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冷戰交涉」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5萬 字
庫列比迪多和亞魯法的國境線附近。
這裏有一支和夜色融爲一體的隊伍,正朝着亞魯法的方向飛速奔馳而去。
他們每個人都披着一件包裹全身的大衣,看起來儼然就是什麼形跡可疑的人物。
不過,這支隊伍正是不久之前,令維札斯特等人震驚不已的邊境地帶入侵者──由庫列比迪多引以爲傲的世界「最硬」魔法師,法諾·託魯帕所率領的戰鬥部隊。除了帶隊的法諾以外,專司戰鬥的成員爲兩名男性魔法師和一名女性魔法師,再加上一名女性治癒魔法師,以及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師──愛珂瑟蕾絲·黎琉榭姆。
作爲隊長的法諾,此刻正任由強風吹拂着大衣的兜帽,眼神凌厲地眺望着位於遙遠彼端的行軍目的地。
然而,彷彿是在彰顯不久前爆發的那場戰鬥,貼在法諾額頭上的那塊紗布滲出了些許觸目驚心的鮮血;包含副官愛珂瑟蕾絲在內的五名隊員,神色裏也隱約流露出忐忑不安的味道。
爲了避免過度刺激亞魯法當局,這次的行軍是隻由少數精銳組成的小型隊伍。
對於這樣的安排,法諾當然沒有任何意見。此刻的她滿心只想着儘快宰了那兩名竟敢在自己面前對市民展開無差別攻擊的暴徒。
雖然上一次的交手很不幸地鎩羽而歸,但這一次可不會是同樣的結果。爲了這場雪恥之戰,法諾特地調來了現階段的最強裝備。
只見她一邊風馳電掣地飛速奔馳,一邊露出一抹陰森的微笑說道:
「愛珂瑟蕾絲,你應該沒跟丟那個大塊頭和使槍的吧?」
「那還用說,請您無需擔心。」
愛珂瑟蕾絲若無其事地回答着法諾拋來的問題,完全看不出她身上還揹着先前的那兩管巨大炮筒,只能說不愧是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師。
話說回來,儘管一行人是在執行軍事任務,法諾身上穿的卻是私人的便服,而且還是那種光鮮亮麗的外出服。即便是在這種一雪前恥的復仇戰裏,她對可愛風格的喜愛也依然是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這副哥德蘿莉風的華麗裝扮,在荒涼偏僻的邊境地帶自然是無比醒目。唯一沒被法諾的萬丈光芒給蓋過的,就只有愛珂瑟蕾絲以專用腰帶背在身上的巨大炮筒──庫列比迪多自豪的最強AWR【三器矛盾】的外殼而已。
雖然【三器矛盾】無庸置疑是法諾的專用AWR,卻是需要取得總督或元首同意才能動用的禁斷兵器。
這一安排主要是考慮到了法諾的衝動性格。她在戰鬥中很容易感情用事,時常一不小心就做得太過火。
說得直白一點,法諾是情緒激動起來就不懂得踩煞車的個性,將如此強大的AWR交到她手上實在太過危險。因此在這樣的前提之下,目前是由行事謹慎的副官愛珂瑟蕾絲來掌握動用權。【三器矛盾】是由三個零部件所組成的複合式AWR,愛珂瑟蕾絲的權限最多能夠調出其中的兩個零部件。這三個零部件都能作爲單體AWR獨立運作,而且全都擁有極爲強大的性能。其中最後一個更是堪稱終極兵器的存在,實際上只被允許在外界環境下才能使用。除了愛珂瑟蕾絲以外,還必須得到元首和總督的同意才能請出這個殺手鐧。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光是動用一個就已經綽綽有餘了吧。)
愛珂瑟蕾絲瞥了其中一個炮筒一眼,用單手輕輕摩挲着它那粗糙的金屬表面。
「我說啊,這個大叔未免也太煩人了吧?別在那裏囉哩叭嗦地講一大堆了,趕緊過來把你們家的士兵搬回去啦。雖說是其他國家的士兵,但我可一點都不想看到辛苦救回來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愛珂瑟蕾絲便猛然意識到自己很罕見地失了冷靜,心裏不由得有幾分意外。
愛珂瑟蕾絲等人無從知曉的是,先前在巴納利斯讓亞爾斯等人喫盡苦頭的「遮斷魔力的雪花」,和這道力場的效果可謂有着異曲同工之妙。這道力場能夠完全阻斷範圍內的魔力結合,其原理是透過間隔一定時間發出的魔力波,持續不斷地擾亂原本正常的魔力結合程序。因此在力場的範圍內不時可以看到爆裂的魔力光。
男子所穿的茶褐色國境警備隊制服,已經滿是火焰的焦痕和鮮血的污漬。這位腹部中槍的倖存者,似乎是在遇襲當下便躲到桌子底下,因此才勉勉強強地保住了一條性命。
除此之外,愛珂瑟蕾絲還能精確地認知到一定範圍內空氣中的魔力。也就是說,她可以輕易辨別出夾雜在空氣中的魔法師異質魔力波。
來者是一羣男人,每個人臉上都掛着和藹可親的表情,身上穿着極爲簡單樸素的服裝。接二連三地現出身形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附近村落的居民,就這麼一臉人畜無害地朝法諾等人走了過來。
聽到法諾這麼說,其他隊員都同時點了點頭,各自加快了自己腳下的速度,進入隨時準備迎戰的狀態。
愛珂瑟蕾絲倏地站到法諾身旁,迅速地向這位隊長使了個眼神。立刻領會副官意思的法諾,眼神凌厲地看向了那羣男子。愛珂瑟蕾絲敏銳地察覺到,如果這羣男子只是附近的普通村民,那實在無法解釋他們身上的神祕氣場。
話雖如此,法諾現在可是憤怒到想把對方大卸八塊,因此這次的任務不管再怎麼暗中行事,都還是很有可能會對亞魯法的財產和人員造成損傷。更別說奪走AWR逃亡的那兩名賊人,是會肆無忌憚地在大白天的熱鬧街頭上開戰的狂徒。
對於法諾的這番推測,愛珂瑟蕾絲同意地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完成治療工作的女性治癒魔法師走上前來,湊到愛珂瑟蕾絲的耳邊低聲說道:
「看來您已經知道我們的來歷了。正如您所說的,我是庫列比迪多的探查魔法師,愛珂瑟蕾絲·黎琉榭姆。其他同行者也都是我的隊友。」
法諾聲音裏透出的一絲緊張氣息,讓愛珂瑟蕾絲不由自主地身體僵硬起來。她一直都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戒,但這道奇異力場的魔力遮斷作用,果然還是影響到了她的探查能力。
換句話說,就是透過展現開誠佈公的態度,以此來打探對方的葫蘆裏在賣什麼藥。這是隻有愛珂瑟蕾絲才能辦到的靈活應對,雖然大膽激進卻又不會誤判大局。
(可是,明明是你們輕而易舉地被人偷走東西,現在卻要我們在不被亞魯法發現的情況下取回來?上頭大人物的臉皮還真是有夠厚的呢。哪怕是會惹得法諾大人不高興,也要我們設法把東西弄回來是吧。)
「當然,我們絕對沒有和貴國爲敵的意思。索卡連託爵士您不僅是亞魯法的大貴族,同時又是三巨頭之一,以及諜報部門的首腦,我們很榮幸能和您這樣的大人物打交道。」
結束滅火作業之後,法諾帶着明顯不快的表情向愛珂瑟蕾絲詢問道:
毫無疑問,這股蠻橫霸道的魔力波,就是法諾一行人的追緝對象──戈登和蘇札爾所發動的某種力量。
跑在隊伍前頭的法諾,很明顯正處於怒火中燒的狀態。老實說,就連愛珂瑟蕾絲也是第一次看到法諾這麼生氣的模樣。當然,亞魯法當局事後肯定會追究侵犯國境一事,因此她也已經未雨綢繆地想好了一套說詞,刻意只由少數精銳進行追擊也是考量到了這一點。儘管如此,她的內心還是殘留着些許的不安。因爲……
「不,這個人還有獲救的希望。雖說這副慘狀完全是賊人的傑作,但如果我們就這麼丟下傷者不管,也會給亞魯法當局留下負面印象。還請您暫緩追蹤賊人的腳步。」
面對維札斯特的懾人視線,愛珂瑟蕾絲不由得向後退去。維札斯特·索卡連託是一位豪氣干雲卻又心思縝密的貴族當家,他的大名即便在鄰國庫列比迪多也是如雷貫耳。畢竟他可是亞魯法的【三巨頭】之一,可謂是這個新興魔法大國最堅實的中流砥柱。
「明明連我自己都還沒能用上幾次……真是爛透了!」
原本蓋在高地上的亞魯法監視塔,其上半部分已經被徹底炸飛不見,熊熊燃燒的烈焰吞噬了監視塔的每個角落。精密的魔法儀器全都熔化得看不出原形;再加上或許是因爲漏電的關係,到處都能看到劈哩啪啦的火花放電現象。
與此同時,愛珂瑟蕾絲也從維札斯特部下的巧妙僞裝中確定了一件事情。以魔法師的「副業」來說,他們的僞裝未免也太過爐火純青了一些。面對這樣的對手,連一絲一毫的大意都不能有。
「倒也沒那麼誇張。不過,賊人似乎也不是刻意想要擺脫我的追蹤。我猜這多半是那個使槍的瘦子乾的好事。以監視塔爲中心的半徑三十公尺範圍內,出現了一道由奇異的魔力所形成的力場。而這道力場的出現,偶然地解除了我埋藏在賊人魔力資訊體內的虛擬信號器。」
「想不到這麼快就被你們識破了,看來我的部下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不過,我似乎有必要好好地向你們請教幾個問題呢,各位來自庫列比迪多的貴客。」
然而,就連賊人自己也沒有料到的是,其結果卻導致愛珂瑟蕾絲的探知魔法也跟着失效。
這項情報已經分享給了包括法諾在內的全體隊員,本次作戰行動的首要目標就是奪回失竊的AWR。
「什麼~!?怎麼回事啊!?」
但是,當一行人來到古怪魔力波所發出的地點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觸目驚心的悽慘景象。
「愛珂瑟蕾絲──看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哼,那兩個混蛋這次又打算做什麼?前面馬上就是亞魯法的國境線了。」
「除了監視塔以外,通訊用的魔力纜線也全部遭到切斷。再加上這道古怪力場的關係,這一帶的通訊系統已經處於完全癱瘓的狀態。這恐怕纔是賊人襲擊這裏的真正目的。」
愛珂瑟蕾絲不禁蹙起眉頭,看向一臉不知所措的隊員。如此看來,這道力場與其說是爲了阻礙魔力探查,不如說是爲了截斷通訊網路而存在。
「您這麼客氣,實在不敢當。原來如此,這副絕對不可能看錯的美貌,確實是首席探查魔法師愛珂瑟蕾絲大人呢。我和您一樣,對於庫列比迪多的事情也稍有了解,只不過……」
「穿着軍靴大剌剌地闖進別人地盤的傢伙,居然還敢嬉皮笑臉地要求和主人家握手?……庫列比迪多的打招呼方式,還真是非常地缺乏品味吶。」
「我可以理解您的憤怒,但是請您先冷靜下來。我絕對會再次逮到他們的。」
愛珂瑟蕾絲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負傷者,不由得頭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陽穴說道:
然而,能在一瞬間就解讀出這麼多的也就只有愛珂瑟蕾絲。其他隊員就算聽到索卡連託這個姓氏,也頂多只會想起這是亞魯法的大貴族而已。
(只要法諾大人祭出這具AWR,這種事情就絕對不會發生第二次。)
看着臉色蒼白且失去意識的那名男子,法諾忍不住咬牙切齒了起來。
「我們的醫藥用品也沒有多餘的吧?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爲了不增加更多的犧牲者,我們必須儘快宰了那兩個混蛋纔行!上路吧,愛珂瑟蕾絲!」
「副官,我剛纔試着匿名向亞魯法的治安部隊發出救援請求,但是怎麼也聯絡不上對方。尤其是通訊系統完全陷入了沉默。」
「我不管啦,你就不能想點辦法出來嗎!?」
只見愛珂瑟蕾絲脖頸處的黑斑陡然蠕動起來,迅速地將她的左臉頰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漆黑。
根據愛珂瑟蕾絲的推測,這應該是蘇札爾搶走的最新AWR──槍型AWR【卡里古拉】的特殊功能之一。
走在人羣最前頭的那名男子,忽然一下子挺直了看似因務農而佝僂的駝背。只見他的脊樑挺得筆直,彷彿是在背上裝了塊板子似的。與此同時,其他男人也仿效着他的動作,一齊端正了自己的姿勢,就連走路的樣子都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每個人的舉手投足都無懈可擊,毫無疑問是受過專業戰鬥訓練的人才會有的身手。
首先得弄清楚維札斯特的真正態度纔行。他究竟是願意透過談話來和平解決的柔軟立場,還是若有必要不惜爆發軍事衝突的強硬姿態?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索卡連託爵士。」
雖然法諾的臉上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把情緒切換過來下達明確的指示,全體隊員看了都不由得鬆了口氣。
只聽她像是重申似的繼續說道:
就在愛珂瑟蕾絲忍不住嘆了口氣的時候,她的敏銳感官感知到了異常的魔力波。她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只見前進方向的天空正在熊熊燃燒。
每當愛珂瑟蕾絲探查魔力的時候,這種異於常人的感知能力會徹底轉換她所看到的世界。只要是她曾經見過一次的魔力資訊體,便會像是安裝上了追蹤信號器一樣,能夠清晰無比地辨認出對方的存在。即便在廣大浩瀚的魔力資訊地圖之中,也能毫不費力地鎖定目標對象的位置。然而,此刻卻出現了這種情形……
然而,面對拿出善意的愛珂瑟蕾絲,維札斯特卻是表情絲毫不變地冷冷說道:
法諾頓時錯愕不已地大叫起來,但愛珂瑟蕾絲其實也一樣驚疑不定。她是探位排行第一的探查魔法師,對於自己的探查能力有絕對的自信。有別於一般的探查方法,她追蹤的是反映出魔法師個人特質的魔力資訊體。具體來說,就是利用其於魔力波上的特徵來掌握對方的位置。不同於將魔力化爲聲納投射出去的探查方法,她的這種做法幾乎不存在被對方發現的風險。
萬一這件事情演變成嚴重的政治問題,倒楣的只會是愛珂瑟蕾絲這個身兼監督之責的副官,因爲法諾的刁蠻任性是連高層領導都不敢隨便招惹的。
不,透過方纔的交談,幾乎已經可以確定是後者了,但愛珂瑟蕾絲還是希望雙方能重回談判桌。
雖然愛珂瑟蕾絲也有向法諾表示這樣的擔憂,但她懷疑法諾壓根兒就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怎麼會這樣。」和臉上浮現無畏笑容的法諾正好相反,愛珂瑟蕾絲突然冷汗直流地變了臉色。
「怎麼了嗎?」
「愛珂瑟蕾絲,這是你第一次在探查過程中跟丟目標吧?」
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也不能拋棄人命優先的方針。於是,在將所有悻存者搬到亞魯法一側的林蔭下之後,愛珂瑟蕾絲無奈地吩咐一名部下發射緊急信號彈。由於信號彈落地的彈殼殘骸,會把法諾部隊的來歷直接暴露給亞魯法當局,因此愛珂瑟蕾絲實在不想動用這個選項,只是爲了解燃眉之急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但就在那名部下頷首領命的瞬間,法諾揮手製止了發射信號彈的動作。
而就在法諾表現出高度警戒態度的下一秒鐘──
姑且不論軍事行動的成功機率,這項任務在政治面上有着相當高的難度。和如此棘手的任務相比,去外界對付魔物大軍反而還要輕鬆一些。
「對不起,法諾大人。追蹤探查……失效了!我們跟丟了目標!」
「你說的沒錯。好,所有人立刻確認還有沒有其他的倖存者。負傷者就交給治癒魔法師照顧!至少先給他最基本的應急處理!」
「這個感覺……應該是某種帶有干擾效果的彈幕,也就是擊發了爆裂分散型的魔彈吧。」
就在愛珂瑟蕾絲訝異到說不出話的期間,那羣人突如其來地從林蔭之中悄然現身。
從他們陳屍在地的模樣來看,這些人全是在毫無抵抗之力的情況下遇害的。其中甚至包括一看就知道不是魔法師的技師人員。
維札斯特的情報網之廣堪稱怪物級別,以至於坊間甚至流傳着這麼一個說法:如果你想在他面前保守一丁點的祕密,那就連十年好友都必須當成間諜看待。
法諾煩躁地咬着指甲,恨恨地咒罵了一句。
法諾部隊的本次任務是以隱密行動爲前提,同時要儘可能避免和亞魯法當局發生衝突,但光是看到眼前這名彪形大漢的威嚴架勢,所有人都明白想要息事寧人是不可能的了。
「……!!法諾大人。」
正當法諾下意識地擺出架勢的時候──
「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呢,法諾大人。我們總不能任由這幾個傷者留在原地自生自滅。」
「也就是說,他們的目的是爭取時間,又或者不希望被人掌握越境之後的行蹤?」
幾分鐘後。
愛珂瑟蕾絲無可奈何地站到法諾身前。因爲維札斯特剛纔的那句諷刺,已經讓法諾臉上浮現不悅的表情,所以她必須防止法諾突然暴起動手。
「不行!那兩個混蛋可是屠殺了庫列比迪多的無辜市民!我號稱『最硬』的魔法師,到頭來沒能守護住大家的性命!我一定要跟他們算清這筆帳!」
「這邊還有一個人有呼吸!」只聽一名隊員大聲地如此叫道。
法諾和愛珂瑟蕾絲的心頭都升起一股懊惱感,不由得後悔莫及地抿緊了自己的嘴脣。就在這個時候……
「不行,追蹤信號器完全剝離下來了。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忽然之間,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維札斯特話裏毫不掩飾的諷刺和煩躁。
(除了對付那兩名賊人以外,還必須在亞魯法當局的眼皮下回收被偷走的AWR……)
看着愛珂瑟蕾絲陷入沉思的模樣,法諾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一口氣提高了周身纏裹的魔力濃度。
(我們遲了一步……!)
然而──
這項任務就是:設法回收賊人從國內最新軍事設施【第90區】盜走的AWR。
先前的那場戰鬥──儘管這場街頭大戰完全出乎意料,但幸好最後的受災程度沒有龐大到無法承受。而且法諾一行人也親眼見證了敵人的實力。
儘管心頭有些悶悶不樂,但聰慧如愛珂瑟蕾絲也理解不能就這麼任由賊人逍遙法外,畢竟那兩具新型AWR都是國家耗費巨資開發的祕密武器。
由於這是從「槍」的造型衍生而出的功能,因此顯然不會是參考自【三器矛盾】中專司防禦的【埃癸斯】。既然如此,它的參考原型多半就是【三器矛盾】中的另外兩者。
「的確是呢。話說回來,這種能夠發射各式魔彈的功能,應該是參考我的【三器矛盾】開發出來的吧?」
法諾的稚氣臉龐浮現明顯的焦躁之色,氣急敗壞地連連跺腳表達着心中的不滿。愛珂瑟蕾絲對此也只能苦笑着打哈哈。
愛珂瑟蕾絲換上社交笑容,主動向維札斯特打了一聲招呼。她一邊觀察着對方的反應,一邊在臉上擠出更加燦爛的微笑說道:
爲了避免在後頭看着的法諾和其他隊友輕舉妄動,愛珂瑟蕾絲不着痕跡地帶出了維札斯特的地位和簡歷,同時也希望這樣的放低姿態可以創造出互相妥協的餘地。她努力地引導着談話的走向,試圖把雙方強行拉回到談判桌上。
法諾語氣僵硬地這麼說道,愛珂瑟蕾絲卻只是搖了搖頭,從背後將手放在她嬌小的肩膀上。
就在不久之前,前來會合的部下給愛珂瑟蕾絲帶來了這個口信。法諾先斬後奏的追擊行動意外地得到了事後承認,但庫列比迪多的高層領導也開出了一個附加條件。
愛珂瑟蕾絲之所以再三強調「我們」兩個字,除了是爲了表明自己一行人和這場慘劇無關,同時也是想要透過救治負傷者來賣亞魯法一個人情。
最後,法諾的部隊總共救出了三名倖存者,並且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撲滅從監視塔蔓延開來的火勢。
「是我們失禮了,索卡連託爵士。不過,這場殘忍的襲擊事件,當然不是我們乾的好事。而在這起無妄之災中受傷的貴國人員,我們也已經替他們做好了基本的應急處理。只是其中有幾個人的傷勢不容延誤,最好儘快讓他們接受醫師的治療。」
愛珂瑟蕾絲是負責處理隊上事務和蒐集情報的副官,再加上探查魔法師經常會接觸到類似於偵察的工作,因此她對其他各國的政經情勢有着一定程度的瞭解。從這名男子的相貌和自帶的老練氣場來看,他毫無疑問就是亞魯法精銳諜報部隊的頭子──維札斯特·索卡連託。既然如此,辨別情報的真僞虛實對他來說肯定不費吹灰之力。因此愛珂瑟蕾絲判斷撒謊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索性拋開隱密行動的前提,打開天窗說亮話。
而在馬上就要崩塌的監視塔周圍,光是掃視一眼就能看到將近十名監視人員倒在地上,而且全都已經化爲無法說話的屍體。
「沒關係,不用管這個了。反正那兩個該死的混蛋在前面就對了!!」
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在國境線上撞見這名男子,看來我們這一行人的運氣還真是背到了極點──愛珂瑟蕾絲不由得眯起眼睛暗暗叫苦。
愛珂瑟蕾絲從背後輕輕地摟住法諾,彷彿是要溫柔地包裹住她那因憤怒而顫抖的肩膀。雖然法諾再次不甘心地咬緊了牙關,但愛珂瑟蕾絲感覺得出來她已經放鬆了身體。
只聽周圍響起了這麼一陣說話聲,緊接着一名彪形大漢從樹叢之中走了出來,身形高大到難以想像他剛纔是怎麼藏起自己的。這名大漢有着巨木般的體格和豪邁粗獷的嗓門。而從他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那股強烈威壓感,也表明他已經做好了談判失敗將不惜一戰的覺悟。
聽到法諾這麼說,愛珂瑟蕾絲不由得在內心抱頭哀號。要不是因爲她向來冷靜沉着,肯定會忍不住吐槽法諾的神經實在太大條了。
而法諾這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發言,更是讓維札斯特氣得額角都青筋暴跳起來。
「噢?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一位是庫列比迪多的無雙魔法師──法諾·託魯帕大人吧?你們蠻國的無雙魔法師,不懂得什麼是大人的說話方式嗎?天真無邪也該有個限度,不然可是會自取滅亡的啊。」
「明明只是個大叔,說的笑話倒是挺有趣的呢。雖然實在是老掉牙到了極點。」

「等一下!法諾大人,請您不要衝動!」
愛珂瑟蕾絲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將身子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
如果站在自己背後的法諾在這個時候「擊發」,導致維札斯特這個亞魯法軍的重要人士身上掛彩,原本已經足夠混亂的局面將會變得更加複雜起來。
這是嚴重的外交問題──不,視亞魯法的態度,甚至有可能演變爲兩國之間的戰爭導火線。
畢竟作爲庫列比迪多最高戰力的法諾直接牽連其中,而且也不能任由襲擊這一帶的那兩名賊人逍遙法外。
更何況戈登和蘇札爾在穿越國境線之後,如果也在亞魯法境內上演大屠殺的戲碼,亞魯法和庫列比迪多之間很有可能因此爆發戰爭。因爲這兩名賊人手裏所拿着的武器,都是庫列比迪多開發製造的最新AWR。
(唔~情況真的是糟透了。明明這時候哪怕是強行突破,我們也必須趕着去回收會引發問題的AWR。)
雖然愛珂瑟蕾絲很想要發幾句牢騷,但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氛圍下,就連她也沒把握阻止盛怒的法諾做出魯莽之舉。
然而,法諾的主張也有一定道理。自己一行人仁至義盡地救治了負傷者,如果對方不願意珍惜這個搶救的機會,那責任的歸屬在哪一方可謂不言自明。
眼看背後的法諾已經舉起專用AWR的傘尖──相當於長槍的槍尖──愛珂瑟蕾絲不禁湧起一股「萬事休矣」的絕望感。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清亮的女性嗓音突然在周圍響起。
「司令……」
不知不覺中,維札斯特的身旁已經多了一名並肩而立的女性。這名帶着一股妖豔之美的年輕女子,以勸諫的語氣向維札斯特如此說道,愛珂瑟蕾絲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到了她的身上。
霎時之間,維札斯特身上的威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唔……」
在一旁觀察片刻之後,愛珂瑟蕾絲察覺到維札斯特的怒火似乎平息了幾分,這才稍微放鬆了緊繃不已的神經。看來至少是避免發展成最糟糕的事態。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突然輕聲插嘴說道:
「哼,假如沒有被我們察覺的話,你們原本是打算就這麼侵入亞魯法國內吧?我有冤枉你們嗎?」維札斯特的其中一名部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關鍵點。
維札斯特先前是用「預備隊」來指稱增援人員,但這個詞彙原本指的是具備戰鬥力的軍人部隊。無論是醫師還是護理師,一般都不會被視爲所謂的戰鬥成員。換句話說,就如法諾所猜想的那樣。這羣不太像是軍人的軍人,其實是用來牽制法諾一行人的一種手段。
法諾語帶諷刺地回了一句,不過愛珂瑟蕾絲對此則是另有想法。
維札斯特聽完之後,暫時陷入了一陣沉思之中。接着,他換上較爲和緩的態度,冷靜地向愛珂瑟蕾絲詢問道:
意識到女兒打算和對方坐上談判桌的維札斯特,忙不迭地出聲想要制止費莉涅菈繼續說下去,卻被一記凌厲的肘擊給頂了回去。
「這邊的事情看起來告一段落了。既然預備隊已經到場了,我們也差不多該來談正事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們這邊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真是的,看來還是得從頭講起,這件事情說起來有那麼一點複雜喔。」
想明白這一切的愛珂瑟蕾絲,再次把視線轉向法諾的側臉。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些增援人員都不像是魔法師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魔力泄漏,以及看起來就和戰鬥無緣的體格……明明他們應該都是軍人,身上卻沒有任何軍人的影子,法諾和愛珂瑟蕾絲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愛珂瑟蕾絲鏗鏘有力地陳述着自己一方的主張,但她的心裏其實是有一點心虛的。儘管她聲稱這件事情關乎到所謂的「顏面」問題,可是嚴格說起來這裏的主詞不是庫列比迪多的全體軍人,而是法諾一個人。
「呼……原來如此。這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呢。」
不過,這裏畢竟只是邊境地帶的古老民宅,實在無法提供無微不至的招待。配茶的點心就不用說了,就連茶碗也因爲歲月的痕跡而染上了暗沉的黑色。儘管如此,深邃馥郁的茶香,還是多少起了化解戾氣的作用。緊接着,費莉涅菈像是要一掃現場的沉悶空氣,再次拋出了一句緩解緊繃氣氛的話。
「法諾大人,在進入亞魯法境內之後,我們確實不過是來自鄰國的魔法師。而且雖說還只是在國境線附近,但亞魯法當局會懷疑我們的動作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倒不如在這裏向他們仔細說明理由,請他們爲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提供方便。」
不過,無雙魔法師在外交場合裏多半會被當成國賓對待,如今卻被帶到這麼一棟荒涼破敗的小木屋裏,不免給人一種頗爲突兀的感覺。
「不過,我其實也和你一樣是個大忙人。你把事情交代完之後如果能就此打道回府,這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做法。」
「喂!費莉!唔咕。」
倘若事實真是如此,那維札斯特的膽識實在是教人佩服,居然敢在法諾這個脾氣暴躁的無雙魔法師面前虛張聲勢。
直到不久之前,這裏都還是維札斯特等人所使用的臨時據點。
在法諾背後的愛珂瑟蕾絲雖然冷汗直流,但她已經決定把一切全都交給法諾處理。畢竟此刻的法諾處於相對冷靜的狀態,而且在本國也曾多次讓元首和總督接受她的獅子大開口。事實上,法諾·託魯帕這位無雙魔法師,只是性格太過強勢了一點,她的腦袋其實非常敏銳,要說她不擅長談判絕對是太小看她了。
愛珂瑟蕾絲和法諾一樣感到如鯁在喉,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
「我能夠理解你們的苦衷,但這說到底只是貴國的問題。話說回來,那個看起來很危險的玩意兒是什麼東西?難道是某種可以用來發動武力侵略的強大兵器嗎?」
法諾和愛珂瑟蕾絲等人的任務,是以暗中行事爲最大前提,尤其是奪回失竊AWR一事更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雖然基於現場的臨機應變,不得不透露一部分訊息給維札斯特,但這些泄漏說到底還是爲了任務所需。打出手中的部分底牌挺過眼前的難關,然後再繼續祕密執行一行人被交派的任務──這就是愛珂瑟蕾絲的戰略計劃。
這個問題若是出自無禮又粗俗的男子之口,法諾甚至有可能直接把茶碗扔到地上離席走人。
「這個……請容我解釋一下,雖說我們是由庫列比迪多的無雙魔法師所率領的部隊,但我們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其他國家的犯罪搜查權。可是,這件事情關乎到我們的顏面問題。庫列比迪多可是有衆多無辜市民慘遭屠殺,我們豈能把在首都犯下此等暴行的惡徒交給其他國家處置?我們一定要將犯人逮回庫列比迪多,讓他們在我國的法律之下受到應有的制裁。」
維札斯特剛纔之所以怒氣衝衝、擺出一副絕不退讓的強硬姿態……那會不會只是一種裝模作樣的談判策略?也就是刻意不按照庫列比迪多一方的劇本來走,好讓他們有種自己是非法入侵者的理虧之感。
在法諾的連聲催促之下,愛珂瑟蕾絲不得已亮出了這張底牌,但對方可是一頭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她有股接下來的形勢發展會不太妙的預感。
「嗯,的確是非常快。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
(呼,假如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那我們幾乎是無牌可出了呢。)
這麼說起來,打從維札斯特刻意從樹叢之中現身的那一刻起,雙方或許就已經在爭奪當前混沌局勢的主導權了。
雖然維札斯特有點碰了一鼻子灰的樣子,但他當然還是不甘示弱地反瞪着法諾說道:
就在愛珂瑟蕾絲思緒千迴百轉之際,亞魯法一方的增援也終於趕到了現場的樣子。他們將傷者抬上擔架,準備將其移送回本土。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這些增援人員似乎並不是軍人。不,其中當然夾雜了幾名治癒魔法師,但基本上是由軍方麾下的醫師和護理師所組成的隊伍。
「請您聽我解釋,它在這種狀態下就只是個零部件而已……」
「在進入正題之前先容我抱怨一句,你把我帶到這種髒兮兮的地方是什麼意思啊?我真的非常懷疑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而這正是無論法諾的無理取鬧多麼令人無奈,她的隊員也從未因此離開她麾下的理由之一。
愛珂瑟蕾絲反射性地想要說些什麼,但在維札斯特附和費莉涅菈提案的時間點,場面的主導權就已經落到了亞魯法一方的手裏。
即便無雙魔法師擁有壓倒性的魔力,也終究是身處「排名」這種社會制度之中的存在。今天只要是名列排行榜上的魔法師,就不會在有可能波及非戰鬥人員的情況下施展大型魔法,這不僅是因爲會受到社會輿論的譴責,同時也是因爲魔法師的自尊不容許這麼做。
「方纔是家父失禮了。雖然我們沒辦法款待你們幾位客人,但至少可以好好聽聽各位的說法。如此一來,我們這邊或許也能提出一些妥協的方案。」
「我們能透露的就這麼多了。畢竟我們軍人有保守機密的義務。」
如果這羣人不是魔法師,就會在完全不同的層次上給法諾形成一種威懾力。說得直白一點,他們就是人質般的存在,是一堵能夠抑制法諾失控的魔法師倫理之壁。
「噢?……那麼,能夠麻煩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我們聽嗎?」
「好啦,法諾大人,能否請您先說明一下,這次微服出巡來到我國的目的是什麼嗎?」
在那之後,法諾一行人被領着來到一棟破舊到令人無言的古老民宅。
走着走着,愛珂瑟蕾絲悄悄地用擔心的目光看向了法諾。即便是事務經驗豐富的愛珂瑟蕾絲,也從未在如此緊迫的狀況下和他國展開政治談判。她只能祈求法諾的倔強脾氣不要在這種關鍵時刻發作。
維札斯特則是綜合各種角度,思索着接下來的談話方針。
費莉涅菈的提案正是看穿了這一點,這精妙絕倫的一手完全打中了要害。
「噢?這可奇怪了呢。我怎麼覺得這個裝備品……看起來像是某種AWR的樣子啊。我這個情報頭子雖然有點不務正業,但好歹也勉強算是魔法師的一員吶。」
維札斯特似乎已經對這個消息略有耳聞,可是他並不清楚整起事件的詳細經過。換句話說,這是法諾一方所亮出來的第一張底牌。
「那些人是軍人?我本來以爲他們都是那個大叔的部下,但看他們的樣子是完全不清楚情況呢。」
考量到維札斯特出類拔萃的情報蒐集能力,他的手裏多半已經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報。那麼,維札斯特究竟已經知道了多少?無論是被盜走的新型AWR,還是庫列比迪多市區爆發的恐怖攻擊,又或是發動恐攻的兩名賊人戈登和蘇札爾……他對法諾和自己一行人前來亞魯法的理由到底有多少了解?
愛珂瑟蕾絲點了點頭,法諾也乖乖地跟在維札斯特一行人的後頭。
只見她主動充當起侍者的角色,沏好了熱茶端着托盤走了過來,上面盛着和現場人數相符的茶碗。身爲貴族千金的費莉涅菈,不僅深諳一般紅茶的沖泡方法,就連這種異文化的待客之道也是瞭若指掌。
維札斯特斜眼看着這一幕,用他一貫的粗獷嗓門說道:
現在的位置剛好是兩國邊境的中間地帶。嚴格說起來,庫列比迪多一方也可以聲稱自己尚未越境,但在這個時間點,亞魯法的確已經處於國家受到軍事威脅的狀態。正如維札斯特爵士方纔的態度所顯示的,法諾部隊會被興師問罪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因此他們實質上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只見愛珂瑟蕾絲是一臉的有苦說不出,維札斯特卻裝作沒看到似地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費莉涅菈突然柔聲說了這麼一句,緩和了充斥室內的緊張氛圍。
這是愛珂瑟蕾絲最直接的感想。相對於維札斯特的滿手好牌,自己這一方能拿來喊價的就只有那幾張牌。更別說其中一張──新型AWR的遭竊和奪回任務的事情──還是抽到就會自爆的鬼牌。
在那之後,愛珂瑟蕾絲接過法諾的話頭,概略地說明了一下發生在庫列比迪多的那場慘劇。
這棟小屋的空間要容納這麼多人顯然有點勉強,即便把鏽跡斑斑的廚房區域納進來也還是不夠,結果雙方都有好幾名部下只能站着列席。
「呃,這個有點……」
我當然不會平白告訴你──愛珂瑟蕾絲的話裏隱含着這樣的暗示。她不敢大意地窺探着對方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個步伐。自己手上只有幾張珍貴的情報底牌,要是人家問什麼就答什麼,那就根本稱不上是談判了。
現在回過頭來一想,自己一行人救助傷者所花的時間並不算太長,然而維札斯特等人卻一下子就趕到了現場。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他唯一不知道的應該就是這張鬼牌。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把這張鬼牌隱藏到底。)
只見法諾像是在鬧彆扭似地長吁短嘆,自己上次看到她這副模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和維札斯特這種難以捉摸的老狐狸打交道,對於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法諾來說無疑是件心累的事情。
在單手拉了張椅子過來之後,維札斯特一邊語帶諷刺地說着,一邊把魁梧的身軀坐到了椅子上。
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法諾,卻一邊用手指撥弄着額頭上的那塊紗布,一邊龍心大悅地聽着愛珂瑟蕾絲的慷慨陳詞。
愛珂瑟蕾絲下意識地咬住了嘴脣內側。在這種爾虞我詐的討價還價上,自己果然完全不是這頭老狐狸的對手。
「你不覺得他們的增援來得太快了嗎?」
「哼,那可真是失敬了。」
被正中要害的愛珂瑟蕾絲爲了掩飾心中的動搖,立刻換上溫和的微笑向維札斯特說道:
「那麼,主犯的名字是?」
他希望至少再從愛珂瑟蕾絲口中套出一兩個情報。
「於是,我們身爲庫列比迪多的魔法師,便一路追着逃亡的賊人進入了貴國的境內。」
法諾說着說着,坐到椅子上蹺起二郎腿來,維札斯特則是目光微微一變,面帶微笑地摩挲着下巴說道:
愛珂瑟蕾絲也在瞬間就領會了過來。
然而,假如法諾部隊受到亞魯法當局的盛情款待,所有設想好的劇本和計劃都會亂了套。到時候他們的舉手投足都將成爲衆人的關注焦點,絕對不可能再去執行什麼隱密行動。儘管這樣一來在外交上便不算非法入境,先前的行動責任大概也能就此一筆勾銷,但也意味着再沒機會達成原本的目的了。
維札斯特早已看出了這一點。雖然法諾平日行事蠻不講理,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她根本就不會考慮這個選項。法諾方纔說過:「雖說是其他國家的士兵,但我可一點都不想看到辛苦救回來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她這句話所體現出來的思維,肯定就是這位無雙魔法師的自尊所在。維札斯特一眼看穿了法諾的要害。
「啊!……確實是這樣呢。」
「話說回來,不管哪個國家都有這種老奸巨猾的傢伙呢。如果對方只是試圖強行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大可毫不客氣地從他們頭上碾過去,但現在這種拐彎抹角的軟釘子戰術,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纔好了呢……那個大叔是叫『維札斯特·索卡連託』對吧?在他假裝和我們討價還價的期間趕來的那些增援人員……說穿了根本不是爲了救治傷者,而是特地用來牽制我們行動的吧?我猜亞魯法的無雙魔法師也是個難搞的麻煩人物,所以他們非常清楚用什麼方法最能對付無雙魔法師。或許和我們家的元首大人非常相似呢。」
「你注意到了嗎?愛珂瑟蕾絲。」
「爸爸,我明白這種聲色俱厲的態度是您的職責所需,但法諾大人他們怎麼說都是代表庫列比迪多的無雙魔法師部隊。既然人家都特地說明了,我們也應該要儘快報告給總督……不,趕緊報告給元首大人知道,好好地款待這幾位客人才對吧?」
(她剛纔……是說「家父」?也就是說,這名少女是維札斯特的──)
彷彿是察覺到了愛珂瑟蕾絲的悶悶不樂,法諾壓低聲音冷靜地向她說道:
法諾先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接着出人意料地做了一番冷靜的分析。雖然平常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狂妄模樣,但法諾終究是年紀輕輕就坐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人,無論是頭腦還是直覺都比常人來得敏銳。值得慶幸的是,此刻佔據主導地位的似乎是後者的部分。
她的插話時機和說話技巧都妙到分毫,自然而然地就把話說進了聽者的心坎裏。那宛如銀鈴般的嗓音和略帶羞赧的微笑,在在都展現出了完美淑女的優雅和從容,即便是難以取悅的法諾都不禁心生好感。
可是,無論這名少女的身分是什麼,愛珂瑟蕾絲都有種得救了的感覺。儘管對方的年紀應該比自己來得要小,但她還是滿懷感激地看向解了這場燃眉之急的費莉涅菈。
她重新打量起這名女子,發現對方其實還非常年輕。儘管有着飽滿的胸脯和妖豔的氣質,對方的年紀卻意外地還可以稱之爲少女。不同於法諾是因爲娃娃臉纔給人稚氣的印象,這名少女的光滑肌膚是不言自明的年輕證據。少女先是嫣然一笑點頭致意,接着緩緩地向愛珂瑟蕾絲開口說道:
「好啦好啦,幸好對面也有聽得懂人話的傢伙呢。」
費莉涅菈笑臉盈盈地向維札斯特這麼說道。讀出了女兒眼底想法的維札斯特先是眼角一挑,隨即像是瞭然於心地長長吁了口氣。
有點輕微潔癖症的法諾,一面被屋內的氣味薰得捏起鼻子,一面用發自內心的語氣挖苦維札斯特。
「因此,我們本次前來是爲了逮捕潛入貴國的賊人,視情況而定也會考慮就地正法的選項,還請您允許我們爲貴國的治安維持貢獻一份心力。」
從維札斯特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在頃刻之間變得無比沉重起來。事已至此,愛珂瑟蕾絲也下定了決心。雖然對方是不會被輕易糊弄的老江湖,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哪怕是睜眼說瞎話也要裝蒜到底。
「話說回來,法諾大人、愛珂瑟蕾絲大人,茶的味道還合你們兩位的胃口嗎?請容我在這裏爲我們的招待不周致歉。我也是第一次有幸得見其他國家的無雙魔法師,本來是不該這麼失禮地用這種粗茶招待各位的……」
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下,一羣無力的普通人比任何強大的武力都要來得可靠。就算這羣人有九成九的機率是軍人,但只要想到他們有可能不是魔法師,就很難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裏趕出去。傷害非魔法師是魔法師的最大禁忌,對於無雙魔法師來說更是如此。魔法師的存在是建立於非魔法師之上──若是拋棄這樣的基本理念,即便是無雙魔法師也將無法見容於整個社會。更別說法諾之所以會怒火中燒地來到這裏,也是因爲賊人殺死了她應該守護的國民,還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了那麼一道傷痕。像她這樣的人物,會允許自己的戰鬥殃及到其他國家的平民百姓嗎?
「女兒?」愛珂瑟蕾絲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這兩個字,隨即有些驚慌失措地抿起了自己的嘴巴。
「…………」
愛珂瑟蕾絲決定把這樣的發展當作意想不到的幸運。
「如此老舊破敗的民房,用來接待其他國家的無雙魔法師部隊,確實是有點太過失禮了呢。那就這麼辦吧,雖然各位的來訪有些倉促突然,但只要之後補上正式的入國手續,我們亞魯法保證會按照相應禮節好好招待幾位貴客的。」
「完全是平行線呢。」
「如果那是演技的話,那可真是實力派演員呢。要是能用探查魔法的話,我多少可以摸出他們的底細。」
聽到法諾的這句話,愛珂瑟蕾絲也表情僵硬地點頭同意。治癒魔法師可是數量不多的稀有人才,因此亞魯法一方的應對速度實在太快了,甚至快到了啓人疑竇的程度。
「這是用來逮捕賊人的最低限度裝備。絕對不是您所擔心的那種危險侵略兵器。」
(所以這代表着他對法諾大人的評價意外地高嗎?還真是使了個大膽果斷到不行的手段呢。不過就首次交鋒來說,這一手確實非常有效啊。)
說到這裏,維札斯特刻意移動了一下視線,將目光落在了愛珂瑟蕾絲交給部下抱着的巨大炮筒上。
「嗯,味道還不壞啦。你來得正好,我剛好也在旁邊聽得有點膩了。我記得,你是叫做『費莉涅菈』沒錯吧?」
「是的。」
法諾帶着有些天真無邪的表情,隨口就拋出了這麼一個問題;費莉涅菈嫣然一笑地點頭,有些納悶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若是拿這兩名少女進行對比,從身高和全身散發的成熟氣息等方面來看,還真是無法一眼看出誰纔是更加年長的那一個。
「你剛纔的話裏,有一個地方引起了我的興趣,你說其他國家的……無論是哪個國家,普通級別的軍人別說是其他國家,就連自己國家的無雙魔法師都沒有什麼接近的機會。我看你明明還年紀輕輕的,難道已經擔任着什麼重要的職位了嗎?」
這個問題實在是問得太過犀利,一點都不像是天真的好奇少女所能問出來的,但費莉涅菈的表情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這個嘛,我其實和亞魯法的首席魔法師──亞爾斯·雷金大人交情甚篤。他是我在魔法學院裏的學弟。」
維札斯特立刻一陣乾咳,像是在提醒女兒別隨便泄漏自國無雙魔法師的相關情報,不過費莉涅菈似乎自有想法,依舊錶情不變地保持着和藹可親的態度。她的神色裏甚至透着一絲驕傲的味道,整個人看起來都非常開心的樣子。但法諾聽了這些話就坐不住了。
「你、你說魔法學院?無雙魔法師跑去當學生?啊,這麼說起來,上次元首會談的時候,是有稍微提到這件事情呢。」
法諾曾在上次的元首會談中見過亞爾斯一次,同時也見識到了他的一部分實力。當時漢盧卡普迪亞的無雙魔法師──名爲賈路基尼斯的莽漢主動尋釁,結果被亞爾斯給修理得抬不起頭來。
而法諾所顯現出來的巨大動搖,也意味着一切都如費莉涅菈所預謀的那樣,整個場面的主導權完全傾向了亞魯法一方。詫異地張大嘴巴的法諾,已經是一副震驚到目瞪口呆的模樣。不過,她的驚訝並不全是因爲亞爾斯的事情。
「這麼說來……你也是學生?真的假的?」
法諾因錯愕而睜大的雙眼,死死地鎖定在了費莉涅菈的肢體上。纖細柔美的修長雙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的水蛇腰,以及比什麼都來得醒目的豐滿胸部,在在都宣示着費莉涅菈作爲女性的壓倒性存在感。
「是的,我目前是第二魔法學院的二年級生。」
「二、二年級?你、你還只是學生啊……呵、呵呵。」
相對於費莉涅菈的爽朗回應,法諾只能下意識地將熱茶一口喝乾,而當她把茶碗擱回桌上的時候,她的手掌居然還在微微地顫抖。
感到震驚的不僅僅是法諾一個人,愛珂瑟蕾絲也同樣一臉詫異地向費莉涅菈詢問道:
「恕我失禮請教一個問題,你是以學生的身分參與軍方的諜報活動?」
「不不不,沒那麼誇張,我只不過是幫忙打打下手而已。」
雖然其他國家也不乏有參與軍務的貴族子弟,但費莉涅菈的驚人之處在於她的表現實在是太老練了。理論上是扮演輔助角色的她,有時候甚至像是在引導着維札斯特;而且維札斯特的部下們和她互動的態度,看起來也完全沒把她當成一介學生的樣子。從第三者的眼中看來,與其說費莉涅菈是已經習於執行任務,不如說是徹底融入諜報部隊成爲其中的一分子。
這個據點是連費莉涅菈都不知道的隱密場所,因此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會被人發現的地方。不過,爲了配合法諾的個人喜好,整棟屋子都得做一次徹底的消毒和大裝修就是了。
在這一通操作之下,法諾總算是重振了精神。她重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開門見山地提出了她的想法。
於是,費莉涅菈爲了延續話題,主動說道:
費莉涅菈娓娓道出方纔那張名單上所羅列的名字。如今在這份名單的後面,應該還得添上戈登和蘇札爾的名字。
愛珂瑟蕾絲在條理清晰地說明的同時,也沒忘記痛心疾首地抨擊賊人的心狠手辣。雖說默默聽着自己陳述的維札斯特,未必能夠因此理解己方的苦衷,不過這番強烈譴責賊人惡行的話語,應該還是發揮了一定程度的功效。畢竟這種慷慨激昂的態度也能成爲一種障眼法,多少可以掩護他們奉命奪回AWR的真正任務。
在這種忙到不可開交的情況下,只要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自當是來者不拒。雖說最後的結論早已明擺在那裏,但維札斯特還是儘可能地虛張聲勢,從對方那裏取得更多的情報和讓步,甚至還讓法諾同意了行動上的限制。看到父親如此老練的談判手腕,費莉涅菈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儘管如此,父親方纔顯露出來的猶豫之色,似乎並不僅僅是爲了有利談判的故弄玄虛。
維札斯特聞言,眼神一下子變得險惡起來。只見他先是露出一個鬱悶的表情,然後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這樣吧,爲了逮捕犯人,我們這邊也會派出經驗豐富的追蹤者。當然,他的追緝目標是那些越獄的囚犯,但如果最後作爲你們目標的戈登和蘇札爾也落入他的手裏,我們也會將這兩個人無條件地引渡給你們。其後在亞魯法的主導之下,整起事件應該就能順利解決。」
費莉涅菈在深覺自己經驗不足的同時,心裏也不由得感到大惑不解。這是父親長年鍛煉出來的直覺和知識所做的判斷,還是另有什麼自己完全沒能想到的利弊權衡?無論如何,現階段的費莉涅菈,都不可能參透父親如此猶豫不決背後的理由。
那副宛如兇猛肉食動物的無畏笑容,清楚地表明瞭法諾不是人如其貌的嬌弱女子。
雖然雙方看起來是達成了一定的共識,但這個狀況怎麼看都是維札斯特一個人的大獲全勝。
不過,對於亞魯法一方來說,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在已經確認有部分越獄犯潛伏於亞魯法的前提下,又從法諾等人那裏收到了戈登和蘇札爾潛入的新情報,而且後者還刻意摧毀了國境監視塔和周圍的情報通訊網。
「沒有,因爲我們的主要戰場是在外界。」
費莉涅菈站在維札斯特身旁,用眼角餘光窺探着父親的臉色。現在不就是應該見好就收的時候嗎?如今對方已經被迫亮出多張底牌,亞魯法一方几乎取得了所有想要的結果。更重要的是,此刻的父親沒時間在這件事情上多做糾纏。雖然她只稍微聽說一些內容,但維札斯特目前正在處理的另一個燙手山芋,從棘手程度來說絕對遠超法諾部隊非法越境一事。
就知識面上來說,費莉涅菈在第二魔法學院已經沒有能學的東西了。真要說她還有什麼在意的,大概也就只有年級排名有可能因爲出席率不足而下滑。
「那兩個人的確是庫列比迪多的魔法師。特別是戈登更是實力不凡,聽說甚至曾經被視爲無雙魔法師的候補人選。過去的他是個嚴守紀律的軍人,一度被人們譽爲愛國者的楷模。然而,他後來似乎是捲入了政治鬥爭,於是便捨棄了魔法師的對外身分,前去就任監獄所長一職。」
愛珂瑟蕾絲的臉上頓時浮現放心的神色。對於法諾部隊來說,這堪稱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翻越崇山峻嶺的前進。
「言、言歸正傳。我說啊,要不要互相締結合作關係?就算我們把追緝兩名賊人的任務交給你們,你們一旦搞砸了我們還是會跟着倒大楣。還是說你們打算無謂地破壞和鄰國的外交關係?老實說,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
「照常理來想是這樣沒錯。」法諾雖然有點難以釋懷,但還是同意地點了點頭。
即便自己一方有身爲無雙魔法師的法諾,維札斯特也沒怎麼把她的頭銜放在心上的樣子。不……應該說他們在這裏完全沒有地利可言。畢竟亞魯法擁有比法諾排名更高的現役首席魔法師。而且正如法諾先前所指出的,維札斯特很懂得怎麼和無雙魔法師打交道,甚至給人一種把無雙魔法師耍得團團轉的感覺。
「事實上有情報顯示,除了戈登和蘇札爾這兩個前看守人員以外,還有好幾名越獄犯已經潛入亞魯法境內了。」
聽到維札斯特這麼說,愛珂瑟蕾絲不由得露出了動搖的神色。雖說省去了說明的功夫,但對方的強大情搜能力令人震驚不已。
「那麼,我們可以認爲這件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吧?當然,我們這邊如果收到新的情報,也會在第一時間轉達給你們。」
「所以他理所當然會覺得自己是『被強派過去的』。換句話說,他心裏多半是充滿了被髮配邊疆的怨恨之情?」
事實上,對於法諾部隊來說更不利的是,若亞魯法一方先一步扣押住戈登和蘇札爾,肯定會由此得知他們的AWR是從庫列比迪多搶來的,如此一來,很可能會給亞魯法一方更多的外交底牌。換句話說,法諾部隊等於是被強迫參加抓住犯人的競時比賽,而這其實也正是維札斯特的目的。他目前理應不會知道庫列比迪多的AWR遭搶的事情,多半是從法諾對這兩個人的莫名執着察覺到了不對勁。而法諾本人之所以會如此窮追不捨,並不只是因爲這項祕密任務的關係,還包括了額頭掛彩的自尊問題,因此嚴格說起來維札斯特只猜對了一半,但不得不說他那老練的直覺實在是太敏銳了。
「是的。按道理來說,爲了分散追兵,他們應該要分頭逃竄到七國各處纔是上策。這一點實在是令人費解不已。」
正因如此,費莉涅菈纔會做出這種有些強硬甚至是僭越的舉動,她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創造打破當前僵局的條件。亞魯法一方大可應允法諾部隊的要求,即便他們之後真的引發了什麼問題,也只要重新回到國際政治的談判桌上處理就行了。然而,維札斯特卻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慎重態度。父親究竟在忌憚着什麼事情……?
在這之後,愛珂瑟蕾絲便以娓娓道來的方式,重新詳細述說起發生在庫列比迪多首都的那起慘案。正在休假中的自己一行人,在大街上遇見了那兩名行兇的暴徒。儘管不清楚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從對方的話語和行動來看,這場襲擊很有可能是直接衝着法諾本人而來的──這是和先前完全無法比擬的深入情報。
「是⟨特洛伊監獄⟩的所長和副所長呢。我們知道他們是什麼來路,個人資料就不用再說了。」
如此一來,法諾部隊在亞魯法國內的行動,將無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只是飲鴆止渴總比當場渴死要來得強。
「非常感謝您。另外請容我問一句,您剛纔說無法『最大限度』地實現我們的要求,那具體說來是能在多大程度上滿足我們的要求呢?」
聽到法諾的問題,費莉涅菈點着頭繼續說道:
正因如此,法諾的這番話並不是在強迫亞魯法一方做出選擇,而是在催促他們趕緊做出那個唯一的結論。
「那麼,你們大概也已經看出來了,這位是我的女兒費莉涅菈,就由她來擔任你們的嚮導吧。法諾大人似乎不喜歡粗魯的男人,而且如果是一看就知道是軍人的傢伙,確實很容易會引來旁人的目光關注。再者從保守機密的角度來說,索卡連託家的名頭多少還是能起到一些威懾作用。」
愛珂瑟蕾絲一邊露出僵硬的笑容,一邊強自按捺住內心的翻騰情緒。這下子自己一行人無異於成了囚犯,要在獄卒的陪同之下出門郊遊踏青。這實際上就是體面一點的監視手段而已。
維札斯特也同樣做出了自己的推測。
維札斯特感受到法諾的催促,用嚴肅鄭重的語氣給出回應。
維札斯特的一名部下有些公事公辦地這麼說道。他接着又補充說明了許多實務上的問題,像是「你們可以通過費莉涅菈聯絡我們」之類的,將雙方的合作細節逐一敲定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愛珂瑟蕾絲猛然回過了神。她立刻非常刻意地乾咳了幾聲,然後朝坐在隔壁的法諾使了個眼色,同時用手肘頂了頂這位隊長的側腹。
「若是結合我們手頭和你們提供的情報來看,特洛伊監獄的大部分囚犯很可能都已經成功越獄了。我們已經從越獄犯的清單之中,篩選出了需要特別注意的人物。」
只聽費莉涅菈像是自問自答似地繼續喃喃說道:
這股絕對的自信來自於碾壓衆生的實力,任誰都會承認這名少女是有資格坐上第四席的強者。
雖然維札斯特的態度相當不假辭色,但他這樣說明顯就是在暗示「會以非公開的形式提供支援」。也就是說,儘管雙方表面上還是保持着各爲其主的緊張關係,但實際上在特定案件上已經有了聯手合作的默契。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那麼,可以告訴我們犯人的名字和個人資料嗎?襲擊我國國境警備隊的,當然也是這兩個傢伙吧?」
「是的。姑且不論戈登是否曾和法諾大人打過照面,既然他一度被列入無雙魔法師的候補名單,他對法諾大人就很可能懷有一種執着和抑鬱的複雜情緒。至於蘇札爾則是被戈登挖掘出來的直屬部下,因此纔會死心塌地地和這位上司共進退。」
法諾忍不住在心裏咂了聲嘴。與此同時,儘管她們很不想點頭同意,但愛珂瑟蕾絲和法諾都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絕妙的提案。這位追蹤者除了負責追捕「囚犯組」以外,肯定也被賦予了牽制法諾等人行動的任務。維札斯特打算藉此給法諾等人安上一具轡頭,防止他們打着協助搜查的名義做出太過出格的行動。
「爸爸,那您剛纔要我帶口信給亞爾斯學弟的事情要怎麼辦呢?」
「哪裏的話,我們也只能提供這麼一點幫助,實在是覺得很對不起你們啊。」
「您好歹也是身居無雙魔法師之位的人了,這種我行我素的態度遲早會引發大問題的喔?不瞞您說,法諾大人,您的許多無心之舉在暗地裏已經得罪了不少人。」
雖然這樣做會導致對法諾部隊的監視中斷,但維札斯特似乎並沒有想那麼多的樣子。不過真要說起來,費莉涅菈希望父親好歹也關心一下女兒必須缺課好幾天的事情。雖說事到如今她也沒怎麼把學業放在心上了。
「好吧。雖然無法最大限度地實現你們的要求,但在搜查這件事上我們雙方就攜手合作吧。針對本次案件的賊人,我允許你們在亞魯法國內行使特別搜查權。我稍後也會跟總督打招呼,請他發佈正式許可給你們。」
最後,等愛珂瑟蕾絲的說明告一段落,維札斯特語氣肅穆地開口問道:
儘管愛珂瑟蕾絲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但她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除此之外,那兩名暴徒所施展出來的高破壞力魔法,給庫列比迪多的市區居民造成了巨大的損害。由於傷亡人數的統計需要相當時間,因此目前還沒有一個精確的數字。
法諾和愛珂瑟蕾絲似乎也在暗示着這一點,她們兩人都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維札斯特的回應。
「這件事情你就死心吧,畢竟現在情況有變。我會派其他部下過去處理的,反正我也得向貝利克回報一下狀況。還是說你不惜拋下國家的重要任務,也要堅持由你自己去給那小子傳話?」
既然愛珂瑟蕾絲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維札斯特也不好再採取太過強硬的手段。法諾部隊拯救亞魯法國境警備員的義舉,在國際政治上確實是一個不小的恩情。要不是法諾部隊及時出手,這些負傷者甚至有可能就此全部殞命。因此從人道主義的立場來說,亞魯法一方應當也要對法諾部隊釋出一定的善意。魔法犯罪者的越境活動,近年來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更何況不管是七國之中的哪個國家,都無法單憑一己之力對抗外界魔物的進犯。換句話說,每個國家都會有需要幫助的時候,投桃報李的互助合作關係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維札斯特彷彿是要先發制人似地,用嚴厲的聲音打斷了愛珂瑟蕾絲的話語。
「不,如果要說這個的話,還是該由你們先開口才對吧?我再重申一遍,我們非常感謝你們對國境警備隊所做的急救處置。但就算是有這件事情的存在,我們會同意你們的要求也純粹是出自我方的善意,希望你們不要會錯意了。」
維札斯特和費莉涅菈都聽出了愛珂瑟蕾絲的言外之意。
可是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處理的話,他們現在馬上就會被強制遣返回國,因此法諾也只能萬不得已地僵着臉答應了下來。
(嘖,居然給我來這一招!?)
又沉吟了好一會兒之後,維札斯特這才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是我失禮了。」
看着法諾這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愛珂瑟蕾絲先是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即從旁補充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報。
說完之後,愛珂瑟蕾絲便閉上了嘴巴。無論戈登的企圖是什麼,他和蘇札爾從【第90區】劫持新型AWR的事情,都絕對不能在這裏透露給亞魯法一方知道。
哪怕是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從這一系列的事件之中嗅到不對勁的味道。更別說維札斯特現在是忙到焦頭爛額的狀態。
「你們那邊有特洛伊監獄的最新情報嗎?」
愛珂瑟蕾絲不禁感到有些悔不當初,早知如此就該拜託和亞魯法素有來往的貴族,或是乾脆請求元首大人出面代爲居中斡旋。
「噢?這下子可有意思了呢。他們不僅沒有分散行動,反而還集中在了一塊兒?」
「索卡連託爵士,感謝您如此費心。」
在這種各懷心事的氛圍中,維札斯特再次語氣威嚴地緩緩說道:
除此之外,亞魯法一方也能避免惹來無能的罵名,不致被人嘲笑必須借用他國之力解決國內的治安問題,也就是亞魯法和庫列比迪多都能不失面子。而且如果事情發展得順利,亞魯法一方搶在法諾部隊之前逮住了戈登和蘇札爾,將他們引渡給庫列比迪多,也是一個外交上的大人情。
「不,我們這邊也有需要顧及的立場和難處。因此我們雖然同意和你們聯手合作,但無法在公開的形式上爲你們提供支援。另外,也請你們謹記這一點:你們在亞魯法境內的戰鬥若是有造成民衆的傷亡,我們絕對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理。到時候我們作爲亞魯法的軍人,將不得不把你們拘留起來。接下來,請容我說明相關的因應措施。」
「但不管怎麼說,這樣子不是正合我們的意嗎?若是能儘快把人全逮回來,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一件吧。當然,正如愛珂瑟蕾絲剛纔所說的,亞魯法國內是你們自己的管轄範圍,我也不會做出什麼越俎代庖的行爲,只會全心全意地專注在我的工作上。所以說,越獄犯的追捕事宜就完全交給你們去解決,唯獨戈登和蘇札爾這兩個前看守人員由我們負責處理。只不過,我要是剛好在路邊撞見了像是越獄犯的傢伙,就會順帶幫忙出手收拾一下。這樣子應該沒問題吧?」
父親的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要她把剛纔默記下來的已銷燬資料分享給法諾一行人。費莉涅菈先是在內心提醒自己,別被對方察覺到這些資料的存在,才謹慎地開口說道:
另一方面,費莉涅菈則是帶着有些不滿的表情向維札斯特說道:
「假如他們真的是一開始就衝着法諾大人而來,那這便很有可能是一個預謀已久的計劃吶。尤其是那個叫戈登的傢伙,就算他真的和您有什麼私人恩怨,你們結下樑子也是他就任監獄所長以前的事情了吧。」
取而代之的是,他用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動作點了個頭,向費莉涅菈發去了一個明確的信號。
維札斯特對此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法諾主動向前走上一步,搶在愛珂瑟蕾絲前面回答了維札斯特的問題。
「真是感謝您無微不至的關照……」
雖然聽起來充滿挑釁的意味,但維札斯特和費莉涅菈都馬上察覺到了話裏的含意。儘管他們並不清楚潛入亞魯法的賊人有何目的,可是法諾一行人似乎在焦急着什麼事情。難道賊人不單單只是把庫列比迪多鬧了個天翻地覆,而是懷抱着某種危險的動機和目的,並且已經將這條導火線給點燃了是嗎?
「一個是『戈登·恩佩託庫列斯』,另一個是『蘇札爾·漢拔勒』。我們就是在追蹤這兩個混蛋的途中,遇上了發生在國境線上的襲擊事件。直到不久之前,愛珂瑟蕾絲都還鎖定着他們的行蹤,因此絕對是他們乾的沒錯。」
「很可惜,沒有。不過,我們是直接和戈登他們爆發戰鬥的部隊,因此理論上會是七國之中最早開始追擊他們的部隊。雖然上頭有針對【特洛伊監獄】的事件組成調查部隊,但就算立刻把人派往現場也不是兩三天能解決的事情。順帶問一句,既然你特地這麼問,就代表你們也沒有最新情報吧?」
在幾經商議之後,雙方敲定將這棟舊民宅作爲法諾部隊的臨時據點,至於具體細節則留待以後再進一步處理。
「各位該不會已經忘記了吧?我們不久前纔對亞魯法的負傷者施以緊急救治。假如我們真的抱着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只以庫列比迪多的國家利益爲行動前提的話,我們大可如你們所說的那樣拋下負傷者不管,直接趁着這場混亂迅速潛入你們亞魯法境內。」
愛珂瑟蕾絲只能愣愣地附和一聲,但內心其實已經驚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儘管她早已知道亞魯法是魔法大國,可是沒想到居然會誇張到這種程度……
維札斯特一邊摩挲着下巴,一邊將魁梧的身軀更加緊貼在椅背上。椅子在他身體的重壓之下,頓時像是大聲抗議似地嘎吱作響了起來。
說到這裏,費莉涅菈向維札斯特送去了一個眼神。在得到父親的默許之後,她終於打出了第一張底牌。也不是禮尚往來之類的,單純就是判斷這是一條分享出去更有益的情報。
「可是,正如剛纔所說到的那樣,這兩個人應該都已經潛入到了亞魯法國內。然而,我們亞魯法是個戒備森嚴的魔法大國,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爲着實教人不解,但他們顯然是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目的吧。還有──」
然而,聽到這個條件的法諾,卻是不由得臉頰抽搐了起來。雖說是情勢所逼,但她有種在最後關頭才突然被人擺了一道的感覺。
這個口是心非的臭老頭──法諾和愛珂瑟蕾絲不約而同地在心裏咒罵了這麼一句。
「我明白了。如果有時間的話。」費莉涅菈只是簡單地應了一句。然而,父親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讓費莉涅菈心裏不由得感到一陣窩火。
「但是,這兩個人身爲監獄的正副所長,不僅沒有向上級通報狀況和追捕越獄犯,反而還跑到庫列比迪多犯下這樣的慘案……如此看來,應該可以認爲當初就是他們兩人縱放囚犯的吧?」
維札斯特陷入了一瞬間的沉默,但也看不出來他是否在考慮法諾的提議。而愛珂瑟蕾絲也像是幫腔似地從旁補充說明道:
「哎,我也沒叫你每分每秒都跟在法諾大人身邊。你中間抓個空檔去找亞爾斯那小子也沒關係啦。」
接着,愛珂瑟蕾絲將視線轉到維札斯特身上,點着頭繼續說了下去:
維札斯特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語帶促狹地向女兒說道。費莉涅菈儘管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卻還是忍不住嘴脣微噘地別開自己的視線。
「順帶問一句,你們的隊伍裏有熟悉亞魯法國內狀況的成員嗎?」
然而,維札斯特突然擺出合作的態度,將他魁梧的身體探上前來問道:
「……!」
愛珂瑟蕾絲向來只做現實且合理的選擇,因此她斷定只要比亞魯法一方先逮到戈登和蘇札爾就行了。若是在這裏百般推託,恐怕只會無謂地節外生枝,畢竟對方可是一頭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可是,我怎麼可能會記得那種粗暴莽夫長什麼鬼樣子?雖然那個王八蛋在我們國內的排名應該是挺高的啦。」
沒等蹙眉不語的法諾發話,愛珂瑟蕾絲已經先發制人地深鞠一躬表達感謝。
「那麼,法諾大人,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費莉涅菈·索卡連託,還請您多多指教。」
費莉涅菈十分大家閨秀地躬身行禮問候,法諾則是一臉趾高氣揚地開口向她說道:
「哎呀,你不用這麼緊張啦。畢竟我們大致知道怎樣才能逮住那兩個混蛋。雖然可能會比前往外界來得耗費精神,但應該用不了多少魔力就能搞定這件事情了吧?」
法諾一邊神色輕鬆地說着,一邊看向了隨侍在側的首席探查魔法師愛珂瑟蕾絲。
和專司戰鬥的魔法師一樣,能夠躋身個位數排名的探查魔法師,其能力和實力幾乎都是籠罩在一團迷霧之中。就拿亞魯法麾下探位排行第二的琳涅·京梅爾來說,她實際上是利用魔眼的能力來實現強大的探查效果,但別說是國外了,就連國內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祕密。
因此,眼前的這位首席探查魔法師是用什麼方法來進行探查,費莉涅菈自然也是感到非常好奇。
(現在回過頭來想,他們原本就是一路追蹤着那兩名賊人才會來到這裏的呢。)
雖然不清楚他們爲何會中途追丟已經落網的目標,但法諾部隊應該確實在一段時間內掌握了賊人的位置。因此費莉涅菈也立刻明白了過來,法諾的這副自信模樣的確不是憑空而生的。而這麼一想之後,便會赫然意識到這羣人不愧是無雙魔法師的部隊,愛珂瑟蕾絲和其他隊員的舉手投足幾乎是無懈可擊。
(如果時間配合得上的話,也許我真的有機會去找亞爾斯學弟傳話呢。)
這也不是費莉涅菈想要偷懶,從父親臨去之際的態度和言行來看,自己似乎也沒必要一刻不停地監視着法諾一行人。父親行事向來滴水不漏,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會採取不會傷害亞魯法國家利益的行動。
然而,費莉涅菈唯一感到不解的地方,果然還是父親在先前的談判中顯露出來的遲疑。
畢竟對方是其他國家的無雙魔法師,父親會如此慎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派自己過去監視法諾等人顯然也是基於這樣的考量。
可是,這項監視任務又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費莉涅菈怎麼也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爸爸並不是出於什麼具體的擔憂,而是單純地避免馬上做出判斷?假如是這樣,他要我跟在法諾大人身邊,說穿了就只是一種保險措施而已……?)
這麼一想,費莉涅菈不禁有種被父親當成廉價勞工的感覺。不過,她最近因爲亞爾斯的關係,不斷地捲入亞魯法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期間甚至有幸謁見了元首大人。
就連這次找出父親的藏身之處,同樣也是花了費莉涅菈不少功夫。因此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項相對輕鬆的監視任務,或許能夠讓她有機會好好地喘息一下。搞不好這其實是父親對她表達關懷的一種方式。
思及於此,生性耿直的費莉涅菈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如果這真的是父親的體貼,那她當然感到非常感激,只是這種忙碌不休的生活,恐怕還要持續好一段時日纔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