的身影,更是讓亞爾斯瞬間瞪大了眼睛。
可是,就在忒絲菲婭稍微站起身來的那一瞬間——
「沒有啦……雖然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可是、果、果然還是再等我一下——!」
已經恢復沉着的忒絲菲婭站起身來,打算把椅子讓給亞爾斯。事實上,她在稍微取回冷靜之後,似乎也對讓亞爾斯等了三十分鐘之久感到有些歉疚。儘管表面上裝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態度,但在她的行動裏頭確實能看到一點乖巧的成分。
奮力揮出的拳頭,就這樣逼近亞爾斯的眼前。
忒絲菲婭反脣相譏道。在亞爾斯面前並肩而立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並沒有換上特別漂亮的衣服,而是和平日無異的穿着打扮。
「可……可是……」
「怎麼連費莉學姐也……」
不僅是艾莉絲,忒絲菲婭也露出了有些訝異的表情。就連知道亞爾斯造訪動機的費莉涅菈,似乎也對轉移陣地一事大感意外,臉上的神情頗爲驚訝。
「喂,這是給客人的待遇嗎?」
費莉涅菈蹙起眉頭,忒絲菲婭見狀,嚇得趕緊閉起嘴巴。看到費莉涅菈英姿凜然的態度,亞爾斯不禁點了點頭,像是在讚許這纔是真正的貴族千金小姐該有的模樣。那個囉唆的丫頭總算是暫時安靜了下來。
忒絲菲婭緊緊摟住艾莉絲的手臂,或許是她比身旁的少女來得嬌小的關係,看起來簡直像是小朋友在對媽媽或姐姐撒嬌。不對,可能就是這樣子沒有錯。
無論如何,亞爾斯認爲這項提議只會讓自己變得更累而已。
神色焦慮、額冒冷汗的忒絲菲婭,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再次用力關上房門,朝着房裏奔了進去,將亞爾斯等人留在門外。
總算放棄掙扎的忒絲菲婭,沮喪地垂下頭去。因爲就算她一個人負隅頑抗,大概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打理儀容之類的事情,只要有個三分鐘就很夠用了吧?」
亞爾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亞爾斯下定決心地咕噥了一句。截至目前爲止已經等了三十分鐘,他不願意再繼續等下去了。
「————!!」
「亞爾斯學弟,我讓一半的位子給你吧。」
聽到這番回答,亞爾斯不禁感嘆費莉涅菈實在是深具貴族風範。或者該說她這樣的人才配稱作學生的表率吧。
「那麼……要進房間談嗎?」
聽到費莉涅菈委婉的從旁提醒,亞爾斯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便鬆開了手。忒絲菲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這樣怒氣衝衝地關上了房門。
雖然人數不多,但宿舍裏當然能見到其他女學生的身影。男學生在女生宿舍裏是名副其實的稀有動物,和亞爾斯擦身而過的女學生,之所以沒有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向他,完全得歸功於陪伴在一旁的費莉涅菈。即使如此,還是免不了招來旁人的奇異目光——要不是因爲亞爾斯向來少根筋,這些視線或許會讓他覺得自己被當成犯罪者看待。
在門後現身的人不是艾莉絲,而是和她同住一個房間的忒絲菲婭。站在開啓的門前的人居然是一名男性(造訪兩人房間的亞爾斯),這幅不可能出現在女生宿舍的光景,讓忒絲菲婭的表情瞬間僵了起來。
「是這樣子嗎?我今後會多加註意的。」
「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呢,好。」
一個器量寬宏的男人,或許會選擇老實承受這一拳。接下來只要針對自己突然造訪的無禮行爲道歉,就能彰顯出無懈可擊的紳士風度。
費莉涅菈也跟着嗅了幾下,沉浸在香氣之中。不過,若是一直重複這種沒有建設性的話題,那可辦不了任何正事——尤其是和這名紅髮少女扯上關係的時候。
「喂!咦!不是吧!等一下!你別一直盯着我看啊————!!」
雖然忒絲菲婭和費莉涅菈一樣都是貴族,但她明顯一副剛起牀的惺忪模樣,沒有經過梳理的頭髮,到處都可以看到亂蓬蓬的翹起——順便補充一句,現在的時間已是中午十二點多。
「簡直不敢相信!」
「是你自己突然跑來找我們的好嗎?」
「艾莉絲,你是認真的嗎!?」
緊接着房裏重新傳出物體的碰撞聲,連外頭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進去囉。」
「我的時間已經延誤了。都是多虧『某人』讓我等了三十分鐘啊。」
「我們女孩子跟你們男孩子可不一樣,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好不好!」
然而,亞爾斯特地前來女生宿舍自然有他的理由。現在的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和艾莉絲碰個面。
而從這種地方也可以看出,費莉涅菈在收服亞爾斯這件事上,有多麼費盡心思。
看到兩名房間的主人終於開門現身,亞爾斯劈頭就這麼說道。
「聞起來真的很香呢。」
費莉涅菈用眼角餘光確認對方反應,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揚起嘴角。
「菲婭,是你自己叫人家把要辦的事情先說清楚的吧?還是說你們房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亞爾斯學弟……」
「菲婭,你可別把東西弄壞了啊~到時捱罵的人是我耶。」
由於所謂的變態嫌疑只是一場誤會,因此亞爾斯要反駁當然沒什麼問題。但是就算自己能夠條理分明地解釋整件事情,一羣人一直聚集在走廊上吱吱喳喳,肯定會在圍觀的學生之間引發奇怪的流言。
既然亞爾斯已經走進房間,那也只能這樣了——費莉涅菈和艾莉絲也跟在他身後進來。忒絲菲婭在房裏氣呼呼地大叫道:
「你先講清楚你是要辦什麼事情啦。而且爲什麼你只找艾莉絲一個人啊……你把我放在哪裏啊?」
沒錯,房裏就只有三張椅子而已。而亞爾斯因爲一直在和忒絲菲婭拌嘴,所以就成了最後才靜下心來的那個人。由於已經沒有空的椅子,他當然只能一臉不悅地站在一旁。
「別說傻話了。」
「吵死啦,我今天要找的人不是你,是艾莉絲。」
「我不介意的喔,你會過着這種邋遢的生活,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無論如何,亞爾斯在這具玩偶的身上,感受到了房間主人少女心的可愛一面。這具玩偶大概是艾莉絲的東西吧。
幸虧亞爾斯是和費莉涅菈一起過來,所以還能夠聊天打發時間,但他在這之後仍然有其他的行程安排。
「喂!你很討厭耶!!」
亞爾斯和費莉涅菈就這樣等了三十分鐘。
「我還在納悶研究室最近怎麼會有一股香味,原來是你們兩個的味道啊。」
費莉涅菈則只是苦惱地嘟囔了一聲——她已經做好了事態難以收場的心理準備。
「我纔不管你們女孩子的那些花樣;而且我要找的人是艾莉絲,可不是你這丫頭。」
「我還沒好……喂!你別進來啊~!」
亞爾斯其實並沒有像他話裏說的那麼氣憤。只是想到整件事情的經過,他的確是很難接受自己得到這樣的待遇。不過,因爲亞爾斯以外的三人幾乎是同時落座,所以從結果上來說,忒絲菲婭也不是有意爲之或心懷惡意。
面對亞爾斯的木頭人模樣,費莉涅菈有種不知該說傻眼還是想發牢騷的感受。她用微笑巧妙地掩飾這樣的感覺,悄悄朝着亞爾斯投以溫柔的視線。
因爲亞爾斯在說話期間還是緊握住對方的拳頭,動彈不得的忒絲菲婭只能害羞難忍地扭動着身子。只見她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拽着睡袍,拼命併攏雙腳,整個人縮成一團。
「哎呀呀。」費莉涅菈宛如事不關己地微微露出苦笑;「所以就跟你說平常要保持房間整潔了嘛。」艾莉絲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無從反駁的中肯主張。看到忒絲菲婭面露猶豫之色,費莉涅菈滿臉無奈地向她曉以大義:
費莉涅菈隔着房門叮囑一聲之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亞爾斯一踏進房裏,便聞到一縷女性房間獨有的清香。那是一股似曾相識的幽雅甜香……
「亞爾斯學弟,你也該學着多體諒一下女人心啊。」
忒絲菲婭朝着亞爾斯撲了過去,彷彿是要直接停止對方的呼吸,但亞爾斯再次輕易地抓住她的雙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咦!要去哪裏?」
總算意識到自己的穿着有多麼不得體的忒絲菲婭,沒有選擇害羞遮掩的溫和做法,而是採取了超乎常理的強硬手段——爲了阻止對方繼續看下去,她打算直接讓亞爾斯昏迷過去。
亞爾斯罕見地接納了這項建議,皺起眉頭嘟囔了這麼一句。
「呼啊~是哪一位……啊!!」
「我和艾莉絲是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再說你之前的變態嫌疑也還沒洗清,我纔不會讓艾莉絲單獨和你出去。」
在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向身旁的宿舍長大人使了個求救的眼色,拜託她出馬處理善後。
費莉涅菈在旁邊看着兩人的這番脣槍舌劍,頗爲頭疼地扶住太陽穴。不過,她也多少能夠理解忒絲菲婭的主張,因爲費莉涅菈本人也是如此——她在接到亞爾斯的聯絡之後,儘管心中感到有些焦急,但還是花上相當的時間將自己打理得完美無缺。
「菲婭,你就死心了吧。你這叫自食惡果。」
「因爲不這樣做就沒辦法談下去了啊。」
三人很快就圍着桌子坐了下來。然而……
艾莉絲驚訝地出聲阻止,但亞爾斯沒理會,徑自打開了房門。
費莉涅菈在這麼說着的同時,表情失落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服裝。
或許是陪着忒絲菲婭一起睡懶覺的關係,艾莉絲起初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樣,但是她一直在旁邊看着事情的經過。聽到亞爾斯這麼說,她頓時驚訝地連連眨眼。
「咿呀~你不要亂聞啦!也不許呼吸空氣!」
兩人來到那扇門前,按下那道有着可愛音調的門鈴。過了半晌工夫,只聽裏頭響起少女有些慵懶的答覆聲,其中還夾雜着哈欠的尾音,同時房門也隨之開啓。
「菲婭,亞爾斯學弟是由我領進宿舍的喔。再說就算是在自己的房間,也該隨時注意服裝儀容是否得宜,纔不負淑女之名。而且你自己沒事先確認對方是誰,光是聽到門鈴響就把門打開,說起來也得負起部分責任吧?」
——不過,像剛纔那樣的睡袍打扮或許挺不錯的。
遺憾的是,亞爾斯這個人壓根兒不喫這一套,他直接伸出手掌,輕易地捏住了忒絲菲婭的拳頭。
「哈哈……」
「艾莉絲,我們走吧。」
房裏立刻傳出一連串的物體碰撞聲。
「你們兩個挺有膽子的嘛,居然敢讓我等這麼久。」
「哎,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或者該說不需要你出場。雖然不是什麼必須隱瞞的事情,但還是不適合在走廊上談論。」
費莉涅菈略微挪動身子,催促亞爾斯坐在騰出來的空間上。即使她搶得了先機,但是爲了掩飾些許的羞恥感,刻意帶着開朗的笑容看向亞爾斯。兩個人要擠在一張單人椅上實在有些勉強,而且身體會無可避免地緊貼在一起。對荳蔻年華的少女來說,或許多少還是會感到有些抵抗。
艾莉絲也嘆了口氣,輕輕聳了聳肩說道。
「我就不用了,你繼續坐那張椅子吧。」——他試圖拒絕,但是已經騎虎難下的費莉涅菈也不肯退讓,硬是要亞爾斯和自己坐同一張椅子。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拉鋸了好一會兒,白白浪費了更多的時間。
最後的角力結果,是亞爾斯成功貫徹了自己的意志。而當他終於有機會確認時間的時候,原本應該頗爲充裕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好了,艾莉絲,接下來麻煩你和我一起去軍方本部見總督一面。我已經和總督約好時間了。我以前也和你說過吧?我和總督會負責做你的後盾。」
亞爾斯所說的事情,是指在幫艾莉絲做身體檢查的時候,發現她除了本身的光系統以外,還擁有「無系統的資質」。這是【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的非預期副作用。爲了防止艾莉絲再次被國家徵召過去,淪爲奇怪研究或學術調查的對象,亞爾斯提出了這項提議。
「啊!」
艾莉絲猛然叫了一聲,大概是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總督?艾莉絲爲什麼要去見那種大人物?」
「這是聽了之後就絕對不能透露給外人知道的事情,你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再去問艾莉絲吧。」
亞爾斯其實只是懶得多費脣舌解釋而已。因爲這件事泄漏出去只會害艾莉絲遭殃,所以忒絲菲婭也不可能會說溜嘴吧。
「我也可以聽聽嗎?」
費莉涅菈怯生生地詢問道。
「沒問題。」
亞爾斯認爲,已經形同參與軍務工作的費莉涅菈,應該能夠立刻理解事態的嚴重性。不管怎麼說,心思聰敏的費莉涅菈肯定不會鬧出什麼問題。
聽完艾莉絲所做的簡單說明之後,忒絲菲婭立刻開口說道:
「如果是因爲這種原因,那我果然還是該跟着一起去!」
「我也覺得菲婭在場的話,我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儘管亞爾斯覺得有那麼一點麻煩,不過如果把忒絲菲婭單獨留在這裏,大概也會衍生別的棘手問題。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到,忒絲菲婭事後對自己刨根問底的麻煩情景。
「這件事情的主角是艾莉絲,如果她同意的話我也沒什麼意見……但是算我拜託你了,可別幹出什麼引人注目的舉動啊。」
看到忒絲菲婭輕輕舉起拳頭,像是在說「太好了」似的反應,亞爾斯心裏馬上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費莉你呢?既然要帶其他人一起去,多幾個人也沒什麼差別。」
「真不曉得你到底是被人討厭還是備受景仰呢。」
亞爾斯之所以特地選擇這條橫越馮盧恩的路線,也是因爲他想要瞧瞧這座久違的城市,但他現在當然爲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莫及。
「真的嗎?……謝謝。」
亞爾斯拉着隨時都有可能輸給誘惑的兩人,自個兒走在前頭開路。把忒絲菲婭扔在這裏是沒什麼關係,可是他沒辦法這樣處置艾莉絲。
對已經體驗過外界的艾莉絲來說(儘管只是戶外教學的短暫期間),不管她本人願不願意,都會自動理解在整個生存區域裏,這座基地就是最接近外界的地方。
亞爾斯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即熟門熟路地穿梭在整個基地裏。
「「……!!」」
「感覺緊張起來了呢。」
事到如今忒絲菲婭纔開始確認起自己的服裝,一臉不安地詢問道。她早已將睡袍換下來,只要不是去參加上流階級的社交宴會,此刻的穿着打扮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即使按照着裝守則的標準來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她還是難免擔心自己的這身打扮,是否適合有軍方總督出席的嚴肅場合。
在一般情況下,轉移門本身的機制,能夠對應複數的轉移目的地。只是如果要從馮盧恩前往軍方本部,就必須穿越整座城市的距離才能抵達轉移門。而只有亞魯法國內發行的特許證,纔有辦法啓動轉移門的系統。具體來說,就是從特許證讀取前往軍方基地的座標,再將使用者傳送過去的機制。
對魔法師來說,馮盧恩的確像是一座怎麼逛也逛不完的寶庫。雖然亞爾斯先前說過在這裏可以學到許多東西,但是還是學生的兩名少女,頂多也只懂得欣賞AWR的好壞。如果不是以當上技工師爲目標的人,事實上很難有什麼了不起的收穫吧。
「我們該出發了呢,要是遲到的話,不知道會被總督怎麼揶揄。」
在一行人裏頭,有兩人像是小孩一樣撒嬌。而如果滿臉無奈地蹙起眉頭的「領隊」是亞爾斯,剩下的兩名問題兒童自然就是艾莉絲和忒絲菲婭。或許是平常沒什麼機會來這裏,兩名少女一臉稀奇地在每家店的櫥窗前駐足。每次出現這種情形,亞爾斯就得催促她們移動腳步,而這已經不曉得是第幾回了……一行人完全是龜速前進。
無論如何,亞爾斯一行人總算抵達了轉移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依依不捨地回頭張望的模樣,亞爾斯全都看在眼裏。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似乎都嚇了一跳。大概是被這棟建築的氣勢給壓倒,兩名少女都沒能馬上邁開腳步,一陣沉默降臨在三人之間。
「喂!我不是有跟你們說過沒時間了嗎?」
粗略來說,實力遠超他人的魔法師,會被冠以「無雙〈single〉」的稱號;二位數魔法師的稱號是「雙重奏〈double〉」;三位數魔法師的稱號是「三重奏〈triplet〉」;四位數魔法師的稱號是「四重奏〈quadruplet〉」;五位數魔法師的稱號是「五重奏〈quintuplet〉」;六位數魔法師的稱號是「六重奏〈sextuplet〉」。而後三者的簡稱分別是「庫亞鐸」、「奎恩」、「薩克斯」。
——真是詭異的光景吶。明明是在自己的基地內部,軍人究竟是在警戒什麼東西?
緊接着,亞爾斯也對艾莉絲說了同樣的話。
話雖如此,真的認得亞爾斯的臉孔,又或曾經親眼目睹他戰鬥的人,似乎極爲稀少。因此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只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這些大人向那名有點弱不禁風的少年表示敬意。
即使和學院的校舍相比,這棟建築也有將近三倍的大小。整棟建築有着相當獨特的形狀,像是把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板塊拗出弧度,接着將它側立起來擺好的樣子。可說是軍方大本營的這座大型基地,簡直像是由高聳羣山構成的壯闊連峯,存在感無比強烈。
即使如此,聽到亞爾斯的請託,費莉涅菈的臉上還是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雖說大部分的東西都可以在校內買到,但是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年輕人的性格就是想要標新立異,不想拿和別人一樣的東西或沒有個性的量產品。
亞爾斯大步向前,宛如要拋下還沒回過神來的兩名少女。即使周圍的軍人投來詫異的視線,但是他不爲所動地繼續前行。不過在軍人裏頭還是有人知道亞爾斯是何方神聖,有些人甚至還特地停下腳步向他行禮致意。
「喂!等一下啦!」
艾莉絲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能怪她。大多數的普通學生都是在進入學院之後,纔開始正式學習魔法,不僅艾莉絲如此而已。因此馮盧恩是他們少有機會造訪的地方。
「因爲我已經明白事情基本的來龍去脈,所以請恕我婉拒你的邀請。其實我接下來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
忒絲菲婭以有些新鮮的表情,看着衆多軍人向亞爾斯表示敬意。
亞爾斯一行人穿過三個圓陣港埠,一同朝着靠近外界的方向前進,和貼近巴比倫塔的區域(亞魯法的中產階級、富人階級及貴族的居住區)正好是相反方向。
「這樣子啊。」
「對了,費莉。等你處理完那邊的工作,麻煩也送一份報告書過來給我。」
也有不少學院學生選擇造訪這座城市,以籌措魔法相關道具或素材。
「我要扔下你們了喔!」
「咦——!已經要出發了?……我穿這樣子不太合適吧?」
「嗯,這的確是無雙魔法師纔有的好處呢。」
順帶一提,只要走進裏頭,就會發現這裏雖然是軍方基地,但是和外觀相比,建築物本身倒是沒有那麼戒備森嚴。不過或許會被整座基地的規模大小所震懾……畢竟堪稱亞魯法國內主要戰力的魔法師們,全都輪流在這裏待命。
在費莉涅菈看來,這次的工作並不是收拾殘局之類的重要任務,頂多就只是從旁協助維札斯特而已。
從部分魔法師的緊張表情裏,可以看出他們在警戒着什麼東西。那和魔法師前往外界時的緊張感頗爲相似。雖然是亞爾斯能夠捕捉到的程度,不過這種不協調感似乎只出現在部分人羣身上,並非軍方全體都是如此。如果是在外界的話還情有可原,但是在軍方內部出現這種情形,實在是相當不對勁。這麼說起來,負責在各處警戒的魔法師數量,好像也比平常多上許多。
「你們兩個到底是來幹嘛的啊?我要扔下你們了喔。」
他硬是忍住心中的牢騷,向兩名少女催促道:
「再讓我們好好看一會兒嘛……」
在奔赴戰場的魔法師羣體裏,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階級之分。硬要說的話,每個魔法師的級別就相當於個人的階級。
亞爾斯點頭回應費莉涅菈,接着看了看時間,正好差不多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是亞爾斯也不得不投降認輸。真拿這兩個丫頭沒辦法呢——他在心裏這麼嘆氣,但他剛纔其實也想到要買個露姬會喜歡的東西。畢竟露姬還幫忙了報告書的製作,自己身爲她的搭檔,想要做些什麼來感謝她一下。話雖如此,該辦的正事還是得先辦好。
亞爾斯點了點頭,表示可以理解。畢竟他們已經在這裏浪費了太多時間,從費莉涅菈所說的「工作」一詞裏,亞爾斯也大致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隨着愈發接近中心區域,認得亞爾斯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衆人之所以紛紛讓出路來,自然是因爲這名少年擁有亞魯法最強的稱號。不過,其中並沒有交情好到能和亞爾斯打招呼的戰友,相反地,甚至有人和他一打上照面,便像是逃跑似地轉身就走。亞爾斯無視這種氛圍,徑自邁着腳步前行,只是此刻的他,也察覺到了某種異常的氣息。
儘管亞爾斯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軍人警戒的對象似乎不是自己,因此他決定暫時別去管這件事情。
「不是受歡迎,單純就只是向排名高的魔法師表示敬意而已。人家和你可不一樣吶。」
扣除在外界執行任務的部隊,國內實質上有將近七成的魔法師都聚集於此。
姑且不論艾莉絲和忒絲菲婭,亞爾斯早已習慣眼前的這幅景色。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兩名少女的反應,畢竟那棟莊嚴宏偉的建築,就這樣忽然從視野裏冒了出來。
要是因爲換穿衣服而浪費更多時間,總督搞不好會發更多牢騷——亞爾斯在心中暗忖道。
只要亮出斐培爾家的名頭,忒絲菲婭同樣也能讓大人向自己低頭。可是,那隻不過是因爲對方從自己背後,見到了身爲當家的母親身影。忒絲菲婭非常清楚,對方低頭致敬的對象並不是自己。因此忒絲菲婭心裏隱約明白,亞爾斯所體現出來的魔法師姿態,纔是自己應該追求的存在方式。然而,正因爲她認識平常的亞爾斯,所以果然很難坦率地說出口。
「畢竟這座基地裏的魔法師,幾乎都是在你們之上的高手吶。」
多虧有亞爾斯的存在,減輕了不少他們必須完成的任務負擔,而其結果就是帶來了整個亞魯法的和平。
儘管巴比倫塔的確是人造的建築物,可是其根本原理和運作機制,迄今仍然籠罩在迷霧之中。甚至有一部分人將巴比倫塔作爲信仰崇拜的對象。因此也有人推測,整座巴比倫塔的結構,恐怕是某種失傳科技的技術結晶。
亞爾斯能隱約感覺到,在這個已經熟悉到不行的中心區域裏,空氣裏蔓延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忒絲菲婭無力地應答道。表情有些緊繃的她,是竭盡全力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不過亞爾斯明明和自己同樣年紀,卻有這麼多大人向他表示敬意,果然還是感覺相當不可思議。
此外,如果是校官以下的階級,根據隊伍裏的角色定位,三位數魔法師有時也會被用尉官來稱呼,因此除了少數例外情形,基本上都是視情況混合使用稱號和軍階。
忒絲菲婭想起以前的事情,胸口深處感到一陣隱隱刺痛。她沒有辦法像平常那樣,向亞爾斯回上一句「你不要翻舊賬啦」。
「你挺受歡迎的呢。」
亞爾斯毫不理會,大步流星地邁開腳步,兩名少女只能急急忙忙地追到他身邊。忒絲菲婭仍然滿臉好奇地四處打量;艾莉絲也是忙着東張西望、一刻也不得閒地環顧四周。
這些軍人或許只是勉強向這名整整小一輪的少年低頭。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非常清楚排名所代表的意義。
「就是會覺得很在意嘛~」
就連立刻出聲吐槽的忒絲菲婭,也像是顧忌周圍的目光,稍微放低了自己的音量。如果這裏的魔法師水平比還是學生的兩人來得拙劣,亞魯法在遭遇魔物大舉侵攻以前,肯定老早就已經淪陷了吧。
——魔法師的數量有那麼一點多呢,而且……
大概是走進建築物之後,沒走幾步就會遇上別的魔法師的關係吧。似乎被氣氛壓倒的艾莉絲,伸展自己的身子,像是要把僵硬的身體強迫挺直。
雖然這一帶也有城市存在,但是樣貌和中層街區截然不同。
雖說魔法師沒有階級之分,不過世人通常都將無雙魔法師視爲將官;二位數魔法師《雙重奏》視爲校官;三位數魔法師《三重奏》則是視爲尉官。儘管如此,這也並不代表他們擁有命令的權限。
不僅街道上有衆多昂首闊步的行人,許多店家更是專做魔法師的生意,在在可以看出,這是一座因爲魔法技術而繁榮起來的工業都市。
「不會,你穿這樣子就可以了吧。如果覺得不妥當的話,就去換成制服吧。」
在基地的入口一帶有許多哨所,亞爾斯來到其中一個檢查站,再次取出特許證進行感應。
亞爾斯用特許證感應之後,轉移門立刻就進入轉移程序,周遭逐漸切換成不同的景色。
其中的一座城市【馮盧恩】,更是亞魯法國內的一大重要都市。這裏同時也被稱作「第二防衛線」。因爲當魔物真的突破第一道防衛線時,防衛軍會暫時退守到馮盧恩,準備迎接下一波戰事。因此在馮盧恩的中樞地區,也設有軍方的副司令室。
「你……你這不是廢話嗎!?」
而這座城市的外牆,也是以預設抵禦魔物侵攻而建造的堅固城牆,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城牆再堅固也只是求個心安而已。強度遠超外牆的巴比倫塔防護壁,纔是這幾十年來阻擋魔物侵略的關鍵所在。反過來說,就是人類的生存興亡,幾乎完全取決於這道防護壁的存在與否,這樣的說法其實一點都不爲過。
「你可真是肆無忌憚耶。」
衆多研究者共同開發出來的這道防護壁,是巴比倫塔防護壁的仿造品,堪稱人類智慧和技術的結晶。然而,這道防護壁只能達成擊退低等級別魔物的效果,有效範圍也極端狹窄,因此並沒有實用的價值;再加上建造費用龐大,也不可能實現量產的樣子。
「好的!」
馮盧恩當然有許多AWR專賣店或相關工房,因此高年級生若想訂製自己的專用AWR,幾乎都會造訪這座城市。
發生在前陣子的古鐸曼事件,迄今仍未能清楚掌握其背後的關係網。負責軍方諜報活動的維札斯特部隊,恐怕至今仍在繼續執行任務。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反應像個鄉巴佬,艾莉絲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用微微興奮的語調向亞爾斯道謝……只是某人似乎連亞爾斯的這句話都沒有聽到。
「這裏的每一樣事物都能讓人學到新東西。來了肯定不會喫虧喔。」
「好啦,回程路上會留一點時間給你們。」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只會造成我的困擾而已。」
「趕緊上路吧。」
就算不是前來採購東西,馮盧恩也是彙集了亞魯法國內最新情報的場所。哪個國家開發出了新技術;哪樣新產品的品質優良……這座城市對這類的話題尤爲敏感。有着研究者性格的亞爾斯還在軍隊裏的時候,也經常在不必值勤的日子造訪這座城市……不過,他還是第一次帶着其他人同行。
這些稱號雖然是正式稱呼,但是在面對五位數或六位數的魔法師時,很少有人會特地用《奎恩》或《薩克斯》來稱呼,有些人甚至直接將他們統稱爲「雜兵」。
總而言之,馮盧恩這座城市是亞魯法第二危險的地方,因此有詳細規劃準備以防萬一的逃生避難路線。可是,即使真有什麼不測發生,這座城市的居民恐怕也少有人會選擇逃離。因爲這裏的許多居民都具有匠人脾氣(或者該說性格頑固),因此有不少人都做好了葬身於此的覺悟。而這些意志堅定的居民風格,自然而然地反映在整座城市的氛圍上,使得馮盧恩一年到頭都充滿活力。
長年守護人類的巴比倫塔及其防護壁,至今仍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人類甚至連重現都無法做到。根據傳聞所言,巴比倫塔的真正祕密,是隻有元首才知道的國家最高機密;但也有人主張說,其實就連元首也不曉得巴比倫塔的真面目。
「反正你們的程度完全比不上人家,再怎麼緊張也沒有任何用處。既然我也在場,人家多少會給些方便啦。」
而在費莉涅菈那種毅然決然的態度裏,也可以清楚看出她絕對不是抱着兒戲的心態對待自己的任務。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光是爲了穿越城市的中央大道,就幾乎耗盡了亞爾斯的力氣。因爲大道兩旁櫛比鱗次的店家,都有店員站在店頭招攬客人,而不熟悉這種攬客手段的兩名少女不斷被吸引過去的模樣,在每家店的老闆眼裏看來無疑是絕佳的獵物。
「可是~」
身爲貴族的忒絲菲婭會如此重視體面,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不過亞爾斯同樣也是穿着便服,而且是有點隨性休閒的那種。那套全身黑漆漆的裝扮,其實就只是把軍方派發的衣物穿上去而已,因此從穿搭的角度來看只能說是索然無味。
因此沒有人會將排名和階級區別開來看待。當然在實戰裏頭,爲了組織運作,每次作戰都會另行設置指揮系統,只是非要說的話,軍隊裏的大多數人,都是根據對方的排名來表示自己的敬意。
幾經周折之後,一行人總算是即將抵達最後的轉移門,只見眼前赫然出現一堵比外牆更高聳的牆壁。而在牆壁的頂端設置着一柄巨大的雙叉戟,這就是所謂的「虛擬防護壁」,一般將其稱作「第二巴比倫塔」。
愈靠近防衛線的地方,就愈能看到貌似軍方的相關人士。不僅是身上的服裝,垂掛在他們腰間的AWR,更是一目瞭然地顯示出這些人的身份。
看到兩人以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盯着各種貴重物品,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微笑的模樣,亞爾斯只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然而亞爾斯認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並不是爲了學習而四處張望。亞爾斯曾經聽說過,女孩子天生就對閃閃發光的東西沒有抵抗力,而且非常喜歡購物。他覺得這兩名少女肯定也不例外。因此雖然她們給亞爾斯添了一堆麻煩,但他還是決定歸咎於自己的判斷錯誤,不去向兩人追究這些事情。
忒絲菲婭彷彿沒有察覺到這股異常的氛圍一般,自顧自地接着剛纔的悠閒話題說了下去。因爲她看到有些人一發現亞爾斯的身影,便立刻匆匆離去的模樣。
聚集在此的魔法師全都佩帶着AWR,感覺格外引人注目。無論哪一把AWR都是久經戰陣的樣子,散發出無比駭人的肅殺之氣。
正確來說,應該和被人討厭有那麼一點不同吧——亞爾斯如此想道。在過去的作戰中,那些曾經親眼目睹到亞爾斯實力的魔法師,不是被這股壓倒性的力量給嚇倒,就是對他心懷恐懼。
無論如何,其中都沒有人主動想和亞爾斯建立友誼。而亞爾斯認爲,這大概也和自己作爲總督的直屬部下脫不了關係。
這種被別人敬而遠之的狀況,並沒有讓亞爾斯感到痛苦或孤獨。因爲這在前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和自己感情甚篤的夥伴,到了明天可能就無法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甚至已經撒手人寰,戰場就是這樣的世界。
在軍方基地的廣大腹地裏,有一個聳立着無數墓碑的區域。能夠全屍安葬於這座墓園的僅有一小部分人。埋葬在這裏的魔法師,大多隻剩一部分的遺體,又或只能用遺物來代替遺體安葬。有些部隊甚至存在這樣的慣例:每當有新兵入伍時,必定會先帶他們來墓園走一遭。
穿越基地的中心區域之後,接下來就變成往上層移動。而在抵達最頂層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頓時變得沉重了起來。最頂層是指揮系統的核心地帶,除了總督室以外,許多位高權重的將官也都在此處值勤。
軍人的年紀也變得更加年長,通道上不時可以看到神情肅穆的將官。唯一沒有任何不同的是,衆人對待亞爾斯的態度。不對,畢竟高層領導都曉得亞爾斯是何方神聖,因此大多露出了畏懼的表情。他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禮貌而疏遠地問候亞爾斯,害怕不小心觸碰到他的逆鱗。
即使如此……
「好久不見了呢,亞爾斯,最近都沒看見你啊。你這小子都跑去哪裏做什麼了啊?」
不管哪個地方都有怪人存在。因此這個世界總是難以迎來真正的太平日子。
只見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從亞爾斯的對面走了過來。他是在同期裏最早發跡、年紀輕輕就登上司令官位置的人。男子沒有軍人那種精壯結實的身材,不過纖細的體格看起來胖瘦適中。他的腰間沒有佩帶AWR,代表着他的魔法師級別已經不需要前往外界——當然,這是時至今日纔有的衍生意義。
儘管離親密的招呼還有一段距離,但是男子開朗的聲音相當宏亮。等到雙方接近到可以對話的距離,亞爾斯開口向男子說道:
「好久不見,林德洛夫司令大人。」
「別這樣說話啦,聽起來怪彆扭的。」
林德洛夫似乎不擅長拘謹的說話方式,豪爽地擺了擺手表示不用客氣,讓人聯想起做生意的老闆娘。亞爾斯並不討厭這名直爽過頭的男子。
「我能夠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託了你的福,絕對不是因爲我個人的實力得到高層認可。我還得更加努力啊。」
林德洛夫是一名戰略高手,一手包辦了整個防衛線的指揮。他主要是負責處理防衛線附近探查到的低等級別魔物。像這種程度的蝦兵蟹將,大多是由接收到他命令的部隊直接解決。目前的軍階是上校。
林德洛夫當初是以外界作戰的參謀身份,編入亞爾斯所在的那支部隊。而他作爲魔法師的實力絕對稱不上高明——說得更不客氣一點,就是「缺乏實力的領導者」。
童年時期的亞爾斯,在結束魔法師的培育課程之後,從第一次的任務開始,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和林德洛夫待在同一個小組,和他一起展開行動。而在曾經和亞爾斯並肩作戰的戰友裏頭,林德洛夫是少數倖存至今的現役魔法師。
「您太謙虛了。即使放眼過去,司令大人的晉升速度也是史無前例。軍方內部針對您的嫉妒言論,似乎也從來沒有斷過呢。」
「聽起來可真刺耳啊…………咦!!」
「這麼說起來,的確是快到了呢。」
室內的空氣凝固了一會兒之後。
「原來如此。」貝利克笑了起來,示意亞爾斯在沙發上坐下。
「艾莉絲,你本來就認識總督啊?」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險些說溜嘴的貝利克立刻就理解了狀況,刻意清清喉嚨後點了點頭。
「非常感謝您。」
和話語的內容相反,亞爾斯甚至認爲,貝利克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到了現在的發展。就連自己被強迫進入學院就讀之後,遇上同年級的優秀同學艾莉絲和忒絲菲婭,可能都在貝利克預料之中。
「這麼說來,她就和你一……」
林德洛夫做出略微沉吟的動作,接着用力捶了下手說道:
「咦,這個人……就是那個軍人叔叔!?不是吧!?」
「這次的古鐸曼事件,老實說我處理得不太漂亮。」
「然後這兩位都是我的同學,忒絲菲婭·斐培爾和艾莉絲·提列克。我來這裏只是有點事情要找總督啦。」
儘管如此,和亞爾斯長年往來的林德洛夫,似乎意外瞭解亞爾斯的性格,沒怎麼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他根本沒等亞爾斯做出回答,就已經邁開腳步離去。
這大叔真是個老滑頭吶——亞爾斯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開口做出徒具形式的道歉: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沒去注意亞爾斯和總督的對話。而亞爾斯因爲還算是軍人的關係,所以繼續站在總督的面前。不過,由於總督室裏沒有其他外人,因此他的語調也不怎麼拘謹。
林德洛夫所說的「好店」是什麼樣的店家,亞爾斯有點無從判斷。他究竟是指店家的料理非常美味,還是有花枝招展的女性出來接待客人呢……?亞爾斯決定根據林德洛夫的性格做出判斷。
芙蘿婕在退役時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貝利克就是在那場派對上見到忒絲菲婭。不過在一片杯觥交錯之中,忒絲菲婭只能和貝利克打個簡單的招呼而已,因此她會沒有印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總督,我想和您談談【親善魔法大會】的事情。」
「是、是的……」
「————!!」
「忒絲菲婭也是好久不見了呢,雖然你大概是不記得了。」
亞爾斯雖然覺得很麻煩,但他還是決定簡單滿足一下兩人的要求。
林德洛夫有些匆忙地快步離去,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轉過身來大聲說道:
貝利克如此說道,臉上浮現一個彷彿在懷念往昔的笑容。
話雖如此,需要採取這種措施的嚴重事態其實從未發生過。更準確來說,打從巴比倫塔防護壁落成以來,覆蓋在其表面的暫時性虛擬影像,從來都沒有中斷過的時候。
兩名少女還僵立在房門前。不過在亞爾斯的呼喚之下,兩名少女立刻走進了房裏。就在下一瞬間,總算看清楚房間主人樣貌的艾莉絲,忍不住捂着嘴驚叫起來。
林德洛夫發現偷偷躲在亞爾斯身後的兩名制服少女,登時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說道:
「————!!這樣子啊。」
只見他帶着有些苦澀的笑容,將一隻手伸到忒絲菲婭的面前。林德洛夫雖然擅長指揮作戰,但在魔法方面一直都沒有什麼長進,因此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爲何會露出這種表情。
「居然能夠左擁右抱,你這小子挺有兩下子的嘛。亞爾斯也到了這種年齡了呢,嗯嗯。」
「哎,也不是什麼大不……」
「對耶,那麼,我就此失陪了。」
「不會,你別放在心上。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說她們都是你的同學?我還想說最近怎麼都沒看到你,沒想到你居然跑去當學生啦……不過,你行事還是這麼異想天開呢。維札斯特隊長也真是壞心眼,好歹也跟我說一聲嘛……嗯,你剛纔是說她是你的同學,然後姓氏是斐培爾嗎?」
「那是當然。也不用說是什麼義務,如果遇上了麻煩的事情,我會負責當她的靠山的。」
貝利克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接着將雙手拄在桌上並遮住了嘴巴,像是要讓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
亞爾斯還沒把話說完,就感覺側腹被人從後頭頂了一下,打斷了自己的話頭。他朝身後瞥了一眼,發現兩名少女都露出「趕快幫我們介紹」的表情。
總而言之,今天的談話應該就到此結束了……至少貝利克是這麼認爲的。就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準備從沙發上起身離席時,亞爾斯已經馬上切換到下一個話題。
三人來到七層建築物的最頂層。從位於這一層的總督室望出去,整道防衛線都能盡收眼底。因爲在遇上緊急事態的時候,會關閉顯示於防護壁內側的虛擬影像,直接瞭望外界的景象。
亞爾斯其實也已預料到總督會這麼回答。一來是這次的事件沒有造成什麼實際損害,二來是亞爾斯是亞魯法目前的最高階戰力,因此過去也從未在這類任務裏追究他的責任。部分原因也是因爲這些任務幾乎都是由貝利克所主導,所以亞爾斯的詳細活動內容,在軍方內部是不怎麼公開的資訊。
鋪着紅黑色地毯的總督室,裏頭幾乎沒有任何傢俱。這樣的擺設是總督本人的意思。但是整個房間倒也不至於單調乏味,只見無數堆積如山的資料,代替了豪華室內傢俱的作用。
忒絲菲婭的母親芙蘿婕當初會申請退役,原本就是爲了忒絲菲婭這個女兒。現役時期的芙蘿婕,是一名非常活躍的營級指揮官,軍方內部將她譽爲【稀世的名司令官】,在驅逐魔物方面相當有一套。
「喂!不要把我說得那麼危險好不好!」
「真稀奇呢,雖說只是兩分鐘而已,但你居然遲到了呢。」
「如果在您眼中看來是這樣,那您丟掉司令的位置,似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呢。」
「這種小事沒什麼好謝的,反倒是我自己會想主動幫忙。你放心吧,我會保障你的安全的——只要你別去做爲了別人而冒險的事情。」

貝利克納悶地「嗯」了一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則是跟着說道:
「這種缺陷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可以說是一場單純的事故。」
艾莉絲因爲之前已經聽亞爾斯說過的關係,所以沒有出現什麼動搖;而第一次聽說詳情的忒絲菲婭,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動搖或混亂,疑問的成分還要更多一些。
亞爾斯記得這種完全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那就像是徘徊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裏,卻不知爲何有人已經以適當的距離設置了燈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芙蘿婕小姐的女兒啊!我可是曾經被您母親狠狠鍛鍊過一番呢。我是林德洛夫·梅加,請多指教囉。」
貝利克「呼」地吁了口氣,將整齊的鬍子吹得一陣搖擺。
然而,在亞爾斯的這番話裏,也同時存在着某種疑慮。因爲這樣的現象暗示着一種可能性:無系統素質的擁有者,是可以通過人體實驗人爲製造出來的。
「而結果就是,艾莉絲身上產生了無系統的素質。」
總督以有些裝模作樣的語調說了好一會兒話,不過只有亞爾斯察覺到他語調不對勁……考慮到他和總督的長年交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艾莉絲先是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表情,隨即向貝利克深深行了一禮,表達感謝和允諾之意。
「因爲這樣的關係,爲了不讓艾莉絲淪爲奇怪研究的小白鼠,我認爲總督您有庇護她的義務。」
「艾莉絲在人體實驗的過程中出現了副作用。具體來說,就是在魔力的資訊體裏發現了缺陷。」
「不對,這不是能用事故一詞帶過的問題。更別說裏頭還摻雜着人爲的因素。」
艾莉絲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整個身體猛然僵住。而這句話也讓老將多少憶起了過往的悔恨之情。貝利克臉上浮現一抹無比苦澀的表情,以沉重的語調催促亞爾斯繼續往下說。
得到入室許可之後,亞爾斯率先踏進了這個肅穆的空間。貝利克瞥了一眼時鐘,一臉驚訝地開口說道:
亞爾斯本人是以「這是偶發事故」的語調來講述這件事情,但是貝利克似乎將這件事情看得相當嚴重。
在這種距離之下,亞爾斯的聲音大概傳不到對方耳裏。畢竟這句話的內容並不適合大聲喊出來。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老實說,亞爾斯此行的目的,就是爲了取得總督這句許諾。艾莉絲具有人爲製造出來的無系統資質——這個祕密若是傳了出去,肯定會有類似古鐸曼那樣的傢伙動起歪腦筋。
亞爾斯揚起手來,制止貝利克繼續說下去。因爲他也沒有對艾莉絲闡明一切,只有告訴她一部分而已。
「這一位小姐也是個美人胚子呢。」
貝利克當然非常清楚,亞爾斯不是那種會特地上門爲自己的失誤道歉的人。
被林德洛夫夾在腋下的那疊資料,看起來像是在送往某處的途中。
聽到林德洛夫的詢問,忒絲菲婭的肩膀先是哆嗦了一下,纔開口回答道:
「咦!…………不好意思。」
「就連我也沒有想到,你所教導的學生就是艾莉絲呢。」
「謝謝您的誇獎。」
思及於此,貝利克朝坐在沙發上的兩名少女看了一眼。
艾莉絲回以一道無懈可擊的笑容,同樣和林德洛夫握了握手。認爲雙方算是打完照面的亞爾斯,忽然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今天特地造訪的理由吧。」
在那之後,從設施裏被救出來的艾莉絲,似乎得到他多方照顧。對貝利克來說,這或許是他對沒能逮住古鐸曼一事的贖罪吧。
「我來爲你們介紹一下吧。這位和藹可親的先生,是暗中立志要連晉二級的林德洛夫司令。目前正以像是煞車失靈的失控車輛的速度,不斷地得到晉升。」
「亞爾斯,我們下次一起去喫個飯吧。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喔!」
「哎,我還想就這樣一鼓作氣,搶到一個更高層的位置呢,等着瞧吧……先別說這些了,你把兩個還是學生的小姑娘帶來這種地方,打算做什麼啊?」
「喂,你們也趕快進來啊。」
「欸!?」
「這句話請您說給林德洛夫司令大人聽。」
「【親善魔法大會】有什麼問……啊,維札斯特跟你說了是吧。」
然而,儘管貝利克嘴巴上說「沒有任何問題」,但在他的眼眸深處卻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不過察覺到這種異狀的人,果然只有亞爾斯而已。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
「話說回來,亞爾斯,你今天不是爲了說這種事情纔過來的吧?」
「對了,你也應該正在處理什麼事情吧?」
「原來你也進入魔法學院就讀了啊,嗯,這樣子啊。」
「想要有意識地製造出來大概是不可能吧。這樣的結果恐怕純屬偶然。而且她也不像我這樣,所有的魔力資訊都付之闕如。應該是隻有部分光系統的素質發生變異而已。」
聽到亞爾斯的這番挖苦,林德洛夫不由得臉頰抽動了幾下。原本的滿面笑容瞬間僵住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總督的聲音非常開朗。
「小心你老婆宰了你喔。」
「如果姓氏是斐培爾的話,那就是芙蘿婕前少將的女兒囉?」
亞爾斯點了點頭,迅速進入正題說道:
在亞爾斯的詳細追問之下,原來在古鐸曼【元素因子分離化計劃】鬧出的最初事件裏,負責調查和指揮逮捕的人正是貝利克。
忒絲菲婭謹守禮節地和對方簡單握了握手,只是她臉上也浮現了和林德洛夫相同的苦澀表情。
這個人還是一樣任性妄爲啊——亞爾斯一邊目送這位司令官的背影,一邊在心裏嘟囔道。或許是因爲不太明白剛纔那番對話的意思,艾莉絲和忒絲菲婭都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亞爾斯沒去理會兩名少女,徑自將視線緩緩移回前方。
「不必在意。我已經收到維札斯特遞交的報告了。沒有任何問題。」
「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動呢。」
「不,雖然的確是無系統沒錯,但是和我的情形不一樣。」
貝利克的發言像是已經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亞爾斯聞言沒有點頭,徑自把話說了下去:
「我可沒有參賽的意願喔。」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是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喔。因爲你是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所以出場參賽的事情,是由學院方面來進行選拔。」
跟我來這一套啊——亞爾斯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說道:
「那麼,我只要在選拔中落選,這件事就跟我沒關係了對吧?」
「……我可不許你在選拔中故意放水喔。」
「——!!」
「雖說是親善大會,但這可是正式的官方活動。別在公正的比賽裏幹那麼掃興的事情啊。」
貝利克硬是強詞奪理。如此一來,亞爾斯若是真的在選拔中落選,自己也還有從中斡旋的餘地。剛纔的那句「不許故意放水」,實際上就是爲此而下達的命令。
話雖如此,貝利克大概也很清楚自己是在強人所難。只見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按着額角說道:
「我剛纔收到了【盧薩路卡】方面的聯絡,對方表示他們今年也有許多優秀的魔法師參賽——人家可是特意通知我們的呢。」
盧薩路卡是緊鄰亞魯法的另一個強國。該國是親善魔法大會最近兩屆的冠軍得主。雖然亞魯法確實也有許多優秀的魔法師,但是盧薩路卡同樣傾力於魔法師的培育,每年都讓亞魯法苦吞敗果。亞魯法在七國之中,有好幾年都是處於敬陪末座的難看成績。
貝利克心裏的真正盤算,應該是希望亞爾斯的出場參賽,能夠繳出一次漂亮的成績單。這件事情當然關乎國家威望,但是也不難看出,其中多少摻雜了貝利克的個人私情。
「不管盧薩路卡那裏的人說了些什麼,我都拒絕參賽。那不關我的事情。」
由於亞爾斯今年成了學院的學生,因此有資格以學院代表的身份出場參賽。
「這也不全都是壞事喔。若是能展現出亞魯法也具有培育優秀魔法師的能力,從長遠的角度來看,你不是也能過得比較輕鬆嗎?」
「沒有人會被這種廉價的說詞給打動吧。」
「我當然不會讓你乾白工,我就幫你從各國蒐羅十本珍貴的魔法學古書吧。就算你再怎麼不缺錢,世上還是有許多錢買不到的東西喔。」
「唔……」
亞爾斯很清楚自己又被貝利克玩弄於股掌之間,但聽到對方所提出的報酬,還是不禁猶豫不決了起來。說亞爾斯已經遍覽亞魯法國內的重要古籍,這話一點也不爲過。他自認已經掌握了相當充足的知識,而且研究工作也沒有遇上什麼瓶頸。然而,亞爾斯這個人的探究心,只能說是永無止盡。
艾莉絲感到無奈地嘆了口氣,但臉上還是露出了「真是受不了你」的笑容。
「這裏連這種東西都有賣啊。」
「這個聲音是……搞什麼,是你啊。」
「那麼,您別看我這樣子,我的假期其實已經結束了,差不多也該走了……哪怕只是再一陣子也好,那些傢伙如果能安分一點就謝天謝地了。」
「您說的『本來應該』是什麼意思?」
在語重心長地擱下這麼一句後,亞爾斯便離開了總督室。因爲當初若是更早採取行動的話,或許就能在黑暗之中解決這一切。
「阿爾被收買了呢。」
「已經太遲了喔。」
若是從年齡上來看,這名老者就算拄着柺杖出來也一點都不奇怪,只是柺杖對他來說是很久以後纔會需要的東西。因爲在老者的瞳孔深處,仍舊閃耀着矍鑠的光芒。
「我們正在儘可能地進行調查。然後,你報告裏提到的貌似《費格爾四書》的原書,我們沒能在現場找到那樣的書籍。」
從後頭走出來的店主出聲應道,聲音聽起來朝氣蓬勃,不怎麼像是老人家。
「……僅限這一次啊。」
察覺到這種變化的亞爾斯,也跟着變得面無表情了起來,彷彿是臉上的表情直接消失不見,將自己心中的無謂情感排除了出去。
「就是這麼回事。儘管我也知道希望相當渺茫,但是本來應該多少能從古鐸曼嘴裏撬出一點東西……」
儘管如此,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沒有特別想買東西的意思,她們單純只是看到感覺有趣的東西,便逐一駐足觀看。而亞爾斯當然覺得繼續奉陪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亞爾斯朝貝利克瞥了一眼,隨即聽到貝利克很不是滋味的回答。
兩名少女甚至異口同聲地「咦」了一聲,因爲她們擔心這樣的行徑是不是非法闖入民宅。
「在施行延命措施的第二天,古鐸曼便已遭到某人殺害。」
這是平常不可能會發生的怪異現象。然而在亞爾斯看來,關於犯人是誰的問題,貝利克心裏似乎已經有底了。因爲亞爾斯在他臉上沒有看到太多的困惑之色,不像是處於完全束手無策的狀態,甚至還能感覺到幾許已經鎖定具體犯人的熊熊鬥志。事實上,由於這起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實在太過離奇,因此反而暗示着某種可能性。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老年癡呆,甚至可以說在這個年齡層裏,這名老爹的記憶力算是相當優秀。
「這樣子啊。不過我也沒有確切證據就是了。」
於是——
「您之所以如此擔心艾莉絲,是和古鐸曼的事情有關吧?本部會加強警備也和這件事脫不了關係吧?」
「噢噢~」
「雖說是在戰鬥之中,但那本書既然有那麼一點可能是原書,當初或許應該優先回收纔對。」
基本上,亞爾斯奉行等價交換的原則——只有向他提供獎勵或報酬,纔有辦法使喚得動他。若是公平交易的話倒還好說,但是被人單方面的喊價,無異於扼殺自己的自由。亞爾斯對此事深有體會,因此他纔會如此渴求。亞爾斯並不在乎「信任」這種模糊不清的東西,他只是爲了不讓自己遭到慢性扼殺,纔要求對方付出和自己被剝奪的自由同等的代價。
即使態度冷淡的店主在見到自己之後,很失望地抱怨了這麼一句,但是亞爾斯並沒有追問他把自己和誰搞混了。
看到亞爾斯認真考慮的模樣,貝利克嘴角微揚地繼續發動攻勢。
這樣的狀況,讓亞爾斯聯想到絕對不能宣之於口的那個名字。如此想來,這種物理上不可能達成的犯罪,也的確只有那個名字有可能實現。
看着一臉壞笑的亞爾斯,忒絲菲婭一臉傻眼地說道。艾莉絲則拉着摯友的袖子打圓場道: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愣愣地在一旁看着事情發展,兩人都只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太骯髒了!」
「抱歉,如果是由我開口請她們兩位離席,艾莉絲或許會產生不必要的擔心。那孩子已經喫過太多苦頭了……」
「的確。」
亞爾斯特別強調了這麼一句。貝利克則是在心中暗忖,這一招似乎還能使上好幾次。對貝利克來說,由於亞爾斯的性格從小到大都沒有變過,因此實在是很容易對付;相對地,亞爾斯則是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在那之後,亞爾斯鑽進已經走過好幾回的狹窄巷弄,朝着孤零零地座落在巷弄深處的熟悉店家前進。
艾莉絲則是露出了有些開心的笑容。貝利克帶着摻雜苦笑的表情,對着兩名少女笑道:
看着整件事情發展的忒絲菲婭,總算察覺到是怎麼回事,有些傻眼地嘟囔了一句。
櫥窗裏頭擺着幾枚像是硬幣的圓形物體,表面還刻有魔法式。
貝利克帶着挖苦的語調說道,臉上短暫地露出笑容。截至目前爲止都是無關緊要的老友閒聊,而接下來……貝利克臉上的表情,隨即切換成了軍人的嚴峻臉孔。
貝利克似乎很清楚含糊其詞的亞爾斯想說什麼,因此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憑你的眼力是不可能看錯的;就算你真的看走了眼,連外觀相似的書籍也沒能找着,未免太不自然了。」
「或許吧。可是在作戰期間也無暇顧及這種事情。總之就先這樣吧。」
「那是信號煙啦。這是軍方的配發品之一,主要是用來請求救援或告知目前所在位置。在和魔物交戰的時候,也可以作爲干擾視線的煙霧。」
在凝重的空氣之中,貝利克點了點頭說道:
「而且你如果能在大會里取得亮眼的成績,我也不是不能和希絲緹商量一下,免除你下學期的部分學分喔。」
「別這麼說啊。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想得那麼開。」
「哈哈,你這無雙魔法師可真是顏面掃地。」
不過,就算他這麼說了也沒有半點作用。因爲兩名少女已是不管看到什麼,都會覺得很新鮮的表情。
「這我也很清楚。可是要一口氣做到還是很難,不管是誰都只能循序漸進地跨越難關。如果那是一條荊棘之道的話,就更需要考慮周到。」
亞爾斯聲音冰冷地說道,而這同時也代表着,他將在背後指揮一切的那個「組織」視爲威脅。
「——!!你這人會不會太貪心了點啊?」
「就這麼辦吧,我馬上就過去。」
暗系統魔法具有操縱精神的能力,通過暗系統實現類似洗腦的效果來取得情報,是過去常用的審問手段之一。在七國之中,那些由魔法師引發的國內重大犯罪,基本上都會被軍方或國家封鎖消息。無論是哪個國家,都將這種會擾亂內部團結的犯罪,視爲特別危險的隱憂,因此爲了解決問題,往往會採用不擇手段的做法。
兩名少女稍微欠身盯着店頭的櫥窗,同時不解地歪起腦袋。
「正如你所想的,犯人巧妙地逃脫了。對方不僅找出了只有高層領導曉得的隔離牢房,以及通往那裏的路線,甚至連防盜系統都遭到攻陷。而犯人就是在我們修復系統的幾分鐘裏下手的……儘管沒能捕捉到犯人的影像,但是有留下魔力認證的登錄記錄。可是那名當事人在案發當時,毫無疑問已前往外界,同隊成員都能夠證明這一點……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在推開木造房門的瞬間,裝設在門邊的電鈴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馮盧恩這座繁華的工業都市裏,居然還有這樣的老房子能保留至今,實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按照店主本人的說法,因爲這樣的老房子別具韻味。
「你們要跟來是無所謂,但是很無聊喔。」
然而,兩人的談話還沒有結束。儘管沉浸在感慨之中,貝利克還是目光筆直地看向亞爾斯,提醒他準備進入正題——
「菲婭,這是什麼啊?」
在回去的路上,亞爾斯按照去程所說的,順道去了馮盧恩一趟。就算會逛上好一段時間,大概也不會拖到太晚。而且或許正好能用來轉換心情。
只聽他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調,語氣平淡地交換起情報,和剛纔的聲音完全不同。
「嗯……不曉得耶,是什麼東西啊?」
在溫柔和藹的面具底下,貝利克懷着無比苦澀的心情說道。沒錯,這本來就不是什麼能想得開的事情,同時也不是想開之後就沒事的事情。然而事態會演變至此,貝利克也得負起相當的責任。他那副複雜的表情,大概就是這種自覺的體現吧。
「你別把我們丟下啦。我也要一起去。」
對此幾乎不做反應的亞爾斯,在手按上門把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動用暗系統的審問方式,可是受到國際法禁止的喔。」
話雖如此,馮盧恩畢竟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想要在一天之內逛遍全部店家,終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在亞爾斯想着得精挑細選一下的時候……他赫然發現兩名少女早已沒跟在自己後頭。
「老爹,你在店裏嗎?」
在兩名少女離開之後,貝利克相當刻意地吐了口大氣。
「……菲婭、艾莉絲,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們稍微離席一下嗎?我剛纔開的價碼好像太低了一點。」
「如果那是原書的話,那些傢伙不可能不將其回收吧。」
◇ ◇ ◇
「這應該是最現實的結論了。七國內部有太多毒瘤了。」
艾莉絲再次向總督深深行了一禮,隨即推着忒絲菲婭的揹走向門外。只是她在臨走之前,轉過頭來說了這麼一句:
「我要去我常去的一家店,一小時後在轉移門那裏會合。」
「阿爾,你可別給總督添太多麻煩喔。」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兩名少女立刻表示要一同隨行。亞爾斯只能聳聳肩膀,無可奈何地事先提醒兩人。
亞爾斯眯起眼睛,瞬間在腦海裏推測事態的原委……以及嚴重程度。作爲整起事件的關鍵人物,古鐸曼本人應該是被軍方嚴密拘禁起來。換句話說,古鐸曼是在軍方內部遭到殺害,只是這樣的事實未免太過離奇。因爲就算是精通特務工作的亞爾斯,也會極力避免在軍方內部這樣的場所動手。
「這就是大人的世界。犒賞那些做出貢獻的人,對大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喔。」
「您指的是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她嗎?她如果那麼脆弱的話,根本沒辦法踏上這條路啊。」
終究還是輸給誘惑的亞爾斯,握住貝利克伸出的手說道。
「凡事皆有例外……也有不少人這麼認爲。」
「就如你所知道的,古鐸曼可是使用了連《魔法大全》都沒有收錄的禁忌魔法,既然確認到了這一點,那整件事情就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
「整起事件背後的關係網,至今仍然沒能找到多少蛛絲馬跡,唯一的線索就只有古鐸曼本人而已。反正古鐸曼也命不久矣,我們只能選擇從他嘴裏撬出情報。」
對信號煙足夠熟悉的人,可以通過魔法式刻紋的精美程度來推斷品質好壞,但普通魔法師不可能做到這種事情。
「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吧。自從你收拾了其中一名幹部之後,就一直沒見到他們有什麼動靜……不過這下可以認定他們重出江湖了吧。」
那間店家開設在陳舊的老房子裏,雖然姑且算是一家商店,但是外觀看起來只像是一棟普通的民宅。
亞爾斯語帶厭煩地說完這句話後,隨即轉過身去。
「那得視他的態度而定囉。」
在軍方的設施裏頭,隨時都駐紮着探查魔法師或專精各方面的優秀魔法師。若是考慮到這一點,要在這樣的天羅地網之中犯案,只能說是不可能的任務,這簡直就和豁出性命的特攻沒什麼兩樣。但是從貝利克的語氣聽來,犯人別說是就此自盡,甚至連人都沒有被逮到。
「我也要~」
「成……成交。」
「的確是呢。古鐸曼是不具備魔法師身份的研究者,而且應該是徹頭徹尾的科學狂人。像他這樣的人,居然偏偏和禁忌魔法扯上了關係,當然會讓人覺得是有人在背後出力……」
「您這樣是過度保護。」
說是這麼說,但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他和貝利克之間,確實存在着「信任」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因爲真要說起來,兩人今天所達成的每項協議,全都是口頭約定而已。而這在某種意義上,似乎也顯示出兩人的關係之密切。
「或許還會麻煩你再次出動喔。」貝利克朝着亞爾斯即將離去的背影說道,向他傳達自己作爲軍方首腦的堅定意志。
「——!!」
「好了啦,菲婭。阿爾也有很多苦衷嘛……那麼,我們就在外頭等你囉。」
「好了,請您趕緊進入正題吧。要是讓那兩個丫頭等太久,待會兒不曉得會被她們怎麼嘮叨。」
「這是在背地裏操弄古鐸曼的人所幹的好事……也就是說……」
畢竟這名老爹每次都講同樣的話。據亞爾斯所知,即使是初次光顧的客人,他也會和對方說同樣的話。
雖說是用過就丟的道具,但是品質優良的信號煙也要價不菲,和尋常的貨色相比,有時價格甚至高出一個位數。只是如果要買這種道具的話,還是該去軍方供應商的店裏。因爲如果該花的錢不花,因而買到粗製濫造的產品,很可能會意外自燃,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會在使用之前就自己爆炸開來。
這家店的主人名叫布鐸納·尤魯茲,街坊鄰居似乎稱他爲「布鐸納老爺子」的樣子。在馮盧恩這一帶,算是小有名氣的AWR工匠。
「最近生意如何啊?」
「有件事情挺讓人在意的。差不多一個月前,盧薩路卡推出了新型的AWR,結果我們這邊的市場一下就全都是那種新型的AWR。」
「有這麼不一樣啊?」
這名老者的另一項特徵,就是對這座城市的消息瞭若指掌。進一步來說,他在打造AWR方面的本領,更是堪稱首屈一指。
布鐸納曾經待過軍方的AWR製造部門,而在從該部門辭職之後,便活用AWR的相關技術知識作爲營生之道。可說是隻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名工巧匠。
「不,和一般的市售產品相比,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那好像是某種特製AWR的量產版本,據說原本是給『個位數無雙』和『二位數雙重奏』魔法師用的東西。不記得是誰來着了,有個無雙魔法師是使用魔法書型的AWR吧?那種類型的AWR,現在可受歡迎了呢。明明就只有極少數的魔法師有辦法駕馭那種AWR。」
以生意頭腦來說,實在是相當機靈。姑且不說雙重奏魔法師,無雙魔法師是全體魔法師都憧憬的存在。若是推出無雙魔法師所用AWR的仿造品,等於是附加了一種品牌價值。當然,爲了控制成本,仿造品應該是使用不同的材質打造。
「如果是這樣的話,其他店家就都沒生意好做了呢。」
「你也這麼認爲是吧?」
在長長的眉毛下,布鐸納的眼睛綻放出銳利的光采。儘管從別國流入的AWR擾亂了這裏的市場秩序,這名老者的口吻聽起來卻像是沒把這當成一回事。
「對那些手藝程度一般的匠人來說,當然是沉重的打擊。但非常奇怪的是,軍用品的採購數量,也在同一時期開始增加。甚至可以說和以前相比,有了明顯可見的大幅飛躍。」
「這樣子有什麼不好的嗎?反正也只是短期間內而已。」
馮盧恩的匠人,全是對自己手藝深感自豪的頑固工匠。亞爾斯非常清楚,在匠人的世界裏,一時的生意蕭條算不上什麼問題,只要手藝還在,總會有辦法度過難關。
「這當然不是什麼壞事情。但是隻要在這裏做生意,就會察覺到不對勁啊。打聽之下才知道,採購這些軍用品的不是軍人,但也不是這座城市的本地掮客。他們巧妙地掩人耳目,每筆訂單都只訂購少量貨物,在反覆操作無數次之後,好像將所有存貨都買了下來。這是一場有組織的行動,似乎動員了相當數量的人力呢。雖然不曉得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是短期間內在馮盧恩搞出這麼多事情,怎麼可能不被人察覺到。」
「如果採購對象是某些搶手產品,會不會是抱着投機之類的目的呢?」
「你是這麼想的嗎?原本能應付四個月左右的軍用品,可是在短短兩星期裏就從馮盧恩這邊消失了喔。」
經布鐸納這麼一說,亞爾斯確實也覺得這件事情很不對勁。從布鐸納的話裏聽來,這件事情和軍方沒有什麼關係,恐怕是在國內沒有據點的行商所爲。然而,如此集中的大量採購,實在是相當不自然。
「原來如此。我會把這件事情記在心上。話說能讓我瞧瞧那個魔法書型的AWR嗎?」
「沒辦法,市面上已經沒有半點存貨了。」
然而亞爾斯這番建議,已經連半個字都傳不進兩名少女的耳裏,形成只有話語在空中飄蕩的尷尬狀況。亞爾斯看着兩名少女完全被攤販吸引過去的模樣,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
於是布鐸納將鑄塊裝進一個樸素的木盒裏。
「是我們合力製作出來的啦。這小子負責鐫刻魔法式;老夫則負責完成AWR。」
「話說回來,你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可真稀奇吶。」
然而,在魔法師數量大增的今日,錢幣和紙幣的流通量都變得極度萎縮。因爲魔法師有特許證,非魔法師則有現金卡,無現金支付已成了主流的付款方式。
亞爾斯一面說着,一面掏出兼具現金卡功能的特許證,擱到收銀旁的刷卡機上。緊接着,布鐸納用手指飛快地在收銀機上按了幾下。
不同於白天的車水馬龍,一片人聲鼎沸的大道,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節日慶典一樣熱鬧。
「喂!!那邊的小丫頭!別隨便亂碰商品啊!」
「——!是嗎?哼哼,你這小丫頭也挺有眼光的嘛。沒錯,擺在店裏的商品全是老夫的得意之作。像是擺在這個貨架的這把……」
此外,非魔法師族羣的平均月薪爲30萬迪爾多。
只是在亞爾斯看來,這種品質的東西若是想在別的地方買到,很可能得多掏一倍以上的價格。從這層角度上來說,兩名少女似乎確實頗有眼光,她們看中的飾品都稱得上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此時忒絲菲婭正在亞爾斯的身後瀏覽貨架,並且輕輕將一個商品拿了起來。就在那一瞬間,布鐸納虎目圓睜地喝道:
「這是什麼?」
「真的假的!?」
儘管艾莉絲也是如此,但是忒絲菲婭尤其誇張。只見她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不斷往返於大道的左右兩側。最後終於感到厭煩的亞爾斯,從中途開始便待在大道的中央。
「————!!」
「這裏的首飾遠比普通精品店銷售的堅固耐用喔。在這樣的露天攤販裏,有時能夠發現意想不到的珍品……」
而在這個時間帶裏,馮盧恩這座城市也展露出有些不同的樣貌。
忒絲菲婭不甘不願地把髮夾放回原位,在她身旁,艾莉絲也和攤主重複了同樣的對話,一臉遺憾地將拿着的手鐲放回大方巾上。
正如亞爾斯所希望的,只要提起【宵霧】的事情,布鐸納便會立刻上鉤,將差點離題的話題拉回來。
一般而言,目前的技術無法分析的礦物,又或基於某些原因而無法分析的礦物確實是存在的。所謂的「基於某些原因而無法分析」,指的是諸如在黑市裏出售的商品,而且明顯是正常情況下禁止製造或持有的東西。在明知來路不明的情況下持有這類東西,有時甚至會觸犯法律。
「老夫還在想等你來店裏要請你瞧瞧。如何?你能看出這是什麼玩意兒嗎?」
不過,忒絲菲婭所挑選的那個紅寶石髮夾,就連亞爾斯也覺得是個上等好貨。
「黃金?」
「不,這不是黃金。老實說,老夫也不曉得這是什麼礦物。因爲魔力的傳導效率很好,所以能夠作爲AWR的絕佳材料,可是既然無法分析成分和詳細性質,就不能把它作爲製造商品的素材吶。」
順帶一提,由於攤主是豎起三根手指,因此兩名少女都以爲他開的價格是3000迪爾多。
「老夫已經不怎麼缺錢啦。就根據店裏素材的平均價格,按照重量計算就好了。相對地……」
就算撇開精巧細緻的外觀做工不說,整體的感覺也相當結實,不會輕易損壞。
只是就這樣直接拎着鑄塊回去,未免太過引人注目。
亞爾斯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無法得到滿足的求知慾,讓他的表情顯得十分沮喪。
「沒關係,別走散就好。」
以露天攤販來說可真稀奇,居然會販售這麼昂貴的商品——亞爾斯不禁如此想道。就是因爲這樣銷路纔會不好吧。
「哎,放心吧。你這個現役首席所使用的AWR,是老夫的最高傑作。根本不需要找尋代替品。而且就算把你的AWR給量產了,也只有你使得動那玩意兒。」
「我明白。如果能夠成功分析,我就會委託你製作使用這種礦物的AWR。」
「祕銀是那種只要時機不湊巧,就會有好幾個月都找不着的東西,那也沒辦法。那麼,有沒有除了祕銀以外的呢?」
如果是其他攤位的話,這類飾品的價格通常是數千迪爾多。雖然偶爾也會有攤位販售高價商品,但是昂貴到這種地步的話,則不免有種來錯地方的感覺。
「一言難盡呢。」
魔法師的月薪則是在40萬迪爾多以上,奔赴外界的魔法師還會根據戰果,另外獲得相應的報酬。
貨幣以錢幣爲主,分爲銅幣、銀幣及金幣,其金額大小依序爲500、5000、1萬迪爾多。此外,還有面額100的迪爾多紙幣。而在紙幣之中,也有被稱作「半紙幣」的50迪爾多紙幣,如今的流通量已經不多就是了。
布鐸納神情得意地閉上眼睛,似乎是憶起了一代傑作完成時的情景。
附帶一提,人類所使用的共通貨幣,是以「迪爾多」爲單位。
「喂,身爲貴族不要那麼銅臭味好嗎?」
攤主語帶苦笑地說道。在他糾結爲難的表情裏,也可以看到明顯的歉意。就在這時,亞爾斯走近攤位,略帶幾分挖苦地對忒絲菲婭說道:
「有什麼關係,像這麼漂亮的金屬……這個是叫『黃金』對吧?」
「好漂亮喔,菲婭。」
忒絲菲婭連忙將商品擱回貨架,吐了個舌頭小聲嘟囔道。布鐸納用力哼了哼鼻子,隨即將視線轉回亞爾斯身上說道:
艾莉絲高聲嬌嗔道;忒絲菲婭也臉色鐵青地將商品放回原位。
正如布鐸納所言,亞爾斯的專用AWR【宵霧】,是兩人合力製作出來的成品。鐫刻在每個鎖環上頭的魔法式,堪稱巧奪天工,縮小到了極度精細的程度。由於如此精細的魔法式相當難以操作,因此【宵霧】對使用者的要求十分嚴苛。若是尚未徹底掌握佚失之咒的魔法師,即使手持【宵霧】,也幾乎使不出什麼像樣的魔法。
順帶一提,亞爾斯完全是基於「愈堅固耐用愈好」的想法,纔會說出這麼一席話來,他壓根兒就沒想到女性的流行時尚什麼的。
原本再次瀏覽起店內商品的忒絲菲婭,或許是被鑄塊的光芒所震懾,整個人湊上前來探頭窺看。
不久之後,兩名少女突然停下了動作。沉迷在逛街樂趣中的兩人,總算是停下了腳步。察覺到這一點的亞爾斯,朝着她們駐足的店家走去。那是一個頗爲簡陋的攤位,就只是在木板上鋪了塊大方巾而已。
布鐸納立刻就意會了過來。因爲亞爾斯不僅是這家店的老主顧,同時還和布鐸納有着長年的交情。
大道上不知何時,已經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無數攤位,原本充滿鐵鏽味的城市完全變了個模樣。
布鐸納露出笑逐顏開的表情,方纔的狐疑視線已消失到九霄雲外。這名老者只要被人一誇,就會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因此亞爾斯馬上拉回話題:
「真是的……」
「不好意思啊,就算是這個價格,也幾乎是賠本出售。」
忒絲菲婭拾起她看上的一個精美髮夾,語氣興奮地向攤主問道。感覺年紀還稱不上大叔的攤主,並沒有被忒絲菲婭的稱呼方式惹惱,只是一臉有口難言地豎起三根手指。
「至少超過普通魔法師的年收入吧。」
在這樣的氣氛之中,瀏覽完所有商品的忒絲菲婭,嘴裏不由自主地蹦出坦率的讚美。
「畢竟這家店的商品都是最高級的貨色。附帶一提,你剛纔拿起來的那樣商品,其實價格也非常驚人。」
由於在回去的路上必須穿越這條大道,亞爾斯也只能默默追在兩名少女後頭。
儘管如此,擺放在大方巾上的各式繽紛飾品,好像徹底迷住了兩名少女,她們甚至忍不住蹲下身去盯着猛瞧。
於是亞爾斯百無聊賴地站在大道中央,而興味盎然的兩名少女則是在他的周圍東奔西跑,一刻也閒不下來,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
忒絲菲婭沒去理會亞爾斯的譏刺,一臉稀奇地盯着那個鑄塊說道:
「大叔,這個多少錢?」
布鐸納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隨即起身走向店的後頭,而非貨架的方向。只見很快就走回原位的他,手裏捧着一塊金光燦爛的鑄塊。
「你既然是貴族就別這麼小氣。這種程度的零用錢你還是有的吧?」
「老夫店裏的材料,全都經過我親眼鑑定。目前就獨缺祕銀而已。」
「嗯?那個是?」
「那條鎖煉和劍身是完全相同的材質呢。表面還得施加適合魔法式的塗層處理。」
髮夾本身的材質似乎不會阻礙魔力,製作者或許是名AWR工匠,使用了和打造AWR時相同的物質。
「最近有進到品質不錯的AWR材料嗎?」
「不過,這裏的商品真的都非常厲害呢……即使是我這樣的外行人,也能看出這些商品有多麼了不起。」
不少匠人都將製作首飾或雜貨作爲副業,又或用來轉換心情,因此被人們稱爲工業都市的馮盧恩,到了夜晚便會搖身一變爲這類店家的羣聚之處。而其結果就是,整條大道都籠罩在燦爛奪目的光輝之中,每到這個時間便會有大量的女性顧客湧入。
時間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飛快流逝,外頭的天色已有幾分昏暗。
「咦!那條鎖煉有好幾百個鎖環吧?」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匠人呢——亞爾斯一邊在心中讚歎,一邊接過木盒,向布鐸納道了聲再見之後,便領着兩名少女離開了店裏。
「沒錯,光是這項工作,就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老夫後來再也沒遇過比這更浩大的工程了。仔細回想起來,老夫做這一行已經有多久時間了呢……」
聽到這番合情合理的反駁,即使是亞爾斯也只能閉上嘴巴。
3萬迪爾多的金額,相當於普通成年人一個月的伙食費。而這一帶的房租行情差不多是在4萬迪爾多左右——愈接近防衛線的地方,地價愈是便宜;愈遠離防衛線的地方,地價則愈是昂貴。
「有什麼關係,人家只是看一下而己……小氣鬼!」
祕銀是一種魔法金屬,廣泛使用於魔法的相關素材。由於祕銀是最爲優秀的AWR材質,再加上產量稀少,因此在正常情況下,只有運氣很好的時候纔有辦法獲得。而亞爾斯方纔所說的「除了祕銀以外」,並不單單是指材料本身的優越性能——更像是在問有沒有什麼「特殊」的魔法金屬。
原本在逐一打量店內商品的艾莉絲,對這個話題感到興致勃勃。
從布鐸納的態度和表情來看,這個鑄塊似乎是屬於前者,也就是一介鍛造工匠無法分析的素材。然而,亞爾斯也隱約感覺到,這不是通過正規流通渠道獲得的東西,毫無疑問是來路很有問題的商品。
亞爾斯接過那塊貌似黃金的鑄塊,前後左右瞧了瞧。儘管能感覺得出這不是尋常礦物,但在這裏實在看不出任何端倪。
「無法分析?原來如此,聽起來有點意思。」
「————!!太貴了啦~」
蘊含在這名老者眼中的光芒,並不全是鑄塊耀眼金光的反射。或許又能充分一展長才的期待感,讓布鐸納的匠人之心再次沸騰了起來。
即使將這些納入考量,正常來說,3萬迪爾多也不是什麼小數字。
和亞爾斯的情形一樣,艾莉絲的這句話也無人回應,只是在空中飄蕩。忒絲菲婭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奔向關注的攤位。
布鐸納在說完這麼一句之後,隨即準備往一旁的茶壺裏倒開水。亞爾斯敏銳地察覺到話題又要被拖長,布鐸納若是在這裏開始話說從前,那可叫人喫不消,於是連忙向他傳達來意:
「好貴!」
「我的零用錢沒多到能隨便亂花好嗎?你別看我這樣,我其實也是個窮學生好不好!」
「咦,阿爾的AWR是老爺爺打造的嗎?」
「老爹,這個多少錢?」
「倒也不是說沒有啦。」
而在兩人的後頭,並未就此消沉下去的忒絲菲婭,仍然兩眼發亮地打量店內商品。布鐸納眯起滿是皺紋的眼睛,毫不鬆懈地監視忒絲菲婭的一舉一動。
艾莉絲露出傻眼表情,並以蠢蠢欲動的目光轉頭看向亞爾斯。即使遲鈍如亞爾斯,也不難從艾莉絲的表情裏看出她想要說什麼。
最後顯示在收銀機上的數字,總共有六個0。
「說到這個,其實我很久以前就已經構思出我的AWR,只是當我拿着設計圖去委託軍方的時候,卻被相關部門打了回票,說是難度太高不可能做得出來。後來我偶然聽到別人說老爺子的手藝很好,於是就帶着設計圖來到這家店。」
「不曉得呢。」
話雖如此,亞爾斯買下那個鑄塊的價格,別說是年收入,甚至足以買下一棟普通規模的獨棟房屋。不過根據分析的結果,也有可能飆升到比現在更加驚人的數字。
亞爾斯不經意地發現攤主腳邊有個盒子。
「3萬迪爾多。」
既然是擺在攤主腳邊的東西,那麼應該也是出售的商品,亞爾斯湧起了些許興趣。
「小哥可真有眼光呢,這個東西太昂貴了點,我覺得不適合在露天攤位裏銷售,所以就沒把它擺出來。」
攤主在說話的同時,將整個盒子遞給了亞爾斯,裏頭裝着類似墜飾的飾品。白銀的鏈條有着精巧的做工,墜飾主體則是一顆成色渾濁的白色寶石,差不多有拇指的指甲那麼大,外觀很難稱得上漂亮。
然而,看到墜飾的亞爾斯立刻嘀咕了一句,揭露了那顆寶石的真面目。
「這顆寶石是一種魔石吧……」
「————!!小哥,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這應該是沒有在這一帶流通的商品啊。」
這也就意味着亞爾斯說中了。魔石是魔法師前往外界時的重要必需品。那些特殊礦石無法運用於AWR,但是魔力傳導效率優良,被人們稱作【魔石】。大多數的魔石,都具有能將魔力物質封裝於自身內部的特性,一般會根據魔石的種類,施加符合需求的加工。
那顆鑲嵌在墜飾上的寶石,內部是一片朦朧的白色。看到那顆寶石的亞爾斯,立刻就猜想到那是在魔石之中,被分類爲「封石」的礦石。
「封石」的一般用途,是將魔法師自身的魔力封裝進礦石,以作爲擾亂的誘餌。是在被大量魔物追殺或逃跑的時候,不可多得的重寶。
而店主之所以說這是市面上沒有流通的商品,理由也非常簡單。因爲馮盧恩這座城市的魔石,幾乎全都被用於生產軍用品,所以很少有魔石能夠轉用於飾品的製作。
「我的確是第一次見到魔石被加工爲飾品,原石也和軍方所用的東西沒什麼不同對吧?」
「沒錯。」
那麼,這個墜飾就是最佳選擇了。因爲亞爾斯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尋找適合送給露姬的禮物。除了足夠貴重以外,這種將魔石加工爲飾品的創意,更是讓亞爾斯感到很有意思。
只是以飾品的標準來看,作爲主體的寶石在外觀上是差了點。儘管亞爾斯並不追求那種一看就知道昂貴無比、連貴族看了都會垂涎三尺的東西,但是他也不禁覺得成色渾濁的白色寶石,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欠缺美觀。
面對陷入沉思的亞爾斯,也不曉得攤主是怎麼想的,只聽他興高采烈地開始說明那個墜飾。
「這裏使用的是名爲【加爾迪石】的魔石。」
【加爾迪石】是一種特殊的水晶石。雖然是【封石】的一種,但是主要的用途是拿來鑑定魔法師的素質系統。
「這顆魔石可是我斥資鉅款,請來名工巧匠精心加工的一級品。鏈子本身不僅是以祕銀製成,就連造型都是由一流的匠人所設計。不過呢,雖然你已經知道這是一顆魔石……」
說到這裏,攤主將身子微微向前傾,像是要說悄悄話,把手擺到嘴邊對亞爾斯低聲強調道:
「但是在魔石注入魔力之後,魔石內部的渾濁成色會根據魔力的性質,散發出別有韻味的光芒。如果是水系統素質的擁有者,就會綻放出蔚藍深邃的光芒……」
雖然忒絲菲婭嘴巴上這麼說,臉上卻還是帶着滿面笑容。
「如果是這樣的話,亞爾斯大人,我可以麻煩您嗎?」
然而,露姬一個伸手,就把墜飾從亞爾斯手裏搶了過來。
「……!!」
——這兩個丫頭居然敢對我恩將仇報。
「我只是太高興了……非常謝謝您,亞爾斯大人。」
「這個價格沒有問題。那麼,既然我都買下了這個墜飾,剛纔的髮夾和手鐲也一併送給我吧。」
一直沒把頭抬起來的露姬,用小小的手掌包裹住墜飾,將它捧在自己的胸前。
這顆魔石裏封裝了亞爾斯的魔力,也就是凝縮了他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對露姬來說,能夠通過這顆魔石感受到亞爾斯就近在咫尺,纔是最爲關鍵的事情。因此的確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她們有兩個人,所以算不上是約會;而且她們的飾品也只是順便買的。」
「非常謝謝您,亞爾斯大人……我真的非常開心。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原來如此。髮夾和手鐲可以一起附送給你,不過小哥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咦、欸,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那麼,我們兩個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視線落到那個髮夾上的露姬,眼神當然變得更加險惡。忒絲菲婭要道謝是無所謂,但是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然而,魔力資訊除了會明顯反映出系統之類的要素,還包含了當事人的所有一切。就連當事人過去所經歷的各種經驗,也會積累在魔力之中。所以……
「我是去向總督報告艾莉絲的無系統資質,並請求他提供協助。」
「……我早就跟你說了吧。」
露姬身上散發着讓人本能地感受到危險的氣息,亞爾斯絲毫不敢將自己的視線移開,只能氣憤地聽着兩名少女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隨着對話的進行,露姬的聲音變得孱弱起來。
露姬將墜飾緊緊握在胸前,像是摟在懷裏一樣。
亞爾斯翻弄口袋,掏出一個精美的包裹。那名外表粗獷的攤主,在亞爾斯等人離去之際,幫忙加上了意想不到的貼心包裝。
「如果是注入我的魔力,可能沒辦法變出什麼漂亮的顏色。」
也就是把問題全都扔給亞爾斯一個人,只顧着自己逃生的卑劣做法。
露姬聞言,再次低下頭去,以下定決心的眼神看向亞爾斯說道:
「我可以……打開嗎?」
「不,你別看我剛纔好像說得很灑脫,說什麼沒打算賣所以就沒擺出來,其實是因爲一直乏人問津,我只好把它收在盒子裏擱到一旁。果然對露天攤位來說,這個價格還是太過昂貴了……我大概不會再製作第二次了吧。不過能聽到小哥你這麼說,我也感到心滿意足了。」
「我剛纔也說過了,因爲這個墜飾的表面經過塗層加工處理,所以我想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損壞……不過你真的只要這個就好了嗎?我可以再找一個更漂亮的墜飾給……」
◇ ◇ ◇
「聽起來的確很有意思,但光芒應該維持不了多久吧?」
亞爾斯朝着房裏走去。從露姬身旁經過的他,將手輕輕放到露姬的一頭銀髮上,彷彿在表示這個問題到此爲止。
「謝謝你!阿爾!」
魔力在流到體外之後,裏頭包含的魔力資訊,也會因爲和擁有者失去連結而劣化。亦即會隨着時間經過化爲魔力殘渣,就此消失不見。雖然封石本身具有封裝魔力的性質,但即使是軍方所使用的誘餌道具,最多也只能維持一天的效果而已。
「是你們年輕人負擔不起的價格呢——360萬。」
要價360萬的墜飾,或許的確稱不上便宜。儘管如此,魔法師在一般的標準裏算是高收入職業,而亞爾斯又是位居魔法師頂點的存在,因此他早已賺到一生驕奢無度也揮霍不盡的財富。這些報酬固然也有部分是來自研究方面的功績,但最主要還是來自單槍匹馬收復大陸的不世之功。
露姬反射性地捧起雙手,接過亞爾斯隨手拎起的小盒子。外層裹着高雅包裝紙的那個小盒子,以同樣精美的小緞帶捆包了起來。
「就只是個平凡的魔法師而已。如此精良的珍品,可是很難遇上的呢……只是這樣的珍品賣360萬,會不會太不划算了啊?」
接着他輕輕張開手掌,彷彿是在打開寶石盒一樣。
「——!!」
然而,亞爾斯預想的價格,其實比攤主的索價還要高上許多。原以爲至少會在500萬以上的他,立刻就決定買下來,不過他也意識到自己可以稍微討價還價一下。
魔石基本上都是用過就丟的道具。聽到露姬的問題,亞爾斯照着攤主的原話回答道:
不過,視個人立場和說話方式的不同,真要開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情。
「亞爾斯大人明明也相當疲倦了,可是您也沒有去牀上躺着啊。」露姬嘀咕地說出這句反駁,音量小到亞爾斯能假裝沒聽到的程度。
「喏,這是給你的獎勵。」
亞爾斯走進寢室更衣,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
「只能起一次反應呢。據說由於這個緣故,所以還做了表面塗層的加工處理,以防止封裝的魔力出現資訊劣化。」
而另一名少女也抓住了這個機會——
「我也有考慮到這一點喔。這顆寶石的表面經過塗層加工處理,能夠半永久地將魔力保留下來。因此只要注入魔力使其發生變化,變化後的顏色便會一直保留下來。」
在門扉開啓的瞬間,一名銀髮的嬌小少女,神情堅決地在門後嚴陣以待。
她以誓不罷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亞爾斯的眼睛,緊接着一陣沉默降臨……在緊繃的空氣中,每個人都猶豫着該不該開口說話。
雖然亞爾斯沒有什麼幹勁,但他還是將墜飾握緊在手裏,開始注入魔力。
亞爾斯回到研究室的時間,差不多已是晚餐結束的時段。
亞爾斯暗中祈求事情別往那個方向發展,但是露姬果然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還開口問起了這件事情。在親眼見到那個髮夾之後,露姬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攤主趁機高聲說道,好讓周圍的行人聽見,只見他一臉滿足地送走亞爾斯等人。
忒絲菲婭是紅寶石的髮夾;艾莉絲則是漂亮的手鐲。兩名少女立刻就將新拿到的飾品穿戴到身上,露出歡欣雀躍的表情,互相看着對方。
「那麼~阿爾,明天見囉。還有今天謝謝你囉!」
「……亞爾斯大人,這個墜飾能夠重複對魔力起反應嗎?」
「原來如此,看您的樣子,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呢。可是您既然有時間特地留字條給我,爲什麼不乾脆直接叫我起來呢?」
正如亞爾斯所預想的,整顆魔石變成一片漆黑的顏色,宛如看不到半顆星星的夜空。而且魔石內部還蔓延着無數細小的裂紋。如果是這樣的話,原本一片混濁的白色或許還來得好一些。
不過露姬都說到這種份上了,自己再繼續推拖下去,或許就太不識趣了。
亞爾斯將特許證擱到攤主遞出的刷卡機上,將360萬迪爾多的款項付清。
「嗯!」露姬暫時低下頭去,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淚珠,當她再次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是滿面喜色。
伴隨着顫抖的聲音,露姬緩緩抬起頭來,眼裏滿是即將溢出的喜悅淚水。幾乎是只要一個眨眼,淚水便會潰堤的程度。
艾莉絲連正眼都不敢看向露姬,自顧自地編出一個逃離現場的藉口。
露姬將墜飾擺到手掌上,像是想要馬上付諸行動……但是她遲遲未將魔力注入其中。
當亞爾斯從微啓的門縫中瞥見那頭銀髮時,整張臉孔頓時僵住了。他深深地覺得自己正在通往毀滅的倒數計時中。
「只要是亞爾斯大人的魔力就可以了。」
「不是……」
忒絲菲婭也搬出乍聽之下頗爲合理的說詞,應和艾莉絲的說法。只是她的視線也和艾莉絲一樣,完全不敢和露姬對上。
「這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呢,只要將魔力注入這顆魔石,便會配合魔力的性質綻放美麗的光芒。如果是你的話,肯定能變出一個漂亮的顏色吧?」
「抱歉啊,我之後會再找其他東西補償你。」
得到新飾品的兩名少女,似乎都已經感到心滿意足。因此接下來只要直接踏上返程就好,亞爾斯也感到鬆了口氣。
「多謝惠顧。」
「咦!」
「然後,您就在回程的路上和她們玩得很開心是嗎?也就是去約會了呢。」
「不會,就只是順便跟着露姬的禮物一起買下來而已。」
亞爾斯認爲,自己不僅有着骯髒的過去,同時身上還帶着一股異質的魔力。因此自己的魔力終其一生,都不可能綻放出澄澈寶石般的純粹光芒。
事實上,這樣的支出還算得上是便宜的,如果露姬能因此感到高興的話……
從這層意義上來看,自己的魔力應該不適合注入這個墜飾。即便亞爾斯不由得感到猶豫……
「所以,您今天是上哪裏去了嗎?」
亞爾斯在雙眼圓睜的攤主面前掏出特許證。看到特許證的攤主,好像也意會過來眼前的少年是一名魔法師。
在正常情況下,收復作戰需要動員好幾百名高等級別魔法師。而亞爾斯等於是囊括了原本要支付給這些魔法師的酬勞,因此他戶頭裏的金額,其實連總督的存款數字都完全無法比擬。
聽到亞爾斯開口詢價,攤主再次面帶歉意地回答道:
你們後來明明就沒在管門禁的事情——亞爾斯不禁在內心咒罵道,但是就算在這裏拉着兩人一起下水,也只是一種幼稚的行爲,因此他決定作罷。
「明天見囉~我會好好珍惜這個的。」
「是、是呢,要是超過門禁時間,那可就不好了呢!」
露姬以一個點頭回應,看起來像是打從心裏如此希望。
應該順利矇混過去了吧——亞爾斯的安心只維持了片刻而已。
亞爾斯的表情有些忐忑不安,露姬探過頭來凝視着他攤開的手掌。
儘管他有聽到盒子被打開的聲音,但是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換好衣服的亞爾斯回到客廳,一臉納悶地詢問露姬是不是不喜歡這樣禮物。
「和你這樣的人混在一起,感覺金錢觀會出問題呢。」
露姬總算開口說話,聽起來沒有亞爾斯預想的那麼生氣,反倒是無可奈何的成分要更多一些。然而,亞爾斯本人並沒有任何惡意。他之所以只留了張字條就出門,單純是想讓累到直接睡着的露姬好好休息。
露姬拼命隱藏住興奮之情,微笑着向亞爾斯說道。亞爾斯漫不經心地從她手上接過墜飾。人們常說女性對閃閃發光的東西沒有抵抗力。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賣多少錢?」
忒絲菲婭甩動夾着新發夾的馬尾炫耀着,這才轉過身去,也不曉得她是不是故意的。紅寶石髮夾所散發出來的絢麗光芒,簡直像是在火上澆油一樣。
雖然已經臨近宿舍的門禁時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知爲何還是跟着一起來到了研究室。兩人簡直像是理所當然般,沒有任何猶豫。
這座城市的匠人全都不怎麼會做生意,這點已經不用特地強調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抱歉。看來我這個人還是不怎麼會挑禮物。」
最後,一聲幽幽的嘆息在他的耳邊響起。
「真的多謝你了!!」
等到門扉完全開啓之後,只見穿着圍裙的露姬雙手環抱在胸前,氣憤填膺地鼓着腮幫子。
「你可是陪着我製作報告書直到天亮。我可沒冷血到把累成那副德性的人從睡夢中叫醒那種地步。」
「我只要這個就好了,除此之外的東西都不行。而且既然亞爾斯大人覺得這個墜飾很漂亮,對我來說就沒有比它更漂亮的東西了!」
「你是說……由我來注入魔力是嗎?」
看到她這副模樣,亞爾斯也不禁嘴角微揚,露出一個不知該說是苦笑還是微笑的表情。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針。
「也罷,你覺得這個就好的話,我當然沒有意見。」
他只能有些困窘地擠出這麼一句。
「亞爾斯大人,您能幫我把項鍊戴上嗎?」
亞爾斯點了點頭,伸手捏起鏈子,鏈子上帶有裂紋的漆黑寶石跟着晃盪起來。
露姬轉過身去背對亞爾斯,單手伸到脖子上面,撥起後面的頭髮,將整個後頸部位露了出來。
她的脖子看起來嬌柔豔麗且白皙纖細。
亞爾斯將手繞過露姬的脖子,替她繫上墜飾鏈子的扣鎖。
「您覺得好看嗎?」將後面的頭髮放下之後,露姬立刻轉過身來,語氣充滿期待地如此問道。

垂蕩在鎖骨之間的黑色寶石,襯着雪白無瑕的膚色,顯得十分耀眼奪目。
「嗯,很適合你。」
「非常謝謝您。」露姬頓時頰染嫣紅,滿臉羞赧地再次向亞爾斯深深致謝。
不管怎麼說,對亞爾斯而言,只要露姬本人喜歡,他就沒有任何意見。
「先別說這個了,來喫晚餐吧。」
「好的!我馬上就去準備。」
露姬春風滿面地開始準備晚餐,心情好到彷彿能聽見她在用鼻子哼歌。主要的調理工作似乎都已事先完成,露姬在稍微加熱之後,便將熱騰騰的料理逐一端上餐桌。
在餐桌上就座後,亞爾斯叉起餐點便要往自己的嘴裏送去,就在這時……
「話說回來,艾莉絲和忒絲菲婭……您也有好好送禮物給她們呢。」
「——!」
結果還是沒能矇混過去嗎?——亞爾斯的動作瞬間凍結了。原本叉在叉子上的溫熱食物,就這樣順勢掉了下來。
「順便送的而已,就只是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