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3.2萬 字
令人遺憾的是,縱使強大如亞爾斯,也無法盡數改變周圍的環境,將之化爲一望無際的浩瀚沙漠。儘管如此,朝着四面八方延展開來的【砂國世界】,還是將視野所及的樹木全都化爲沙礫,原本聳立着參天巨木的那些地方,則是直接變成了一座座的小沙丘。
外界綠意盎然的景色,已經徹底變了個樣——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眼前是一片反射着豔陽光芒的金黃色沙漠。
在這片沙漠之中。
不知何時,濃密的烏雲已經籠罩了整個天空。直到剛纔仍熠熠生輝的沙粒上,全都蒙上了昏暗的色彩。這片烏雲的範圍轉眼擴展,逐漸將太陽遮了起來,明顯感覺到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種變化僅限於附近一帶而已,像是把這片沙漠作爲決戰舞臺單獨切割出來。在遠方雲層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太陽依然和先前一樣,朝地面灑下燦爛的陽光,爲景色添上幾分溫暖的色彩。
在這種詭譎的天氣之中。
獨自對抗異形怪物的亞爾斯,感受到許久未有的戰鬥滿足感。他過去從未遭遇過如此強大的敵人,同時也是第一次把魔力動用到這種程度。只見他的脣角揚起了一抹笑意。這種沉浸於死鬥之中的高昂情緒,當然不是來自魔法師的理性,而是來自強者的本能渴望。
實際和【惡食】展開交戰的亞爾斯,已經把那個抱怨被捲入麻煩事的自己拋到腦後。不,即使到了現在,這也依然是一件麻煩事。只是過去的他在戰鬥中品嚐到的,不是這種興奮的情緒,而是一種索然無味的空虛感,簡直像是巨人在蹂躪嬰兒一樣,根本只是在屠殺魔物而已。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置身於現在這種狀況的新鮮感,讓亞爾斯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可以說是達到海闊天空的境界。
事實上,這場戰鬥對亞爾斯來說,也是一個實驗的好機會。因爲他有了充足的理由和必然性,可以盡情地使用鐫刻在鎖環上的衆多魔法。威力、精密度、構成程序的安定……究竟會消耗掉多少精神力?因爲這些魔法過去基本上都是在瞬間殲滅掉魔物,所以頂多只能確認到可以正常發動而已。
因此能夠在實戰的環境下,以如此強大的敵人作爲對手,就成了徹底測試【宵霧】力量的絕佳機會。
然而,儘管亞爾斯本人完全是從容不迫,但是現場如果有第三者存在,單從眼前的狀況來看,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做出他處於下風的判斷。
雖說都不到致命傷的程度,然而亞爾斯的全身上下在在可以看到滲血的傷口,衣服也到處都是撕裂的破洞,甚至還有不少燒焦的痕跡。
劃破臉頰的那道傷口不斷流出鮮血,於是亞爾斯用袖子抹了兩下。可是胡亂擦拭傷口表面的結果,就是他的半邊臉頰被鮮血染紅,簡直像是拿小刷子塗抹開來。雖然傷口因此暫時止住了血,但是即使有鮮血再次從傷口流出,亞爾斯大概也不會去理會這件事吧。
至於另一方面的【惡食】。
若是從亞爾斯施加的魔法和攻擊的傷害總量來看,【惡食】就算已經魂歸西天了都不奇怪。然而,這頭可怕的敵人不管是手臂被砍飛也好,還是頭部直接捱了一劍也罷,都能在一瞬間恢復原狀。因此從外表上來看,【惡食】依然是完好無傷,和一開始對上亞爾斯時的模樣如出一轍。儘管如此,魔法的交火和身體的恢復,理應都會消耗掉相應的魔力,其結果就是身體內部的魔力會出現顯著減少——不,是「應該」會減少纔對。
【惡食】畢竟是吞噬了幾百名魔法師,並且吸收了他們魔力的魔物,即使是魔力量異常驚人的亞爾斯,在總量上也難以和它匹敵。
(話說回來,這傢伙究竟是喫掉了多少魔法師啊……)
亞爾斯非常清楚自己擁有的魔力量有多麼不尋常。他和普通魔法師之間的不同之處,不僅限於魔力操作和能夠使用所有系統魔法的能力,在魔力量上更是有着一目瞭然的差距。
而那些超出原有四種級別的魔法,則是以【極致級】這種非正式的級別表示,並且也確實有魔法被分類到這個級別中,【黑雷】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很快地,帶着熊熊火焰、表面甚至冒出了螺旋噴發的微型日珥【煉獄】,和內部盤踞着漆黑邪惡的重力彈,兩顆巨球在行進路線上交會了。
不,不僅是外表相似而已,從原理上來說,這顆球體就是壓縮過後的微型太陽。
從【惡食】身上吸收的魔力量,比亞爾斯預想的還要龐大許多。因此在【暴食捕食者】失去控制前,亞爾斯決定暫時把它收回體內。
遵循慾望行動的詭譎漆黑魔力,就這樣逐漸變得模糊。
然而,此時的亞爾斯直覺地想到了一個名字。
只是【極致級魔法】的力量,真的是人類可以染指的東西嗎……?亞爾斯看着滿目瘡痍的周圍,忍不住苦笑——簡直就是隕石撞擊後形成的隕石坑。
姑且不說動物,有意願成爲奇怪魔物命名者的好事之徒,這世上可沒有幾個。因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由軍方或國家所指定的研究機構,決定新品種魔物的名字。
就在下一個瞬間,翻騰起伏的【黑雷】完全填滿了洞穴,在吹飛一切的同時,也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的腳下全是這樣的沙漠,你的腳力和奔跑速度就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了吧。」
【暴食捕食者】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除了作爲本身的養分以外,也能夠直接流用爲亞爾斯施展魔法的燃料。
「唔噢噢噢————!!」
亞爾斯彷彿要報一箭之仇,惡狠狠地瞪向了【惡食】,隨即垂下頭集中意識。蠢蠢欲動的魔力從他身上流泄出來,立刻在周圍掀起一陣勁風。
爲了應對沖擊和極有可能迸發的熱浪,亞爾斯立刻在前方佈下了沙之防壁。形狀呈波浪形的沙之防壁,看起來就像高高湧起的沙浪被直接凍結起來。
雖說沙漠的沙子會絆住腳步,同時也沒有能夠作爲踏臺或跳躍起點的樹木,可是像【黑雷】這種在天空展開的魔法,想要直接命中動作迅捷的【惡食】,實在是極爲困難的事。
亞爾斯立刻做出反應,製造出一顆用來對抗的球體。不過,這顆球體並不是魔力彈,而是魔法具體顯現之後的樣貌。
在不知不覺中,包圍住【惡食】的【暴食捕食者】,已經分裂出將近上百個分身。
在【暴食捕食者】回到亞爾斯體內後,【惡食】依舊窮追不捨地對它尚未消散的影子發動攻擊。亞爾斯冷冷地看着白費力氣的【惡食】說道:
而最爲棘手的問題在於,風系統的斬擊是將威力蘊藏在空氣本身之中,因此不管是主動進攻還是被動抵擋,都沒辦法完全消除斬擊的威力。話雖如此,倘若斬擊把烏雲劈出縫隙,將會影響到【黑雷】的魔法構成,到時候事情也會變得很麻煩。
只見【惡食】陡然停下了所有動作,像是在憋氣似地閉住嘴巴,而它的胸口一帶明顯鼓脹起來。
和暴跳如雷的【惡食】相比,始終冷靜地觀察着對手的亞爾斯,沒有看漏它所露出的些許破綻——身體從地面上浮起、雙腳也離開地表的【惡食】,就連腹部也跟着露了出來。
也許是終於察覺到自己的魔力遭到吞噬,暴跳如雷的【惡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就連空氣都爲之震顫。兩隻手臂前傾垂地的【惡食】,帶着爆發性的加速度,筆直地朝亞爾斯衝了過去。在它本體和尾巴前端的嘴巴,都可以看到魔力從中迸發出來,緊接着全身上下都流泄出魔力的餘波。這些魔力全都聚集在用力踏向地面的那條腿上,並且一口氣釋放出來。
【惡食】的尖叫聲,很快就化爲震顫空氣、宛如要刺破鼓膜的淒厲哀嚎。
(用風來對抗風是最常規的做法——直接碾碎好了。)
亞爾斯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永凍結界】啊,果然怪物終究就是怪物。」
「————嘖!」
亞爾斯緩緩地舉起右手——暗影正在上面鬼祟地蠕動。
「你還想往哪裏逃……」
咕噥了這麼一句,亞爾斯倏地向上挑起手指。
只見【惡食】腳下的沙地崩裂,塌陷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黑洞,彷彿直通地獄的底層。飄浮在半空中固定住【惡食】的那些巖塊,也立刻跟着恢復成原來的沙子,「唏唏簌簌」地向下崩落。而從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惡食】,亦馬上在重力的作用之下朝着黑洞直墜而去。
「【煉獄《astral sun》】。」
【暴食捕食者】一邊從裂開的大嘴裏吐出龐大的魔力,一邊撲向【惡食】。而從它口中吐出的那些魔力,又分裂成了無數條小蛇般的分支,並且各自張開了貪婪的大嘴——簡直就是貪食無厭的體現,不斷地進行增殖和擴大。從旁人眼中看來,就像是亞爾斯的身上冒出了無數的黑色觸手一樣。
「貪婪地吞噬一切吧!【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亞爾斯看着【惡食】的垂死掙扎,冰冷無情地吐出送它上路的魔法名稱。
撞上地面的大股氣浪,隨後便沿着地表擴散,將細小的沙礫吹得漫天肆虐。
「有了,【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這名字很適合你呢。」
只要被這顆重力球吞噬進去,除了物理損傷以外,魔力肯定也會受到擾亂。不,一旦和人類的脆弱身體發生正面碰撞,後果完全不堪設想。
「這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而已,使不出【兩點間情報相互移轉】喔。」
除此之外,因爲這記斬擊還夾雜着風之魔法,所以龐大的魔力就這麼流入了亞爾斯體內。由於【暴食捕食者】的本質是一種魔力,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只有魔法才能作爲有效的對抗手段。但事實上在那無窮無盡的食慾面前,就連魔法也無法充分發揮威力,只會被接二連三地吸收進去。換句話說,物理攻擊自不用說,即使是魔法攻擊也無法對付【暴食捕食者】——它身上其實根本沒有外部攻擊能夠觸及的弱點。
(差不多了吧……)
爲了轉換失落的心情,亞爾斯深深地長吁了一口氣,接着再次緊盯住【惡食】。周圍的空氣緊繃了起來……雙方都在觀察對手會怎麼出招。
說時遲那時快,銳利的沙錐粉碎凍結的地面,從地底下竄出。四根高速旋轉扭動的沙錐,從各個方向貫穿了【惡食】的腹部。【砂國世界】在魔法構成上,不會受到其他魔法的干涉影響。它所構築出來的是一個魔法無法改寫的世界,在這個等待終結的死亡世界裏,不存在死亡以外的其他變化。
原本的地面已經徹底消失。眼前的地面是原先被地表覆蓋的深層部分,可是現在全被直接從地底下挖了出來。【砂國世界】的效果則是已經解除。儘管同爲環境變化系的魔法,但是【砂國世界】不同於【永凍結界】,主要是拿來改變地形、輔助施術者戰鬥的魔法。【永凍結界】是透過魔法之理來欺騙世界的法則;【砂國世界】則是針對物質本身進行改寫替換。換句話說,【砂國世界】是把改造之後的世界,直接紮根在現實世界之中。雖然這項魔法的效果只能作用於純粹的物質,但相對地能夠永久保持下去。即使從施術者的魔力之中得到解放,已經完成變化的物質,基本上都會繼續保留在現實世界裏。
「……在我宰掉你以前,我一定會讓你知道厲害!」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股駭人的氣息,【惡食】纔剛完成再生的尾巴,簡直像是逃命般,一溜煙地竄回到了本體身上。
等到衝擊平息後,躲在焦黑障壁後頭的亞爾斯正準備站起身——然而就在他不經意地抬起頭的瞬間,眼前的沙之障壁突然碎裂。當亞爾斯注意到時,【惡食】那兩條前端長着詭異大嘴的尾巴,已經突破障壁來到他眼前。
「這招在魔法的評價系統裏,毫無疑問能列入【極致級】吧……」
亞爾斯用眼角瞥了一眼傷口,發現鮮血正「咕嘟咕嘟」地泉湧而出。他像是要確認傷勢似地開合了幾下手掌。儘管手指還能活動是個喜訊,可是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也不知道是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還是忌憚着亞爾斯的力量不敢貿然動手。
因爲吸收了過於大量的魔力,【暴食捕食者】的體積明顯膨脹了許多。亞爾斯全神貫注地壓制着【暴食捕食者】的抵抗,硬是將它拽回身體之中。
亞爾斯揚腳一挑,做出把東西踢起來的動作。他腳邊的沙子立刻漫天飛舞,在注入魔力後化爲一道沙壁,抵禦即將到來的熱線攻擊。
「【黑雷】。」
仍然試圖抵抗的【惡食】奮力揮舞着手臂,或是用尾巴前端的大嘴進行嚙咬,可是它和【暴食捕食者】的每一次接觸,都只是反過來被後者吞噬魔力。雖說【暴食捕食者】並非來者不拒,但是對魔力有着無盡飢渴的它,甚至能夠以身體表面吸收魔力。
先前好不容易透過吸收而恢復的魔力,恐怕有將近三分之一都消耗在剛纔的那一擊了。雖說耗魔驚人是個老問題,但真要說起來,亞爾斯可是在不具備雷系統適性的情況下,施展出了威力如此驚人的魔法。【黑雷】在雷系統中是位列雷霆八角位的超級魔法,若是能夠以龐大的魔力消耗作爲施展的代價,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亞爾斯馬上拔出【宵霧】斬斷了其中一條,但沒能來得及應對另外一條。那條尾巴在咬上亞爾斯的左邊肩頭後,立刻把銳利的牙齒戳了進去,用力地扭了一圈,從他肩上撕了一塊肉下來。
忽然之間,彷彿有某個無形的巨人從天空一腳踩了下來,一股強大的氣浪猛烈地吹拂。這道氣浪連同着空氣,直接碾碎了【惡食】利爪發出的斬擊,在地面上鑿出一個圓形的深坑。
那是能用肉眼捕捉到的可見魔力,宛如將黑暗本身直接具現化。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亞爾斯扭動身體做出迴避動作——下一秒鐘,沙壁的某個部分染上一團赤紅、高高隆起,白熾的熱線就這麼從中心貫穿而過,以毫釐之差掠過了他的臉頰。
亞爾斯順勢將視線轉向了【惡食】,發現那兩道熱線來自兩條尾巴前端的異形大嘴。只見那兩條尾巴像是毒蛇昂首般扭動起來,持續噴射而出的熱線也配合着尾巴的動作,毫無章法地搖擺揮舞,簡直像是兩根細長的火焰棒。
由於地底礦牀的分佈正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樣,亞爾斯的表情不由得放鬆了下來。
雖然不曉得亞爾斯的話有沒有傳達給對方,不過【惡食】張開了大嘴,「咔嚓咔嚓」地咬着尖牙作爲回應。
雖然不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但是【惡食】就此變得動彈不得,【暴食捕食者】則是毫不留情地咬了上去。不過,勉強取回行動能力的【惡食】立刻向後飛退而去,【暴食捕食者】的分身全都撲了個空,撞在一起化爲煙霧消散。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散開的煙霧馬上重新聚攏,恢復成原本的狂暴模樣,死纏不放地追擊着目標。
就在架設好防壁的下一秒鐘,一股猛烈的衝擊波襲向了亞爾斯——伴隨着近似爆炸的衝擊,蘊含在兩顆球體裏的龐大魔力,轟飛了周圍的一切。那是足以令人當場斃命的強大爆炸氣浪,不,就連隨之而來的兇猛熱浪,都能瞬間帶走人類的生命。
把這說成是空間掌握魔法,或許有點太過小題大作。亞爾斯只是在【惡食】的下顎下方,製造出伴隨牢固力場的細長棒狀空間,然後猛烈向上頂了一下,以此來挫敗敵人的進攻勢頭。如果【惡食】沒有如此怒火中燒,應該能夠閃過這種單純的攻擊。
亞爾斯奮力掉轉黑刃,將那條尾巴斬成兩截。一塊鮮血淋漓的肉塊從尾巴前端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別仗着有幾分魔力,就不把人放在眼裏了啊!」
亞爾斯俯瞰着【惡食】跌落下去的身影,一陣強風從洞穴底部吹了上來。頭髮迎風飛舞的亞爾斯揮動AWR,將鎖煉舉至眼前,然後把手掌伸到其中一個鎖環上。在透過AWR改變魔法和形狀之後,自鎖環迸發而出的黑雷,開始在亞爾斯的周圍閃爍。
儘管如此,面對幾百名魔法師加起來的魔力量,亞爾斯終究也難以望其項背。雖說他心裏也早有預期,但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失望。
【惡食】奮力甩動尾巴,想要破壞束縛住自己的沙之枷鎖,可是巖塊瞬間變回沙子的狀態,將它的尾巴一起包裹進去,接着再次硬化成巖塊困住尾巴。不過,即使看起來只是無謂的抵抗,依然不能疏忽大意。畢竟以【惡食】的剩餘力量來說,這種程度的束縛魔法,還是很有可能被它輕易掙脫開來。
在不知不覺之中,烏雲已像是憑空消失似地杳然無蹤,天空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蔚藍。沒有任何遮蔽的陽光直射而下,映照出過於強大的魔法在大地上留下的傷痕。
在這陣沙塵暴一般的風暴中,亞爾斯依舊全神貫注地盯着【惡食】,沒有放鬆任何警戒。果不其然,有兩道平行的光芒倏地激射而來。亞爾斯立刻將上半身向後仰,閃避這突如其來的高速攻擊。就在他切換成向上仰望姿勢的瞬間,【惡食】施放出來的兩道熱線,正好燒灼着空氣,和他的視線交會而過。
這三道凌厲無比的斬擊,和【庫拉瑪】的哈贊先前施展的無形風刃非常相似,但是說起蘊含其中的魔力量,每一道都有哈讚的兩倍以上。
「真搞不懂你這傢伙是有腦袋還是沒腦袋……不,假如你有點頭腦的話,早在我使出【砂國世界】的當下,應該就立刻選擇逃之夭夭了吧。」
亞爾斯扯動AWR的鎖煉,將魔力注入靠近劍柄尾端的某個鎖環,隨即揚起手說道:
就在亞爾斯不悅地如此嘟囔的瞬間,【惡食】的嘴巴張開到接近一百八十度,從中射出了一顆壓縮到極致的魔力彈。那顆魔力彈摧枯拉朽地碾碎了障礙物,一口氣就破壞了層層疊疊的障壁。和剛纔的熱線不同,魔力彈的速度並沒有那麼驚人,外表看起來則像是一顆漆黑的重力球。
「話雖如此,這個片刻的停頓,就足以要了你的性命……」
和先前以【洛佐加盧古】的外型施展出來的效果一樣,這道魔法立刻就將周圍凍結了起來,把整片沙漠轉化成冰雪世界。
亞爾斯至此總算能夠解除層層疊疊的防護措施。爲了確保自身安全,他不僅用魔力的力場把身體固定在空間之中,甚至還架設起了好幾道障壁。在確認【黑雷】轟炸效果的同時,他突然有一種飄浮的感覺,整個人就這樣緩緩地降落到地上。
只見【惡食】遲遲沒有主動進攻的意思。可是戰局如果發展成持久戰,總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於是亞爾斯露出無畏的笑容,像是在刻意挑釁似地開口詢問【惡食】:
(總而言之,唯有用一擊必殺的方式,纔有可能打倒這傢伙吧。)
漆黑的閃電把雷聲拋在後頭,在剎那之間就抵達了地面。瞬間盈滿整個洞穴的雷光與其說是閃電,感覺更像是某種黏液,化爲無數的黑蛇湧出洞口,向周圍擴散而去。片刻過後,猶如巨龍咆哮的轟鳴聲響,令空氣爲之震顫,並且掀起了無數飛沙。
【惡食】掄起利爪施展斬擊,試圖擊退【暴食捕食者】,可是這記斬擊直接穿過了後者由魔力構成的身體。
先前【惡食】還潛伏在【洛佐加盧古】體內時,亞爾斯曾經在它面前施展出【永凍結界】。而【砂國世界】所構築出來的這片沙漠,事實上存在著作爲根源的中樞,想要解除這項魔法,就必須先識破這一層奧妙才行。然而,這些都不是【惡食】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只要它沒有發現【砂國世界】的核心部位設置在地底下,這項魔法就不可能被解除。
相對於【惡食】的漆黑魔力彈,這顆球體就像是迷你的白色太陽。
或許是地面被徹底刨開的關係,放眼望去,坑穴的某些位置可以隱約看到特殊的巖盤,那大概就是遍佈於附近地底的部分礦牀吧。
(對了,我記得發現新品種魔物時,第一發現者其實是擁有命名權的呢。)

「唔噢噢噢————!!」
【惡食】猶如斷線的風箏,朝着漆黑深邃的巨大沙坑底部掉了下去。雖然藏在沙坑深處的【砂國世界】核心有可能會被發現,但事到如今也已經沒有任何影響了。【惡食】在消失於亞爾斯視野的前一刻,還試圖伸出手臂和尾巴攀住洞口,但是因爲洞口周圍全是沙子,只能以徒勞無功收場。
在前後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視野有一瞬間被黑色所覆蓋。即使眼睛明明是睜開的,感覺卻像是閉上了一樣,進入被奇異的黑暗所籠罩的世界。不過,以【黑雷】引發爆炸的位置爲中心點,周圍的景色很快就恢復成原本的色彩。
與此同時,【惡食】的下顎也像是被向上拉起似地高高仰起。
現行通用的魔法評價系統共有四種級別,但在實務運作上,很難完全憑着這四種級別正確分類所有魔法。而且這四種級別的區分,其實已是五十年前訂定下來的評價標準。在人類持續鑽研魔法智慧、從而實現飛躍性進步的今日,有不少魔法早已超出過往評價系統的衡量範圍。
在亞爾斯一聲令下,漆黑的魔力像是擁有自我意志似地更加躁動,飢渴難耐地朝着目標飛了過去。原本尖細的前端在飛翔途中逐漸變成圓形……最後「啪咔」地張開了一團漆黑的嘴巴。【暴食捕食者】猶如在水面彈跳的石塊,以不斷來回碰撞地面的方式向前飛去。看起來就像是黑龍在扭動着身軀,每次和地面的碰撞都會帶來更加猛烈的加速。最後,擁有意志的漆黑魔力便順着這股速度牽引,一口氣向【惡食】發動了襲擊。
「【蒼穹隕落《downburst》】。」
緊接着,【惡食】朝着亞爾斯猛衝了過來。亞爾斯馬上在前方展開好幾重障壁,【惡食】則是直接伸出雙手和利爪作爲回應,像是要強行撬開門窗,使勁撕扯着擋住去路的障壁。片刻過後,或許是覺得這種突破方式太過麻煩,【惡食】再次將魔力聚集在口腔部位。
三根堅韌的利爪在撥起沙子的同時,於空中施放出了三道垂直的鋒利斬擊。
即使是作爲同類的魔物也照喫不誤的獨行者;人類自不用說,就連同族也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孤獨地潛伏在宿主體內的暗黑之子。
亞爾斯立刻舉起雙手在身前交叉。
緊接着,貫穿目標的沙錐崩落變形,變成飄浮在半空中的堅硬巖塊。這些巖塊直接困住了【惡食】的身體,將它以倒剪雙臂的姿勢固定在半空中。
就在下個瞬間,【惡食】採取了行動。只見它揚起沙塵,以「之」字形的不規則軌道,朝着亞爾斯的方向猛衝過來。轉眼就從四足步行切換成二足步行的【惡食】,用力掄起幾乎拖在地面上的手臂。
眼前的巨大窟窿不僅承受了【黑雷】的衝擊,地表的土壤還因爲【砂國世界】變質成沙粒,隨着猛烈的衝擊一起崩塌,所以纔會留下這副怵目驚心的景象。覆蓋住整個洞穴底部的閃耀沙粒,意味着【砂國世界】的變化在現實世界裏固定了下來,如實反映出了亞爾斯的魔法有多麼強大。
在話語出口的同時,漆黑的巨雷宛如被觸及逆鱗的黑龍,倏地從天空中俯衝而下,筆直地朝着地面的洞穴衝去。
就在他繼續移動視線,環顧周遭狀況時——
「————!!」
亞爾斯反射性地擺出迎戰姿勢——片刻過後,伴隨着一聲嘆息,他解除了瞬間緊繃起來的情緒,微微聳了聳肩說道:
「看起來是死透了,只是連【黑雷】都沒能把你化爲齏粉啊……身體居然堅固到這種程度,真不愧是SS級別的魔物呢。」
異形魔物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就這麼倒臥在【黑雷】落下的中心位置。
原本通體黝黑的身體,此刻已炭化得面目全非。其中一條手臂直接從肩膀處消失不見;向後方伸展而去的犄角也逐漸風化粉碎。
亞爾斯不再理會停止活動的魔物屍骸,徑自轉過身去。然後他輕輕地揉着僵硬的肩膀,朝着隕石坑的外圍邁開腳步——
啵咕……啵咕……啵咕啵咕……
忽然之間,背後連續響起水面氣泡破裂的聲音。
那是在沙坑之中不可能會有的聲音。亞爾斯反射性地轉頭看向奇怪聲音的來處,頓時瞪大了眼睛。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異常的光景。理應已經斷氣的【惡食】,身上一邊「咕嘟咕嘟」地冒出氣泡,一邊像是氣球似地膨脹起來。從內部膨脹起來的魔力因爲無處宣泄,只能透過氣泡向外排放,並且伴隨着一股瓦斯漏氣的惡臭。【惡食】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它身上的龐大魔力也應該很快就會跟着身體一起煙消霧散,然而……
(該死……!)
所有魔物的身上都存在着「魔核」這種器官。亞爾斯在剛纔的戰鬥中,已經察覺到【惡食】的超級恢復力,甚至連魔核都有辦法瞬間復原。因此爲了一次摧毀包含魔核在內的整個身體,才特地選擇【黑雷】作爲致命一擊。他的這個目的應該是達成了。然而……從眼前的這幅光景來看,【惡食】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並不是儲存在魔核,而是存放在其他的器官。
研究者普遍認爲,魔核能夠將吸收進來的魔力,轉換爲適合魔物本身的魔力,因此魔核乃是魔物的最大要害。只是這種簡單易懂的身體構造,似乎不適用於【惡食】這種特異的個體。
亞爾斯憑着直覺意識到真相。【惡食】的身體不僅沒有像普通魔物那樣煙消霧散,甚至還不斷膨脹起來……如此說來,它很有可能是把吸收進來的大量魔力,分散存放在全身上下的各個地方。假如真是如此,那麼就是原本由魔核獨力承擔的魔力儲存功能,被分散到身體的所有細胞上。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但如果是發生在這頭異常至極的魔物身上……
總而言之,一切爲時已晚。
由於【惡食】已經死亡,存放在它體內每個細胞的龐大魔力,都將因此不受約束地橫衝直撞,猶如出閘的猛獸。【惡食】體內有着各種相反對立的魔力,足以支持它隨意使出各式各樣的魔法,而這些魔力又全都攪和在一起……假如【惡食】是憑着魔核的力量,纔有辦法成功控制體內的這些魔力的話……
沒錯,儲存於全身上下的龐大魔力,此刻等於是擺脫了繮繩控制,化爲一團混沌的漩渦,馬上就會進入嚴重的失控狀態。最後引發的結果就是——
「『超反性魔力爆炸』是吧……」
亞爾斯只是低聲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琳涅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放棄了隱瞞,滔滔不絕地道出真相。原本因爲安心而放鬆下來的其他隊員,聽到這番話後,表情立刻變得僵硬,空氣中開始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氛圍。
像現在這樣想着至少要保全蕾蒂等人性命的想法,對亞爾斯來說實在是太諷刺了。向來覺得「他人死活與我無關」的亞爾斯,居然拼了命地想要拯救別人的性命。
然而,即使如此。
他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即使能夠阻止眼前的魔力爆炸,獲得爆發性成長的【暴食捕食者】,也會完全脫離自己的掌控。
(及時趕上了是嗎……那麼,接下來的問題……)
即使在礦牀的山頂,也可以輕易用肉眼確認到這幅異象。雖然和【黑雷】發動前的烏雲有着明確的不同,但如果硬要形容的話,那團東西確實就像是烏雲一樣。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亞爾斯大人應該正在試圖控制住那個魔力團塊。然後從目前的這種狀況來看,【惡食】體內即將發生魔力爆炸的龐大魔力……大概全都被那個魔力團塊吸收進去了……」
【暴食捕食者】的無數分身宛如決堤的滾滾濁流,從巨大球體狀的魔力水槽奔湧而出。只見它們紛紛揚起頭來,長出一張和「暴食」之名相符的「大嘴」,就這樣一齊露出兇惡的獠牙。
儘管亞爾斯交代琳涅別說出去,但如今面對那股不祥的魔力,她不可能繼續守口如瓶。因爲擁有魔眼之力的琳涅,已經非常清楚這個狀況是異常事態。雖然那個不祥的存在是亞爾斯召喚出來的東西,但很有可能已經脫離了他本人的掌控。
然而,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修正對策,事實上全都於事無補,畢竟亞爾斯事前根本不可能想到這些對策。
就在亞爾斯如此尋思之際,從【惡食】身上泄漏出來的魔力,也就是魔力爆炸的徵兆,開始逐漸減弱。最後,【惡食】體內的魔力似乎被吞噬殆盡,身體總算停止了膨脹,而【暴食捕食者】也從那具殘骸上離開。
「居然成長到這種地步啊……」
「我會解除你的所有枷鎖,你就遵循你唯一的慾望吞噬一切吧!【暴食捕食者】!」
不,說起來,他根本沒把握能夠保全蕾蒂等人的性命,因此這或許只是在殘酷命運前的垂死掙扎,只不過是心血來潮而已。總而言之,亞爾斯也很清楚自己湧起了傷感的情緒,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儘管有無數念頭閃過腦海,但到頭來都只是「下次」的對策,並非解決眼前問題的方法。
亞爾斯早有預期自己不會有什麼正經的死法,因此現在這樣的結局,或許意外地算是相當不錯。
【惡食】遭到吞噬的身體,依然沒有任何縮小的跡象。儘管【暴食捕食者】的吞噬沒有片刻停息,但是【惡食】身體的魔力爆炸徵兆完全沒有消失。亞爾斯咂了咂嘴,更進一步地解除了對【暴食捕食者】的掌控,因爲他覺得這個辦法還是有點希望。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成長起來的【暴食捕食者】一旦徹底失控暴走,就連亞爾斯也無法重新讓它受到控制。
在把眼前的大餐喫幹抹淨後,【暴食捕食者】並未如原先預期的那樣再次暴走失控,而是回到亞爾斯的頭頂上盤捲成一團。但是,亞爾斯能感覺到它只是在做「飯後休息」,只要尋找到新的獵物,它那貪婪的獵食本能隨時都會再次爆發。
他仰頭看向天空,靜靜地睜開眼睛。
亞爾斯略去了「這一生」這個主詞,在心中自我解嘲道。這個自嘲的笑容,同時也是他做好覺悟的表現。沒錯,雖然亞爾斯還是可以試着掙扎一下,但不管怎麼樣,他的生命都會在這裏迎來終結……
那就是在【暴食捕食者】成爲完全的魔力生命體前自我了結。如此一來,這個異能應該會跟着一起消失。
將視線轉向上空的亞爾斯,發現飄浮在頭頂上的那道陰影大得教人咋舌,足以籠罩住【砂國世界】解除之後所形成的巨大隕石坑穴。除了流入亞爾斯體內的那些部分以外,【暴食捕食者】究竟吸收了多少魔力作爲成長的養分?在不知不覺中,它的外型已經轉換成巨大的漆黑球體。看起來就像是裝滿魔力的詭異水槽,帶着自我意志在空中四處飄蕩。
彷彿等於是因自己見死不救而死,那些淒厲的慘叫聲、尖叫聲,在亞爾斯的腦海中反響迴盪。浮現在他眼前的每一位魔法師,眼中都淌着充滿後悔遺憾的臨終淚水。
亞爾斯就這樣凝神盯着外界的天空,用目光追逐着飄忽不定的雲朵。外界的天空今天同樣也是一片蔚藍,雲朵也和往日一樣,不斷地變幻着形狀。那種雲朵的形狀,生存區域內自不用說,即使是在外界也從未見過。在陽光照射之下,雲朵的邊緣隱約帶着一圈光暈,彷彿是打了背光一樣。
陽光穿過那半透明的身體,在地面上投下濃密的影子,隨着詭異蠕動的【暴食捕食者】同步搖擺。
就現階段來看,亞爾斯覺得形勢不至於惡化到這種地步。雖說【暴食捕食者】擁有自我意志,但從根本上來說還是和他密不可分的魔力團塊。只要和亞爾斯相隔太遠,魔力資訊便會開始劣化,就此迴歸爲魔力殘渣。可是,亞爾斯也不能保證事情會如他所願,因此這完全是在孤注一擲。
「不對!」他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這樣的想法。
咚——感覺有什麼東西猛烈跳動了一下。那絕對不是自己心臟的聲音,而是身體的某個部位因爲超過極限而崩壞的聲音。
亞爾斯所想到的辦法,是趕在那具龐然巨軀發生魔力爆炸以前,將【惡食】的所有魔力吞噬一空。然而,這個辦法會帶來威脅生命的風險。正如亞爾斯所預想的,【暴食捕食者】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瞬間就讓他體內的魔力容量達到上限。
在魔力量如此龐大的情況下,或許就有可能出現某種變數。如果【暴食捕食者】能夠自行填補魔力資訊的劣化短缺……那麼它就有機會從亞爾斯身上完全獨立出來,獲得不受限制的單獨行動能力。說得誇張一點的話,就是一個完全的魔力生命體誕生在這個世上。若是任由這樣的魔力生命體在世上肆意妄爲……等於是爲了討伐【惡食】,反而創造出了比【惡食】更加可怕的怪物。
亞爾斯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結果到了最後,他還是連累了其他隊員,把他們全都捲入了死亡之中。
真要說起來,在亞爾斯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之前,究竟有多少魔法師喪失了他們的性命?自己的這條性命,只不過是拖到現在才加入他們的行列而已。只要這麼一想,就會覺得即將到來的死亡也沒什麼好怕的。
(還差得遠……這種吸收速度會來不及阻止爆炸!)
亞爾斯無視身體的異常訊號,只是全神貫注地操縱着【暴食捕食者】,不斷地吞噬着【惡食】的魔力。
「琳涅小姐,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吧……那頭魔物被解決掉了嗎?那個東西又是什麼鬼東西!」
亞爾斯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惡食】——此刻仍在持續膨脹的魔物身體,看起來隨時都會破裂,引發超大規模的爆炸。
蕾蒂看着遠方的漆黑魔力集合體說道。
事到如今,亞爾斯甚至有種感慨萬千的感覺。他衷心喜歡外界的景色。這片未受人類干預的神祕自然,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恢宏壯闊的法則。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氣竄過全身。
亞爾斯只能咬緊牙關,發出「咯吱」的聲響,強自忍耐着這股劇痛。
亞爾斯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但他還是強行舉起右手,緊盯着詭異蠕動的【暴食捕食者】,持續不斷地吞噬【惡食】膨脹巨軀的畫面。
說到超反性魔力爆炸的規模,光是單純的衝擊波就足以涵蓋方圓幾十公里的範圍,在魔力引發的所有現象之中,無疑是傷亡最爲慘重的一種。
深藏在亞爾斯心中的古老記憶,突然就這麼浮現在腦海裏。明明沒有刻意想起,這些記憶卻在這個緊要關頭湧現。
「既然如此,不就一切都解決了嗎?」
伴隨着鏗鏘的落地聲,腰間的AWR就這麼掉到地上。在接下來的行動裏,AWR已經成了用不上的累贅之物。
緊接着,各自逼近獵物的【暴食捕食者】的奔流,很快就聚攏在一起,張開大嘴準備一口咬向【惡食】的身體。
亞爾斯下意識地低聲嘟囔了一句,接着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猛地抬起頭來。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覺得……那和普通的魔法有着本質上的不同。那個魔力團塊根本就不是由魔法所構成的。再加上它的動作簡直像是擁有自我意志一樣……」
「好啦,我好歹也是身居現役首席的人物,就算是無謂的垂死掙扎,也得掙扎個一兩下才行啊!」
雖說蕾蒂等人和這裏隔了好一段距離,然而爆炸一旦發生,他們大概也會在一瞬間灰飛煙滅。至少該爲蕾蒂等人嘗試最後的抵抗。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挽救了……早知如此,真不應該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她們走得這麼近。
還遺留在現場的東西,就只有些許部分的外殼和魔力殘渣。而外殼的表面也很快就冒出裂痕,隨即像是沙子似地崩解。
(實在很對不起蕾蒂他們呢。)
「魔、魔物……【惡食】已經被亞爾斯大人成功討伐掉了……」
與此同時,左手也出現了異常。無力地垂在身旁的左手,從肩頭到手掌都是一片血紅,不僅已經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麻痹的感覺都沒有了。大概是神經已經失去作用,連感覺都變得麻木了吧。很快地,這次換成雙腳的血管猛地凸起,在高高鼓起之後便陡然破裂開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那玩意兒不是阿爾小弟的魔法嗎?」
哪怕可能性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如果這就是最佳方案,他便會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這纔是亞爾斯這個人的作風。只是因爲過去的對手和他存在着絕對的力量差距,所以亞爾斯一直都沒有遇上需要放手一搏的場面。既然如此,此刻正是考驗自己器量和靈魂的機會。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是亞爾斯早已做好了覺悟。他沒有聯繫蕾蒂等人的辦法。即使能夠取得聯繫,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亞爾斯下定決心,倏地揚起了一條手臂。彷彿混沌化身的魔力頓時泉湧而出,眨眼之間就以黑暗侵蝕籠罩了周圍的空間。他可以說是完全不顧後果地徹底解放了【暴食捕食者】。面對眼前的豪華大餐,猶如海嘯一般的漆黑奔流,無不爭先恐後地朝着魔物疾撲而去。
他很難得地在心中向衆人致歉。自己叫別人不要插手,結果卻搞成這種局面。
亞爾斯輕輕地闔上了眼睛……
「亞爾斯大人基本上已經處於瀕死狀態,出血狀況非常嚴重……」
除了五十年前的那一次以外,歷史上沒有其他SS級別魔物出現的案例。而且嚴格說來,五十年前的那一次根本不算討伐成功,SS級別魔物的完整特性和弱點,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資訊。更別說引發危機的魔物種類和狀況,以及吞噬的魔法師數量和質量,前後兩次完全沒有可比性。
【暴食捕食者】的吞噬速度變得更快。滾滾而來的大量魔力,讓亞爾斯臉上浮現苦悶的表情——
「哈,我原來是這樣的人啊……」
(不過,就算事情真的惡化到這種地步,我也還有最後的辦法。)
因此——
亞爾斯很清楚自己將命喪於此。過去在書本上所讀到的「回憶如走馬燈般閃過腦海」,似乎還要好一段時間纔會出現。只是真要說起來,自己真的有什麼值得浮現在腦海中的記憶嗎……?無論如何,答案只能留待最後的那一刻驗證了。到時究竟會浮現出什麼樣的情景,亞爾斯其實有些好奇。只見他像是看開似地輕輕吁了口氣。
盤踞在頭頂上的【暴食捕食者】,將它的巨大身軀猛地分散開來。
這是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只有在多種限定條件疊加之下才會產生的魔力現象。若是把各種相反的異質魔力,以極度壓縮的方式存放在狹小的容器之中,很容易就會因爲某種契機而產生過剩反應,直接引發猛烈的爆炸。【惡食】所吸收的龐大魔力固然已經消耗了不少,但是它的每個細胞都還在忙於魔力的變換處理,結果就很不幸地滿足了超反性魔力爆炸的條件。
(我也不想殺死任何人啊……)
琳涅死心地垂下眼眸,語焉不詳地說道。蕾蒂納悶地看着這樣的琳涅,繼續追問下去:
如此一來,周遭的地形會在剎那之間化爲不毛之地吧。就連距離這裏有一大段距離的巴魯梅斯,都不一定能保證平安無事。而爆炸所產生的衝擊波,肯定會席捲蕾蒂等人所在的礦牀山頂,將所有人都盡數吞沒。
(真的是搞砸了啊……)
【暴食捕食者】的整體大小,已經膨脹到足以籠罩亞爾斯的視野所及之處,從天而降的陽光被直接遮蔽,給人一種現在已是夜晚的錯覺。
假如平常執行外界任務時一定會帶着的水壺有在手邊,亞爾斯應該會把水壺裏的水直接當頭淋下,這是他沉浸於這種心境時的習慣動作。因此儘管明知自己沒有帶着水壺,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把手伸到腰間的位置。
(結果我的葬身之處,還是在外界啊……)
雖說是得不到答案的自問自答,但是感覺並不討厭。
在貪得無厭的食慾驅使之下,也不曉得【暴食捕食者】何時會再次展開獵食,以追求更多的魔力。不,從相對位置來看,它很有可能已經感知到了蕾蒂等人的魔力,接下來甚至有可能直接向巴魯梅斯發動襲擊。
「先前【庫拉瑪】成員使出的那一記斬擊,不是被亞爾斯大人直接吸收了嗎?那種吸收能力的真面目,肯定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奇妙魔力集合體。」
此刻在亞爾斯的腦海裏,充斥着無數的懊悔之情。假如自己剛纔是採取其他做法的話——
果然唯一的方法就是瞬間殲滅。只能由所有人的魔法在同一時間展開轟炸。不,既然【黑雷】只差一步就能把【惡食】化爲灰燼,那麼剛纔應該把所有的魔力都投入進去纔對。
◇ ◇ ◇
「然後,那個東西……該怎麼說呢……算是亞爾斯大人的魔法吧……」
舉在半空中的右手,開始痙攣般地抽搐顫抖,接着更是不聽使喚地舞動起來,宛如脫繮野馬一樣在空中翻騰扭動——下一個瞬間,伴隨着駭人的聲響,亞爾斯的手臂噴出了大量鮮血。恐怕是血管直接破裂了吧。由於血液中的魔力密度已經超出了身體的承受能力,因此血管壁和皮膚再也無法負荷更多壓力。
那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雖說對方都是十惡不赦之徒,但是亞爾斯在牆內的任務中殺死了許多人。過去曾經和他一起在外界並肩作戰的魔法師,也隨着時間的推移換了一批臉孔。不知不覺中,除了蕾蒂等極少數的例外,無論是對他有深入認識的人也好,還是他想要深入認識的人也罷,都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幾個人而已。而那些身負重傷、無力迴天的戰友,更有好幾個人都是在他的手下得到解脫,次數多到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
琳涅像是說不下去,先是用力咬了咬嘴脣,然後才終於開口說道:
「唔!!」
第一次開口表示不需要任何同伴——是在見證過幾百名魔法師的死亡之後?還是害怕被魔物喫掉的某名隊友,哀求自己送他上路的時候?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但是某人突然哆嗦了一下,於是蕾蒂主動追問了對方。
琳涅透過魔眼窺探到的亞爾斯身影,已經明白地顯示出這樣的事實。她暫時不去提這件事情,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儘管亞爾斯認爲事情不至於發展到這種地步,但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樂觀想法。一股不安的焦躁感,燒灼着他幾乎快要沒有感覺的後頸部位。
「…………」
在吸收進來的龐大魔力作用下,【暴食捕食者】獲得了爆發性的成長,轉眼之間就膨脹了好幾圈。值得慶幸的是,雖然徹底解放的【暴食捕食者】脫離了亞爾斯的掌控,但它還是持續圍繞在【惡食】的身體周遭。遵循着暴食本能行動的它,絕對不可能放過眼前的美味大餐吧。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這下子報酬也全都泡湯了呢……也罷,能有這樣的結局,也算可以了吧。)
亞爾斯死心地把AWR收回劍鞘,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啊……」
殺死自己。以自己的意志扼殺某個存在。沒錯,就如自己過去對許多人做過的事情一樣……
發現自己不僅拯救不了同伴,有時甚至必須親自動手幫他們解脫的亞爾斯,爲了逃離這個沒有盡頭的煉獄,只能選擇扼殺心靈。或許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不再和任何人一起執行任務。
就在亞爾斯思緒千迴百轉之際,魔物的身體也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膨脹,完全看不出【惡食】的原本樣貌。膨脹到幾近極限的巨大身體,甚至遮蔽了天空,讓周圍變得一片昏暗。
「不,我們最好馬上就從這裏撤離。那股魔力……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夠對付得了……即使是亞爾斯大人自己也不例外。」
全體隊員頓時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唯獨蕾蒂像是還沒聽到完整答案,目不轉睛地盯着琳涅的臉,彷彿在催促她趕緊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那麼,我這就立刻趕過去搭救他!」
雖然沙吉庫如此自告奮勇,但是琳涅用視線制止了他的行動,接着儘可能地以冷靜客觀的態度,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
「那個黑色的魔力團塊,在亞爾斯大人奄奄一息的情況下,居然還能反過來保持住如此驚人的魔力量,而且看起來生龍活虎……明明從理論上來說,它應該是和亞爾斯大人密不可分的存在纔對。」
有人「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琳涅繼續說道:
「我覺得……那個魔力團塊就是這樣的存在。不,應該說是正在逐漸成爲這樣的存在。我們如果現在過去的話,大概沒有任何還手抵抗的餘地吧。在那樣的對手面前,無論是主動進攻還是被動防守,都沒有任何意義。」
吞噬哈贊斬擊的那項異能,在琳涅的眼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憑着探查魔法師的直覺,她很清楚那不是魔法的力量。說得直白一點,那是等同於天災的存在,人類沒有任何手段能夠與之抗衡。
而這種來路不明的怪物,實質上是和亞爾斯這個人類並存在同一具身體之中。
正因如此,琳涅的本能纔會大聲疾呼,要她馬上逃離這個現場。
「我們立刻撤退吧。雖然現在撤退也不一定逃得掉就是了……」
在琳涅的這番話裏,聽得出來她已經對狀況感到絕望。
然而——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喲。我們得去救援阿爾小弟纔行。」
「的確是呢。」
「沒有異議。」
「我對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
在蕾蒂率先表態之後,穆傑路、沙吉庫,以及其他隊員,紛紛主動表明了自己的決心。琳涅聞言,不禁驚訝地說道:
「太魯莽了!你們根本不可能接近到亞爾斯大人身邊。更重要的是,我們有義務立刻回報這個異常事態。」
「嗯~說的也是呢。那麼,這項任務就交給琳涅小姐負責了喲。」
蕾蒂嫣然一笑,以輕描淡寫的語調說道:
「說起來琳涅小姐原本就不是我們的隊員嘛。你沒有義務和我們一起以身涉險。」
看到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之後,琳涅接着把話說了下去:
「欸,這還真不好說呢~所以說,琳涅小姐,你必須活着回去向總督報告這件事情。」
或許是因爲打一開始就做好了覺悟,即使聽到對手是不可碰觸且無法抵擋的敵人,其他隊員也依然沒有流露出膽怯的神色。
「我明白狀況了。那麼,亞爾斯大人,您本人會怎麼樣呢?您當然也會平安無事吧……?您的傷勢應該要立刻接受治療纔行。」
「雖然沒到亞爾斯大人那種程度,不過這些特殊異能的相關知識……我多少還是懂一點的喔!」
與此同時,琳涅也忍不住輕輕地皺起了眉頭,因爲她意識到想象着那幅光景的自己,居然有股莫名的喜悅和微微的期待感。這樣豈不是代表她渴望被那位美麗無瑕的元首欺負嗎?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真要說起來……還有一個更加簡單易懂的理由喲。」
琳涅帶着挖苦的笑容,有些自暴自棄地如此說道。雖然嘴巴上是這麼說,但是從語氣裏可以感覺得到,她本人並不相信穆傑路的那套說法。不,或許琳涅想到了什麼對策。
「是啊,所以我也不打算去送死。但是,我自認很清楚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正因爲我是這樣的人,內人才願意下嫁給我這種不成才的傢伙。而且只要想到即將降臨的新生命……我就更應該去把亞爾斯大人救回來!」
屆時被希瑟妮婭大肆戲謔的她,肯定只能咬牙強忍這種不講道理的嘲笑。也或許自己會忍不住脫口反駁……而一旦開始反駁,琳涅肯定會止不住勢頭地列舉出各種煞有介事的理由。然後希瑟妮婭便會流露出鄙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這個無能的貼身侍女,再次……
「話說回來,阿爾小弟的那項異能,和琳涅小姐的魔眼是同等級別的力量嗎?」
「唉~」
「說是這麼說,但也就只是有點頭緒而已,目前還有許多不明之處。畢竟那是過去從未有人知曉的異能。」
儘管打倒了【惡食】,但是在【暴食捕食者】化爲威脅的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儘快讓露姬遠離這片死地。然而,露姬卻像是胸懷大義,強而有力地朝着亞爾斯踏出腳步。雖然雙腿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皺起臉,可是露姬沒有因爲疼痛而退縮,只是以更加強而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亞爾斯走去。
「即使亞爾斯大人失去意識,那個魔力團塊恐怕還是能夠繼續行動吧。假如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就真的無計可施了。但如果是亞爾斯大人還有意識的現在,應該還能找到解決的辦法。請各位無論如何都不要和那個魔力團塊發生接觸……因爲會在一瞬間被奪走生命。另外也請特別注意,那個魔力團塊擁有吸收魔力的特性。尋常的普通魔法,只會平白增添它的力量、讓它變得更加巨大。」
一行人筆直奔往的目標,是亞爾斯所在的那個巨大坑穴。他們奔馳在地面上,穿梭在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樹枝之間,即使遇上了倒塌的樹木或高聳的巨樹,也就這麼直接翻越過去。正如「直線前進」這四個字所說的,衆人採取直線的最短距離,一口氣穿越了整片森林。
與此同時,琳涅也猛然明白了一件事。
【暴食捕食者】維持在無數分身即將湧出的狀態,在半空中搖擺晃盪。再次想要掙脫阻攔的它,使勁地向前探出身體。
「果然還是得活着回去纔行。」琳涅連忙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妄想,低聲咕噥了這麼一句。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繼續抵抗下去,或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事實上,亞爾斯之所以勤加磨練其他魔法師輕視的魔力操作技術,就是爲了控制住自己的這項異能。儘管亞爾斯的魔力操作技巧堪稱登峯造極,但是此刻盤踞在他頭頂上的,不僅已經不是他手中的終極王牌,甚至連單純的魔力團塊可能都算不上了。【暴食捕食者】在成長壯大的過程中,擅自切斷了和亞爾斯之間的魔力聯繫(說得形象一點就是「項圈」),也就是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個事實證明了這樣的可能性。如果亞爾斯還能做出抵抗,事情就還有挽回的餘地……此刻的他們只能這麼相信。即使靠近到亞爾斯身旁將他救出這件事,等同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那個魔力團塊面前,他們也只能選擇這麼做。
「阿爾小弟是最後的希望。我不清楚其他無雙魔法師的情況,但阿爾小弟是無可替代的唯一存在。對亞魯法和全體人類來說都是如此。貝利克總督也非常明白這件事情,而我們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剩下的理由,單純就只是我無法拋下阿爾小弟的私人情誼吧。」
亞爾斯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論據。不,真要說起來,現在根本沒有閒功夫思考這些有的沒的……
琳涅一邊破風疾行,一邊同意地點了點頭。
依然在空中蠕動收縮的【暴食捕食者】,或許是感知到了露姬的魔力,那顆長着無數嘴巴的巨大球體,陡然出現了明顯的反應。
因此要琳涅來說的話,這完全是送死的行爲,所以她先前纔會建議衆人「撤退」。只是蕾蒂他們當然不會採納這個意見。
雖然嘴巴上如此回答,但是琳涅其實已經有一個近似解決方案的腹案。然而,從可行性的角度來說,還停留在「有可能」的階段而已。單就魔眼確認到的狀況來看,就連琳涅都很懷疑成功的可能性。
「不好說呢,畢竟那未必是來自魔眼的力量。除了魔眼以外,世上也還有不少被稱作『異能』的能力……」
那明顯是一道人類的身影,而且假如琳涅的記憶沒有錯的話……
但是,現在的狀況可不容許————亞爾斯剛要開口,卻被露姬的話語直接打斷。
亞爾斯帶着近乎殺氣的憤怒,朝着那名銀髮少女喝問道。
(控制魔眼的最大關鍵,說到底就是持有者的精神力。就算那項異能不是來自魔眼的力量,大概也有同樣的傾向。亞爾斯大人應該已經很清楚這件事情……一旦解除了異能的桎梏,就很難單憑意志控制住異能……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那項異能十之八九是處於解除桎梏的狀態。)
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主動闖入了這片死地,從巨大坑穴的邊緣一口氣跳了下來,就這樣直奔亞爾斯的所在之處。
「話雖如此,這個方案能不能成功,全得看亞爾斯大人才行……但是前提在於:我們要能夠到達他的身邊。」
琳涅刻意聳了聳肩,將堅定的意志注入因爲突發事態而緊張僵硬的身體。接着,她硬是擺出了平日的柔和笑容說道:
「亞、亞爾斯大人……這是……!!您的傷口——得立刻進行治療纔行……」
琳涅頓時不高興地噘起嘴,像是覺得蕾蒂的這種說法,對被譽爲「亞魯法之眼」的自己未免有些失禮,但現在的狀況是分秒必爭,所以琳涅沒多跟她計較。
蕾蒂先是露齒一笑,接着用視線環顧了其他隊員,衆人則是以點頭作爲回應。就這樣,全體隊員加上琳涅,一齊從礦牀山頂疾衝而下,在同一時間飛奔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雖說即使不幸失敗,琳涅也不會爲此後悔,只是作爲主君的希瑟妮婭若是知道了這件事情,肯定會大肆嘲笑她。「混在一羣邋遢的臭男人之中,想必會感到熱得難受吧?」——希瑟妮婭一邊如此開口嘲弄,一邊諷刺地揚起嘴角的模樣,彷彿就這麼浮現在琳涅的眼前。
琳涅拉高了音量,但是穆傑路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語。
然而,哪怕只是片刻鬆懈,【暴食捕食者】肯定也會遵循着慾望展開行動。儘管心裏懷着這樣的擔憂,但是自己拼命保持住的意識,頂多也只能再撐個幾分鐘而已。
身爲過來人的琳涅非常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在被稱作「異能」的各種特殊能力裏,有一類力量是隻要逮到機會,便會試圖擺脫持有者的掌控。這類力量一旦成長茁壯,就不可能單憑普通的精神力將它重新納入控制之中。更別說那個黑色魔力團塊的成長程度,肯定已經遠遠超越亞爾斯的精神力極限。
看着對方被陽光照得銀光閃閃的秀髮,亞爾斯立刻察覺到來者的真實身份,神色不善地緊盯着那道逐漸靠近的人影。
「說的是呢。不過那玩意兒還沒有任何動靜耶?你先前講得像是它會立刻撲過來一樣。」
突然發出一聲驚叫的琳涅,眼中浮現出顯示【普羅比雷本斯之眼】發動的魔法式。在先行移動到更靠近亞爾斯位置的魔眼視野中,有一道影子倏地一閃而過。雖然那道影子非常渺小,但是怎麼說都不致於看漏。
亞爾斯恐怕就是擔心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想要獲得能夠處理這種突發狀況的線索。
朝着目的地前進的蕾蒂等人,採取的是儘可能不擠成一團,但又不致於間隔過大的分散隊形。
「就是『這種問題』喔,琳涅大人。我們是軍人,是蕾蒂隊長手下的隊員。該說是身爲軍人的榮譽感嗎……我們有着自己的驕傲,以及必須持守的底線。您大概難以理解這樣的生存方式吧?但是這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我如果拋下亞爾斯大人,自夾着尾巴落荒而逃,那可就沒有臉面回去見內人了。」
「亞爾斯大人目前在坑穴中心附近,看起來因爲身負重傷而動彈不得。雖然目前還有意識,但是看他那副樣子,不管什麼時候昏厥過去都不奇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機會挽救一切吧?」
跪倒在地的亞爾斯強行撐起上半身,朝着靠近過來的少女倏地揚起右手。
雖然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可是琳涅心裏不禁覺得,果然還是不該在被激情感染的情況下,貿然地跟着衆人一起過來。儘管她心裏是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但那是過去從未嘗試過的辦法,根本沒有任何成功的把握。
「這玩意兒是我的力量,但是它已經脫離了我的掌控……我現在等於是在勉強壓制住這頭破閘而出的怪物,因此即使是你也會成爲它的攻擊目標。你馬上就離開這裏!我會想辦法幫你爭取時間。」
「您沒有說過從什麼時候開始,因此我就根據自己的判斷,將獲得冠軍的當下視爲約定生效的時間點。」
彷彿巨龍昂首,其中一張格外巨大的嘴巴拖曳着尾巴,打算一路從球體那裏延伸到地面上……亞爾斯保持着強烈的自我意識,凝神壓制住那個分身的動作,於是漆黑巨龍的腦袋就這麼定格在半空中。
蕾蒂突然這麼開口問道,視線依然保持在正前方。這大概是她試圖摸索出解決方案的努力之一。
「沒有什麼不好的吧?畢竟我也不是打算去送死的啊。而且不管怎麼說,現在要逃命也已經來不及了。」
「——!那誰要負責去跟總督報告啊?」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這傢伙應該無法離開我,只能在我周圍一定範圍內活動——假如它沒有繼續吸收魔力變得更加強大的話。只要我這個本體還留在這裏,它的魔力容量就存在極限。在這之後,我想……它大概會直接吞了我吧。」
穆傑路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臉頰;沙吉庫則是以夾雜着些許羨慕的彆扭表情瞪了好友一眼,隨即接在他的後頭說道: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亞爾斯大人才會對我的眼睛那麼感興趣。)
琳涅已經透過魔眼,確認了作爲亞爾斯異能的黑色魔力團塊其速度。原本以爲魔力團塊在膨脹得如此巨大之後,行動速度會稍微變得遲緩,但是實際一看才發現,即使是蕾蒂,大概也無法持續逃過它的追擊。
「隨你高興吧。」
「這種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覺,很符合我們小隊的風格,還挺不錯的嘛!」
◇ ◇ ◇
「不過,如果像無頭蒼蠅似地橫衝直撞,原本有救的人也會變得沒救。那個魔力團塊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大致有點頭緒了。」
他絕對不可能認錯人。對方身上穿着眼熟的斗篷和黑色的裙裝軍服。從裙子底下露出來的纖細雙腿,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繃帶。
「不、不是這種問題……」
蕾蒂露齒一笑地說道。琳涅沒有搭理她這句話,只是默默不語地凝視着衆人的表情。在場所有隊員的臉上,不僅沒有痛苦糾結的神色,甚至看不到任何後悔的情緒。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流露出義無反顧的表情。
只要是爲了亞爾斯,露姬甚至連生命都可以捨棄,她對亞爾斯的思慕就是如此地純粹、執着。亞爾斯之所以至今都沒有特別要求露姬改正這一點,是因爲他覺得露姬總有一天會不再那麼繃緊神經,到時自然就會明白這個道理。對亞爾斯本人來說,他根本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忠誠心,只覺得這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甚至認爲自己不配被這樣對待。
「我明白了。請允許我和各位一起行動。」
「這也是所謂的『愛』嗎?」
「不,它就算立刻往這裏撲過來也不奇怪喔。我之所以確信亞爾斯大人還有意識,就是因爲它一直沒有動靜……換句話說,即使作爲自身異能的魔力團塊已經脫離掌控,但我認爲亞爾斯大人還是能夠做出些許抵抗。正因如此,那個魔力團塊纔會還停留在原地。」
「我應該說過了……不許過來!你這是要違揹我的命令嗎!?」
「真是令人意外呢。」
就在此時——亞爾斯感覺到遠處有人連跑帶跳地朝這邊趕來。
「等、等一下——」
露姬稍微沉默了一下。先前賭上搭檔之位向亞爾斯發起挑戰時的事情,從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當時施展出來的【鳴雷】會直接消失,或許就是這項異能的力量所致。
「您若是有家室的人,就更應該活着回去……」
「欸,雖然這傢伙算是少數的特例,不過即使是身爲黃金單身漢的我,也一樣不能幹出夾着尾巴逃跑的醜事。我在過去的大小戰役之中,可從來沒學過拋下指揮官的苟活方式。」
自己確實有和露姬這麼一言爲定。
若是從這個角度來推想,就不難得出一個結論: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上,即使是亞爾斯本人也不曉得如何應對暴走失控的異能。
「哈、哈、哈……唔!」
琳涅說到最後忍不住稍微拔高了音量,但她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是不可抗力。
雖說琳涅確實曾經是軍人,但她主要負責的是後方支援的任務,服役的時間也不算很長。而且專門從事諜報任務和情報工作的琳涅,一直以來都被灌輸「活着把情報帶回來」的優先價值觀,因此她不可能理解穆傑路所說的這種榮譽感。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亞爾斯咬破嘴脣,強行拉回逐漸遠去的意識。流出的鮮血讓他的嘴裏滿是鐵鏽味。膝蓋以下的部位老早就沒有知覺了,左手臂則像是被扭下來了似的,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他只能透過肩膀傳來的重量,勉強感知到有個東西垂掛在那裏,只是那種感覺簡直像是吊了個秤砣。
驚慌失措的露姬立刻想要走上前,但是亞爾斯以斬釘截鐵的態度,語氣嚴厲地制止了她的動作。
在蘊含龐大魔力的【暴食捕食者】分裂出無數分身後,亞爾斯竭盡全力抵抗着它的暴走失控。
「有人搶在我們前頭趕往那個巨大坑穴了。人數是一個……可是,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蕾蒂等人如果能趁着這個機會逃離現場,那就說得上是功德圓滿了。在那之後,亞爾斯會自己……親手讓一切落幕。如此一來,亞魯法至少獲得了成功討伐【惡食】的戰果,接下來就算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態,應該也能把災情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
不過,雖說外在力量能否影響那個魔力團塊還是未知之數,但既然亞爾斯本人尚未失去意識,或許還有機會重新控制住失控的異能——即使可能性趨近於零。
然而,看着隊員們勇往直前的表情,琳涅卻莫名地感到羨慕,覺得他們綻放着耀眼的光彩。她對目前身爲元首親信的地位沒有任何不滿,甚至認爲這項工作就是自己的天職。但是,有別於這樣的滿足感,琳涅在這羣軍人魔法師的生存方式之中,同樣清晰地感受到了值得尊敬和讚揚的地方。而且只要想到希瑟妮婭如果陷入相同的險境,她自然也馬上做出了決定。
蕾蒂將琳涅的這句話視作決心的表現,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亞爾斯沉默了好半晌,但是他沒有辦法撒謊。因爲他非常清楚露姬爲何會想要成爲自己的搭檔。
終於在他眼前停下腳步的露姬,從額頭到臉頰都佈滿了豆大的汗珠,軍服的領口和袖子也被汗水浸透。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纏裹在她雙腿上的繃帶,因爲吸滿鮮血而變得一片赤紅。
在一片朦朧的意識中,亞爾斯奮力做出了一些抵抗,因此稍微阻止了那個活體魔力的蠢蠢欲動。儘管只是杯水車薪,但似乎還有辦法爭取一些時間。
視野慢慢模糊了起來,身體也逐漸開始發冷。亞爾斯知道這是大量出血帶來的體溫下降,可是汩汩流淌而出的鮮血,在地上形成一灘溫暖的血泊,甚至讓他有股想要把臉埋進血泊之中的衝動。
只見蕾蒂彷彿變了個人,換上了一本正經的表情。在她的眼眸裏頭,只剩下不容反駁的事實,絲毫沒有私情介入的餘地。琳涅忍不住催促着她說出答案:
只要有片刻疏忽大意,露姬嬌小的身軀肯定瞬間就會被那張巨嘴吞噬。萬念俱灰的亞爾斯,儘可能地以平靜的語氣告訴露姬真相:
「我沒有違背亞爾斯大人的吩咐。您的命令對我來說是絕對的。因此,我之所以會前來這裏……正是遵照了您所說的那個約定。沒錯,第二魔法學院成功摘下了本次大會的冠軍。既然我實現了您開出來的條件,那麼按照先前所約定的,您不能對我同行一事有任何意見喔,亞爾斯大人。」
從理論上來說,亞爾斯的死亡也意味着【暴食捕食者】的消滅。但是亞爾斯已經頗爲篤定,深陷於無盡慾望之中的魔力團塊,大概早就把自己是它主人的事情拋到腦後了。而且成長壯大到這種程度的【暴食捕食者】,或許已經獲得了自行補充魔力資訊的能力,在界定自身存在的持有者死亡之後,依舊能夠繼續活動下去。
亞爾斯以極度平靜的表情說出了這席話。
「————!!」
露姬聞言,頓時如入冰窖。雖說她隱約早有預感,但是事前猜想到是一回事,實際從對方口中聽到又是另一回事。
與此同時,露姬心中也萌生出一個堅定不移的決心。
「我有什麼能爲您做的嗎?」
「沒有!立刻就給我離開這裏!或許我的確是救過你一命……但是你沒必要爲了這種事,就留下來陪我一起送死。你根本不需要感激我什麼。」
「……!!」
露姬之所以說不出話來,是因爲長久以來縈繞在心頭的迷霧,終於在這一刻撥雲見日。
「您還記得這件事情啊……」
湧上心頭的那股情感……讓露姬感覺到整個靈魂都爲之震顫。她高興到想要衝上前去抱住亞爾斯,帶着淚水向他訴說感謝之意。
原本空空如也的心靈,很快地就被喜悅之情填滿。露姬向來就不擅長表達情感,更別說是用表情展現情緒了;但此刻的她,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微笑。
「你給我聽明白,我選擇你作爲我的搭檔,可不是爲了讓你陪我一起送死……」
「是的,我非常明白。」
(因爲亞爾斯大人就是這樣的人啊……可是,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露姬把剩下的話藏在心裏,再次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地緩緩走上前去。
面對那毫無遲疑的腳步,亞爾斯反射性地以焦急的目光看向露姬,彷彿在叫她別再繼續靠近。
「露姬,你是個優秀的魔法師,有着上天眷顧的才能……所以別在這種……」
「亞爾斯大人您也很清楚吧?我和您一樣,並沒有懷着什麼值得嘉許的遠大志向,根本不在乎人類或世界會不會滅亡。因爲您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要說我對您的救命之恩沒有感激之情,那肯定是騙人的……」
說到這裏,露姬不由自主地大喊:
「誰說要放棄了啊!」
伴隨着亞爾斯的握拳動作,出現在【暴食捕食者】身上的無數裂痕變得更加明顯。緊接着,他格外用力地握緊了拳頭,而【暴食捕食者】的眼睛也像是產生連動似的,在同一時間一起碎裂開來。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連續不斷的破裂聲。
「臣服吧……」
最後,【暴食捕食者】的身體表面冒出了多如繁星的眼睛。在隔了一拍之後,這些眼睛全都咕嚕地一齊轉向了亞爾斯。在這幅詭異的光景之中,只聽亞爾斯以凜然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不需要不服從我命令的力量。」
「……真是的,就不能讓我死得輕鬆一點嗎?」
就在亞爾斯覺得來不及的時候——【暴食捕食者】出乎預料地陡然停下了動作。

面對蜂擁而至的觸手大軍,亞爾斯只是俐落地揚起手,倏地張開舉在身前的手掌說道:
在墜飾的黑色寶石裏頭,蘊含了亞爾斯灌注進去的魔力。封裝在這顆可說是守護石的貴重寶石中的魔力,因爲【暴食捕食者】的兇猛魔力而綻裂。雖說只有一瞬間,但是漆黑的魔力猶豫着該不該一口吞噬獵物。因爲露姬的全身上下都籠罩着和主人相同的魔力,導致【暴食捕食者】的識別能力陷入混亂,只能暫時停下捕食動作。
膨脹的異能魔力流入體內的強烈異物感,讓亞爾斯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這是【暴食捕食者】從【惡食】那裏吞噬而來的,混合了無數不同魔法師的異質魔力。
亞爾斯宛如絕對的支配者,將這樣的反應視爲忤逆犯上的行爲,以不容分說的視線斜睨着【暴食捕食者】……漫不經心地合起張開的手掌,做出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真該一開始就跟在亞爾斯身邊;早知道會見到這樣的光景,就不該聽從亞爾斯的勸阻,而是趕在他之前離開這個世界……
露姬的雙腿早已不聽使喚,但是手指還有一些反應,而手臂也還能夠微微抬起。她立刻毫不猶豫地用指甲抓住地面,使出所有的力氣想要把上半身撐起來。可是搖搖欲墜的纖細手肘,還沒能成功撐起露姬的上半身,就這麼直接彎折下去,讓她整個人再次「噗咚」一聲倒在地上。
倘若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亞爾斯根本不在乎這條性命,但是他的身上已經揹負着另一個人的性命了。壓在肩頭的全新負擔,讓他感受到無比沉重的壓力。
看這來勢洶洶的模樣,這些觸手的目標很有可能已經不只是露姬而已。照這樣發展下去,亞爾斯和露姬肯定都會被它們吞噬。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暴食捕食者】無法對主人展開攻擊。亞爾斯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正如他本人對露姬所說的,已經脫離自身掌控的【暴食捕食者】,等於是一頭破閘而出的猛獸。再加上它甚至開始萌生了作爲個體的自我意識,想要單憑意志的力量控制住【暴食捕食者】,基本上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着這幅光景的露姬,難以置信地把眼睛瞪到最大。她心中最後的願望,就這樣無情地在眼前破滅。
而在使出最後的力氣,讓整個身子湊上前去之後……露姬的手掌終於構到了亞爾斯的後背。她把最後一絲力量注入到滿是鮮血的手指,拉住了亞爾斯軍服的肩頭部位。
亞爾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成功守護住了什麼。雖然自己是擁有絕對力量的魔法師,但還是第一次成功守護住了重要的人,他甚至有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位於【暴食捕食者】身體正面的巨大眼睛,和亞爾斯的視線有了交會……那顆怪物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扭曲了一下,接着便和其他眼睛一樣,在一瞬間破碎瓦解。
露姬看着在掌心碎裂的墜飾,臉上露出一個悽楚的微笑。當然,她的眼中沒有一絲猶豫或膽怯。因爲此刻站在這裏的她,早已做好了一切覺悟。
說時遲那時快,亞爾斯也取回了對【暴食捕食者】的微弱掌控,然而爲時已晚。
亞爾斯始終沉默不語,露姬順勢把手掌擱到他蒼白的臉頰上……那隻手掌就這樣緩緩無力地滑落到了地上,簡直像是在憐惜地撫摸着他的臉頰一般。
「好的……」
露姬努力擠出來的這個微笑,似乎給了亞爾斯下定決心和付諸實踐的力量。
數量多到數不清的魔力觸手,以一定的距離環繞在亞爾斯和露姬的周圍,沒有繼續向前逼近,彷彿在空間裏畫出了一道無形的圓圈。
那是一道猶如神諭的聲音,透着一股讓人絕對服從的威嚴,足以響徹肺腑、封殺一切反對意見。
她孱弱地抬起染成暗紅色的手臂,用使不出力的小指撥開蓋住亞爾斯眼睛的頭髮。在翻起剝落的指甲底下,全都是泥巴和血污。
只是微乎其微的距離也好,只要能夠更加挨近「他」一點,露姬願意不顧一切地刨着泥土掙扎上前。就算和「他」之間的距離每縮短一公分,自己的手指就要跟着切下相應的長度,露姬還是會奮不顧身地繼續前進吧。
「怎、怎麼會?亞爾斯大……人……啊,亞……亞……啊……啊啊啊啊……」
宛如被觸及逆鱗的巨龍,亞爾斯聲色俱厲地下達了命令。這句簡短無比的命令,夾帶着一股天地萬物皆需服從的無上威懾力。
那是一個順其自然地接受了現實,並打從心底發出的滿足微笑。
露姬歪着頭看向身旁的亞爾斯,滾燙的淚水從她髒污的臉上滑落下來。
露姬不僅已經學會【身體強制強化】,還在和弗利克的比賽中實際施展了出來,亞爾斯對此完全一無所知。畢竟露姬爲了給亞爾斯一個驚喜,在大會開始前都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
雖然露姬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淚水卻像是永無止盡般地流淌而出。接連不斷地在腦海裏上演的黑暗未來,不管怎樣都無法停止。
「怎麼會這樣……!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
大概是連痛覺都已經接近麻痹了,纔有辦法說出這樣的玩笑話吧。
亞爾斯帶着堅決的眼神,抬頭望向正上方——從巨大的【暴食捕食者】身上延伸出的無數血盆大口,正在那裏飄浮晃盪。他就這樣坐倒在地,把雙腳擱在地上,接着弓起一邊的膝蓋,低聲咕噥了這麼一句:
露姬抬起頭來,再次瞪大了眼睛。只見她臉上滿是恐懼的表情,全身上下哆嗦個不停。
在傾訴完心中的話語後,露姬的臉上浮現一抹安詳的笑容,她將手捂在胸口上不再說話,像是在祈求眼前的絕望狀況只是一場惡夢。
或許是過度使用【身體強制強化】所帶來的反作用力,每當露姬用指甲刨抓地面,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便會傳遍全身。儘管如此,就算每一次刨抓手指只能前進短短的幾公分,就算這樣的爬行速度如同毛毛蟲般緩慢,露姬依舊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相同的動作。
在冰冷眯起的雙眸深處閃動的黑色光芒,則是展現出了不可動搖的強烈意志,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決定守護的對象。
正因如此,亞爾斯決定拿這個「自我意識」賭上一把。此刻的【暴食捕食者】就像是剛出生的幼雛幼獸,所以亞爾斯此刻採取的行動,是從更加根源的層面上對它進行威嚇,而不是透過魔力強行束縛。雖然他本人也覺得這完全是病急亂投醫,但令人慶幸的是,這種做法似乎還真的產生了一點效果。
————在「啪嘰!」的乾裂爆炸聲中,【暴食捕食者】的所有眼睛都出現了裂痕,就這樣緩緩地闔了起來。
亞爾斯無視露姬的悲痛吶喊,徑自垂下頭癱軟在地,整個人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遍佈於【暴食捕食者】體表的所有眼睛,就像是闔上了眼瞼一樣全部消失不見。而作爲本體的漆黑魔力塊,則如同被吸回神燈的巨靈般,一溜煙地流進了亞爾斯的身體裏。
盤踞在頭頂上的【暴食捕食者】,沒理會亞爾斯那副不當回事的模樣,全身上下的數百隻觸手一口氣伸展出去,像是要在地上立起一座巨大的營帳。鋪天蓋地而來的無數觸手,猛地張開了前一刻才冒出來的大嘴。
眼睛是負責視覺的感覺器官——對一直以來都是遵循暴食本能行動的這團魔力塊來說,眼睛這個全新的感覺器官,相當於它開始想要主動認識世界的一個前兆。
也不曉得【暴食捕食者】有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只見遍佈在它身上的異形之眼全都眯了起來,像是在評估亞爾斯有沒有資格作爲自己的主人。
露姬無法理解亞爾斯爲何會痛苦地口吐鮮血。兩人在剛纔的對話裏,理應已經達成了一起攜手走向未來的共識……既然如此,亞爾斯就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喪命。至少他本人應該也有這樣的認知纔對。
「別開玩笑了!…………!!糟糕!?」
亞爾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這樣的變化徵兆。
儘管晶瑩剔透的銀髮已經髒污得不成樣子,露姬還是奮力地以雙手拖着身體前進。繃帶再也阻止不了的大量出血,在她爬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紅色痕跡。
先前流入亞爾斯體內的那些魔力,至少還經過【暴食捕食者】的消化轉換;但現在的這股魔力作爲後者的活動燃料,只能說是徹頭徹尾的純粹異物。對人體來說,這股過於異質的魔力,直接燒灼着亞爾斯的靈魂,並且逐漸侵蝕着他的心靈。
「【身體強制強化】……!!可是,你是什麼時候……」
「——別動。」
「……可是按照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裏。」
三番兩次地發動【身體強制強化】,爲露姬的身體帶來嚴重的傷害。因爲高速移動而脫落下來的雙腳繃帶,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紅到不能再紅的地步。
露姬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將臉朝向亞爾斯如此說道。大口喘息着的她,整個人顯得奄奄一息。但是,她還是竭盡所能地露出笑容。隱藏在笑容背後的堅定覺悟,足以讓亞爾斯意識到不管自己如何勸說,露姬都絕對不可能退讓。
緊接着,一道清脆的破碎聲在周圍響起。這道聲音來自露姬捂在胸口心臟前的小巧手掌,透着一股沉穩靜謐的厚實力量。
在那之後,【暴食捕食者】出現了新的變化。朝着他們兩人伸來的無數觸手,以及飄浮在空中的巨大魔力體,全都密密麻麻地冒出了睜開的眼睛。只見【暴食捕食者】的身體表面緩緩出現裂縫,長出了大小不一的各種斑點,就好像那些眼睛原本就存在於那裏一樣,只是在這一刻一起睜開而已。
「是的,請您絕對不要比我更早離開這個世界。」
臉上沾滿了眼淚和泥土的露姬,再次掙扎着從地上抬起了臉。接着便以匍匐前進的姿勢,用手臂……手指刨着地面向前爬行。就算指甲因此翻起脫落,她也絲毫不以爲意。這樣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沒錯,畢竟現實世界不可能會有如此可怕的疼痛。露姬一心只想否定眼前的光景。她那副豁出性命的模樣,像是在說只要抵達目的地,這場惡夢便會徹底地消失不見般。
「真是的,我還是第一次受這麼重的傷〈搞得如此狼狽〉吶。」
死亡迫在眉睫,露姬不僅沒有哭泣哀嚎,甚至還流露出如願以償的幸福神色。亞爾斯還是第一次看到露姬的這種表情。見證過無數魔法師死亡的他,更是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到這樣的臨終表情。
「亞、亞爾斯大人!!」
「但是事實上!事實上,根本和那種事情沒有關係!此時此刻存在於此的是我的意志!我的這份決心和想法不會有一絲動搖!哪怕是現在就粉身碎骨也好,還是當下就魂飛魄散也罷,我的身體和靈魂的每一個碎片,都是我自身意志的展現!必須有亞爾斯大人的存在,我的生命才能變得完整呀……!」
只見地面揚起了漫天塵土。但就在下一秒鐘,亞爾斯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是的,我會追隨您到天涯海角。亞爾斯大人如果將要命喪黃泉,我會主動先走一步的。因爲沒有亞爾斯大人存在的世界,我連一刻都不願意多停留下去。」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向您展示這一招呢。不過……我好像再也動不了了。」
在片刻的停頓後,總算從混亂中恢復的【暴食捕食者】再次蠕動起來,伸出獠牙對準露姬咬了過去。
這句話彷彿撕裂了寂靜的空氣。
「(動啊動啊動啊動啊!)——給我動起來啊!!」
在情不自禁地感到美麗的同時,亞爾斯的心底也湧起一股莫名怒火。
儘管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桀驁不馴,卻會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生命作爲廉價的籌碼——這就是亞爾斯這名少年的處世風格。
不管怎麼說,【暴食捕食者】都成長壯大到這種程度。雖說勉強重新讓它回到了掌控中,但若是要把這股魔力吸收到體內,亞爾斯就必須做好送命的心理準備,賭上最後的一把——這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和守護露姬。
理應馬上降臨的死亡,遲遲沒有到來的跡象。亞爾斯持續沉浸在心願達成的喜悅之中,不過這段時間實際上連幾秒鐘都不到吧。
因爲情緒激動而鬆懈的集中力,讓【暴食捕食者】獲得了片刻的自由。那團漆黑魔力的獠牙,在眨眼之間就把嬌小的少女鎖定爲下一個目標,宛如要把露姬包圍住似地蜿蜒伸展了過來。
露姬不由自主地看向掌心。在掌心化爲碎片的東西,正是那顆魔石——也就是會根據魔力變化爲不同顏色的那條墜飾。這是亞爾斯先前送給露姬的禮物。
事實上,對一切感到萬念俱灰的自己,纔是亞爾斯真正生氣的對象。這種坐以待斃、連個垂死掙扎都不願意的態度,令他感到火大至極。更別說這整件事情都肇因於自己的不成熟。
「…………」
只見一抹鮮血從亞爾斯的嘴角流下。彷彿是以此爲信號般,他的吐血情況很快地就變得愈來愈激烈。
「露姬,等我們平安回去以後……你今後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一定要給我更深思熟慮一點!」
另一方面,一種黑暗的想法從露姬的內心深處升起,在她的腦海裏縈繞不去。與其陷入如此絕望的情緒之中……倒不如直接去憎恨整個世界……而只能像這樣匍匐前進的自己,更是令她感到最爲可恨的對象。
緊抿着嘴脣的露姬,拼命擠出如鯁在喉的沙啞呼喊。
一道又一道的鮮血……猶如無法阻擋的洪流,接二連三地從亞爾斯體內泉湧而出。被嘔出的鮮血嗆到的亞爾斯,不自覺地伸手捂住了喉嚨。壓抑在胸中的鮮血,就在這一瞬間急遽地倒湧上來,化爲暗紅色的血河,一口氣噴灑在腳邊的地面上。
至少要陪伴在亞爾斯大人的身旁——在露姬一片混亂的腦袋中,只剩下這個想法。她一邊嗚咽抽泣,一邊傾盡所有精力,命令身體行動起來。
露姬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只是拼了命地在地上匍匐前進。原本馬上就能抵達的距離,如今卻像是遙不可及般漫長。即使如此,露姬還是打從心底相信,只要繼續伸手向前,肯定能夠到達應有的未來和正確的結局。因此她不斷地用指甲刨着地面,單憑手指的力量拖着身體前進。
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上下充斥着某種力量。
就這樣,露姬總算把臉湊到亞爾斯面前。兩人的臉龐正好以上下相反的方式並列在一起。
聽到亞爾斯所下達的絕對命令,【暴食捕食者】像是被封鎖動作似地停了下來。
露姬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巨大黑色獠牙豎立的地面上,並且以伸手可及的極近距離倒臥在亞爾斯身旁。
「…………」
「亞爾斯……大人……?」
倒臥在地的亞爾斯,只有一張臉朝向旁邊,整個人沒有半點動靜。披散下來的黑髮蓋到眼睛上,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露姬的視野逐漸模糊,映入她眼簾的景色全都只剩下朦朧扭曲的輪廓。
而先前緊繃的神經在放鬆下來後,一股鮮明的寒意陡然席捲而來。
隔了半晌之後,露姬終於察覺到亞爾斯的真正想法——即使要以犧牲自己作爲代價,他也不惜要拯救露姬的性命。這種自我犧牲的行爲,實在不像是亞爾斯會做的事情,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又的確非常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而碎裂的墜飾所帶來的……不僅僅是這短暫的一瞬間而已。
露姬強忍着嗚咽,在刺眼的陽光底下爬行,如雪崩般湧現的悲傷情緒,幾欲佔據她的全部意識。
由於遮蔽天空的【暴食捕食者】的身體已經消失,太陽毫不留情地把陽光傾灑在兩人頭頂上。面對如此狠毒的陽光曝曬,望着太陽的露姬忍不住覺得很可恨。
◇ ◇ ◇
「琳涅小姐,這樣真的好嗎?放任小露姬一個人先趕過去那裏。」
「是的,和我們幾個相比,交給她去處理的成功機率會更高一些。」
聽到琳涅這句頗爲冷靜的分析,蕾蒂忍不住朝她瞥了一眼。在一行人趕往亞爾斯所在位置的途中,琳涅透過魔眼發現露姬已經趕在衆人的前頭,隨即將這件事情告訴蕾蒂等人。
然而,單純就戰鬥力來說,自然是蕾蒂等人更加技高一籌,在人數方面也有壓倒性的優勢。因此蕾蒂完全摸不透琳涅是什麼意思。可是在現場的所有人裏,也就只有身爲魔眼持有者的琳涅擁有異能的相關知識。
「我先前也說過吧?異能的控制並不是單純地比拼力氣,精神力和生命力之類的力量也不可或缺。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魔力的完全掌控。從身體的全部感覺器官,到這些器官所蘊含的資訊,都必須得到完美的調配控制。即使是一流的魔法師,也很難在主動操作的情況下辦到這種事情。」
除了蕾蒂以外,其他隊員似乎也都在側耳傾聽着琳涅說話。
「或許您會覺得這樣的說法太過語焉不詳,但是操控異能的方法,至今仍有許多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部分。也就是說在許多情況下,只能全憑感覺掌握其中的關鍵點。」
若是普通魔法師會接觸到的魔法領域,這些只能憑藉感覺來掌握的部分,基本上都已經在衆多先賢努力之下,完成了高度理論化的工作。
然而,異能的情況和魔法有些不同。大多數的異能不僅缺乏樣本數據,甚至還會從身體內部侵蝕持有者的精神和生命。因此持有者必須優先採取更爲原始的對策,根本無暇顧及理論化的事情。
就如過去被稱作「巫女」或「巫師」的那些人,會聲稱他們在自己的體內開啓了一扇門扉,可以和神明或精靈互通信息。透過承認體內的另一個存在,能夠由此實現彼此之間的交流。每個持有者和異能之間的關係不盡相同,以琳涅的魔眼來說,她是透過【共存】的方式,取得精神上的平衡點,可說是極爲稀有的成功案例之一。
有一種說法認爲,異能可以說是獨立於持有者的個體生物。人們在說到持有者身上的異能時,經常會不經意地使用「寄宿」這個詞彙,其實形象地表達出異能是不同於持有者的生命體。像【魔眼】這樣的異能,有時甚至還會索求主人以外的獨立魔力供給來源。
雖然不同性質的異能有着不同的應對方法,但是從結果上來說,這些操控異能的方法,基本上都必須仰賴宿主本人的精神力。
而其他人唯一能夠幫助異能持有者的事情,就是透過話語或行動鼓舞他們的精神。儘管這種「爲了守護某人而湧出力量」的套路實在很老掉牙,但是魔法和異能都是與精神有着緊密聯繫的領域,因此這完全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真理。
所以說——
「所以說露姬小姐更有可能成功。雖說是直到最近才獲得正式承認,但她可是亞爾斯大人的搭檔。而且……說起來,我們也阻止不了她吧?畢竟我們沒有方法能呼叫她過來會合。」
琳涅想起露姬在魔眼視野下那副拼命的模樣,不由得如此說道。
「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趕到目的地去。真到緊要關頭時,至少還可以扮演誘餌爭取時間。蕾蒂大人,您覺得這樣可以嗎?」
「若要問我的意見,我認爲只要你覺得這麼做最妥當,我們其他人就不會有任何異議喲。」
「非常感謝您的理解……另外,我這裏其實也有一個以防萬一的備案。」
琳涅將手伸向背後的箭袋,指着其中一支純白的箭矢。
以亞爾斯目前的狀態來說,他不可能抵擋得住這麼一記冷箭。
「那是……?」
「琳涅小姐,我們之所以會趕來這裏,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喲。」
露姬一息尚存的事實,讓衆人忍不住鬆了口氣,但緊接着就看到蕾蒂臉色蒼白地扶起動也不動的亞爾斯……在場所有人的背脊頓時都竄起一陣惡寒,心頭閃過一股不祥的預感。
「假如事態演變到最糟的地步,那團漆黑魔力甚至抵達了巴魯梅斯的話,將會成爲超越SS級別魔物的重大災害。但是異能只要失去宿主,就必然會跟着一起消失……」
因此琳涅在內心默默祈求。
琳涅的箭矢必須直接刺進身體,纔有辦法發揮效果,讓異能使用者進入假死狀態。但是如果亞爾斯的全身上下,都籠罩在能夠吸收所有魔法的異能之中,琳涅的箭矢就無法發動魔法的效果。在這樣的情況下……那支箭矢將會帶着純粹的物理破壞力,直接貫穿亞爾斯的心臟。
「只有在最糟的狀況下,你纔會選擇這麼做是吧……」
「蕾蒂大人,請您稍安勿躁。我完全沒有要動手殺死亞爾斯大人的意思。這支箭矢上面刻有妨礙行動的魔法式,箭矢本身的材質也具有增幅魔力的效果。簡單來說,就是能暫時停止中箭者的生命活動……雖然我也是第一次動用這支箭矢,但是隻要用它射中亞爾斯大人,或許就能阻止失控的異能。」
緊接着,她露出苦澀的表情,不得已地嘆了口氣說道:
蕾蒂勉強按捺住怒火,低聲嘟囔了這麼一句。
無巧不成書,亞爾斯先前推導出來的最終解決方案,同樣是以終結自己生命的方式結束這一切。雖然琳涅的表情依舊一片平靜,背後卻隱藏着堅定不移的決心。
「亞爾斯大人將暫時陷入假死狀態,只是我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他在失去意識之後,有可能再也不會清醒過來,而且也無法保證那股漆黑魔力會就此消失。但是如果露姬小姐沒能成功的話……我認爲這個方法還是有一試的價值。」
在蕾蒂的聲音裏,已經流露出一股近似殺氣的憤怒。
「該不會……你是認真的嗎——?」
琳涅毫不畏懼地迎上蕾蒂的尖銳目光,帶着堅決的眼神開口說道:
一行人滿懷納悶地來到巨大坑穴的中心地帶,馬上就發現了面無血色地倒臥在地的亞爾斯,以及在他身旁失去意識的露姬。
然而,蕾蒂並沒有意識到琳涅在這段話裏,其實巧妙地隱去了某些關鍵的部分。亞爾斯的那項異能,具有吸收魔力的能力。假如這項異能的力量,能夠作用到亞爾斯身上的話……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同意這種事,但是阿爾小弟也是個軍人呢……不過,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讓你這麼做喲。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全力以赴——這也是我們身爲軍人的本分。」
琳涅也跟着同意地點了點頭。
◇ ◇ ◇
蕾蒂有些納悶地盯着那支箭矢,接着像是察覺到了它的「用途」,頓時驚訝地大聲說道:
——就在那股魔力的氣息憑空從原來的位置消失不見之後。
(露姬小姐……一切都拜託你了。)